1
推開大樓正面的大扇玻璃門,上班的男男女女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出來。他們走下滑溜溜的石階,沿鋪著四方形石磚的人行道朝同一個方向走去。
身穿長大衣的大友道也也是其中一人,褐色的薄底鞋在人行道的石磚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音。走過一棟大樓的時候,他用眼角餘光掃視到樓旁路邊站著的一個穿白色春裝大衣的女人。
但是大友既沒轉頭,表情也毫無改變。他那雙無憂無慮的眼睛望向馬路前方几棟大樓後的天空,空中尚留著日落前的短暫明亮。
他以同樣的腳步前行,女人在他身後拉開二十米左右的距離跟著他。女人的名字叫國安敏子,她和大友在同一家水泥廠工作,同屬會計課。
大友走到十字路口時正好綠燈亮了,他大步穿過寬闊的馬路,敏子小跑著追在他身後。大友個子高,腿也長,敏子在時下的女人之中算小個子。兩個人繼續保持距離走在人行道上。到了下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大友站住,手插進褲兜。
敏子總算追上了他,站在他旁邊。
「你知道我在等你吧?」
敏子瞥了大友的側臉一眼。
「是嗎?」
大友像是被別的什麼事情吸引住了,視線投向馬路對面。
「你為什麼一個勁往前走?」
「我沒一個勁往前走啊。」
「不是說好了今天見面的嘛。」
綠燈亮了。大友馬上開始過馬路,幾乎一口氣衝到了急剎車的計程車前。
「有這回事兒嗎?」
過完馬路大友說。繼續走了一會兒,他突然停下,回頭看向敏子。
「對不起。」
他低頭看著走過來緊挨著自己的敏子苦笑。
「其實我今天晚上突然有事。」
敏子臉頰發白,迎著冷冽的風,盯著大友的眼睛。
「為什麼?」
「待會兒我要去陪部長吃飯。」
「這算什麼,部長的命令?」
「嗯。是代理商請客,突然跟我說的,反正肯定是說需要週轉資金,付款能不能等到下個月之類的話吧,大概都知道怎麼回事。部長既然也答應了,估計是打算等吧。其實不去也行,不過部長都這麼說了。」
「為什麼部長要叫上你?」
「誰知道,可能因為他是學校的前輩吧。」
「我知道。」
「知道什麼?」
敏子的嘴巴抿成一字,望著駛過的車流。大友唇角露出一個奇怪的討好似的淺笑,看著女人的臉。
「部長把你看成他家千金的結婚物件了。」
大友嘴角的笑意微微大了一些。
「這些話你從哪兒聽來的?」
「看部長的樣子和說的話就知道。還有——」
敏子沒說下去,臉頰閃過的神色如同有一陣白色的寒風吹過。
「——你這態度。」
「你說我的態度怎麼了?」
「好像很高興。」
大友嘲笑般哼了一聲。敏子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大友的臉。
「這樣子真難看。」
大友的視線頻頻瞄著路過的行人。
「我不想背叛自己的心情,我要好好珍惜。」
「今天晚上的事兒跟你說的那些沒什麼關係。」
敏子沒回答。
「總不可能在代理商那幫人面前說什麼相親的事兒吧。」
「好吧,那下次你什麼時候跟我見面?」
「哎呀,你別這麼咄咄逼人的好不好。」
「不能約好嗎?」
「沒那回事兒。」
「那什麼時候?」
「我不喜歡別人跟我這麼說話。我會考慮,不會逃的。」
大友瞅著女人的臉笑道。
「那我信你。」
敏子露出一個膽怯的笑容。大友像是放心了,錯開身往前跨出一步。
「總之我得走了,告辭。」
他微微舉手示意後走開了,敏子雙手合攏放在身前,目送男人離去。等大友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之後,敏子才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一邊想事情,一邊盯著人行道上四方的石磚向前走。今晚她本打算跟大友一起度過的,願望落空了。家裡父母和哥哥在,但是今晚她失去的,不是傳統的善良平和的一家團圓能彌補的,她沒有回家的心思。
