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明明……明天就去圖書館。」他說著步出門外，來到梯廳。「幫妳和我藉藉……借幾本回來，這樣除了等待之外，妳就還有別的事可做。」

他帶普莉絲上樓到他自己那一戶，屋裡一如往常地昏暗、冷清、滯悶，室內溫度要熱不熱、要冷不冷。他一邊把她的東西拿到臥房，一邊立刻開啟暖氣、電燈和只有一個頻道的電視。

「好極了，我喜歡。」普莉絲的口吻就跟之前一樣，若即若離又冷如冰霜。她在屋裡逛來逛去，雙手插在裙子口袋裡，臉上的表情很臭，簡直不悅到了一種憤慨的程度，和她口頭上的說法形成強烈的對比。

他把她的東西攤在沙發上，問道：「怎麼了?」

「沒事。」她來到窗前，拉開窗簾，悶悶不樂地望著窗外。

「妳覺得他們在找妳……」他開口道。

「那是幻覺。」普莉絲說：「洛伊給我的藥引起的。」

「什……什麼?」

「你真的以為有賞金殺手的存在?」

「巴帝先生說他們殺了你們的朋友。」

「洛伊.巴帝跟我一樣瘋了。」普莉絲說：「我們的航程就是從東岸的一家精神病院到這裡而已。我們全都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七情六慾發展不全──他們稱之為『情感鈍化』。我們有集體幻覺。」

「我就覺得那不是真的。」他如釋重負地說。

「為什麼?」她一個轉身，目光如炬地瞪視他，那副凌厲的眼神看得他臉頰發燙。

「因因……因為不可能有這種事，不管犯了什麼罪，政……政府從來不殺任何人，而且摩瑟教……」

「可是你要知道，假如你不是人類，那就另當別論了。」普莉絲說。

「才不會，就連動物都很神聖，鰻魚啦、地鼠啦、蛇啦、蜘蛛啦，都很神聖。」

普莉絲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說道：「所以不能濫殺無辜，是嗎?像你說的，就連動物都受到法律保障。芸芸眾生，世間萬物。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裡遊的、土裡鑽的、群居的、卵生的……」她住了口，因為洛伊.巴帝出現了。他突然把大門甩開，走了進來，身後拖著窸窣響的電線。

他說：「昆蟲尤其神聖不可侵犯。」對於偷聽他們談話，他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似的。他掀開客廳牆上的一幅畫，把一個小型電子裝置裝到釘子上，後退一步，看了一看，然後把畫歸回原位。「接下來是警報器。」他把拖地的電線收攏，電線連線著一個複雜的裝置。他露出他那歪七扭八的笑容，給普莉絲和約翰.伊西多爾看那個裝置。「警報器。這些電線是天線，要鋪在地毯底下。它會偵測到……」他猶豫了一下，接著高深莫測地說：「具有心智活動的個體，除了我們四個以外。」

「所以它會發出警報。」普莉絲說：「然後呢?來者一定有槍，我們又不能撲上去把他咬死。」

「這個裝置裡面安裝了潘菲德元件，警報器一旦被觸動，就會對入侵者發射恐慌電波，除非他動作神速。他的確有可能動作很快，但我已把振幅調到最大，恐慌的程度無以復加。在振波範圍內，沒有一個人類撐得過幾秒鐘。這是恐慌的本質，人一恐慌就會盲目瞎轉，漫無目的胡亂逃竄，肌肉和神經也會痙攣。」他下結論道：「這時我們就有機會幹掉他。可能啦，要看他有多厲害。」

伊西多爾說：「警報器的威力不會波及我們嗎?」

「就是說啊。」普莉絲對洛伊.巴帝說：「至少會波及伊西多爾吧。」

「這個嘛，那又怎樣?」洛伊說著繼續回到他的架設工程上。「結果就是他們兩個都會驚慌失措抱頭鼠竄，我們就有時間做出反應。反正他們不會殺了伊西多爾，他不在他們的名單上。這就是為什麼可以用他來當掩護。」

