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甚者,瑞秋已經開始取笑他了。她不著痕跡地反唇相譏,從哀嘆自身處境轉為挖苦他的處境。
「去妳的。」他說。
瑞秋笑道:「我喝醉了。我不能跟你去。如果你離開這裡……」她揮揮手,表示不奉陪。「我要留下來睡大覺,你可以之後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只不過不會有『之後』,因為洛伊.巴帝會把我幹掉。」
「但我現在反正幫不了你,因為我喝醉了。而且你很清楚事實真相,血淋淋的事實、冷冰冰的真相──我只是來看戲的,我不會插手去救你。我不介意洛伊.巴帝把你幹掉。我只在乎我自己會不會被幹掉。」她把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天啊,我同情起自己來了。還有,你懂嗎?如果我去郊區那個破共渡公寓……」她伸手把玩起他襯衫上的一顆鈕釦,接著動作熟練地慢慢解開釦子。「我不敢去,因為仿生人不對彼此效忠,我知道那個該死的普莉絲.史達頓會把我摧毀,取代我的位置。你懂了嗎?把你的大衣脫掉。」
「為什麼?」
「為了上床。」瑞秋說。
「我買了一隻努比亞黑山羊。」他說:「我得把這三個仿生人除役。我得把工作做完回家去,回到我太太身邊。」他起身繞過床鋪,去拿那瓶波本酒。他站在那裡,小心翼翼地為自己倒了第二杯酒。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只有輕微顫抖而已。可能是累了吧。他想:我們兩個都累了,累得沒辦法去獵捕三個仿生人,何況還有八個當中最麻煩的一個在發號施令。
站在那裡,他忽然發覺自己對帶頭的那個仿生人已經心生畏懼,明明白白,不容否認。一切全繫於巴帝。一切都是它開始的。截至目前為止,一個個與他正面交鋒、被他除役的仿生人,只是不祥地預告著巴帝的到來。現在輪到巴帝本人了。想到這裡,他的恐懼益發膨脹。一旦意識到這份恐懼,他就整個人都被恐懼吞沒。「我現在不能沒有妳自己去。」他對瑞秋說:「我甚至不能離開這裡。帕洛可夫跑來對付我,嘉藍德還成功把我抓走了。」
「你覺得洛伊.巴帝會來找你?」她放下她的空酒杯,身體前傾,伸手到背後解開內衣,靈巧地把內衣脫下,接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醉醺醺地傻笑。「我包包裡有一個通西……東西。」她語無倫次起來了。「火星上的自動工廠做來當緊急安全的……」她的表情猙獰,一臉難受。「……的某種裝置,他們在為新款仿生人做例行檢查的時候,就用這個確保安全。你去把它拿出來。它的樣子像一顆牡蠣,你看了就知道。」
他開始在包包裡翻找。瑞秋.羅森就像人類女性,什麼勞什子都往包包裡塞。他翻了又翻,發覺自己怎麼也翻不完。
這時,瑞秋踢掉她的靴子,拉開她的褲子拉鏈,靠一隻腳平衡,用另一隻腳勾起滑到地上的短褲,丟到房間另一頭,接著倒在床上,滾過去摸她的酒杯,卻不小心把杯子推到鋪了地毯的地上。「可惡。」她說著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只穿內褲站在那裡,看他翻她的包包。接著,她刻意要引起他注意地緩緩拉開被子,鑽了進去,把被子蓋在身上。
「就是這個嗎?」他舉起一顆上面有個按鈕凸出來的金屬球。
「這玩意能讓仿生人定住不動幾秒鐘。」瑞秋閉上眼睛說:「讓它暫時停止敷吸……昏吸……呼吸。」她越來越語無倫次。「你也會暫時停止敷……呼吸,但人類幾分鐘不呼吸也沒關係。仿生人就不然了,它們的迷走神經……」