腳步習慣性地走到了東京站。她的目光落在了屋簷下並排的紅色電話機上。她走過去拿起了其中一臺的話筒,撥打了一個朋友家的號碼。這個朋友平時也不是很想見面的那種,可是她想見見誰說說話。
敏子坐上了山手線,在目白站下車後,到附近的西式糕點店買了盒裝的小禮品,來到了位於一條小路上的篤子的小裁縫店。
外牆裝著玻璃門的狹窄工作室裡,篤子和兩個年輕的裁縫正在工作。
「稀客啊,快進來。」
篤子比敏子大幾歲,是個大臉盤的高大女人,洗得發白的罩衫外邊穿著綠色的毛衣,下半身穿著格子圖案的厚裙子。
進了店裡面六帖大的房間,篤子說:
「怎麼了啊,這麼沒精打采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尖刻。
「我是來散心的。」
敏子脫下外套堆到房間角落。房間裡有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伸直了腿坐在那兒看漫畫書。她的頭髮沒有光澤,乾巴巴的,瘦瘦的臉有點兒神經質,身上穿的也讓人覺得有點兒髒。
「是嘛。過得幸福的人是不會來我這兒的。」
篤子的視線滑到女孩子身上。敏子把提來的點心盒拿了出來。
「嚐嚐吧——」
「破費啦。」
女孩子抬起頭往點心盒瞥了一眼,又慌忙收回視線落到書上。
篤子邊準備泡茶邊說:
「你是來散什麼心的?」
「挺無聊的事兒。」
「你想把它當成無聊的事兒來看唄。其實你做不到。」
敏子微微一笑。篤子開啟了點心盒。
「哎呀,看著很好吃的樣子。洋子你要哪個?」
篤子把點心盒遞到女孩子面前,女孩子默不作聲地盯著盒子裡看了一會兒。
「快,拿個你喜歡的,哪個都行。」
女孩子猶豫著拿了一個,然後蜷起伸直的腿,微微看了敏子一眼。
「小秋你倆過來,茶泡好了。」
篤子對店那邊喊道。
兩個女孩子開啟入口的紙拉門,坐在了門口。
「挺忙的啊。」
敏子說。
「最近有點兒忙。」
「忙點兒好。」
「總得想辦法生活下去。」
「不過你肯定能做到的。」
「這不也是沒辦法嘛,就是慣性地活著而已。你還沒結婚,人生之路長著呢。」
敏子沒回答,啜了一口茶水。
「像我這樣的,年輕的時候匆匆忙忙結了婚,沒多久丈夫就死了,人生全被毀了。該怎麼說呢——結婚早也有好有壞啊。」
「命運無常啊。」
「這孩子啊——」
篤子看向女孩。
「是我哥哥的孩子。她媽媽因為交通事故死了,我們兄妹倆的婚姻運實在不好。」
「這樣啊,真可憐。」
「一個男人養孩子真看不下去。她時不時會像這樣到我這兒來玩兒,可我也沒法太照顧到。今天晚上也是,本來說好跟她爸爸去看電影的,結果她爸爸因為工作回來得晚,爽約了——洋子,下次再去啊。」
孩子吃著點心默默點頭,兩個女孩子說:
「謝謝款待。」
篤子對她們說:
「你倆叫人送點壽司來,按人數點。今天實在來不及做晚飯了。」
「啊,我就不用了,你這麼忙我先回去了。」
敏子說。
「哎呀,有什麼關係,吃了壽司再走吧。你還沒告訴我到底來散什麼心呢。」
2
敏子以前也跟篤子說過大友的事情。他們的關係兩年前就已經開始了,但是感到男人漸漸冷淡起來這件事,她還沒跟任何人說過。
叫的壽司送到,開始吃飯的時候,敏子把包括今天的事在內的情況大致都說了一遍。篤子微微蹙眉,像是在責怪那個男人,她聽著敏子的話「嗯嗯」地應聲。這期間年輕女孩也會時不時在店鋪那邊喊老師,每次篤子都會離席去指導她們工作。
敏子邊說邊忍不住覺得,對篤子而言,他人的感情什麼的到底沒有自己的工作重要,恐怕篤子感興趣的程度也就是有人給她讀了一篇有趣的社會新聞而已。即使對方如此,自己依然想傾訴,這讓她感到難堪和惱火。
「結果他會冷淡你,就是因為部長千金的原因啊。」
篤子煞有介事地擺出一副接下來就要由第三方做出公平公正判斷般大義凜然的架勢。
