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陽柔和而溫暖,風卻依然很冷。風時不時拂過河道里渾濁的水面,吹出無數褶皺。
樋口利男在家後面那塊對著河道的空地上,給剛做好的桌子刷塗料。他手上的動作顯得不太利索,但似乎並不僅僅是因為風太冷。他臉露稚氣,睫毛很長,正眯著眼睛盯著毛刷的毛尖。
從空地旁邊的工作間傳來電鋸切割木板的聲音和正在組裝傢俱的木槌的聲音,那是樋口的父親和一個木匠在工作。
這時,一個年輕人穿過房子之間的狹窄小巷走到了空地。他穿著褪了色的深藍牛仔褲、褐色外套,額頭上的頭髮向前支稜著,臉被太陽曬得黑黑的,鼻子扁平。他的身形比樋口魁梧,年齡看起來似乎也稍微大一點兒。
「嘿——」
細谷看到樋口後,露出一絲高興的笑容停下了腳步。樋口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嘿,怎麼了?」
「嗯——」
細谷走到樋口身旁,臉上的微笑消失了,表情變得陰沉凝重,然後突然散發出如同殺性大起的野獸般的氣息。他在樋口身邊並排蹲下。
「很糟糕啊。」細谷說。
「怎麼了?」
樋口手裡仍拿著毛刷,窺探著對方的臉。細谷用右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被辭了啊,為什麼?」
「不能在這兒說,到那邊去。」
樋口把毛刷放進裝著塗料的大碗裡,站了起來。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穿過窄巷,來到對面的馬路上,然後從馬路走到河道上的橋。
細谷停下了腳步,靠在橋的鐵欄杆上。
「怎麼會被辭了啊?」
樋口像是責備般眯起眼睛瞅著細谷。而細谷浮現出一個虛張聲勢、厚著臉皮的微笑:
「事情有點兒不太妙。」
「什麼啊?」
「偷了一桶……好像被發現了。」
「汽油?」
「是啊。那汽油罐不是一次買個四五桶,然後倒進便攜的加油器裡用嘛,等空了就換新的對吧。我想拿走其中一桶不會被發現的,結果好像讓人知道了。」
「你把汽油拿到哪兒去了?」
「晚上用三輪車裝著拿到我認識的一個小子那兒去倒空,然後又拿回來,還回去了。渾蛋。」
細谷盯著水面,做出扔東西的動作。像是在回應他一般,一陣風過來吹皺了水面。
「我被運輸店辭了會很麻煩。」
細谷皺起了眉,做出一副如同成年人般若有所思的表情,可看起來像是幼稚的演技。樋口默默地點頭。
「我家裡啊,我老子不幹正事,就靠我幹活。你說我偷汽油不也是因為家裡要用錢嘛。」
「是嗎——真來氣。」
樋口嘟囔著。
「你倒是不錯。工廠那邊你不幹了吧?」
「因為沒什麼意思。」
「就算這樣,幫你老爸幹不也挺好嘛。」
「不行啊,我啊,手笨,倒不是特笨,但幹不了傢俱店工匠的活兒。」
「那你要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沒想過那些。」
兩個年輕人並肩望著水面發了一會兒呆。隔著河道是成排的呈土色的老舊木造房屋和塗著灰色水泥的大倉庫,沿河道往前轉左就到了大河邊上。兩個人所在的橋上時不時有卡車或自動三輪車通過。
「要怎麼辦才好呢?」過了一會兒樋口說。
細谷握拳打在掌心。
「總之需要錢。」
「要多少?」
「五千日元左右。我老子跟人借的錢。」
樋口歪了歪頭說:
「錢我也想要啊。」
「你要來幹嗎?」
「想跟女人一起去泡溫泉啊。」
「嘁,你有女人嗎?」
「有啊。」
「這我可真不知道。」
「那女人很可愛的。」
樋口露出一個膩乎乎的笑。
「你想得倒是輕鬆,真讓人沒辦法。」
「不過我們約好等到了春天,一起去泡溫泉。」
「那到底是哪兒來的女人?」
細谷半邊臉頰擠出一個笑。
「她在仲町的電影院上班,我隨時都可以免費去看電影。」
「你搞得還真不錯。」
「下次我帶你一起去。」
兩個人互看一眼,笑了。
「喂。」
樋口眼裡突然冒出光,叫了一聲。
「什麼啊。」
「你幹過搶劫嗎?」
「搶劫?沒啊。」
樋口沉默下來,像是在思考什麼。
「喂,你不是要去搶吧?」
「倒不至於去搶,可那個的話我覺得能幹。錢嘛,應該能弄個一兩萬日元。」
「在哪兒啊?」
細谷疑惑地努起嘴看著樋口的臉。
「就是剛說的電影院啊,等快關門的時候去,把一天的票錢搞到手。」
「哦?能行得通嗎?」
「跟你說啊,我常去那兒,所以大致都知道。」
樋口像是被老師提問的學生一樣,一臉極為認真的表情,邊想邊說:
「緊挨著售票處有個小辦公室,辦公室裡總是有一個或兩個男的。一進門的地方有兩個檢票的女生站著,不過她們基本不去辦公室那邊。要進辦公室,只能從一樓入口的大廳那邊進去,或者二樓的走廊旁邊有一個能直接通往辦公室的樓梯。錢放在售票處櫃檯的下邊,裝在箱子裡。等一天的工作全都結束後就會有員工清算當天的銷售額,然後放到辦公室的保險櫃裡,第二天存進銀行。錢一旦被放進保險櫃就沒戲了,不過在那之前是放在那個女生面前的,很簡單。」
「從視窗拿不到吧。」
「那倒是啊,必須得進辦公室裡。」
「不是有人嗎?」
「所以要想辦法對付辦公室裡的人,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傢伙,找準落單的時候給他來一下就行了。」
「女生會喊的。」
樋口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緩緩說:
「所以啊,要讓女生幫我們啊。」
「這樣啊……能行嗎?」
「女生那邊我去說。進裡面的是你,因為我的臉他們認識。」
細谷眯起眼睛看著樋口。那像是在確認他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可行,同時也是為了說服自己下決心。
「你幹不幹?」
樋口問道。
「幹也行,錢有多少?」
「那電影院一場收七十日元,一天換四場對吧。一場有多少人去看呢?電影院也不是特別大。」
「兩百人左右?」
「算兩百人吧,四場就八百人吧?一人七十日元,那就是多少?」
「五萬六千日元呢。不少錢啊。」
「今天晚上我就去找那女生跟她提一下吧。」
「那女生沒問題嗎?」
「沒問題。是個好苗子。」
樋口的臉頰綻開笑意。細谷也跟著笑了。兩個人純淨的笑容向彼此展示了自己的決心。
過了一會兒,兩個年輕人分開,離開了風吹過的橋。
2
則子連錢箱一起把票錢放到經理面前。
「我先走了。」她說。
「辛苦了。」
戴著高度近視眼鏡的瘦瘦的經理答道。
裝飾著照片的四方形視窗裡,燈光已經熄滅,在出入口的燈光下,只有電影院門前是明亮的。則子穿著紅色的粗線編織毛衣,從門前的明亮走入黑暗的馬路。就在快到有軌電車旁的道路上時,一個黑色身影面對她站著。
「喂——」
