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為她

裴輕聽了這話臉就更紅了。

「即便如此也要留下?」蕭淵湊近,又問了一句。

兩人氣息交纏,裴輕只穿著裡衣,卻覺得自己都要熱得冒汗了。

「好吧。」他不等裴輕回答,自顧自地直起身,隨手扯開了系在腰側的帶子。

裴輕呆呆地看著,蕭淵隨手將裡衣往桌上一扔,朝屋裡唯一的床榻走去:「過來。」

他背上有一條很長很猙獰的疤,雖癒合得很好,但看得出當時應該傷得很重,若非極度的皮肉綻開,那疤也不至於如此難看。

蕭淵轉過身來坐下,就見裴輕抱著包袱跟了過來,在離他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他低頭看了眼胸腹的傷,一番打鬥又跑路,口子有些崩開,滲出的血與沐浴後尚未擦乾的水混在一起,看起來有些髒。

算了,還是自己來。可還未開口,就見裴輕把包袱放下,去將那藥膏和藥紗端了過來。

她蹲下身,用一塊乾淨的藥紗將那些血水擦淨,然後手指沾了藥膏,上藥之前,她抬頭問:「是這樣直接塗上去嗎?」

她滿眼認真。

「嗯,塗吧。」

「好,若是疼了你就告訴我。」乾淨的手指沾了白色的藥膏,儘可能輕地順著傷口塗藥。每到一處都能感覺到傷口血肉的顫動,應該是很疼吧,裴輕不由得更輕更慢地為他上藥。

這簡直是種折磨。有人伺候上藥,尤其還是難得一見的美人,這本該是件得意美事。然這美人太真摯了,湊得極近,一邊替他上藥一邊輕輕幫他吹,生怕弄疼了他。

然而傷口疼不疼的蕭淵已經感覺不到了,只聞到道她身上的香氣,看得到那張精緻絕美的臉蛋,再任由她這般上藥,他恐是要忍不住了。

蕭淵一把攥住裴輕的手腕將人拉起來,裴輕嚇了一跳腳下不穩就往他身上倒去,他順勢扶住了她的腰,她則下意識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兩人一坐一站,離得極近。

「怎……怎麼了?是不是弄疼你了?」她語氣裡含著抱歉的意味。

「要不,還是你自己來吧,自己的手更有數些。」她將藥膏放到他掌心,又說,「傷好之前,賺銀子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為何?」蕭淵看著她走到旁邊,從櫃中翻找出被子。

裴輕轉過頭來,語氣不善:「再多折騰兩回,你的傷就徹底好不了了,萬一不幸潰爛了,連性命都保不住。」

她眼眶都紅了,背過身去將被子鋪到了地上,瘦肩一顫一顫的。蕭淵忙說:「我這傷就是看著嚇人,而且這藥膏不是普通藥膏,是我家裡秘製的,我隨身攜帶,只要受傷後立刻就塗,不僅不會潰爛,連疤都不會留。」