叫洋子的那個女孩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她們兩個人說話,安靜地吃著壽司。
「哎,這種情況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敏子看著篤子,像是在催促什麼。
「這個嘛——」
篤子把筷子放到了壽司上。
「那位千金跟他,兩人相互喜歡嗎?」
「我想不是。」
「那樣的話就不用太擔心——」
「不是的。對男人來說,出人頭地好像比戀愛重要哦。雖說會計部長現在只是個普通領導,卻是個年輕有實力的人,他的資質好,頭腦又好,學歷還高,是個正走在成功之路上的人。大友他啊,是部長學生時代的後輩,要是能跟部長千金結婚的話,未來就有保證了不是?反之如果他拒絕了部長的好意,別的什麼人跟部長千金結婚的話,那情況就全變了吧。」
「這倒是。」
「我覺得自己特別慘。」
「我挺理解你的,我也覺得你男朋友可恨。不過另一方面啊,像我這樣自己工作,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男人無論如何都要在社會上出人頭地的心情。該怎麼說呢,感覺像是被追趕一樣。」
「可我得考慮我自己啊。」
「那肯定的。」
篤子忙說,接著換上一副沉思的表情。
「說起來,這種情況下,思考一下對策,應該能想到幾種吧。怎麼感覺像在探討人生似的……」
「有什麼辦法?」
「那我就從能想到的說起吧。準備好了?首先是跟你男朋友苦苦哀求讓他回心轉意。這是大多數人會做的,不過這種辦法有可能會引起反效果,而且有點兒太慘了。第二呢,就是直接去見對方那位領導,或者他家千金,把實情都說出來讓他們放手。如果對方是正常講道理的人,應該會懂的,不過這麼一來……」
「這麼一來?」
敏子用筷子把壽司仔細地分成兩塊。
「這麼一來,你男朋友說不定會恨你一輩子。」篤子靜靜地說。
敏子默不作聲。兩人靜靜地吃著壽司,沒發出任何聲音。
「最好就是根本原因不存在了。」
過了一會兒篤子說。
「就是說要我放棄?」
「不是這個意思。你覺得這問題的根本所在是什麼?」
「根本……」
敏子看著篤子,一副猜不透的樣子。
「剛才你不是說了嘛,因為他想出人頭地,所以不能拒絕對方的好意。也就是說,部長是公司裡有實力的人吧?如果部長失勢的話,那情況就徹底變了。」
「這種事情……」
敏子露出一個落寞的笑。
「你覺得不會發生吧。不過能幹的人有時候會能幹過頭哦。如果是會計部長並且將來能令人有所期待的話,有合作關係的人應該也會盯著他的,所以我想也會有各種誘惑。你沒聽過那位部長的什麼醜聞嗎?」
敏子用恐懼的眼神看著篤子。篤子想的是敏子從未想到過的、異常的東西。敏子對此感到不快。
「那種事情要我怎麼辦?」
「如果有的話就去查啊。」
「我去查?」
「讓幹這行的人查就可以了,秘密偵探社之類的,只要花上一萬日元的費用就能接活。」
敏子沉默下來,像在聽遠處的人說話一樣。
「如果能抓住什麼具體的情報,就散播到比部長地位更高的人啦、反對派啦,或者工會的幹部那兒去。」
篤子得意地說完,瞄了瞄敏子的反應。敏子臉上反而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傳言這東西很可怕的。因為這事兒,就算部長不馬上被辭退,在生存競爭激烈的地方,也會處於不利形勢。那跟著他的人應該就會改變路線,也就是說部長無法身處主流群體了。而對普通的工作者來說,與其跟脫離主流群體的上司維持特殊關係,還不如跟任何人都保持距離有利。」
一開始,篤子的話確實令敏子感覺渾身不舒服,但聽著篤子激情滿滿的發言,不知不覺敏子就從中感到了某種值得信賴的東西。
儘管還等同於空想,但敏子已經能想象得到,以往英姿颯爽地站在自己根本夠不到的地方的部長,可能會因為某種醜聞而脆弱失勢。
