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過了,沒見到你,那些人說你還在這裡劈柴。」裴輕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裡的東西遞給蕭淵,「給。」
他接過來開啟,是用油紙包的軟糕,尚溫熱,且香氣撲鼻。
「我這就要去了,你自己留著便是。」這一路也沒碰上這麼香軟的糕點,她這是還惦記著自己是婢女,有點什麼都想著他這公子呢。
「今日午膳的菜都有些辣,你身上有傷不能多食。先用這個墊墊吧。」她湊近又看了看,「熱著的時候更鬆軟,冷了便會有些膩。清鶯姐姐是這麼說的。」
「誰?」
裴輕一笑:「就是今日曲子彈得最好聽的那位姐姐,秦媽媽讓我替她畫眉,清鶯姐姐覺得我畫得好,便賞了糕點給我。」
蕭淵起初以為她是為了留下而扯了謊,沒想她還真懂那些胭脂水粉。
「你怎麼不給自己畫畫?」他又把糕點放回裴輕懷中,轉身去淨手。
裴輕跟上去,將旁邊乾淨的帕子遞給他:「我現在可是男子。」
蕭淵接過那方帕子,順帶著看了眼她嫩白的手背,若真是男子,生成她這般模樣怕是也要被人盯上,否則怎的頭一日便有人賞糕點?
這麼想著,他乾脆坐在了身後那堆柴火上。
裴輕不解道:「你不想吃這個嗎?」
蕭淵揉了揉胳膊:「劈了半日的柴,現下手臂痠軟,罷了,你自己吃吧。」
裴輕怎麼會自己吃,下一刻糕點就喂到了他唇邊:「多少吃一點好不好?」
某人懶懶地張口,一副勉為其難地樣子咬了她手中的糕點。
裴輕歡喜道:「怎麼樣,是不是很好吃?」
當真軟香清甜,她眼裡亮晶晶地望著他,蕭淵心尖顫了下,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將糕點送到她唇邊:「你自己嚐嚐不就知道了。」
裴輕有些驚訝,呆呆地看著手裡這塊被咬了一口的糕點,兩人同吃一塊……
「你這是在嫌棄自家公子?」他睨著她,補了句,「又不是讓你咬我咬過的地方。」
他連油紙一起拿過來,將沒咬過的地方放到她唇邊:「跟那群人一起吃能吃到什麼?不過申時你就得餓。」
人太多,裴輕擠不過那群粗獷的漢子,的確只匆匆吃了幾口。聽見這話,她心裡暖暖的,聽話地低頭咬了一小口。
柔軟的唇瓣就這樣觸到了他的指尖,蕭淵一僵,盯著那張殷紅小嘴,喉頭沒忍住地吞嚥了下。
裴輕全然不知,點點頭道:「果然好吃。」
正欲低頭再嘗一口,卻見蕭淵拿過去三兩口吃完了一整塊,還大言不慚道:「你都吃過午膳了,嚐嚐就行。」
她沒注意他別開了目光,還去倒了盞茶來怕他噎著。
蕭淵到底是沒去後廚,午時難得的安靜,後院裡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裴輕時不時的輕笑猶如清透泉水,一路劃過心底,清了鬱結已久的是非無奈。
午後做活的時候,蕭淵覺出了不對勁。
後院夥計們瞧他的模樣有些怪異,倒也不是要欺辱他這新來的,就是……一種明顯的避而遠之。
臨近夜晚,前院便忙碌熱鬧了起來。有了客人,做活的小廝便不好久留姑娘房中,裴輕被老鴇使喚著去後廚幫手,送些菜餚美酒到各廂房為恩客助興。
前院魚龍混雜,蕭淵見她還一臉高興地來端菜,不由得「嘖」了一聲。裴輕端著酒菜敲了敲門,裡面嬉笑聲太大,沒有人應她。但媽媽說必要將酒菜送進去,才好一併賺銀子。她想了想,輕輕推開了門。
鋪面而來的酒氣與胭脂氣燻得她有些暈,而裡面的場面更是淫|亂不堪,一男二女衣衫不整,連最裡面的赤色肚|兜都鬆鬆垮垮,男子肥頭大耳,那雙手不住地遊走在女子身上,竟還探入裙襬伸向了……