騙人。

裴輕鋪著被子,不理會他。明明後背有那麼大一條疤,還能說出這番鬼話。

「哎,你說說話,你這樣我有點心慌。」蕭淵湊過去坐在她剛鋪好的被子上。

裴輕見他已經自己塗好藥,便起身將他的裡衣拿來,聲音悶悶道:「你經常受傷嗎?為何還會隨身帶這種藥膏?」

蕭淵把衣裳穿好,聽見她終於說話,唇角勾起:「這麼好的藥,要是不受傷塗一塗豈不可惜?」

裴輕一噎,這又是什麼新花樣的鬼話!她有些後悔不該提賣藝賺銀子的事,自己不僅沒幫上什麼,反倒害他傷口崩裂。

她垂眸,道:「早些歇息吧。」

蕭淵賴在她鋪的被子上,還摸了摸:「這摸起來還挺舒服。」

裴輕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你去睡床,我要睡這裡。」他指了指床榻。

「那怎麼行,地上溼氣重,一個不好就要染風寒。」

「嘖。」蕭淵皺著眉頭,「你這女使怎的脾氣這麼大,還敢不聽公子使喚?不許仗著生得好看就恃寵而驕。去,把燈熄了睡覺。」

裴輕擰不過蕭淵,只好將又去找被子單褥,能鋪能蓋的都蓋到了蕭淵身上。

蕭淵好笑地說:「我看你就是想熱死我,好把咱們賺得銀子佔為己有。」

裴輕還愁會不會不夠,聽他這麼說,又無奈又好笑:「這主意好,姑且試試好了。」

她這一笑,笑得蕭淵心神盪漾,趕緊閉上眼裝睡,沒再敢多看一眼。

他聽見裴輕腳步極輕地在屋裡走了一圈,吹熄了所有的燭火,最後上了榻,蓋好了那被他扔回榻上的被子。

「若是冷,一定要說啊。」她不放心地叮囑。

蕭淵背對著床榻,懶懶地「嗯」了一聲,心裡軟成了一片。

夜裡安靜,許是多了一人的陪伴,裴輕便覺這夜沒有那般難捱了。被子鬆軟厚實,蓋在身上暖和得緊。她縮成小小一團,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卻未想睡到一半時,忽然身上一涼,緊接著一具炙熱的身體靠了上來。

她猛地睜眼,尚未來得及開口,便被人從後面捂住了嘴。

得益於聞到的藥味,裴輕知道身後之人是誰。

只是……深更半夜,他竟鑽入她的被子,與她的身子緊緊相貼。裴輕渾身繃緊,男子灼|熱的氣息灑在耳邊。

「有迷|藥。」他低聲說。

裴輕點了點頭,又往被子裡縮了一點,想用被子捂住口鼻。只是剛略動了一下,便聽見「吱呀」一聲,房門開了。她心頭一驚,只覺環在身上的胳膊又緊了緊。

「不怕。」蕭淵感受到她渾身的僵硬,順勢將她往懷裡摟了摟。

屋裡傳來細微的腳步聲,裴輕聽見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像是徑直朝著床榻而來,她分毫不敢動,只緊緊地縮在蕭淵懷裡。

那腳步聲在離他們只有幾步的時候停住,來人往榻上看了幾眼,又退了回去。

「嘖,我說什麼來著,他們果然不是一般的主僕。」一聲嗤笑伴著窸窸窣窣翻找東西的聲音。

「還真讓你說準了,白日里瞧著公子奴婢規矩得很,夜裡還不是滾到一張榻上去了。」另一人聲音滿是淫笑,「這小丫頭生得這副臉蛋,哪個男的把持得住。受著傷逃命都不忘帶著她,一瞧就是放不下那溫柔鄉的銷魂滋味。」

「呵,本想著今夜弟兄們樂呵一番,可惜了。」說著,那人便又往床榻這邊走來。

「哎,找到了!」

腳步聲一頓,又折了回去。

「嚯,這麼多銀票。咱們開這破酒樓一年都賺不了這麼多。」

「走了走了,再耽擱他們就該醒了。你把那包袱繫上,別叫人看出來。」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最後房門關上,外面的腳步聲走遠。

裴輕感覺腰上的手臂一鬆,耳邊傳來蕭淵的聲音:「好了,他們走了。」

說著他便要起身,誰知懷裡的人忽然轉過身來抱住了他的腰,臉蛋埋在他胸前:「你……你別走。」

蕭淵看不見她的臉,但清晰地感覺到胸前濡溼,知道她定然是被嚇哭了。他輕輕撫著裴輕的後背,沒再多說什麼。

裴輕是後怕,今夜若非蕭淵收留她,而是讓她一個人住在對面的屋子,又有迷|藥……那她的下場可想而知。又或者,蕭淵沒有發現異常,兩人都吸入了迷煙,他若昏迷不醒,那些人便可能當著他的面就……

她不敢接著往下想,只抱著這個救了她清白的男子抽泣個不停。

裴輕哭著哭著,有些累了,蕭淵不自然地輕咳一聲:「哭夠了?」

裴輕聞聲仰起頭來,溼漉漉的眸子對上他的目光。

蕭淵喉頭一緊,撫在她後背的手不由下滑至她衣襟邊緣,指尖已略探入其中。

「謝謝你。」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沒有你,我只怕要被他們——」

眼淚又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得蕭淵趕緊把那隻不受控制的手從她身上拿開。

她正哭著,還將他當成恩人言謝,蕭淵從未覺得「正人君子」這四字竟有如此之重,他忍著欲不碰她分毫,溫聲安慰道:「別哭了,好好睡一覺。明日我帶你離開。」

裴輕哪裡還睡得著,她擦著眼淚:「我們不能今晚就走嗎?」

「今晚就走恐不會順利,還是明日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地離開比較穩妥。橫豎他們都只想要銀子,吃點啞巴虧,總比真同這些地頭蛇動手為好。」