普莉絲不客氣地說：「你就這點本事?沒有更好的辦法?」

「沒有。」他答道：「我就這點本事。」

「我明天可以去弄弄弄……弄個武器來。」伊西多爾開口道。

「你確定伊西多爾出現在這裡不會觸動警報器?」普莉絲說：「畢竟他也是……你知道，『具有心智活動的個體』。」

「我根據他的腦波做過調整了。」洛伊說明道：「他全部的腦波加起來也不會觸動警鈴，得要有另一個人類才行。」他沉著臉瞥了伊西多爾一眼，意識到自己說溜嘴了。

「你們是仿生人。」伊西多爾說。然而，他不在乎，是不是仿生人對他來講都沒差。「我明白他們為什麼想殺你們了。」他說：「事實上，也不能說是『殺』，因為你們沒有生命。」現在，他懂了，一切都有了道理。賞金殺手、殺掉他們的朋友、航向地球之旅，以及這所有的預防措施。

「當我說『人類』的時候，是我用詞不當。」洛伊.巴帝對普莉絲說。

「沒錯，巴帝先生。」伊西多爾說：「但對我來講有什麼關係?我是說，我自己也是個特殊分子，他們對我也不好，比方說我不能移民。」他發覺自己像個聒噪鬼似地喋喋不休。「你們不能來這裡，而我不能去……」他稍微冷靜一下。

一陣停頓過後，洛伊.巴帝簡單扼要地說：「火星不好玩。你什麼也沒錯過。」

「我就在想你要多久才會明白，我們是不一樣的。」普莉絲對伊西多爾說。

「嘉藍德和麥克斯.帕洛可夫或許就是栽在這上頭。」洛伊.巴帝說：「他們自以為可以矇混過關，殊不知裝得再像也不一樣。盧芭也是。」

「你們頭腦很好。」伊西多爾說。對於自己居然能搞懂這一切，他覺得興奮不已。既興奮又驕傲。「你們的思考很抽象，而且你們不……」他一如往常舌頭打結，急得比手畫腳起來。「但願我能有你們的智商，這樣我就可以通過智力測驗，也就不會被當成雞頭人。我認為你們是非常高等的物類，我可以從你們身上學到很多。」

一陣停頓過後，洛伊.巴帝說：「我來把警報器裝好。」他回去工作。

普莉絲語氣尖銳，中氣十足地咆哮道：「他還是不明白，我們做了什麼才離開火星的!」

「我們做那種事也是逼不得已。」洛伊.巴帝悶聲道。

通往梯廳的大門沒關，厄瑪嘉德.巴帝一直站在那裡。她開口說話，他們才注意到她。「我不認為我們需要顧忌伊西多爾。」她誠摯地說著快步走向他，抬起頭來望著他的臉。「就像他說的，他們對他也不好。至於我們在火星做了什麼，他沒興趣知道。他認識我們、喜歡我們，而像這樣在情感上接納我們，對他而言已是毫無保留。我們很難體會，但他是真心的。」她再次靠近伊西多爾，抬起頭來對他說：「把我們交出去，你可以得到一大筆錢。你明白嗎?」她扭過身體對她丈夫說：「瞧，他心知肚明，但他還是不會說什麼。」

「你是一個超級大好人，伊西多爾。」普莉絲說：「你是人類這個物種的榮耀。」

「如果他是仿生人……」洛伊坦率地說：「明天早上十點左右，他就會把我們交出去了。他會去上他的班，就這樣。我對他真是滿心的敬佩。」他的語氣難辨真偽，至少伊西多爾是聽不出來。「而我們還以為這裡會是一個不友善的世界，整個星球都是寫滿敵意的臉孔，全都跟我們有仇。」他大笑出聲。

「反正我一點也不擔心他。」厄瑪嘉德說。

「妳應該要害怕到腳底發涼才對。」洛伊說。

「不然我們投票。」普莉絲說：「就像在宇宙飛船上的時候，意見不一就投票表決。」

「唔，我不會再多說。」厄瑪嘉德說：「但如果我們把他拒於門外，我不認為還有其他人類會接納我們、幫助我們。伊西多爾先生很……」她找尋著恰當的字眼。

「很特殊。」普莉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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