「如何,這辦法?」
篤子沉著地邊喝熱茶邊催促敏子。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對方真的是那麼優秀的人,沒有一點可乘之隙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敏子依然沉默地用筷子把壽司分成兩塊。她的行為看在篤子眼裡,似乎是正在反覆思考這事的可行性。
「他在女性關係上沒什麼問題?」
敏子搖搖頭。
「如果有,那應該也是金錢關係——這麼說的話有一件事,雖然不是很靠得住,但他們叫我給賬簿記賬,所以我知道。」
「什麼事情?」
「我們公司有很多銷售代理店,原則上代理商要給我們公司現金結算。其中只有一家代理店是用支票付款的,不過只是兩個月的支票。」
「這是想鑽空子呢。金額大概多少,交易的金額?」
「每個月不同,有五六千萬日元吧。」
「那會怎樣呢……僅兩個月的利息,我算一下,也有七八十萬了吧。」
「挺大一筆錢呢。」
「這種事兒只有會計部長能做到?」
「我不知道是不是部長一個人決定的,不過如果部長要是想,我覺得他能做到。」
「只是某個特定的代理商對吧?」
「是的。」
「那兩個月的利息兩家一分,也是不少錢吧。」
「但是沒有證據。」
「所以才說要委託秘密偵探社去查啊,沒人能想到是你讓人調查這事兒的。」
「想不到嗎?」
「想不到啊。」
「但我害怕。」
「怕什麼?」
「怕去偵探社。」
「沒事的。他們也是做生意,你可以裝作是被人派去的。」
兩個人吃完壽司,敏子盯著只剩下墊底竹葉的容器沉思起來。對她而言,剛才兩個人說的那些內容還非常不現實。
店鋪那邊兩個女生又開始工作了。篤子站起來過去指導,不斷提醒女孩子們要怎麼縫、要怎麼繡,彷彿早把敏子的問題拋到腦後了。
敏子把大衣拽到自己手邊。
「我回去了。」
「回去?本來想讓你好好在這兒待一會兒的,可你看現在這個樣子哎。」
「沒事的。我去看個電影吧。」
「看電影?你喜不喜歡看小孩子看的那種?」
篤子走到敏子身邊。
「哪種啊?」
「迪士尼的啊。去車站路上不是有家電影院嘛,那兒正在上映。這孩子本來挺期待的,我想帶她去看,可又走不開。」
「是啊。」
敏子看向洋子。洋子揚起的視線急急忙忙又伏了下去。她說:
「我沒關係。」
「可洋子你不是很想看嗎?」
洋子沒說話。
「是啊。你要是去的話,我就帶你去。」敏子說道。
但是她對這件事並不是特別積極,僅僅是對處境可憐的孩子感到了某種義務。而說到處境可憐,她自己也一樣。但她並不會因此對同樣處於可悲處境的人感到同情或親近。
「去吧去吧,反正你爸爸回來也晚。洋子回來之前爸爸會過來接你的。」
篤子自己被工作纏身,沒空看孩子,看來正好順水推舟。
3
洋子這孩子好像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意願,她的心裡可能已經留下了失去母親的陰影。
外邊已經黑了。敏子拉著穿紅色短外套的洋子的手,從篤子的店裡出來。總覺得外套跟這孩子不合適,估計是當父親的不知道給她穿什麼,因為她是女孩子所以覺得紅色就好,這是當父親的男人粗糙的選擇。敏子對此感到一些輕蔑和惱火,但對那孩子沒有感到同情。
從通往車站的路口拐進一條衚衕,就有一個不太大的電影院,敏子牽著孩子的手正準備進去。電影院斜對面好像是證券公司辦事處,在那棟貼著小瓷磚的木造建築二樓的窗戶上,一張從內側貼上去的招牌吸引了敏子的目光。
關山秘密偵探社。在房間裡燈光的映照下,能看清貼在窗戶上的紙上寫的字。敏子感覺自己好像遭到了嘲笑。剛跟篤子說到偵探社,居然這麼近就有一家,她覺得這事兒挺滑稽。篤子說那些話時是想到這家偵探事務所了嗎?如果是的話,她應該會說出來的。恐怕篤子也沒注意過這裡有家偵探事務所,只是隨便想到什麼就說了。
樓外有一個樓梯能直接通往二樓,跟樓下是分開的。仔細一看,除了偵探社還有大大的「麻將」字樣,估計二樓是劃分成幾塊分別出租的。