走近她後,樋口壓低了聲音,用算得上溫柔的口氣叫住她。
「啊,你來了啊?」
則子走到他身旁。
「好冷啊。」
她和樋口並排往前走。
「要不要去吃蕎麥麵?」
「好呢。」
路上還有幾家店亮著燈,兩個人進了其中一家。蕎麥麵店裡人不多,客人和一個站在掛簾邊上的小夥子在看電視。
點了蕎麥麵之後,樋口把臉湊到則子面前說道:
「有事兒跟你商量。」
「哦?」
則子雙肘支在桌子上。
「不過不是什麼好事兒。」
樋口笑得有點兒不好意思。
「但不會給你惹麻煩。」
「什麼事兒啊?」
「來錢的事兒。」
「哦?」
則子的目光垂落到桌面上,微微點了幾下頭。一副大概猜到了他要說什麼的表情。
「我有個朋友。我跟那小子商量著想幹一票。」
「幹一票?」
「就是搶劫。」
樋口的手指在桌子上搓著,他看著自己的手,表情顯得很迷茫。那是對並未考慮清楚事情善惡而事情卻自然演變成了這樣,令其不得不有所覺悟的表情。
「能行嗎?」
等了一會兒,則子才懷疑地揚起視線。
「我們商量過了,沒事的。只要你別出差錯。」
「不會吧,我也要一起?」
「不是,不是讓你一起。你是受害人,只要這麼蒙過去就行。」
「我是受害人?到底要去搶哪兒?」
「就是你們電影院啊。」
「這可不行。」
則子皺起眉。小夥子端來了蕎麥麵。兩個人沉默地倒上調味料,掰開一次性筷子,出音吸溜著蕎麥麵。有一會兒彼此什麼都沒說。
「真沒事的。」
樋口邊吃邊說。
「你幹過那事兒嗎?」
則子也邊吃邊問。
「以前啊,恐嚇過一對男女,勒索過。不過沒搞到多少錢。」
樋口意圖讓則子放心。
「我可不想被牽連。」
「沒事的,不會連累你的。你只要別大聲嚷嚷,假裝害怕,老老實實把錢交出來就行了。」
則子仍是一副無法贊同的表情。
「經理在啊。」
「只有經理嗎?」
「大概什麼時候啊?」
「這個嘛……比現在早一個小時吧。在票錢最後被放進保險箱之前。這個時間只有你和經理在吧?」
「基本上是。不過可能會有人進來哦。」
「就是那幾個女生吧。」
「嗯。」
「那沒問題。」
「是你幹嗎?」
「讓我朋友幹。因為他們認得我的臉。」
則子默不作聲地吃著蕎麥麵,看起來好像已經半是答應了。樋口微笑著把臉湊得更近。
「剛才啊,等你的時候,我想了不少,然後想到一特妙的主意,絕對的。」
「可千萬別連累到我啊。」
「不會連累你的,你只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別嚷嚷就行了。只要你做到這點,之後都會順利的,當然你也別提我的事兒——」
則子沒出聲。
「事成你也有份。」
「能給我多少?」
「那當然要看能弄到多少錢了。一般能有多少?」
「三四萬吧。」
「哦哦。有這麼多夠了。」
兩個人吃完蕎麥麵,喝了湯。則子從手提包裡拿出煙,二人點上了煙。樋口叼著煙看向電視,上面正在播古裝歷史劇。樋口的眼睛馬上被吸引過去了,則子也回頭看過去。兩個人就這麼看了一陣子電視。
等開始播廣告,兩個人站了起來,則子付了錢。離開蕎麥麵店後,樋口輕快地說:
「我那個朋友啊比我能幹多了,他的拳頭可厲害了。你們經理肯定會嚇得縮成一團。」
「你要被抓了我可不管。」
「不會有問題的——肯定不會。」
樋口雙手插進褲袋裡,抖著外套下面的肩膀往前走。
「我什麼都不知道,可別連累我啊。」
「沒事的,肯定不會。等錢到手了咱倆去泡溫泉吧,大玩兒一場,那就太棒啦。」
樋口的眼裡閃著光。他們在行人稀少的人行道上微微向前傾著身子,像是被什麼催促著一般快步走遠了。
