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藥

每個人都有後悔的事情。

後悔沒有抓住機遇;後悔沒有珍惜當初;後悔沒有重視健康;後悔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後悔浪費了一生……

老話說:「世界上什么藥都有,就是沒有後悔藥。」

但老話說得不一定對。這個世界上,也許真的有一瓶神奇的「後悔藥」。只不過,b它的服用方法和效果,跟你想象中不一樣。/b

b如果吃下一粒後悔藥,能讓你回到過去改變一件事情,那同時吃下兩粒、三粒、四粒,又會發生什么?/b

下面這個故事中的年輕人,就機緣巧合地獲得了世界上唯一的一瓶「後悔藥」。我們來看看,他的人生,究竟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吧。

昨天中午吃的是紅燒排骨,昨晚是泡椒竹筍雞,今天中午吃的是香辣牛肉,都是口味重的。韓東想了想,今晚得清淡點兒,就香菇燉雞吧。

他開啟灶具上方的櫃子,從一大堆泡麵中選出一包「康師傅香菇燉雞面」,扯開口袋,把麵餅放進碗裡,撕開醬料包和調料包,撒在麵餅上,倒開水、扣盤子——一氣呵成,動作嫻熟。

能不嫻熟嗎?吃半個月泡麵,雖說都吃得想吐了,但沒錢就沒有選擇,有泡麵吃就不錯了。該感到慶幸的是,上月把錢花光之前,在副食店批了兩箱泡麵。要不是這個明智之舉,這月更過不下去了。

湯頭得足。雖說是泡麵,也不能含糊。寬湯是吃麵的第一要素,韓東每次都這樣告訴自己,況且多喝點湯,還管飽呢。

正吃著,突然有人敲門。從敲門的力度,韓東就能判斷出是誰。也不用判斷了,人已經喊上了:「開門!」

韓東趕緊放下筷子,迅速地脫衣服、扒褲子,瞬間只剩一條內褲,喊道:「王姐嗎?別進來啊,我剛洗完澡沒穿衣服呢!」

高大魁梧的中年女房東不管這么多,用鑰匙開啟門,徑直走到半裸的韓東面前,韓東趕緊把下身捂住。女房東盯著窘迫的韓東說:「你蒙誰呢?水我都給你停了,洗什么澡?」

韓東尷尬地咧嘴笑了笑:「是……是嗎?我正準備洗。」

「行了,別整這沒用的,房租什么時候交?拖仨月了,要么交錢,要么明天就搬走!」女房東不耐煩地說。

韓東嬉皮笑臉地說:「王姐,我上次不是跟您解釋過了嗎,我上份工作被老闆坑了,老闆虧本跑路了,拖欠我們三個月的工資就沒地兒要了。不過沒關係,我今天已經找到新工作了。這次絕對不會出狀況,月底就發工資,我立馬就交房租!」

「月底?這才月初呢,你這意思是要我再等一個月?不行,今天說什么都得交,八百五百也得先交著!」

韓東指著桌子上的泡麵碗說:「王姐,您看看我晚飯吃的是什么?泡麵我都吃半個月了。您看我像是拿得出來八百五百的樣子嗎?您行行好,再緩緩……」

女房東不吃這套,瞪大眼睛,一步一步朝韓東靠過來,一直把韓東逼到了牆角。韓東一隻手捂著胸部,另一隻手捂著下身,結結巴巴地說:「王……王姐,您,您要幹什么?」

壯碩的女房東一隻手撐在牆上,把相對瘦弱的韓東卡在了角落:「‘再緩緩’這話你說多少遍了?今天說什么都必須交錢,不然……」

正說到這兒,本來就沒關的房門被推開了。韓東的女朋友周丹一臉倦容地回來了,她進門看到這一幕,立住了腳。女房東和韓東一起望過去,三個人都僵住了。

女房東把手收回來,對周丹說:「你別誤會呀,我是來催房租的。」

「對,對……」韓東趕緊附和。

周丹面無表情地望了他倆幾秒,漠然地取下肩包,一邊朝裡屋走去,一邊說道:「誤會什么呀,我還巴不得你跟他有什么呢,不用交房租了。」

「欸……你這叫什么話?!」女房東惱了。

韓東不知道周丹吃錯了什么藥,她徑直進了屋,把門關上,完全不搭理外面的事。女房東氣不打一處來,韓東趕緊賠著不是,說了一大通好話,最後把褲包裡僅有的四百塊錢交給女房東,對方才同意寬限他們到月底,然後罵罵咧咧地走了。

