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嚴肅而平和地舉行。

「我們留在這裡。」厄瑪嘉德堅定地說:「待在這棟大樓,藏在這屋子裡。」

洛伊.巴帝說:「我主張我們殺掉伊西多爾,躲到別的地方。」現在,他和他太太雙雙望向普莉絲,伊西多爾也繃緊了神經轉頭看她。

普莉絲以低沉的嗓音說:「我贊成我們把這棟大樓當成據點。」她提高嗓門補充道:「我認為對我們來講,伊西多爾的用處大過威脅,不管他知道多少。很顯然,我們沒辦法混在人類當中不被發現,帕洛可夫、嘉藍德、盧芭和安德斯,他們每一個都是這樣送命的。」

「說不定我們正在重蹈他們的覆轍。」洛伊.巴帝說:「說不定他們也對某個人類掏心掏肺、深信不疑──信任某個他們認為不一樣的人類,或者照妳的說法,某個『特殊』的人類。」

「我們無從得知,而且這只是你的猜測。」厄瑪嘉德說:「依我看,他們……他們……」她比手畫腳道:「太招搖了。盧芭甚至站到舞臺上,扯開嗓門唱歌。我們信任……我來告訴你我們錯信了什麼,洛伊,我們錯信了自己的高等智慧。去它的高等智慧!」她怒視她的丈夫,胸前一對高聳的小胸部劇烈起伏。「我們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洛伊,就像你現在這樣,去你的!就像你現在這樣!」

普莉絲說:「我認為厄瑪嘉德是對的。」

「所以我們要把性命繫於一個次等的、低能的……」洛伊說到一半放棄了,最後只說:「我累了。說來不幸,我們長途跋涉到這裡,但才到這裡不久而已。」

伊西多爾開心地說:「希望我能幫助你們在地球待得愉快。」他對自己胸有成竹。在他眼裡,幫助他們是小事一樁。歷經白天上班時的視訊電話洗禮,他現在自信到了極點,這輩子還不曾這麼走路有風過。

那天傍晚正式收工之後,瑞克.狄卡德飛過天際穿過城裡,來到動物商店街。這裡的超級寵物店綿延數個街廓,各個有著大片的巨型玻璃窗,頂著俗麗的招牌。今天稍早那份前所未有、無可匹敵、將他打趴在地的憂鬱還沒退去,而這裡似乎是憂鬱之魔唯一的弱點。只要來寵物店活動活動,跟動物和銷售員廝混一下,他就可以破除魔咒,把憂鬱驅走。不管怎麼樣,在過去,看到一隻只的動物,聞到大筆金錢交易的鈔票味,總能讓他心情為之一振。或許這次也能有差不多的療效。

他懷著幽幽的渴望,痴痴地站在那裡,望著展示櫥窗出神。一個衣著光鮮的動物銷售員上前攀談道:「先生,你好,有什麼你看中意的嗎?」

瑞克說:「有很多我都中意,傷腦筋的是價碼。」

「你想買什麼但說無妨。」銷售員說:「看你想帶什麼回家,想用什麼方式付款,我們會一併向銷售經理報告,博得他的首肯。」

「我手上有三千塊現金。」一天忙完,局裡把他的賞金付給他了。他問:「那邊的兔子家族多少錢?」

「先生,如果你付得出三千塊的頭期款,我能讓你擁有比兔子好很多的東西。山羊怎麼樣?」

「這我倒沒想過。」瑞克說。

「意思是這對你來說是一個新的價格範圍嗎?」

「嗯,我身上通常不會有三千塊現金。」瑞克不情願地承認道。

「我想也是,先生,在你提到兔子的時候,我心裡就有數了。先生,是這樣的,兔子的問題在於人人都有,我很樂意看到你更上一層樓,加入山羊飼主的行列,我感覺你是屬於那個層級的。坦白說,在我看來,你比較像是擁有一隻山羊的人。」

「養山羊有什麼好處?」

動物銷售員說:「山羊有一個出類拔萃的好處,在於你可以教牠用角去頂想要偷走牠的竊賊。」

「要是他們先用麻醉標槍射牠,再從半空中盤旋的懸浮車上爬繩梯下來,那就沒轍了。」瑞克說。

銷售員不屈不撓繼續說道:「山羊很忠心,而且生性愛好自由,愛好大自然,什麼籠子都關不住。山羊還格外有個好處,你可能有所不知。飼養動物常有一種情況,就是你花了錢,把動物帶回家,結果一天早上醒來,發現牠吃了什麼被輻射汙染的東西死了。山羊就不會有這種問題,管它汙染不汙染,牠五花八門生冷不忌。貓咪尤其要注意飲食,但無論是貓咪、牛隻或馬匹不能吃的,山羊吃了還是頭好壯壯。以長期效益來看,我們認為對認真的飼主而言,山羊有著不敗的好處,尤其是母山羊。」

