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啟動共感箱,電源照例傳來淡淡的負離子味。他急切地吸著,精神為之一振。接著,映像管亮了起來,顯示的畫面像是微弱的電視機影像。亂七八糟的色彩、線條和結構形成一幅拼貼畫,除非抓住握把,否則這幅畫面什麼也不是。於是,他深呼吸一口氣,鎮定一下,抓住了那對握把。
畫面成形了。那幅眾所皆知的景象躍入眼簾。枯黃的貧瘠山坡上,一簇簇白骨似的枯草斜向沒有太陽的朦朧天際。形單影隻的一道身影舉步維艱地爬上山坡,輪廓依稀有著人的形狀。是個老人,披著一件單調呆板、勉強遮身的袍子,赤裸得猶如空蕩蕩的無情蒼穹。這人是維爾博.摩瑟,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在前頭。約翰.伊西多爾抓著握把,感覺到他所置身的客廳漸漸淡出,破舊的傢俱和牆壁化於無形,他不再感覺到那一切的存在,而是像之前每一次一樣,他覺得自己進入到那片風景裡,來到灰蒼蒼的山坡與天空之間。這時,他不再是看著那名老者攀上山坡。現在,是他拖著自己的雙腳,在那些熟悉的鬆動石頭之間找尋立足點。他的腳下感覺到一樣的崎嶇、粗糙與疼痛。他再次嗅到天空中刺鼻的霧霾──不是地球的天空,而是外層空間的某處,本來遙不可及,透過共感機卻近在咫尺。
一如往常,他莫名所以就穿越過去了,身、心、靈都與維爾博.摩瑟合而為一。如同此刻正抓著握把的每個人,不管是在地球這裡,還是在殖民星球上。他對其他人感同身受,融入他們的思緒,在他自己的腦袋裡聽到眾人的嘈雜。他們和他關心著同一件事。他們的集體意念集中在山坡上,專注在對攀升的渴求上。這種渴求一點一滴慢慢成形,速度慢到幾乎無法察覺,但確實在那裡。再高一點,他想著。石頭從他腳下簌簌滾落。今天比昨天高,而明天……他──萬眾合為一體的維爾博.摩瑟──抬頭望一望前頭的斜坡。看不到盡頭,太遠了,但總會抵達的。
一顆石頭朝他擲了過來,擊中他的手臂。很痛。他半轉過身,另一顆石頭與他擦身而過,沒打中他,直接撞上地面,撞擊的聲響嚇了他一跳。是誰?他納悶著,目光搜尋對他施以酷刑的人。長久以來的宿敵在他視線邊緣現身,它或他們一路跟著他爬上山坡。直到山頂,他們也還會在那裡。
他想起山頂──地勢突然變得平坦,不再是上坡,路程的後半段開始。他都爬了多少次了?一次又一次混在一起,過去與未來糊成一片,他所經歷過的和即將要經歷的彼此交融,最終只剩這個當下。他站定不動稍事休息,揉揉石頭在他手臂上留下的傷口。天啊,他疲憊地想。這怎麼公平呢?我何以這般孤零零地在這裡,被我甚至看不見的東西折磨?緊接著,在他的腦海裡,其他人集體的嘈雜聲打破了孤獨的錯覺。
他心想:你們也感覺到了。那些聲音響應道:是的,我們的左手臂被擊中,痛死了。他說:好吧,我們最好重新上路。他繼續走,其他人也立刻伴著他前進。
以前不是這樣的。他想起來了。在詛咒降臨之前,在人生中更早、更快樂的歲月裡。他的養父母法蘭克.摩瑟和蔻菈.摩瑟,發現他在充了氣的橡皮艇裡,漂流在新英格蘭沿岸……抑或是在墨西哥的坦比哥港一帶?現在他不記得情況了。童年很美好。他愛所有生靈,尤其是動物。事實上,他曾經能夠讓動物死而復生,變得像之前一樣活蹦亂跳。無論那裡是哪裡,反正他和鳥獸蟲魚生活在一起。現在,就連那裡是地球還是某個殖民世界,他都不復記憶。但他記得那些惡煞,因為他們逮捕他,基於他是比其他特殊分子還特殊的怪胎,而一切從此變了樣。