韓東走進臥室,見周丹倚靠在床上,表情木訥。他坐過去說道:「你怎么這么跟房東說話?我們欠了人家三個月的房租,你不說好話也就罷了,怎么還人家?」

周丹一言不發、目光渙散,就像丟了魂兒似的。韓東察覺到不對,問道:「出什么事了?」

周丹沉默良久,說道:「我懷孕了。」

「啊?」韓東叫了一聲,隨即展開回憶,「怎么可能?我每次都是體外的呀。」

周丹坐起來:「體外就一定保險嗎?網上說了,體外也有一定機率懷孕,‘中獎’了唄。」

「你怎么知道懷孕了?去醫院檢查過了嗎?」

「我大姨媽推遲二十多天沒來了。今天我買了兩張試紙,測出來都是陽性,還用得著去醫院檢查嗎?」

韓東抓著腦袋:「那怎么辦?」

周丹白了他一眼:「還能怎么辦?做人流唄。難不成生呀?你養得起嗎?養活自己都難!」

韓東連連點頭,隨即又犯了愁:「我上份工作被坑了,新工作今天才找到,工資月底才發。剛才房東把我身上最後幾百塊錢都搜走了,你還有多少錢?」

周丹對自己的財務狀況十分清楚:「一千六。」

「做人流要多少錢?」

「我剛才路過一醫院,問了,無痛人流三千多,有痛的價格減半。」

「三千多呀,這么貴……那隻好做有痛的了……」

周丹倏然望向韓東:「做有痛的,你說得倒輕鬆!我兩年前就被你搞大過一次,做的就是有痛的,那滋味,我現在都忘不了!就是一刀一刀剜身上的肉!你是沒嘗過,根本想象不出來有多疼!」

其實韓東多少也能想象得到,他記得當時周丹做完有痛人流後,足足在醫院的長椅上坐了兩個小時,痛得臉色發白、眼淚長流,沒法走路。他也不希望周丹再次受罪,但眼下是他們最困難的時候,確實拿不出錢來。他想了想:「你問的醫院是三甲醫院吧,這種大醫院收費肯定高,要不咱們找家小醫院……」

話沒說完,周丹從床上蹦了起來:「小醫院?你沒看網上的新聞嗎?有些女的到小醫院去做人流,結果因為醫療技術和衛生條件不過關,輕則落下一輩子的婦科病,重則丟了性命!你為了省這點錢,連我的命都不在乎了?!」

韓東苦悶地說:「我這是省錢嗎?是根本沒錢呀……」

周丹愣了一刻,抓住韓東的手說:「你乾脆給我肚子上狠揍幾拳得了,直接把我打流產,這樣就一分錢都不用花了!」

韓東嚇壞了:「你別瞎說!這怎么可能?」

周丹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韓東心裡也十分難受,他摟著周丹的肩膀說:「別哭了,咱們就到一醫院做無痛的,明天我給我爸打個電話,跟他們借點錢吧。」

又安慰了半天,周丹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些。韓東問周丹吃晚飯沒有,周丹說還沒呢。畢竟是孕婦,總不能就一碗泡麵對付過去。韓東下廚給周丹煮了碗麵條,臥了個雞蛋,加了根火腿腸,就算是葷腥了。

周丹吃了口面,悲哀地嘆道:「這過的是什么日子呀。」

韓東是非常抗拒主動跟家裡聯絡的,特別是張口要錢,主要是當初大學畢業後,父母利用關係在朔州老家給他找了一份社保局的工作。但韓東不想回老家那小地方,年輕氣盛的他總想在大城市施展拳腳,實現抱負,就拒絕了父母的好意。