「這隻山羊是母的嗎?」他注意到有一隻大黑羊直挺挺地站在牠的籠子中央。他朝那裡走了過去,銷售員亦步亦趨跟著他。在瑞克眼裡,那隻羊很美。

「沒錯,這只是母的。黑色的努比亞山羊,如你所見,很大一隻。這是今年市場上的極品,先生,我們的價格相當誘人,低廉得非比尋常。」

瑞克拿出他那本皺巴巴的《悉尼氏》,翻到山羊的欄目,檢視「黑色努比亞」。

「現金交易嗎?」銷售員問:「還是你要拿二手動物來折價?」

「全額現金付款。」瑞克說。

銷售員在一張紙片上速速寫下價碼,接著匆匆給瑞克看了一眼,動作幾乎有點偷偷摸摸。

「太貴了。」瑞克說著接過紙片,寫下一個比較含蓄的價格。

「我們不能以這個價碼出售山羊。」銷售員推託道。他又寫下另一組數字。「這隻羊還不到一歲。牠未來的壽命還很長。」他把數字亮給瑞克看。

「成交。」瑞克說。

他簽下分期付款合約,一口氣投入所有的賞金,付了三千塊當頭期款。不一會兒,他已經站在自己的懸浮車旁,有點茫然地看著寵物店員工把裝了山羊的箱子搬上車。他暗自想著:現在,我有一隻動物了,人生中第二次,一隻活生生的動物,不是電動的。

這筆駭人的花費和負債契約,他想起來就直髮抖。但我非買不可,他告訴自己,經過菲爾.裡奇一事,我必須重拾信心,不管是對我自己的信心,還是對我工作能力的信心,否則我就幹不下去了。

他雙手麻木地把懸浮車開上天,奔向他的家和他太太伊蘭。他暗自想著:她一定會很生氣,因為她會擔心我們要負的責任。再加上她整天都在家,絕大部分的照料工作會落在她頭上。想到這裡,他的情緒不禁又低落下來。

降落在自家樓頂之後,他坐了一會兒,腦海裡編織著站得住腳的說詞。他搜尋枯腸地想著:我的工作有需要。社會地位也是一個原因。我們不能再將就那隻電動假羊,我計程車氣都被它消磨掉了。好,就這麼跟她說。他決定了。

他從車上下來,氣喘吁吁地把羊籠從後座搬到了屋頂上。搬動時,羊兒在籠子裡滑來滑去。落地後,羊兒睜著明亮的雙眼觀察他,但沒發出半點聲響。

他下樓來到他住的那一層,沿著熟悉的路徑穿過梯廳,抵達自家門前。

「你回來啦。」在廚房裡忙晚餐的伊蘭招呼他道:「今天怎麼這麼晚?」

「上來樓頂一下。」他說:「我要給妳看個東西。」

「你買了一隻動物!」她脫掉圍裙,反射動作地順了順頭髮,尾隨他走出門外,邁開大步急切地穿過梯廳。「你不應該沒跟我商量就買回來。」伊蘭倒抽一口冷氣。「我有權利參與決定,這是我們買過最重要……」

「我想給妳一個驚喜。」他說。

「你今天賺到賞金了。」伊蘭指責道。

瑞克說:「是,我把三個仿生人除役了。」他走進電梯,他倆一起往上升,離天空越來越近。「我非買不可。」瑞克說:「今天在把它們除役的時候出了一點狀況,我不可能再繼續過沒有動物的生活。」電梯來到樓頂,他領著他太太步入一片漆黑之中,來到籠子那裡。他開啟供所有大樓住戶之用的聚光燈,一語不發地指了指那隻山羊,等著她的反應。