關山秘密偵探社恐怕也不是多大或多出色的偵探社,這讓敏子的情緒稍微輕鬆了一些。不過剛跟篤子說完就偶然看到這家偵探社,讓她感到似乎有命運的指引。發現這家看起來不太出色的偵探社,這一偶然說不定會為她開啟幸福之門。
敏子回頭看向洋子,孩子正在看電影院的招牌。
「哎。」
敏子蹲下來對著孩子的臉。
「阿姨突然有點兒事兒。洋子一個人看吧。」
洋子抬頭看著敏子。聽了敏子說的話,孩子的臉上沒有呈現任何反應。
「乖,阿姨給你買票。」
敏子買了一張兒童票。偵探社並不一定非得馬上去,但是敏子首先是感到了某種命運的前兆,她不願錯過這個機會。此外,她擔心要是現在不馬上付諸行動,到後來肯定會遲疑不決。
除了電影票,敏子還把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幣放到了孩子手裡。
「在裡面買點巧克力什麼的吃哦,看完要馬上回去,離得也不遠,你一個人能回去吧?」
洋子盯著放到自己手裡的東西,呆呆地點了點頭。敏子起身離開,等走到證券公司辦事處回頭一看,孩子還站在電影院的入口看著敏子。敏子對她揮揮手,孩子就轉過身去了。敏子向有些陡的樓梯走去。
順著樓梯往上走,攪動麻將牌的聲音如暴雨般傾瀉下來。離樓梯較近的那扇門上半部分的毛玻璃上寫著「關山秘密偵探社」的字樣,裡面亮著燈,但沒有人在的氣息。過了一會兒,傳來翻動紙張的輕微聲音,敏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請進。」
裡面一個沙啞的男聲應道。
敏子推開了門。這是一個四方形的窄小房間,開門後一覽無餘。沒有敏子所想象的威嚴沉重感,反而讓人莫名感覺有些不可靠。天花板和牆壁都像是直接在膠合板上刷了塗料,顏色單調。房裡有兩張辦公桌,對著門的桌子前只坐著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小個子,頭髮稀少,眼睛小且凹陷。如果說他是在小學裡打了三十年雜的,也不會讓人驚訝。
靠裡挨著牆的是帶玻璃門的書架和鋼質儲物櫃,只有這些勉強能說像個偵探社。
「您有事吧?請坐。」
男人用手示意桌前的椅子。從書架另一邊不斷傳來打牌的聲音。
敏子顯得心緒不定,畏畏縮縮地坐到了椅子上。男人凹陷的眼睛一直看著她。
「您是想調查什麼吧?」
他露出一個禮節性的笑容說。
「是。」
男人把一張紙攤在桌子上,首先在右上角寫日期的地方寫下了三、十三。
「是婚前調查嗎?」
「那個——費用要多少呢?」
「這個嘛,如果是一般結婚前調查的話,五千日元左右。若需額外花費交通費或者其他費用的話則按實際費用收取。」
「現在我手頭沒那麼多。」
「沒事兒,您也可以分期支付。」
「這樣啊——其實不是婚前調查。」
「哦,這樣啊。」
「而且絕對不能讓對方以及相關的人知道有人正在調查這件事。」
「我明白。這點你當然可以相信我,我會十分小心,而且跟你聯絡時也會用我個人的地址和姓名。那麼請講一下您想委託什麼事吧。」
敏子隱瞞了自己是當事人的下屬一事,說懷疑部長跟交易方之間有不正當行為。說著說著她漸漸恢復了平靜,湧起了絕不能讓這份努力白費,而且認為這不會白費的十足信心。
過了三十分鐘,敏子從偵探社出來了。她看向電影院前面,自然不見洋子的身影。敏子急匆匆地向車站走去。
4
晚上十一點左右,斜對面水果店的人過來叫敏子,說有電話找她。是篤子打來的。
「你知不知道洋子怎麼了?」
聲音帶刺,像是在責怪她。
「怎麼了——她沒回去?」
「沒回來啊。」
敏子想起一開始從篤子家出來的時候是打算跟孩子一起看電影的。
「那是怎麼回事啊!我啊,突然有急事,就買了票讓她一個人看,我們在電影院前面分開了。」
「那你沒跟她在一起啊?」
篤子驚訝得提高了聲音。
「沒在一起。」
敏子軟弱地回答。