被匆忙放到桌上的酒水險些灑出來,那人當即一瞪眼:「哪兒來的小廝手腳這樣笨?還不快給爺斟酒!再亂看爺把你眼睛挖了餵狗!」
裴輕被吼得身子一抖,忙拿起酒壺要給男子倒酒。而這期間男子肆意地伸舌舔弄在姑娘白皙的肌膚上,裴輕離得近,儘管已經盡力低著頭,餘光卻還是能瞥見種種。
一股噁心湧上心頭。她強忍著倒了一盞酒就準備出去,卻未想身後人刁難道:「不給爺遞過來就想走?青柳妓館連個使喚小廝都這麼大的譜啊?」
裴輕閉了閉眼,深吸口氣,轉過身來:「這就來。」
裴輕端起酒盞送到那人面前,他這才勉強將手從姑娘的衣衫中拿出來,拿過酒盞的時候手指毫不意外地觸到了裴輕的手,裴輕心頭一顫,再也忍不住地跑了出去。
那人還欲發難,兩位姑娘發了話:「爺,那就是個新來的,年紀小沒見識,見了爺這般人物自然是害怕的呀。何必跟‘他’計較呢。」
「喲,這麼說,你倆也怕爺?」
裡面的嬌笑聲大了起來:「爺最是憐香惜玉了,我們姐妹可不怕您。」
裴輕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在拐角處猛地撞上一人,她連忙躬身行了一禮便想下樓去。誰知胳膊被人攥住,她抬起頭來對上一雙好看的眸子。
看見裴輕一臉驚慌,眼眶也紅紅的,蕭淵沉聲:「房裡人欺負你了?碰了哪裡?」
裴輕攥著手指,搖了搖頭。她現在是男子裝扮,自然沒人覬覦,反倒是身板瘦弱,讓人更看不上眼了。
房內的嬌笑聲漸漸變成了喘息和媚喊,一聲接一聲清晰地傳了出來。眼前的人兒耳朵都紅透了,蕭淵也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她一個連「小娘子」都聽不得的人,如何看得了活生生的春宮圖。
來妓館賺銀子這事,考慮得欠妥了。
將人弄得這般淚汪汪的,蕭淵說:「後廚缺人搬柴燒水,你去那邊幫手吧。酒菜我來送。」
這在裴輕聽來是最好的活了,她忙點點頭,正要隨蕭淵下樓去,就聽見一聲哭叫。緊接著,一道房門開啟,一名美貌的女子被一高大粗獷的男人攥著手腕扯了出來。
後邊跟著老鴇,那老鴇急得不行:「我的大爺喲,這清鶯姑娘只能閨中待客,沒有去府上服侍的道理,您就大人有大量,別為難我們這小小的妓館可好啊?」
那人蠻橫道:「大爺我付了銀子,買她的清白之身,你這老婆子收了銀子要反悔不成?」
「大爺您可是誤會了,您這就是買了清鶯一夜,可您將她帶回府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若是您硬將她留在府上,您可讓我們青柳妓館怎麼活呀!」
那名叫清鶯的姑娘滿臉淚水,被拖得摔在地上,手腕青紫,臉色蒼白。
「不管怎麼說,人我今日要定了!誰敢阻大爺的路試試!」
「爺,咱雲城也有云城生意的規矩,您可別為難人。」老鴇說著便招了招手。
妓館中立刻湧出十幾個打手模樣的小廝,將那人和清鶯給圍了起來。
「喂,新來的,愣著作甚!沒瞧見有人耍橫嗎,快隨我來!」此時有一人拍了下蕭淵。
這也是一開始便講好的分內之事,蕭淵只得揉了揉裴輕的頭,說:「你先去後廚吧。」
裴輕怔怔地點點頭,見蕭淵往那處去,還是開口道:「你要小心。」
裴輕在後廚燒水,她坐在灶前,有些擔心。
前院的吵嚷聲漸漸大了起來,蓋過了眼前沸水翻騰的聲音。
「沒看出來你小子身手不錯啊,學過武?那人膀大腰圓的怎麼就被你掀翻在地了?」裴輕聽見聲音起身望過去,正看見一群夥計正勾肩搭背地回來,不同於之前的是,他們把蕭淵圍在中間。
「哎,你領了賞錢打算做什麼?」為首的夥計問。
蕭淵一笑:「自然是請弟兄們喝酒唄。我這初來乍到的,全靠諸位相幫了。」
他扯了腰間的錦袋,大方地到了一半往那人手裡一放:「不過我就不去了,身上有傷喝不了酒。」
