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輕哭夠了才放開蕭淵。
看著他背後衣裳溼了大片,她抬手擦了擦,卻也沒什麼用。
蕭淵轉過身來,見裴輕臉蛋上還掛著淚,可憐巴巴地說:「把你衣裳弄髒了……」
「哭夠了?」他問。
裴輕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聲音還帶著哭腔:「你怎麼來了?你不是……朝著另一邊走的嗎?」
他怎麼來了,還不是擔心兔子被人宰了吃了。
分離時剛轉身他就後悔了,生著一張狐狸精的臉,偏又傻里傻氣誰的話都信,就這樣放任她一個人上路,準保還沒到下一城就被人拐了去。
他一路跟著,果不其然就看見她一臉感激地被那老婆子給誆騙住。
「你這問得夠早的,哭了快半個時辰才想起問這個。」他語氣含糊,「我不想往北走了,改道往東,往蒞城去。」
裴輕面上立刻漾起驚喜,可張了張嘴,又沒把話說出口。
「救你的恩情你可別忘了,日後可是要還的。」少年說著便邁了步子,「我先走了。」
裴輕忙跟上去,他腿長步子也大,她都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她跟得緊,惹得蕭淵最終停下步子,居高臨下地睨著她:「你打算像個小媳婦一樣跟我到什麼時候?」
裴輕被那三個字臊得往後退了一步,可沒等蕭淵說下一句話,她卻又走了回來,一雙乾淨的眸子真摯地望著他:「我能跟你一路嗎?我也往東走,咱們是順路的。」
「跟我?」俊美少年挑眉,「可我喜歡一個人。」
「啊……」裴輕垂眸,「那就算——」
「但誰叫我現在有傷在身,急需一個婢女貼身伺候著。」
裴輕眸中一亮:「我可以的,我什麼都會做,我也很會照顧人!」
母親病重之時,就是她和姐姐侍奉在側,無微不至,卻最終也沒能留住母親。若重來一次,她定竭盡所能,照顧好自己珍惜之人。
她百般殷切,像是生怕他不願意。蕭淵別過視線,不自然道:「那就先伺候兩天瞧瞧。」
裴輕歡喜地跟著他,那樣子完全不像是個剛被人騙光了盤纏的人。兩人往下一城走著,身邊有道嬌柔的聲音時不時地問他餓不餓,傷口疼不疼,要不要慢點走,讓蕭淵十分受用。
「你往東是要去哪裡?」他順手拿過她手上的包袱往身上一背。
裴輕手裡一空,有些愣住。
她說:「還是我來拿吧,你身上有傷的。」
「我冷,借你包袱揹著暖暖。」他看著已隱約看得見的蒞城城門,「過了蒞城繼續往東,可就快到草原了。」
裴輕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有些迷茫。
「不如,就去草原看看吧。」她聲音很輕,「反正我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
蕭淵低頭看她。即便不問,也大概猜得出,能讓對生人說話都如此輕聲細語的人離家出走,大概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吧。
到蒞城時天已擦黑,趁著當鋪還未打烊,蕭淵一如初次那般將裴輕安置在外面等著。
「嗯,小公子這枚穗子倒的確是稀有之物,雖說樣式簡單,但質地不凡。」當鋪掌櫃的摸著小鬍子,「公子真捨得?」
蕭淵嗤笑一聲:「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有何捨不得?我這還拖家帶口等著填肚子呢。」
掌櫃的瞭然一笑,正欲轉身去取銀子,就聽見有道女聲響起:
「勞煩伯伯幫我看下,這支釵值多少銀子?」
掌櫃的一瞧,小公子身後探出一顆腦袋。小姑娘看著年紀不大,卻生得極美,活脫脫的美人坯子,竟叫人看得一時愣住。
蕭淵側身,正好阻斷了他的視線。
裴輕說:「你身上的東西能當的東西本就沒兩樣,我離家時走得急,只帶了這支釵,不過它不是便宜物件,也能當一點銀子的。」
蕭淵一眼看穿她。那般匆忙都不忘這支釵,顯然是珍貴之物。
他接過掌櫃的遞過來的銀子,哄騙道:「那等這些銀子用完了你再當這支釵,省得後面沒銀子花。」
這話說得有理,裴輕還真像個聽話的小女使:「好。」