「那可麻煩了。她爸爸都來了,孩子回來實在太晚,他就去電影院接她,可電影早結束了。我以為你會送她回來呢。」
「抱歉。」
「這時候說抱歉有什麼用。她會被人帶到哪兒去了嗎?」
「不會出那種事吧……」
敏子的聲音膽怯起來。
「本來就是,我也想她是不是回自己家了,可她又沒錢。」
「啊,錢的話她有。」
「為什麼?」
「我給了她一百讓她買點零食。跟電影票一起給她的。」
「這樣?那可能是吧。我跟她家裡聯絡一下。」
「真對不起。希望沒什麼事吧——」
敏子的話沒說到一半,篤子就掛了電話。水果店的人正在關木板套窗,敏子道謝後回家了。她心底沉澱如同墨汁般的冰冷恐懼,可那之後篤子沒再聯絡她。
第二天,敏子跟平常一樣到公司上班。公司在一棟很新的大樓裡。天花板很低,幾乎沒有隔間,寬敞的空間整齊排著粗粗的四方柱子。桌子被分成幾個區域,對外的牆上全貼著玻璃,可房間中央天花板上嵌著的熒光燈是亮著的。
敏子坐在大友的斜對面,兩個人從早上開始就沒說過話。敏子心裡的怒氣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沉重的緊張感。
旁邊課室送來明天要定期體檢的傳閱單,敏子拿著傳閱單走到大友桌邊:
「怎麼樣?昨晚——」
大友正在撥打算盤的手抬起來,抹了一把臉。
「哦,可要命了。部長太厲害,後來還被帶去酒吧,累壞我了。手指好像還腫著,算盤都打不動。」
「這樣啊。」
「部長身體真好,今天一大早就去打高爾夫了。」
「好像是呢。」
「唉,饒了我吧。回頭我補償你。」
大友壓低聲音說。
「好啊。」
敏子回到自己的桌前,但不太有心情工作。她隱隱感到不安,怕關山偷偷跑來這裡調查。敏子對關山隱瞞了自己在這裡工作的事情,也要求他不要去部長工作的地方打探訊息。
受到這些限制,敏子不知道關山要怎麼調查。可關山同意了她的要求。儘管這樣,關山會不會不守承諾,走捷徑跑來這裡調查,這份不安怎麼也揮之不去。
每當走廊那邊的門有人進出,敏子都會很在意。幸好關山沒有出現,或者說他今天可能還沒開始著手辦敏子的委託。
敏子的視線時不時也會向大友投去。大友注意到她的視線,就會露出一個真誠的笑臉。看著他的笑容,敏子猛然覺得會不會是自己想太多了。如果是的話,那昨天晚上受篤子教唆而做出來的事,感覺就成了極度偏離正軌的壞事,彷彿自己成了罪犯的壓抑的不安感冷冷地沉在心底。
到了中午,敏子也沒有心情去吃飯。她上屋頂去尋找大友的身影,看到他在那邊的籃筐跟同事們玩投球。敏子背靠沐浴在陽光下的牆上看他。沒多久大友注意到她,來到她身邊。敏子虛弱地,彷彿陽光刺眼般扯出一個笑臉。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啊。」
大友點上煙,啪地合上打火機蓋子。
「那個——」
敏子垂下眼簾,像撒嬌般說道。
「什麼?」
「我啊,想知道真相。」
「什麼真相?」
「部長千金的事兒。」
「哦。」
大友輕巧地應著,朝四周看了一眼。在籃筐下面,包括女士在內仍有四五個人在輪流投球。圍住屋頂邊緣的高高的金屬網邊上,有男人在挺胸遠眺,還有兩個穿制服的女人相互把手放在對方背上。
「沒有什麼值得一說的啊。」
「你不用瞞我。你喜歡部長的千金嗎?」
「怎麼可能。」
大友故意輕佻地說,口氣像是接下來要說那位千金的壞話,敏子溫柔地打斷了他的話。
「我知道了。」她說,「不過……這件事,部長和你之間至少談過一次吧?」
大友像是在思考什麼,沒有馬上回答。
「部長像是開玩笑一般地提起過,但那是老早之前的事兒了。」
「部長對你另眼相看,這我也知道。可對你而言,如果部長跟你說到這事,你也不好回答吧。」
「沒什麼不好回答的。不願意就說不願意,拒絕就行了。」
大友用像小混混的口吻說道。這彷彿表現出他的真心未必如此。