父親氣得要命,這份工作他是覥著老臉才求到的,是很多人都羨慕的鐵飯碗,韓東居然不領情,白白放棄了這個機會。父親當時發了狠話:

「你瞧不起當個小公務員是吧?你以為大城市是那么好混的?那好,你在京州市要是發展得好,我從此不再提這件事,跟你認錯都可以,但你要是過得連個普通公務員都不如,就別回來見我了!」

剛畢業的大學生心氣兒都高,總覺得只要努力,世界總有一天會被自己踩在腳下。韓東當時的回應是:「好啊,那咱們就走著瞧吧。」

一晃五年過去了。

韓東大學的專業是電子商務,本以為這是現在最熱門的行業,進入社會後才知道,正因為是熱門,市場早就飽和了,除非你是精英,否則很難在電商這一塊混出名堂。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這句話他用了五年的時間才領悟到。但他不肯承認自己是個失敗者,他還在不斷嘗試著各種可能性,期待人生的翻盤。

可眼下必須求助於父母了,厚著臉皮也得要到錢給周丹做無痛人流。韓東撥通了家裡的座機號碼。

父親接的電話:「喂。」

韓東:「爸,你和媽最近怎么樣,身體好嗎?」

父親:「還行。」

韓東:「是這樣,有個事想跟你們商量一下……」

他沒說完就被打斷了,並且一語中的:「要錢是吧?」

韓東:「……」

父親:「你現在會主動打電話回來,而且還會關心下我和你媽的身體,絕對是給要錢做鋪墊的,我沒猜錯吧?」

韓東:「你能別說得我像叫花子一樣嗎?什么叫要錢?我是借錢!」

父親嗤笑了一聲:「兒子跟老子借錢,有這說法嗎?難道你不還錢,我還上法院告你不成?法院會受理嗎?」

韓東突然覺得很煩,不想囉唆了:「甭管是要還是借,反正數目不多,就兩三千塊錢,你就說給不給吧!」

父親的口吻變得嚴厲起來:「怎么,你混得連兩三千塊錢都沒有了?我還以為你要借多少,讓我給你付房子首付還是怎么樣,結果你只借兩三千塊錢!你不會連飯都吃不起了吧?我當初是怎么說的?讓你回來,在機關工作,收入又穩定。你卻好高騖遠,現在混成什么樣了!借什么錢呀,回來算了!喂……喂?」

電話那頭已是「嘟、嘟」的忙音了,父親氣得想砸電話。

韓東這邊也差點把手機砸了,還好理智把他拽了回來。砸了可就沒錢買新的了,只能把氣往不傷錢的方面撒。他狠狠踢了一腳路邊的一棵梧桐樹,痛得直齜牙。

其實打這通電話之前,韓東就猜到會是這結果。錢沒借到,還被挖苦、數落一通。關鍵還驗證了父親當年的話,自己確實在京州快混不下去了。

不行!憑什么就認輸呀?我不是才找到新工作嗎?韓東心裡發狠。這份工作一定好好幹,幹出個名堂來。我就不信沒有出頭之日!

他振作精神,朝公司走去。

晚上,周丹拖著比往日更疲憊的身軀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八點了。她跟韓東是大學同學,現在在一家小型影樓做攝影師助理,負責背器材、補光之類的工作,一旦遇到出外景就特別累。今天有對照婚紗照的新人,就是倆事兒媽。外景地非要選在離市區很遠的山上,一群人頂著豔陽爬了兩個多小時的山,才選好合適的取景地。那兩人坐在樹蔭下倒是一臉甜蜜幸福的模樣,在旁邊舉反光板的周丹累得想吐。

韓東問周丹吃了沒有,周丹說吃了工作餐,她現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洗澡睡覺。

周丹放下包,坐床邊揉了會兒脖子,然後走到衣櫃面前,打算拿裡面的內衣褲。剛開啟櫃門,駭然看到櫃子裡坐著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厲聲尖叫:「啊——!!」

韓東正上網玩著遊戲,周丹這聲尖叫嚇得他渾身一個激靈,滑鼠差點晃到地上。他回頭看見周丹驚恐萬狀地盯著衣櫃裡面,「哎呀」一聲,趕緊上前說道:「怪我,怪我……忘跟你說了,這裡面有人。」