3
七點最後一場電影開始了。到了八點,基本已經沒有觀眾入場了。細谷在八點買了一張票。買票的時候他從小視窗往裡張望,可則子低著頭沒看他。從他的位置看不到玄關內側檢票女生的位置。
檢票的女生有兩個人,一個坐在椅子上,另一個站在她旁邊,兩個人正在說話。
「我真是嚇到了,到今天為止我都沒想到那個人是那樣的人……」
「這就是人啊。可我該怎麼辦呢,這鞋,唉,是不是有點兒怪……」
她們根本沒轉過來看細谷的臉。細谷抖著肩膀沿旁邊的樓梯慢慢爬上二樓。二樓觀眾席後方的走廊上沒有一個人影,靠牆擺著三張長凳。細谷兩手依然插在褲袋裡,像昏厥倒下一樣坐到長凳上,叉開兩腿伸直。
從觀眾席那邊傳來斷斷續續的音樂聲,感覺好像是格外沒有意義的噪聲一樣。細谷脖子往後一靠,閉上了眼睛。
電影院的對面,房屋之間有條如縫隙般的窄巷子。幾乎在細谷進入電影院的同時,樋口藏身到了小巷裡,看向售票處的小視窗。時不時有人或車通過遮住他的視線,但是沒人進電影院。那條路是從電車道路轉進來的,但除了路口附近和電影院前面之外,路面並不明亮,而電影院的轉角有一條跟電車道路平行的路,那條路更為昏暗。一輛自動三輪車在那條路上緊緊挨著貼金屬波浪板的電影院外牆停著,那是細谷從他以前上班的運輸店偷偷開出來的。
所有準備都做好了,這些都是成功的保證。至少樋口是這樣想的。這件事無論如何也要幹成,因為不管怎麼說,這是他勇敢地計劃出來的一件事。為什麼計劃這件事?因為他需要錢,而世上沒人會給他那麼多錢,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細谷身子一彈從長凳子上站了起來。藉著站起來的力道,他的雙腳腳尖並在一起輕快地蹦了一下。他穿的籃球鞋很軟,沒發出聲音。
他向走廊盡頭走去,牆上貼著照片及海報,他抿著嘴緩緩吸氣,雙臂向外張開,微微彎曲。他似乎有種自己已經成為電影畫面中的人物的心情,一切都能按計劃順利進行嗎?
牆上有一扇門,門正中貼著一張紙,上面用油彩筆寫著「工作人員專用」。他前後看了看,抓住了門把手,挺直身體緊緊靠在門上,然後輕輕轉動門把手,微微拉了一下門,開啟了一條細縫。他下巴微微向前,眼睛向下掃視,用凝滯而沒有表情的視線望過去,他覺得這好像是某個電影中的場景。
門的另一邊直接就是被牆壁包圍的又窄又陡的樓梯。他閃身進去關上了門。樓梯下面很明亮,看來是直接通向辦公室的,奇怪的是聽不到一點動靜。
他從外套口袋裡扯出一頂帽簷兒很長的深藍色帽子戴上,用雙手把帽簷兒壓低。接著他拿出一塊像是黑色領巾的布,折成三角形把鼻子以下蓋住,系在後腦勺上。
再接下來他從外套的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條白色毛巾,又從褲腰帶上拔出一把粗扳手。他用毛巾裹住扳手,拿在右手裡。為什麼要用毛巾裹住扳手?這並沒有特別明確的理由,但像這樣做各種準備工作的過程似乎讓他感到自豪並能保持冷靜。
細谷進去五分鐘之後,按理說應該就已經開始辦事了。樋口沒有手錶,以前父母給他買的,還有忘了什麼時候在公園從一對年輕情侶那兒搶來的,都已經不在他手裡了。五分鐘的時間有多長,他沒有準確的概念,但不管怎麼說,細谷進去之後都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他凝視著售票處的小視窗,那兒擺著一塊鍾,但從他的位置看不清錶針。