從當鋪出來,蕭淵把裝銀子的錦袋往裴輕手裡一塞:「喏,好好管著,可別轉眼又空了。」
這是在說她不該把銀子都給那群乞兒,她也知道自己是善心大發得過了頭,可那群小孩子瞧著實在可憐。若是再遇上同樣的,她只怕也很難把他們都給趕走。
裴輕想了想,雙手捧著銀子還給他:「那要不,還是你來管吧?」
「你見過哪家的公子還親自管銀子的?」他徑直朝著最大的酒樓走去。
見他不接,裴輕只好仔細地收好銀子跟了上去,問:「我們要去哪裡呀?」
蕭淵朝著酒樓揚揚下巴:「有銀子了自然是揮霍去。走,帶你去吃好吃的。」
傍晚的酒樓最是熱鬧喧譁,更別提這蒞城最大的酒樓。剛走進去裴輕就被裡面熱鬧景象給驚住,觥籌交錯歌舞昇平,肆意言笑著的人們個個紅光滿面,醉態百出。
裴輕不由得離蕭淵更近了一步。
「喲,二位客官是來咱們長安樓吃酒的吧?今兒個可有上好的西域美酒,是我們掌櫃的親自運回來的,二位可要嚐嚐?」
「找個安靜點的地方。」
「好嘞客官!您二位就儘管高興地吃喝,若是醉了咱們這兒還有上好的廂房。」店小二看了他身上的包袱,「想來二位是從外城來的,這蒞城啊夜裡宵禁嚴得很,沒法趕路,您就在咱們這兒好好歇一晚,明個兒一早啟程正合適!」
「那來兩間廂房。」蕭淵說得豪邁。
「兩間?」小二怔了下,這麼般配的男女,居然不是一對兒?這可真是看走了眼。
裴輕悄悄扯了下蕭淵的袖子,他回過頭來,只見裴輕小聲問:「會不會很貴呀?」
那模樣嬌俏得緊,倒真像是精打細算的小娘子。店小二人精一樣連忙道:「不貴不貴,您二位又是吃酒又是住店,還是兩間廂房,我們掌櫃的自然要多多替二位省銀子的!儘管放心就是。」
裴輕這才點點頭:「多謝。」
蕭淵好笑地看著她:「現在能去吃酒了嗎?」
裴輕不知他笑什麼,不過她也的確有些餓了,便有禮道:「勞煩小哥帶路。」
「哎,是是,姑娘客氣了。」店小二走在前面,心裡思忖著這難道真的不是小夫妻倆?可那公子連吃個酒都要問一聲,難道不是被管得嚴了?
兩人落座,剛點了幾道招牌菜就見裴輕正眼巴巴地望著他,就差把「銀子不夠」寫在臉上了。可有外人在,她也不好明說,蕭淵會意地擺擺手:「得了,什麼西域美酒就不必了,再給這位姑娘上碗補湯就是。」
菜上得很快,色香味俱全,裴輕小口小口吃著,漸漸地,臉上有了笑容。
「好吃吧?」他支著下巴,看她吃得臉頰鼓起。
裴輕立刻點頭。
蕭淵戲謔道:「好吃就都吃了,省得到了草原被風颳飛我還得找你去。」
裴輕一噎,趕緊喝了一口熱湯壓下去:「我哪有那麼弱不禁風。」
兩人臨窗而坐,街上的喝彩與叫好聲吸引了樓上人的目光。裴輕驚奇地看著賣藝人又是噴火又是碎石,舞劍舞得出神入化,都顧不上跟眼前人說話了。
對面的少年立刻蹙了眉,不鹹不淡地評價:「就這點功夫還好意思出來賣藝。」
裴輕果然被吸引回來,說;「這還不算厲害嗎?你瞧那人的劍速度極快,叫人眼花繚亂。」
「那個不難,我舞得比他好多了。」
話音未落,他得償所願地從她眼中看到了驚喜之色。
裴輕像是不信般地問:「你也會舞劍?」
「咳,何止會舞。」蕭淵坐直,「本公子這從小練起來的功夫,可不是旁人隨便比得的。」
「那我們也賣藝好不好?」
「……什麼?」
裴輕指了指街上那人拿著滿滿一兜子的碎銀子,笑得好看極了。
酒樓之上,一個俊美年輕的公子,正面無表情地聽著面前姑娘說話。
聽著聽著,就皺起了眉頭。
裴輕頓了下,問:「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
蕭淵語氣不善:「你這意思,是你也要去賣藝?」
裴輕毫不猶豫地點頭:「我會跳舞,也會唱曲子,還會彈琴的。不過我們一時尋不得琴,便算了。」
蕭淵想都沒想:「不妥。」
裴輕微怔,隨即解釋說:「我是想著,如今這樣只進不出,光靠當東西是撐不了幾日的。我們在富庶之地可以當東西和賣藝賺銀子,待到了荒蕪之地,沒有當鋪也沒有那麼多賞藝的人,便只有花銀子的份了。」
說著,她看了看錦袋,溫聲勸道:「趁著還有銀子,明日先去找郎中給你治傷好不好?」
她軟聲軟氣,平白叫人發不出脾氣來。雖從沒問過,可看她的言談舉止就知並非真的女使,少不得也是小官家的小姐出身,如何能這樣毫無顧忌地上街賣藝?若是哪日被有心之人翻出來,將來還怎麼議親?
