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吧。」凌霄準備好了。
茉莉深吸一口氣,「你跟榴榴,還在一張床上躺著麼。」又結結巴巴地,「是指那種普通的、正常的睡覺,睡眠。」
「當然,」凌霄不假思索,「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茉莉替榴榴欣慰,一對夫妻,能過成「最好的朋友」,真需要莫大造化。
她跟勁草現在是敵人。
勁草睪丸恢復了,兩個人剛打算重啟夫妻生活,善亞便在房間裡幽幽地叫,「勁草!我澳洲奶粉哪兒去了。」勁草只好起身,一去就是幾個小時。善亞要跟兒子聊天,說來就來,從幾十年前開始聊,不管白天黑夜。剛開始,茉莉覺得這些都是偶發事件,但次數多了,她就是傻子也覺察出異樣。
婆婆這是「恃病而嬌」。
因為她病了,她就可以為所欲為;因為她病了,她就可以霸佔兒子;因為她病了,她就是全家的中心,只要有人反對,或者哪怕流露出一點點的不支援、不滿意,那就是大逆不道,可惡至極。養兒方知父母恩,她顧茉莉也是當媽的人了,還當著女兒,她明白什麼叫孝順,什麼叫忤逆。但她理解不了的是:為什麼朱勁草永永遠遠覺得自己虧欠著父母,到死也還不完!這種挫敗感,公婆頭一回來上海,茉莉就體會過,只是現在,陳玄風走了,剩一個梅超風,歷史再度重演,變本加厲。
凌晨四點多,廚房內丁零咣噹一陣響動。茉莉睡不著了。她拉被子矇頭,還是能聽到。她用腳踢了一下酣睡的身邊人。勁草醒了,懶洋洋地。
「你媽又開始了。」她說。
「戴耳塞。」
「戴耳塞也能聽到,」茉莉說,「你摸摸我這一頭汗。」她牽他的手到她額頭上,「天天這樣,哪像個病人。」
「這不是為我們好麼。」
「說了早飯不用她做,我來,時間來得及。」
「你跟病人計較什麼。」
「哪個病人有這種精神頭,天天早晨四點多起來給兒子熬粥。」
勁草木然,「吃現成的不挺好。」
「不需要、沒必要!」
「那你別吃。」勁草背過臉,睡自己的。
洗好弄好。飯端上來,茉莉果然不吃。她吃麵包片抹果醬,囡囡也跟她學。勁草虎著臉坐在餐桌旁,邊翻手機邊喝湯。他不看他老婆。作。眼不見為淨。
善亞道:「茉茉,胃口不好呀?大便正常嗎。」
茉莉犯惡心。她就是存心!提完胃口提大便。
「不餓。」
「那是早飽,找時間看看中醫。」
勁草不耐煩,對善亞,「她不吃你就別讓她吃,餓不死。」
瞧瞧,人家是一頭的。茉莉覺得自己被孤立了,這天下班,顧茉莉早走了一會兒,接了囡囡,直接回孃家。善亞打電話來,問囡囡是不是她接走了。茉莉道:「媽,囡囡在她外婆這上畫畫課,晚上不回去。」過了約莫半小時,勁草的微信裡了,措辭十分嚴厲,「要作自己作,別帶上囡囡。」看這架勢,朱勁草提離婚她都不意外。
茉莉跟老媽玉蘭抱怨一通。玉蘭嘆氣,「讓你別急著回,非回,人家母子連心是一定的。」茉莉唾罵,「畸形!變態!有毛病!她怎麼不……」咒罵得太恐怖,話抵到舌頭根,還是被顧茉莉生生嚥了下去。她鼻子發酸,但終於沒哭出來。
「要不離掉算了。」她對老媽說。
吳玉蘭沉默。人生大事,她似乎不方便幫女兒做決斷。「反正我和你爸,永遠支援你。」
既然動了念頭,行動就一步一步做起來了。她如果跟勁草離婚,也方便,房子嘛是他的,她顧茉莉不搶,存款麼各自保管著,也不會有什麼糾紛。唯一的爭奪點,恐怕就是女兒囡囡。顧茉莉相信,但凡她提出來,要獨立撫養囡囡,勁草肯定是不同意的。需要談判。需要技巧。吳玉蘭找朋友聯絡了律師,專辦離婚案子的。律師認為,或許可以抓著勁草上次和高夏菁的糾紛(雖然以和解告終),來爭奪囡囡的撫養權。只是,真等律師來了。茉莉又有點猶豫,果然到這一步了嗎。善亞現在病體沉重,或許根本撐不了多久。是不是婆婆走了之後,她和勁草的小日子就能重上正軌?是不是沒有必要用離婚這麼慘烈的辦法解決問題?畢竟,勁草還是囡囡的爸爸。而且他的主要問題在原生家庭那兒,他本人還是很優秀的……茉莉躊躇著。吳玉蘭還沒跟顧得茂說。因為一告訴老顧,他一張揚,基本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斜靠在沙發扶手上,茉莉眼神憂鬱,凝望著老媽。玉蘭看一會兒電視,又轉頭看看女兒。她瞭解女兒。茉莉心軟。吳玉蘭冷不防道:「捨不得?」
茉莉嘖了一聲。不作答。她想到了離婚,但又覺得還沒到那個點,她真希望有朝一日,一睜眼能什麼也不留戀,直接拉著人去民政局,爽爽快快把婚離了。她總覺得會有那麼一天。但很可惜,不是現在。
吳玉蘭也不勸,她起身倒茶。忽然間鈴聲大作,是茉莉的手機。她原本以為勁草又來叨叨。拿起一看,卻是沈榴榴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