要是事兒已經辦了,細谷應該會先從小視窗給出訊號。他們說好細谷闖進辦公室,制服經理,拿到錢的時候會把手從小視窗伸出來一下。樋口收到這個訊號,就會去小視窗前。細谷把錢用紙包好,從小視窗遞給樋口,然後從玄關衝出來,逃向跟電車道路相反的方向。拿著錢的樋口則去自動三輪車那兒。
要是有人追出來,那肯定會去追搶了錢的細谷。而樋口這邊,除了則子應該沒人注意到。這時樋口就可以開著三輪車去說好的地方,兩個人會在那兒碰頭。如果中途細谷不走運被抓住,只要身上沒有錢,大概能裝瘋賣傻混過去;如果細谷未能到達他們說好的地方,樋口就先拿著錢。他們是這樣計劃的。通過小視窗兩人把錢易手,這對樋口來說是計劃中最得意的步驟。用自動三輪車也是為了能儘快離開現場,但除此之外,還因為他覺得用某種交通工具極速逃跑,是結束這出戲所必需的。從細谷以前工作的公司偷偷開出自動三輪車來,則是細谷堅持說想這麼做的。
計劃是這樣制訂的,這其中最不保險的一點就是從細谷闖入辦公室到搶了錢交給樋口為止,這段時間會不會有人靠近那個小視窗。據則子說,現在正在上映的兩部連放電影不怎麼受歡迎,來看的人不太多,特別是過了晚上八點很少會有人來。
因此他們決定就按細谷進入辦公室之後的幾分鐘內,不會有人過來買票考慮。但這當然不能保證。樋口感覺萬一發生那麼不走運的事情,責任在自己身上。因此現在沒有人,卻遲遲不見視窗給出訊號,讓他分外焦急。他漸漸對細谷產生了怨氣。
(那小子在搞什麼啊——)
當兩個女生溜達走過,在電影院前停下腳步時,他心想的是——
(看吧——看啊!)
他真的生氣了。
兩個女生穿的都是褲子,上身一個穿著毛衣,另一個穿著半長大衣,看打扮像是這附近的人。她們在售票處旁邊掛著照片的窗前停下了腳步,手牽手看著照片開始聊天,其中一個人走到小視窗那邊,似乎是看了看上映時間表,又走了回來。
「開頭好像挺有意思,可開頭已經過了一半多了吧?」
一個人說。
「到十二號為止啊,今天是最後一場了。」
「不過——後面的我不想看啊。」
兩個人好像商量不出結果來。樋口怒火中燒的眼睛盯著她們。
4
細谷準備好之後,再一次窺探了一下樓梯下方的動靜,可是完全摸不著頭緒。若徑直走下樓梯,在最後兩三階樓梯的時候左轉,就能直接進辦公室,那之間看來沒有門。就算穿著橡膠底的鞋,下樓梯的腳步聲也會讓辦公室裡的人聽到,到了最後幾階樓梯無可避免會被看到,事先也無法知道房間裡的人在什麼位置。
細谷把扳手舉在身前開始下樓梯。他的臉色很沉著,就像為了保衛正義的男人不得不前往戰場一樣。
細谷順著樓梯一路走到底,一站到明亮處馬上一眼掃過整個房間,那是個比想象中更窄小更髒亂的房間。細谷正面角落裡有一個女人背對他坐著,那兒應該就是售票視窗內側的位置,他右手邊的牆上有一扇門,看起來是通往玄關大廳的出入口,左手方向並排擺著三張老舊的木辦公桌,桌子上放著各種雜物,亂糟糟的。其中一張桌子前有一個男人衝著自己這邊坐著。男人瘦弱而且臉色不太好,戴著眼鏡,把一本不知是什麼的雜誌攤開在面前的桌子上,側坐在椅子上看。
奇怪的是,女人沒回頭看細谷,男人也一直沒抬頭,直到細谷走近,距離縮短了一半他才發現。而當看到細谷時,男人的表情不是驚恐,而是疑惑。細谷心想:人的表情居然可以這麼遲鈍。