「我知道。」他直起身來。「仿生人的自律神經系統不像我們那麼有彈性,不能開關自如任意切換。但就像妳說的,這頂多只能維持個五、六秒。」
瑞秋咕噥道:「夠你保命的了。所以,瞧……」她起身坐在床上。「如果洛伊.巴帝出現在這裡,你就把那玩意握在手裡,隨時準備按下按鍵。趁洛伊.巴帝僵住不動,沒有空氣輸送到血液,大腦細胞開始壞死,你就用你的雷射槍把它殺了。」
「妳的包包裡也有一枝雷射槍。」他說。
「那是假的。仿生人不準攜帶雷射槍。」她伸個懶腰,眼睛又閉上了。
他走到床邊。
瑞秋扭來扭去,終於把身體翻過來趴著,將她的臉埋在底下的白床單上。「這是一張乾淨、高貴、純潔的床鋪。」她表示道:「只有乾淨、高貴的女孩子……」她想了想,轉而問道:「仿生人不會懷孕。這是一種損失嗎?」
他把她身上僅剩的內褲脫掉,露出她白皙而冰涼的神秘三角地帶。
瑞秋重複道:「這是一種損失嗎?我真的不清楚。我沒辦法判斷。懷上一個孩子是什麼感覺?同樣的道理,一個孩子被生下來又是什麼感覺?我們不是被生下來的。我們不會長大。我們不會老死或病死,只會像螞蟻一樣耗損。又是螞蟻;那就是我們。不是你,我是說我──並非真正活著的甲殼質反應機。」她把頭轉到一邊,吶喊道:「我不是活的!眼前和你上床的不是一個女人,別失望,好嗎?你和仿生人做愛過嗎?」
「沒。」他說著脫掉自己的襯衫和領帶。
「就我所知,只要你不多想,感覺就會很逼真。他們是這樣跟我說的啦。但如果你想太多,如果你認真想了想自己在做什麼,那你就做不下去了,因為……嗯哼,因為生理上的因素。」
他俯身親吻她裸露的肩膀。
「謝了,瑞克。」她有氣無力地說。「不過,切記不要多想,只管做。不要停下來想東想西,因為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會覺得很糟糕。對我們兩個來講都很糟糕。」
他說:「完事以後,我還是打算去找洛伊.巴帝,我也還是需要妳跟我一起去。我知道妳包包裡的雷射槍是……」
「你覺得我會幫你除役你的仿生人嗎?」
「我覺得不管妳怎麼說,妳都會傾盡全力助我一臂之力,否則妳就不會躺在這張床上。」
「我愛你。」瑞秋說:「如果我走進一個房間,發現一張用你的皮做的沙發,我會在孚卡測驗上拿到很高的分數。」
他咔嗒一聲把床頭燈關掉,突然想到:就在今晚,我會把相同款式的另一個連鎖六型除役掉,它和眼前這個赤身裸體的女孩長得一模一樣。他想著:我的老天爺啊,我已經淪落到菲爾.裡奇說的境地──先和她上床再殺了她。「我辦不到。」他連忙從床上抽身。
「我希望你辦得到。」瑞秋聲音顫抖地說。
「不是因為妳,而是因為普莉絲.史達頓;因為我必須對她做的事。」
「我跟她不一樣。我不在乎普莉絲.史達頓。聽著。」瑞秋掙扎著從床上坐了起來。在一片昏暗之中,她那胸前一片平坦的苗條輪廓隱約可見。「和我上床,我就把史達頓除役,行了嗎?因為我受不了只差臨門一腳卻……」
「謝謝妳。」他說。無疑是因為波本酒的緣故,他喉嚨一緊,感激涕零起來。兩個。他想著:現在我只剩兩個要除役,就那兩個姓巴帝的。瑞秋真的會下手嗎?顯然會,仿生人的思考方式和運作方式就是那個樣子。然而,他還不曾碰過這種事。
「去你的,給我上床!」瑞秋說。
他乖乖滾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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