見他如此識趣,頭先那些流言蜚語被他們拋諸腦後。
「既如此就不強拉著你了,待你好了再喝就是!」
一群人哈哈大笑各自散開,蕭淵已經朝著灶臺走來。
「給,好好收著。」剩下的半袋子賞錢塞到了裴輕手上。
「這是……」
「媽媽給的賞錢唄,方才我可是保住了她精心調|教出的花魁娘子。叫什麼來著,什麼鶯。你提過的那個名字。」
「清鶯姐姐,就是她給了我糕點。」裴輕數了數里面的散錢,即便剛才分出去了一些也還剩不少,她頓了下,抬頭看著蕭淵。
也不知是不是在一路待得久了,蕭淵不必多想就明白她的意思。
「估摸著今兒個這人有點來頭。一邊是賺銀子的花魁,一邊又是惹不起之人,到時候若是人家回來報復,估摸著我就是那替罪羊了。」蕭淵挑眉,「那塊糕點可真夠貴的。」
「你是因為這個才……」
「那塊糕點還清了,咱們不欠她情了記住沒?」蕭淵順手把她手中的錦袋繫好,「若是再丟,本公子只能把你這女使賣了換銀子使了啊。」
裴輕這回把錦袋貼身帶著,除了沐浴更衣,她絕不解開。
曲樂的聲音越來越大,蕭淵看看四周,俯身湊到裴輕耳邊:「這地方明日不能來了,兩個時辰後下工,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別叫人瞧出端倪。不過你得乖乖在這兒待著,別亂跑。」
還沒等裴輕應,前院的管事便急匆匆地往後院來了。
「喲,還有坐著站著白話的呢?恩客都滿了這茶水怎的還不上啊?燒水的做什麼呢!」
裴輕連忙說:「這便好了,水已經燒好了。」
「燒好了還不快送過去!」
「我來。」蕭淵接過那滾水。
「哎,那正好,清鶯姑娘的屋子裡被砸得亂七八糟,桌子凳子都掀了個遍地,你去給收拾出來。都是上好的東西,仔細著些啊。」
裴輕很聽話地守在原地,看著蕭淵去了前院的背影。
清鶯茫然地坐在房中,看著一地狼藉,安靜地掉著眼淚。此時外面傳來敲門聲:「清鶯姑娘,管事命我來收拾屋子。」
心頭猛地顫了下,清鶯抬手擦掉眼淚,起身快步走了過去。
房門開啟,露出的是男子高大的身軀和俊逸的面容。
身處青樓妓館,她見過無數男子,高門顯貴家的公子老爺數不勝數,可穿著粗布衣衫還如此氣度的男子,她還是第一次見。
方才他不費吹灰之力將那人掀翻在地,一把將她拉到身後時,他掌心的灼|熱讓清鶯原本麻木的心竟有了異樣的漣漪。
她側身讓開,垂眸道:「我……我不敢讓其他男子進來,便求管事的叫你來……有勞你了。」
「分內之事。」蕭淵進來將掀翻的桌椅盡數歸為原位,外面嘈雜聲太大,又因著是花魁娘子的屋子,總有些眼睛往裡瞧。
蕭淵正將地上的碎瓷片撿起來,清鶯便自己走過去將房門關上。
阻隔了外面的酒味,屋裡的香味便越發明晰起來。這香氣本是清幽的,再說女人家的屋子香一些也是情理之中。以往他還覺得好聞,但跟裴輕待得久了,只聞得慣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香味,屋裡這香過於濃了些。
他動作利索,很快收拾好了屋子。
「外面人手不夠,這些水跡酒跡勞煩姑娘自己擦淨。」
清鶯仍站在門邊,聽見這話她低低地應了聲「好」。
蕭淵便打算出去,只是手還未觸到門,便覺一股香氣襲來,一具嬌軟的身子從後面貼上來,白皙的手臂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求你……」她帶著哭腔,「求你再幫幫我。」
這種事蕭淵不是頭回遇到了,生成他這樣的男子,便是什麼都不做,也有女子會貼上來。
他扯開環在腰上的那雙手,說:「清鶯姑娘自重。你是花魁,滿妓館最值錢的姑娘,在下沒那個能耐將你救出去。」