議親。
想到這裡,他看了眼裴輕。
然而她卻不知蕭淵的思緒已與所談之事相差甚遠,見他似乎面色不悅,立刻想到氣大傷身,他身上還有傷呢。
「我……就是同你商量,並非一定要這麼做。橫豎我還有一支釵,當了之後也能撐不少日子呢。」趁著湯還熱,她盛了一碗放到蕭淵面前,「這補湯沒有藥味,很好喝,你也嚐嚐。」
看她如此哄著,蕭淵當知是心中莫名湧起的不悅被她看出來,他端起碗將她盛的湯一飲而盡,隨後一笑:「賣藝可以,可要怎麼賣須得聽我的。」
「好,聽你的。」裴輕笑得溫柔。
「也不必去什麼醫館,我的傷我清楚。乾脆明日一早咱們就找個地方,我賣藝,你就在一旁好好收銀子。」說著還指了指街上那個拿著兜子收銀子的人,「那人不老實,私下昧了不少,你——」
「我當然不會那樣的。」裴輕連忙說,神色十分真摯。
蕭淵笑她:「本公子是讓你看看他是怎麼昧銀子的,學著點,到時候用得上。」
裴輕不解,她這個收銀子的若是昧了銀錢,吃虧的豈不是他這個賣藝的?
夜色深了下來,裴輕當真在窗邊看了半天,蕭淵也陪著她看,直至裴輕自己困得打了呵欠,兩人這才各自回了廂房之中。
可到了房中躺在床榻之上,裴輕卻睡不著了。
她輾轉反側,一會兒下床去看看已經上了閂的房門,一會兒又坐起來瞧瞧緊閉的窗子。這是她第一次在裴府以外的地方過夜,離開了自己那間小小的屋子,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儘管暖香宜人,她卻沒法真正入眠。
裴輕想到了裴綰,嫁入宮中坐上後位的姐姐。
那時她只顧著替姐姐高興,現在想來,姐姐那時應該也是很難入眠吧。姐姐的寒寧宮她也去過一兩次,裡面樣樣都置辦得齊全,冬日大雪紛飛之時用的都是金絲炭,暖和極了。
可惜每每去時,不是有嬪妃在請安,便是有各高門的夫人去拜見,想要像以往那般同姐姐躺在一個被窩裡說私房話也成了奢望。即便是胞妹,也不可留宿皇后娘娘宮中。
就這樣,她們便用書信代替。但算算日子,她們也有許久未通訊了,自姐姐有孕,陛下便不讓任何人打攪,只叫姐姐靜養安胎。
想到這裡,裴輕又有些欣慰。
姐姐能靜養當然是最好的,姐夫的疼愛遠比自己那些沒什麼用的書信有用多了。
裴輕閉上眼睛,帶著絲絲羨慕入睡。
殊不知旁邊的廂房之中,有人等著她這邊徹底安靜下來才熄了燈。那些細微的腳步聲清晰地落在蕭淵耳中,眼前甚至浮現出她小心翼翼檢查房門的樣子,吹熄了燈睡不著又起來重新點上,還險些打翻了燭臺的樣子……
少年懶懶地靠在床邊,半睡半醒地聽著隔壁的動靜,直至天明。
清晨天剛矇矇亮,隔壁就傳來細微的動靜。
果然沒一會兒,就有人輕輕叩門。蕭淵開啟房門,看到一張帶著嫣然笑意的臉,好看得令他心頭一顫。
她手裡拿著已經收拾好的包袱,一雙美眸含著雀躍,根本不像是要去大街上賣藝求生之人,想來就更不知道這藝也不是那麼好賣的。
但看著她興奮的模樣,少年還是沒把話說出來。
「走吧。」
出了酒樓一路向東,沿街除了早起出攤的早膳鋪子,尚未有太多人。裴輕乖巧地跟在他身邊,指了指一處寬敞的空地,問:「這裡好不好?」
蕭淵挑眉,地方不錯,正對街口,臨近晌午之時來往的人定然絡繹不絕。好歸好,但蕭淵說:「這地方不成。」
裴輕正想問為何,但轉念一想便明白過來,這麼好的地方定然早就被人盯上了,如此絕佳的位置,只怕不管誰拿到都會引來紅眼與嫉妒,初來乍到,當然不好太過顯眼。
「那就再找找。」
兩人一直沿街走著,漸漸出攤的人就多了起來。直至走到一處打鐵鋪子,蕭淵才停下腳步。裴輕看過去,鐵匠鋪裡只有一位老人,鐵燒得紅透,每一錘砸下去都火星四濺。