周丹瞪大眼睛,尖刀一般的眼神刺向韓東。韓東發覺表述不當,解釋道:「假人,矽膠做的!」

說著上前把衣櫃裡的假人抱了出來。周丹定睛一看,確實是假人,但做得惟妙惟肖,矽膠的皮膚跟真人皮膚一樣有光澤和彈性。她盯著這個裸體「女人」看了半晌,突然鼻子一酸,淌下淚來。

韓東莫名其妙:「你這是怎么了?」

周丹:「好呀韓東,你動作可真夠快的呀。知道我要打胎,立馬就去弄了這玩意兒回來。你想怎么著,讓它替代我是吧?還是要當著我的面跟這‘女的’那個啊?!」

韓東急了:「說什么呢你!怎么一下就想到那方面去了……能別想得那么齷齪嗎?!」

周丹:「我想得齷齪?你以為我不知道這玩意兒是拿來幹嗎的?就是你們男人用來發洩性慾的!」

韓東:「你懂什么呀!除了發洩性慾……不是,我是說,很多人也不是出於這個目的呀,你沒看新聞嗎?德國一男的買了矽膠娃娃,就跟對待自己老婆似的,還給它買衣服、刷牙、梳頭,一樣過日子呢。還有中國一男的,把充氣娃娃當自己女兒一樣,這都是精神上的伴侶,你懂嗎?」

周丹:「呸!正常人能幹出這事嗎?那你說,你是把它當老婆還是女兒?」

韓東:「我當個屁呀!昨天應聘的那家公司,就是生產和銷售矽膠娃娃的。我的工作就是推銷它!」

周丹半信半疑:「你推銷就推銷,為什么要把它帶家裡來?」

韓東:「我推銷給別人之前,總得自己先熟悉、瞭解一下商品吧。」

周丹:「包括親自試一下?」

韓東煩躁:「你怎么老往那方面想?」

周丹怒道:「是我願意朝那方面想嗎?這玩意兒就是用來幹那事兒的!我昨天告訴你我懷孕了,你今天就弄這玩意兒回家,你還讓我相信這是你的工作?我看就是你自己買的吧!」

韓東也惱了,吼道:「買?我買得起嗎?!你知道這東西多少錢?兩萬三千八!有這錢我不用頓頓吃泡麵了!」

周丹掃了一眼桌子上還沒洗的泡麵碗,再想了想他們的經濟狀況,信了。她默默垂下頭,半晌後,問道:「這東西你怎么推銷呀?不會抱大街上問人家買不買吧?」

韓東:「怎么可能?公司給我配了臺ipad,上面有各種圖文並茂的介紹,我拿那個給人看就行了。」

周丹有點懷疑:「這工作靠譜嗎?」

韓東:「怎么不靠譜?除了底薪之外,每推銷出去一個,提百分之十的成呢!」

周丹看了一眼矽膠女人:「賣一個提兩千三百八十塊?」

韓東:「公司還有更高階的產品,最貴的五萬多塊呢,要是賣出去了,提五千多塊錢!」

這么一說,周丹對矽膠娃娃的厭惡之情煙消雲散,她點著頭說:「那你好好推銷吧,現在單身狗這么多,說不定很多人都需要一個,我看挺有市場的。」

韓東看著周丹,這也變得忒快了。

一個星期後,周丹還是去醫院做了有痛人流,跟上次一樣,痛得齜牙咧嘴、淚水長流。韓東把周丹送回家後,去超市買了只雞,加了些紅棗、枸杞,燉了一大鍋雞湯給周丹補身子。但周丹受傷的不只是身體,還有內心。因為打胎要臥床休息一週,老闆又不準假,她只能把工作辭了。

韓東的壓力更大了。他心裡清楚,周丹這人嘴是碎了點兒,說話也刻薄,但即便日子過成這樣,她也從來沒跟自己提過「分手」倆字。按說他們只是戀人,並不是夫妻,可久久沒結婚的原因就是經濟狀況不允許。但周丹不管再苦再累、抱怨牢騷,卻始終對自己不離不棄。別說還沒結婚,就是結了婚的人,很多都做不到。就憑這,韓東也得對得起人家。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多賺錢,改變生活狀況。