細谷用包著毛巾的扳手向男人耳邊砸過去的時候,男人也只是微微張了張嘴,左手只不過像是客氣一下般微微抬了一下,他低叫一聲,就弄翻了椅子跌落到桌下了。
「老實點兒。你要是不老實就要你命。」
細谷抓著男人的左手臂把他拉起來。男人萎靡不振,但倒不像昏過去了。細谷轉向女生,則子站在那兒瞪大了眼睛。兩個人的距離有四米左右。細谷猶豫了,他要走到視窗取錢,可是從這個男人旁邊離開心裡也沒底。
「小姐,你懂的,把錢拿過來。」
則子沒有馬上行動。細谷把左臂深深插到經理的腋下,把他拉了過來,經理勉強以雙腳撐地,斜靠在細谷身上被拖了過去,他們就這樣來到則子身邊。細谷把手臂從經理身上拿開,經理趴在地上,撐起上半身,第一次看向細谷。細谷舉起扳手:
「聽好了,事已至此,老老實實聽話才聰明。」
經理喘息著張開了口,但從他眼睛裡浮現出的神色並不能確定他是否聽明白了細谷說的話。
「哎,給我兩張票。」
從小視窗傳來年輕女性的聲音。則子一驚轉了過去。
「不用啦,我出。」
「別啊,沒事的。」
「都說不用——」
小視窗外邊的兩個女生似乎在爭。錢還沒拿出來。
細谷從櫃檯下面拿出裝錢的箱子放在地上。
「賣票。」
細谷小聲對則子命令道,然後從褲袋裡掏出準備好的紙袋,只用左手開始往裡面裝錢。
「可小雅不是不太想看嘛,讓你出錢多不好意思啊。」
「有什麼啊,剛才吃蕎麥麵的時候不是你出的嘛。來,讓開,有打折,兩個人一百對吧?」
「好啦。給我兩張。」
視窗遞進來一張千元紙幣,細谷邊往紙袋裡裝錢,邊瞅著則子。則子撕下兩張票遞出視窗。
「那個,找錢——」
則子對著細谷說。
「什麼?」
細谷抬起焦躁的眼睛。他不能把右手高舉的扳手放下來。既要看著經理,又要用左手往紙袋裡裝錢,這並不是輕鬆的活。
「渾蛋——」
他低罵了一聲。
「怎麼不找錢啊?剛才我給了一千吧。」
外邊的女人發出尖銳的聲音。聽聲音,那個女生似乎正在低頭從小視窗往裡看。
「多少?」
細谷啞著聲音問。
「九百日元。」
則子用冷靜、似乎略帶負氣的聲音答道。細谷正想把手伸進袋子裡,把已經裝進去的錢拿出來,可伸到一半又放棄了,轉而要去數還留在錢箱裡的錢。
「喂,怎麼回事,幹什麼呢?」
外面女生的聲音在催促,感覺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渾蛋——」
細谷數不下去了。他不耐煩地隨手抓起一把硬幣,扔到了櫃檯上。則子按住那些硬幣,在小視窗前數了數。從外邊能看到她的動作。
「你那兒連五百都沒有吧。怎麼了?你認真點兒啊。」
「渾蛋,拿走——」
細谷再次抓了一把硬幣朝小視窗扔了過去。
「你幹什麼?」
女生扯著嗓子怒道。
「喂,你們才是,在幹什麼呢?」
沒人回答。
細谷用雙手把錢塞進袋子裡,接著一邊把袋子往褲兜裡塞一邊站了起來。
樋口就站著兩個女生身後,他已經察覺到裡面發生了什麼。計劃已經完全亂套了,他也完全沒法去思考在這種情況下怎麼處理是最妥善的。他只是驚慌地聽女生劈頭蓋臉氣勢洶洶的怒罵。
等依然蒙著臉的細谷從玄關衝出來的時候,他也束手無措,只是眼睜睜看著。他想讓細谷知道自己在這兒,可是他沒辦法讓細谷注意到他。細谷向放著自動三輪的那條路跑去。
「一一〇——一一〇——」
小視窗對面傳來男人喘息的聲音。
「搞什麼,那人——」
兩個女生望著逃走的細谷說。
「怎麼了?」
「小偷吧,蒙著臉呢。」
兩個人往細谷逃走的方向走去。樋口跟在她們後面。