裴輕立刻想到他身上的傷,這才發現自己貼他太緊,忙鬆開手往後撤了幾分:「有沒有弄疼你?」

嬌軟的身子驟然離開,蕭淵沒出息地想往上湊,又見裴輕坐起來掀被子,他趕緊一把摁住她的手:「沒有沒有,我好得很。不必擔心。你睡你的。」

「真的?」她吸吸鼻子,滿臉真摯。

蕭淵大概明白那些為了護住妻兒而投降認命的驍勇之人是何緣由了,刀砍在自己身上無妨,可若因此讓至關重要之人陷入險境,他們便絕不會這麼做。

若是以往,即便有傷他也是要出手的,生死有命,總比窩窩囊囊地躲著強。

可一路上他一忍再忍,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有閃失,不能留她一個人面對這險惡的人世間。莫名地,從不曾當回事的「軟肋」二字浮現眼前。

蕭淵無奈地笑了笑,原來他這輩子也會生出軟肋。

裴輕顯然不知他所思,心頭恐懼未散,她試探著雙手握住了他的手,眼巴巴地看著他,提出了一個過分的要求——

「蕭淵……你能不能陪我……」

嬌嬌軟軟的一聲蕭淵,差點把他叫得摔下床去。

他深吸口氣,問道:「陪你什麼?」

他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只是那話從她口中說出來不知又是如何一番滋味。

裴輕抿抿唇,不再扭捏:「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驚懼過後,裴輕窩在蕭淵懷裡,睡得很熟。

這夜未再有其他異樣,除了某人心猿意馬地睜眼至天明。

兩人從客房出來,引來掌櫃的和小二的目光,但見兩人神色自然,不由得有些嘲諷地笑了起來。

待出了客棧,裴輕才真正鬆了口氣。

見她略帶愁容,蕭淵摸了摸她的頭髮:「怎麼了?」

裴輕低聲:「若我把包袱藏好,或是在身上多藏些銀票,也不至於現在身無分文了。」

還以為是什麼大事,敢情是在自責。蕭淵一笑:「咱們一進城就被盯上了。若是猜得沒錯,錢莊和酒樓是通著氣的,咱們兌了多少銀票,昨夜的人一清二楚,若是少了,說不定還要搜身。咱們既然裝暈,便只能任由他們搜,你想被搜嗎?」

裴輕毫不猶豫地搖頭。

「那就是了。」蕭淵接過她手上的包袱背在背上,「銀錢本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沒了再賺就是。」

這話說得有理,可裴輕想了想,又問:「錢莊和酒樓真的是一夥的嗎?」

蕭淵點頭:「怪我一下兌了太多銀票,招了賊惦記。錢莊的人知道卻不好下手,若不是他們告知,酒樓裡住店的並非只有你我二人,他們為何偏偏選中了咱們?包袱在何處他們一清二楚,明顯是一直暗中盯著咱們。」

裴輕越聽便越沉默,蕭淵歪頭看看她:「好了,不就是些銀票,有本公子在,餓不著你這小女使。」

「為了賺那些銀子,你傷口都裂了,到頭來卻……」

這下蕭淵總算聽明白,她不是心疼銀子,是在心疼人呢。

蕭淵盯著那張臉蛋,心頭蠢蠢欲動。末了,他把包袱開啟,說:「你先把這個換上。」

裴輕一看,竟不知何時包袱裡多出了一套男子衣物,道:「這是……」

蕭淵挑眉,說:「只許他們偷咱們,還不許咱們偷他們?我去那掌櫃的屋裡拿的,你換上後咱們就去賺銀子。」說著,還上下打量了她,「還是扮成男子妥當些,不然太招眼。」

裴輕接過包袱,忽然抬頭眼裡亮晶晶的,道:「那你有沒有偷點銀票回來?」

蕭淵怔了下,隨後笑得不行:「銀票他們定然是隨身放著,若將屋子翻亂咱們還能出來嗎?」

裴輕一想也是。

兩人拐去巷中,裴輕將那外袍套上,幸得掌櫃的身材矮小,衣物穿起來也不算大得太多。蕭淵順手將她長髮束起,評價道:「這袍子還是得好看的人穿才不算辱沒,穿那掌櫃的身上太可惜了。」