清鶯見他要走,立刻跪在了他腳邊,眼淚順著精緻的臉蛋落下來。
「我……我知道。我也不求你救我出去,只求……」她一點點觸碰到了蕭淵的手指,乞求地說,「我不願將清白之身給外面那些男人,若非要如此,我寧願……寧願給一個救過我的男子……」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很明顯了,清鶯見他沉默,以為是他默許了。
白皙乾淨的手指扯開了衣衫帶子,外衫順勢滑落,露出香肩。她臉上還掛著淚,整個人楚楚可憐,輕易就能勾起男子憐憫又直白的慾望。
她跪在地上,去解蕭淵的腰帶,然而手還未觸及他,手腕就被攥住。
蕭淵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說:「我有心上人,若非因為她,我不會出手幫任何人。」
清鶯有些疑惑,下一刻便想起了白日里曾為她畫過眉的小夥計。回想到對方纖瘦身材、姣好的臉蛋,清鶯當時就有過懷疑,只是未多想多問罷了。
此刻想來,大抵……就是她了。
「她要是知道這事,估計會不高興。她若不高興,我就想殺人。」蕭淵鬆開清鶯的手,轉而捏住了她的臉,俯身湊近,「命重要,還是清白重要?」
清鶯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方才外面的豪爽樣子明明那般真切,可轉眼獨處之時,他便冷了模樣,字字薄情。
但即便如此,卻也能讓女子為之神魂顛倒。
清鶯直視著他,聲音顫抖道:「能死在你手裡,也……我也願——」
只是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呵,可在下不願意。」
聽了這話清鶯本心頭一喜,卻沒想下一句蕭淵說:「我這雙手還得替她綰髮,不能沾人命。」
門被無情地開啟又關上,清鶯坐在冰冷的地上,滿心沉寂,原先的麻木一點點回來,她如同一個美得不可方物的木偶,眸中再無光亮。
直至天都快要泛白,徹夜笙歌的妓館終於靜了下來。後院的人三三兩兩地去喝酒吃肉,裴輕則早早地等在角落,蕭淵回來看見黑暗裡的她和包袱,忽然笑出來——那緊張的模樣任誰看了都知道是要偷偷溜走。
裴輕見蕭淵回來趕緊招手,蕭淵走過去。
「清鶯姐姐還好嗎?」
她開口就問了這麼一句,問得蕭淵皺眉。人家隨手的一塊破糕點,她就如此放在心上,殊不知對方可都覬覦起她的公子了。
「不清楚。」他隨口道。
「怎麼了?方才不是去了清鶯姐姐的屋子嗎?」她不信他不清楚。
女人可真麻煩,總挑不好說的事情問個不停。蕭淵「嘖」了一聲:「人家是花魁,方才受了欺負多少人護著?能不好到哪裡去,你不如擔心擔心我。」
裴輕面上一驚,問:「傷口崩開了嗎?有沒有哪裡疼呀?」
這模樣立馬哄得某人順了毛,他懶懶道:「有點。一會兒你替我上點藥。」
裴輕立刻點頭。
蕭淵一笑:「那走吧。」
這回裴輕走得沒有任何留戀,若要做工賺銀錢,她寧可去那些賺得少的地方,也不想在此多留一刻了。
雲城城門的守衛不似其他城池那般嚴苛,後半夜本就是人最為疲憊之時,城門守衛盡數睡得東倒西歪,無人知道有兩道身影輕輕經過。然而出了城門,兩人卻下了官道,往旁邊的荒山走去。
裴輕一雙大眼睛看著他,就差把「為什麼」三個字寫在臉上了。
但她沒有問出口,只知他會這麼走,一定有他的道理。
果不其然,蕭淵說:「今晚的人若明日來鬧事,發現咱們不在必然一路追出城,咱們繞點路,省得被他們追上。這荒山不高,翻過去就離草原不遠了。」
「好。」裴輕毫不猶豫地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