「你要是為了自己的將來,覺得那樣比較好的話,我想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說什麼呢。我可沒那麼想過。」
大友好像有些不高興。他的眼睛想笑,可臉頰的肌肉在一抽一抽地顫抖。
敏子感覺到了男人心中的空虛,那就像穿過大樓屋頂,向著因煤煙而渾濁的港口方向急急吹過的風一般。那風也吹過了她空曠的心。敏子從牆邊離開,向電梯走去。
5
三天後,關山發來了快遞。敏子一走進自己那間光線不足的三帖大的房間,就看到一個信封被認真地擺在小桌子上,大概是媽媽收下後放在桌子上的。在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桌面正中央鄭重擺放的信封,彷彿也顯示了放下信封的人對此很關心,又讓人感覺有一種無法馬上拿在手中的重量。
敏子望著信封背面用粗筆寫著的「關山信太郎」幾個字,想起了那張圓臉和凹陷的小眼睛。她直到現在也無法判斷自己去偵探社的行為是對還是錯,但是她投出的石頭已經讓關山在行動了,事到如今已無法叫停。這雖是她的責任,可她試圖把這一切看成是在距離自己很遙遠的地方發生的事。
敏子坐到桌子前,用剪刀剪開信封。裡面裝的是影印後用訂書釘裝訂起來的報告書,封面寫著「關於森井八郎的調查報告,其一」。
第二張紙詳細寫著關於d水泥的會計部長、董事森井八郎的個人情況,從他的原籍到畢業院校、經歷、家人、興趣、參加的團體等都記錄得非常詳盡。其中大部分都是敏子已經知道的,或者是不感興趣的事情,恐怕是從名人錄之類的地方摘抄出來的,多多少少添改之後的東西,也能看出把不用費什麼勁就能弄到的,其實沒什麼實際意義的資訊寫得如此詳細,是為了讓報告書看起來更有分量。敏子覺得有些惱火。
關於她需要的資訊,只在結束的地方提到了一筆。
「……關於森井氏與其公司的主要代理商村上商事之間是否存在特殊的密切關係一事,在下述條目上存有疑點。
「第一,d水泥和村上商事的交易額今年上半期達到約三億六千萬日元,其中兩億日元以見票即付的期票形式支付,這和其他代理商幾乎都以現金結算有明顯不同。
「第二,森井氏對如何處理代理商交付的佣金有獨斷決定的許可權。
「第三,森井氏與村上商事的專務董事村上進氏之間有特殊的親密交情。他們是同一家高爾夫俱樂部的會員,日常一起打高爾夫球。最近的接觸是三月十三日晚聚餐,第二天在高爾夫球場共度一天。
「從這幾點來看,可猜測森井氏有濫用職權的嫌疑,具體情況還需等待今後的調查……」
關山的報告書大致都是這樣的內容,資料的體裁極為講究形式。敏子讀完之後,總覺得不太可靠。因為報告書中所寫的東西基本沒什麼實質內容,也感覺不到關山為了調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委託關山調查會不會引起大騷動的擔心有所減輕,同時她開始後悔委託了一個不太能起作用的、靠不住的人。敏子把信裝回信封裡,開啟衣櫥塞進了內衣下面。
第二天,敏子照常上班。大友跟敏子的視線一對上,就會給她一個爽朗而帶著親近的微笑,但他沒提約會的事兒。
午休的時候,敏子一個人在空房間裡織一副蕾絲手套。大友的事兒還有部長的事兒在她腦中轉來轉去,可她的臉上仍是一副專注於織手套的表情。
背後有大踏步走來的輕快腳步聲靠近。
「嘁,居然一個人都沒有。」
一個年輕的聲音說。敏子停下手中的活計回頭看,面前走來的是村上商事一個叫重田的員工。
「現在是午休時間啊。」
敏子說。
「真要命。讓我中午之前來,可我跑了兩三個要徵收的地方就過點兒了,鞋底磨扁了,肚子也餓扁了啊——」
重田重重坐到了敏子旁邊的椅子上,點上一根菸,掃視著天花板。
「既然都是工作,我倒是想在這兒工作,冬天有暖氣,夏天有冷氣。我們那兒啊,冬天是冷氣,夏天是暖氣。」
「誰叫你來的?」
敏子繼續織著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