裴輕輕笑,任由他的手指在髮間穿插。

小巷靜謐,少有人來往。自然無人看見一個妙齡女子是如何變成文弱小書生的。再出巷子時,蕭淵身旁跟著的便是一個身材纖瘦的小夥計了。

「你真不貼鬍子?」他問。

裴輕被纏問得耳朵都紅了,說:「我這年紀的男子哪有蓄鬍子的呀,你為何非要我貼鬍子?」

蕭淵嘆了口氣,因為你這樣還是很好看。

長髮高束,纖腰長腿,雖身量不高,卻勝在身形筆挺,儀態大方。扮上男裝,眉宇間便多了些英氣,即便瘦弱了些,想必還是能招來無數目光。

裴輕見他不說話,又問:「我們要去何處賺銀子呀?」

這算是問道正事上,蕭淵朝著巷子對面的揚揚下巴:「喏,到了。」

裴輕順著他的目光看齊,「青柳妓館」四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

「想在這窮鄉僻壤賺銀子,就得去唯一的銷金窟。」他一拉裴輕的手腕,「走了。」

午前的妓館生意不多,驟然看兩位公子前來,樂得老鴇媽媽帶著姑娘們就迎了出來。

「喲!這可了不得,二位公子人中龍鳳蒞臨小店,那是咱家姑娘們的福氣啊!來來,還愣著做什麼?快迎公子們進去!」

裴輕還未反應過來便已被一群撲著濃重香粉的姐姐給圍住,她被燻得打了個大大噴嚏,惹來嬌笑聲不斷。相比裴輕,蕭淵這邊的姑娘便要少些。

妓館的姑娘們迎來送往慣了,最喜歡的便是裴輕這種看著斯文的儒生,而像蕭淵這種身量高大,一瞧就練過武的,縱然生得再英俊,卻還是叫姑娘有些發怵。

鶯鶯燕燕挽上來,蕭淵不像裴輕那般不好意思,反倒大剌剌地開口:「有勞媽媽和姐姐,我等是來尋個差事做夥計的!」

一聽不是來花銀子,而是來賺銀子的,老鴇便不似方才那般熱絡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兩人,對著蕭淵道:「你瞧著還有把子力氣,來我這兒做個小廝打手倒也不算屈才。」說著她又看向裴輕,「你能幹什麼呀?女裡女氣的,瘦得身上沒二兩肉。」

裴輕忙說:「我會寫字會理賬,還會漿洗灑掃,哦,我還能幫姐姐們梳妝!」

她說的是真心話,然而邊上的姑娘們全都被逗笑了。

裴輕顯然忘了這話從姑娘口中說出來是樣樣能幹,但若從一男子口中說出來,那便是……

「喲,沒瞧出來你倒是個在我們這種地方常來常往的。也罷,難得有個懂梳妝的男人家,那你若幫著我家的姑娘們招來更多客人,我便將你長久留下。這雲城各處小廝的月錢可都沒有我這兒多。」

兩位「難兄難弟」就這樣被留了下來。裴輕不信蕭淵說的是佔了臉的便宜,愣是覺得遭遇種種之後,又遇上好心人了。

做工的頭一日,蕭淵去後院劈了一院子的柴,見他初來乍到卻懂規矩,原先的夥計們喝茶的喝茶,歇腳的歇腳,都沒為難他。臨近午時放飯,人人都去了後廚領午膳,剩蕭淵一個人碼柴火。這點活於他而言權當舒展身手了,卻不知有人一直擔心。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抬臂擦了把汗轉過頭來,正看見裴輕四處張望著,一臉小心地朝他走來。

那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偷偷幽會的。

「你怎麼不去用午膳?」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