「喔,天啊。」伊蘭語氣輕柔地說。她朝籠子走去,窺看著籠內。接著,她繞著籠子走,從各個角度欣賞那隻羊。「牠真的是真羊嗎?」她問:「確定不是假的?」

「千真萬確。」他說:「除非他們騙我。」但很少有這種事,因為詐騙會被罰鉅額罰款,金額是那隻動物的真品全額市價的兩倍半。「不可能,他們沒騙我。」

「是山羊耶!」伊蘭說:「黑色的努比亞山羊。」

「母的。」瑞克說:「所以之後說不定可以幫牠交配,還可以擠牠的奶來做乳酪。」

「可以放牠出來嗎?把牠放到那隻綿羊那裡?」

「牠要用繩子拴著才行。」他說:「至少先拴個幾天看看。」

伊蘭反常地柔聲說道:「〈我的人生滿是愛與喜樂〉,很老的一首歌,約瑟夫.史特勞斯的歌,記得嗎?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她輕輕把手搭在他肩上,湊上前去吻他。「很多的愛,很多的喜樂。」

「謝了。」他說著抱住她。

「我們下樓去向摩瑟致謝吧,謝完立刻回到這裡,幫牠把名字取好。牠得有個名字才行。你或許可以順便弄條繩子來拴牠。」她起步要走。

他們的鄰居比爾.巴柏站在他的馬茱蒂身旁,梳著牠的毛,打理著牠的門面。他朝他們喊道:「喂!狄卡德先生、狄卡德太太,恭喜啊,你們的山羊真漂亮。狄卡德太太,晚安,你們說不定會有羊寶寶,到時候,說不定可以拿我的馬寶寶跟你們換羊寶寶。」

「謝了。」瑞克說。他尾隨伊蘭朝電梯的方向走去,問她道:「這隻山羊治好妳的憂鬱了嗎?牠把我的憂鬱治好了。」

伊蘭說:「牠毫無疑問治好了我的憂鬱。現在我們可以跟大家說本來那只是假羊了。」

「倒也不必說出來吧。」他小心翼翼地說。

「但是『可以』說出來了。」伊蘭堅持道:「瞧,我們沒什麼好再隱瞞的了,我們一直以來的美夢成真了!」她又踮起腳尖靠上前來,輕巧地吻他一下。她撥出的熱氣搔著他的脖子,感覺急促而起伏不定,吻完她就伸手按了電梯。

他覺得不對勁,於是警覺地說:「我們先不要下樓回家。在這裡跟山羊待一會兒吧。只是坐下來看著牠也好,或許喂牠吃一點東西。他們給了我一袋燕麥,當作一個開始。我們還可以讀一下山羊照顧手冊,他們也給了我一份,沒多收錢。我們可以叫牠尤菲米雅。」然而,電梯來了,伊蘭已經小跑步進去。他說:「伊蘭,等一等。」

「不跟摩瑟共享感激之情是不道德的。」伊蘭說:「我今天去握共感箱把手了,它稍微幫我克服了一點憂鬱──一點點而已,不像這隻山羊。但無論如何,我被石頭擊中了,就在這裡。」她舉起手腕,他看出那裡有一小塊瘀青。「這才把我打醒。我提醒自己:不管有多痛,要想想我們和摩瑟合一時有多美妙。美呆了啊。肉體疼痛,但精神契合為一,我感受到全世界所有人,大家同時合為一體。」她擋住電梯門,不讓門關上。「進來啊,瑞克,只要一下下而已。你幾乎都沒去參與大融合。我要你把你現在的心情傳遞給大家。你欠他們的。把好心情據為己有是不道德的。」

她當然是對的。他走進電梯,再次下樓。

在他們的客廳,伊蘭迅速開啟共感箱開關,臉上散發著喜悅的光芒,像是被一輪初升的明月照亮。「我要讓大家知道。」她告訴他:「我碰過一次。我和摩瑟合為一體,感受到某個剛獲得一隻動物的人。後來有一天……」她的臉色頓時一暗,喜悅之情一掃而空。「有一天,我接收到某個心碎飼主的情緒,他的動物剛死,但我們其他人跟他分享各式各樣的喜悅,那個人就重新振作起來了。雖然你也知道,我個人是沒什麼喜悅可以跟他分享啦。我們甚至還有可能會想要自殺,我們所擁有的,我們所感受到的,可能……」

「他們會嚐到我們的喜悅。」瑞克說:「但我們會失去那份喜悅。我們拿自己的感受和他們交換,我們的喜悅就拱手讓人了。」

共感箱的螢幕現在湧現一道道不成形的鮮豔色彩,他太太深呼吸一口氣,雙手緊握把手。「只要謹記在心,我們是不會失去那份喜悅的。你對大融合這件事始終就是沒開竅,是不是?瑞克?」