讓時間倒流、讓死者復活的特異功能受到當地法律禁止;他們在他十六歲時就跟他說得清清楚楚。他在殘存的森林裡又秘密進行了一年,但有個他從沒見過、也不曾聽過的老女人告發他。未經他父母的同意,那些惡煞就轟掉他腦袋裡長的瘤。他們用放射鈷消滅那顆獨一無二的瘤。從此他落入一個不同的世界,一個他從沒想過竟然存在的世界,一個滿是屍體和骨骸的坑洞。他掙扎了好多年,亟欲從那裡掙脫。對他來講最重要的生物,像是驢子,又尤其是蟾蜍,消失了,滅絕了。只剩腐爛的殘骸,這裡一顆沒有眼睛的頭顱,那裡一隻殘缺的手。最後,有一隻來赴死的鳥兒告訴他這是哪裡。他落入「墳界」了。除非四周那些骨骸重新變回生靈,否則他出不去。他和其他生物的迴圈機制合為一體了。他們活不過來,他就不能重獲新生。
如今他也不知道那段死亡週期延續了多久。基本上什麼事也沒發生,所以時間變得無法丈量。但最後,骨頭重新長出肉來,空洞的眼窩重新填滿,新的眼睛能看了,復活的喙子與嘴巴開始啼的啼,吠的吠,叫春的叫春。有可能他成功了,說不定他腦袋裡那顆超能力瘤終於長回來了。也或許並非拜他之賜,很可能只是一個自然的過程。無論如何,他不再陷落。他開始攀升,和其他人一起。他早就看不見他們了。他發覺自己顯然是獨自爬著坡。但他們其實還在,他們還是伴著他。說也奇怪,他內心感覺得到他們的存在。
伊西多爾抓著握把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和其他所有生靈合而為一。接著,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手。一如往常,總要結束的,何況石頭擊中他手臂的地方很痛,還流血了。
他放開握把檢視手臂,接著步履蹣跚地來到家中浴室清洗傷口。這不是頭一次他在和摩瑟合一時受傷,應該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有人死在山頂上,尤其是老人,尤其是在酷刑熱烈展開的時候。不知道我能不能再次挺過那一段。他一邊擦拭傷口,一邊暗想。有可能突然心跳停止。他想著:如果我住在城裡,住在那些有醫生和電擊器待命的大樓裡,可能比較好吧。在這裡,孤身一人在這種地方,太冒險了。
但他知道自己情願冒這種風險。他向來如此。如同多數人,甚至是那些孱弱的老人。
他用面紙擦擦受傷的手臂。
他聽到遠方隱約傳來電視機的聲音。
還有別人在這棟樓裡。他不敢置信,狂亂地想著:不是我的電視,我那臺關掉了,而且我能感覺到地板的震動。是從下面傳來,而且完全是在另一層樓!
我再也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在這裡了。他明白過來。有別的居民搬進來,佔據了其中一戶荒廢的空屋,而且近得能讓我聽到。一定是二樓或三樓,不可能更遠。他飛快地轉著腦筋:想想看,有新鄰居搬進來的時候要怎麼做?打個招呼、借點東西,是這樣嗎?他想不出來。他從沒碰過這種事。無論是在這裡或別處,大家只會搬出去,移民到別的地方,從來沒人搬進來。他想好了。要送東西給他們。例如一杯水。牛奶又更好。對,就是牛奶,或者麵粉,再不然一顆雞蛋。不過……確切說來,是送這些東西的人造替代品。
看看他的冰箱──壓縮機早就不動了。他找到一塊疑似是奶油的東西。他拿著它,興奮地出發下樓,心臟怦怦跳。他明白到:我必須保持冷靜,不能讓他知道我是雞頭人。要是被發現,他就不會跟我說話了。老是這樣。莫名其妙。到底為什麼?
他匆忙下樓。
生非長久,死乃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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