見到有人在攤前駐足,老人倒是沒急著上來招待,隨意道:「喜歡什麼隨便看,價錢好商量。」
裴輕忙回答:「好,謝謝伯伯。」
溫婉的聲音,引得老頭兒又抬頭看了眼。如此乖巧有禮的小娘子,叫人看了就喜歡。不像她旁邊那個,上上下下把鋪子看了個遍,最後扔出一句:「這些都不行。」
老人錘子砸得更重,眼看著火星子都有濺到蕭淵臉上去了,他反而一笑:「你這老頭兒怎麼不經說啊,生鐵摻了銅,從一開始就不行。你就是砸到天上玉帝那去,也鑄不出好劍。」
「要買就買,不買走人!」老頭兒像被人戳到了痛處,惡狠狠地盯著蕭淵,「你懂什麼!」
蕭淵也不惱:「你這劍反正也沒人買,送我一把如何?」
敢情在這兒等著呢。老頭兒把錘子一扔,教訓:「年紀輕輕,臉皮倒是厚得很。」
裴輕忙拽了拽蕭淵的衣袖,小聲說:「咱們還有銀子的。」
老伯這般年紀還如此辛苦,讓人看了於心不忍。然而蕭淵搖頭,又說:「不送的話,借用一下行不行?我就在旁邊舞兩下,舞完還回來。」
鑄劍辛苦,能被人用當然比掛在牆上蒙塵的好。滿鋪子的劍已許久無人問津,老頭兒冷哼:「自己取!」
裴輕驚喜道:「多謝伯伯!」
老頭兒面色緩了緩,說:「你這個小娘子倒是有禮得很。」
裴輕面色一紅:「不是的,我只是婢女。」
老頭兒眼睛一瞪,上上下下打量了下正在挑劍的蕭淵,穿得破破爛爛還使婢女?蕭淵正巧回過頭來,穿得寒酸,卻遮不住那股子紈絝傲氣,那張臉生得俊美極了,不知道騙過多少未經世事的小姑娘。
見老頭兒瞪他,蕭淵晃了晃手中的劍:「反悔了?」
未等老頭兒說話,只見他一躍而起,棚頂傳來一聲悶響,老頭兒和裴輕皆是驚訝一瞬,兩人匆匆出來,就看見上面的人動作敏捷,手中之劍像是被施了法術般花樣百出,他三兩步騰空踩到樹上,枯葉紛飛如落雪,引來了街上小孩子們的驚呼——
「快看快看!那裡有個大俠!」
「哇,好厲害啊!」
童稚的聲音接連不斷,相互追逐的孩童們三五成群地跑了過來,引得大人們也紛紛往這邊看。鋪子前漸漸人多了起來。
裴輕眼見著蕭淵從攤頂到高樹,又從高樹到屋頂逛了個遍,直到擠滿了圍觀的人,他才懶洋洋地朝這邊看了眼,將劍一收,腳步極輕地踩著棚頂而下,連她這個外行都看得出來,他輕功出神入化,薄薄的棚頂被踩了個遍卻沒有一絲裂縫。
「哎……怎麼不舞了?」見蕭淵收劍落地,立刻就有人出聲。
然而蕭淵也不說話,拉著裴輕就要走。
「大俠,大俠!」一群小童圍了上來,「我們要拜你為師!你也教我們去房頂上舞劍好不好?」
裴輕看向蕭淵,後者還是冷傲得不行。
「看來這位高人是不輕易出手的,我願奉上重金,請大俠再舞一次!」人群之中,有一穿戴豪奢的貴公子從馬車上下來。
裴輕正看著那人,忽然手腕緊了緊,她回過頭來,蕭淵衝她眨了眨眼。
雖未明言,裴輕卻立刻明白過來。
她有禮地朝來者行禮:「多謝公子抬愛,只是我家公子……」
那人看清裴輕的容貌,當即眸中一亮,如此美貌怎的做了人家婢女?原本只想一觀高手武藝,下一刻那男子就變了心思。
「鄙人姓錢,姑娘不必多禮。我久居蒞城,在這條街上不知見過多少賣藝舞劍之人,既是出來賺銀子,他們必都身懷絕技。可今日這位公子的身手卻是遠高於過往所有人,想來世外高人不會為了區區銀錢便賣弄武藝。」
錢公子走近,眾人紛紛讓開。
「不如就請公子與我的貼身護衛比試,若贏了,這錠黃金我雙手奉上。」
那沉甸甸的黃金錠一拿出,眾人驚呼連連,有些小販竟是連生意都不做了匆匆跑了過來。
「不過若是輸了,錢某也一併奉上此金錠,但……」他看向蕭淵,「公子可否割愛,讓我替這位姑娘贖身,讓她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