「我想是吧。」他說。但有生以來第一次,他開始體會到像伊蘭這樣的人從摩瑟教得到的東西。或許,今天和菲爾.裡奇相處下來,改變了他腦袋裡某些微小的神經鍵。或許,他關上了神經系統的某一個開關,但開啟了另一個開關,繼而引發一連串效應。「伊蘭,聽著。」他急切地將她從共感箱前拉開。「我想聊聊我今天碰到的事情。」他帶她到沙發那裡,讓她面對他坐下。「我碰到另一個賞金殺手。」他說:「以前我從沒見過這個人。兇狠成性,殺仿生人不眨眼,還好像很樂在其中。跟他接觸過後,有生以來第一次,我看待它們有了不同的眼光。我是說,一直以來,我看待它們的方式就跟他一樣。不完全一樣,我還是有我自己的方式,但……」

「你不能等等再聊嗎?」伊蘭說。

瑞克說:「我給自己做了測驗,問了一個問題,結果證明我開始同情仿生人了,妳明白那代表什麼意思嗎?『可憐的仿生人』,妳自己今天早上就說過這種話。所以妳一定懂我在說什麼。這就是為什麼我買了那隻山羊。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或許是一種憂鬱吧,就跟妳的憂鬱一樣。現在,我能體會妳陷入憂鬱時有多痛苦了。我總以為那是妳自找的,而且我覺得妳隨時都可以走出來。就算不是靠自己走出來,也可以靠心情機把妳拉出來。但當妳陷入憂鬱的時候,妳才不在乎呢!妳覺得了無生趣,一切都沒有意義。心情不能好轉也無所謂,因為妳覺得沒有意義……」

「你的工作怎麼辦?」她一語戳破現實問題,他愣愣地眨了眨眼。「你的工作啊!」伊蘭重複道。「那隻山羊的分期付款,每個月要付多少?」她伸出一隻手,他反射動作地拿出他簽署的合約,遞給她看。「這麼多。」她有氣無力地說:「利息,我的老天爺,光是利息就……你就因為心情不好而買下牠?根本不是像你原來說的,要給我什麼驚喜。」她把合約還給他。「算了,無所謂。我還是很高興你買了,我喜歡那隻山羊,但經濟上的負擔也太重。」她臉色一沉。

瑞克說:「我可以調到其他部門。局裡的事務多達十一、二種。我可以調去處理動物偷竊案。」

「那賞金呢?我們要有賞金才行,不然他們會把山羊收回去!」

「我會把合約從三十六個月延長到四十八個月。」他連忙拿出一枝原子筆,匆匆在合約背面計算著。「這樣的話,一個月就少付五十二塊五。」

視訊機響了。

「要是我們沒下樓,要是我們待在樓頂,跟那隻山羊一起,就不用接這通電話了。」瑞克說。

伊蘭走向視訊機,說道:「你怕什麼?他們又沒有要收回那隻羊,至少現在還沒。」她動手拿起話筒。

「一定是局裡打來的。」他說:「說我不在家。」他朝臥房走去。

「喂?」伊蘭對著話筒說道。

瑞克暗自想著:我不能回家,還有三個仿生人,我應該今天一口氣幹掉。哈利.布萊恩特的臉已經出現在視訊螢幕上,來不及開溜了。他朝視訊機走回去,雙腳肌肉僵硬。

「在,他在。」伊蘭說:「我們買了一隻山羊,過來看看吧,布萊恩特先生。」一陣停頓,她豎耳傾聽。接著,她舉起話筒交給瑞克。「他有話跟你說。」她說完就走回共感箱,快快坐好來,再次抓住那一對握把,幾乎是立刻就投入其中。瑞克拿著話筒站在那裡,強烈意識到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強烈意識到自己的孤單。

「喂?」他對著話筒說。

「我們追蹤到兩個剩下的仿生人。」哈利.布萊恩特說。他是從他辦公室打來的,瑞克看到那張熟悉的辦公桌,桌上的檔案、紙張與廢渣還是亂成一團。「顯然它們有所警覺了。它們離開了戴維給你的地址,現在它們在……等等。」布萊恩特在他的辦公桌上摸索,最後終於找到他要的東西。

瑞克自動自發地找出他的筆來,把那隻山羊的合約放在膝蓋上,提筆準備要抄。

「共渡公寓三九六七號之c。」布萊恩特探長說:「儘快趕到那裡,我們必須假設它們認識被你幹掉的那幾個──嘉藍德、露芙特和帕洛可夫,所以它們才會開始逃亡。」

「逃亡。」瑞克重複道。為了保命。


作者「菲利普·K·迪克」的其他小說

等待去年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