黑暗中,自動三輪車的發動機打著了火。車身微微一搖,突然像是蹦起來一樣往另一邊開去。
「他開車逃走了。」
其中一個女生叫起來。樋口回頭看向電影院,檢票的兩名女生剛出來往這邊走,他連忙往電車道路的方向走去。
在電車道路上走了一會兒,他聽見了警車的警笛聲。兩個人約好的地方是大川端成排倉庫間的空地。他像是被追趕一般走到了那個地方,可細谷的自動三輪還沒到。
樋口走到河邊,靠在倉庫的牆上等。河對面的光亮映在水面上,被開過去的汽船劃碎了,河上的巨大鐵橋上,車燈不間斷地在流動,所有聲音都很遙遠,好像只有他一個人被丟下了,他甚至覺得在對面的世界,所有人都紅著眼在追他。他害怕走出去,只能繼續等,可是細谷沒有出現。
5
兩個警察仍然帶著懷有敵意的冷漠表情,從樋口身體兩旁離開,向外面馬路的方向走去。樋口把手插在褲兜裡,目送兩個人的背影。
「怎麼了?」
父親站在工作小屋的入口叫他。那乾枯的滿是皺紋的臉上戴著黑色粗框眼鏡。
「沒怎麼啊。」
樋口沒轉頭看父親,而是原地蹲下來,開始用砂紙打磨櫃子。
「警察來問你什麼?」父親又問道。
樋口露出不知該不該回答的表情。
「昨天晚上,仲町的電影院被人搶了。」
「那為什麼要來找你?」
「這你去問警察啊。」
「那警察說什麼了?」
「說像是小混混乾的,問我有沒有頭緒。我就跟他們說‘我不知道,抓人是你們的工作’。」
「就這樣?」
「還問我昨天晚上去哪兒了。」
「你去哪兒了?」
樋口向父親的方向瞄了一眼。
「我想去看電影,就到了電影院前,可是放的電影沒什麼意思就回來了。」
「只是這樣的話你回來挺晚啊。」
「稍微閒逛了一會兒。」
「你怎麼回答警察的?」
「就是剛才說的啊,本來就是真的嘛。」
「然後——」
「問咱們這兒有沒有自動三輪車,我回答說生意上用,就這麼多,他們就走了。」
「你給我注意點兒,別讓警察懷疑上你。」
父親走進了工作間。
「是他們非要懷疑我的,我怎麼知道。」
樋口露出像孩子一樣的憤懣表情。
小屋裡響起電鋸的聲音。樋口用砂紙打磨櫃子的木質邊沿,他的眼睛沒放在櫃子上,而是望向更遠的某個地方。
過了一會兒,他停下手頭的工作,走向工作小屋的門口。
「爸。」
父親馬上走了過來,以窺探的眼神看著兒子的臉。
「怎麼了?」
「那個,要送過去吧?」
他用眼神示意靠牆放著的剛做好的大書架。
「我幫你去送吧,下午。」
父親看了看書架,又看了看兒子的臉。
「你去也行,不過為什麼?」
「不為什麼啊,我比較適合在外面跑。」
樋口回到了櫃子那邊。
中午過後,樋口把書架搬到自動三輪車上,綁上好幾圈繩子之後出發了。
樋口先去了電影院前面,他在附近停下車,走到售票處,在小視窗前彎下腰:
「喂——」
他叫了一聲。
則子默默抬起頭。
「那小子看來是跑了——直接跑了。」
樋口低語道。
「你走吧。」
則子也只微微動了動嘴唇小聲說。看來辦公室裡有別人在。
「臭小子,我肯定要把他找出來。」
「這一帶有警察。」
樋口離開了小視窗,用不甘心的眼神掃視了周圍一圈,慢慢走回自動三輪車那兒。
樋口繞到了細谷家。夾在一條小小的水路和旁邊工廠長長的圍牆之間,有一片幾乎被擠扁的住宅,細谷家就在其中。低矮的房頂上鋪著的金屬波浪板以及幾乎要破成碎片的牆板都是彷彿黑土一樣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