為此,韓東拼了命地推銷產品,早出晚歸,在市中心繁華熱鬧的步行街尋找目標客戶群。可大半天過去,嗓子都快說啞了,一個都沒推銷出去。就在他心情頹喪、垂頭嘆息的時候,一雙白裙飄飄的美腿駐足在他跟前,銀鈴般的聲音叫道:

「韓東?」

韓東抬起頭來一瞧,呆住了。

絕對是能用「絕色美人」來形容的一個大美女——長髮飄逸,眉目如畫,身材凹凸有致,配上一襲潔白的長裙,宛若天仙下凡。韓東暗暗驚訝——我的熟人和朋友圈裡有這種級別的美女?

美女道:「不認識我了,我是孟然呀。」

「孟……孟然?」

「討厭,」美女嬌嗔地拍打了韓東的肩膀一下,「有這么大的差別嗎?」

韓東仔細一瞅,從眼角眉梢的細節中找到了些許蛛絲馬跡,他站了起來,呆呆地說:「你真是孟然?你現在……怎么變得這么漂亮了?」

孟然笑吟吟地又打了他一下:「會不會說話呀?我以前就那么醜嗎?」

韓東心說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大學那會兒一米六的個兒,一百四十多斤,單眼皮、塌鼻子,現在除了聲音,幾乎沒一處跟以前一樣,我能認出你是孟然就已經很不錯了。

但他又不好問出「你是在哪兒整的容」這種失禮的話,只有尷尬地笑了笑。

孟然問:「你怎么在這兒坐著呀?等人?」

韓東:「不是,嗯……就是逛街,累了,休息一下。」

「你一大男人出來逛街?真新鮮。還沒吃午飯吧,咱們這么久沒見面了,走,我請你吃飯!」

「啊,你請我?不合適吧……」其實韓東全身上下就只有微信零錢裡的幾十塊錢,要他請的話,吃個快餐都夠嗆,但嘴裡還是得客套兩句。

「哎呀咱們老同學了,你跟我客氣什么呀,走!」孟然大方地挽著韓東的胳膊,朝對面一家高檔的海鮮餐廳走去。

不用服務生領位,孟然熟門熟路地走到餐廳最好的一個位置坐下。餐桌的旁邊是連線天花板的巨型玻璃魚缸,裡面游弋著各種美麗的海洋魚類,令人彷彿置身水族館中。韓東很少到這么高階的餐廳吃飯,卻又不好表現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只是淡淡看了看這些說不出名字的漂亮的魚類,點頭道:「這地兒真不錯。」

「是吧?」孟然笑著說,「這兒的海鮮更不錯,都是當天從澳大利亞、日本等地空運來的,非常新鮮。」正好服務生拿著選單過來了,孟然問,「你喜歡吃什么,有忌口嗎,海鮮不過敏吧?」

「不過敏,我常吃呢。不過這家沒來過,你推薦吧。」韓東硬繃著說道。

「那好,我就推薦幾道招牌菜吧。」她對服務生說,「甜菜根、生扣澳洲大鮑魚,臺式凍花蟹、藏紅花海鮮雜燴配三文魚、風情馬賽魚湯,一瓶castel乾紅,就這些吧。」

「好的,兩位請稍等。」服務生微微俯身,離開了。

不一會兒,海鮮大餐和紅酒上齊了,兩人碰了下杯,孟然招呼韓東吃東西。這些饕餮美味韓東一樣都沒吃過,嚐了下,味道真是異常鮮美,韓東真想給周丹帶一些回去,讓她也嚐嚐,順便補補身子。可別人請客,他哪好意思打包。

一邊吃,一邊聊天,孟然說:「你不關心我是怎么變漂亮的嗎?」

韓東心想這有什么好問的,整容唄。但他沒明說,只是笑了一下。

孟然大方地承認道:「沒錯,我去韓國整了容,而且是全套的,這事不需要遮遮掩掩。人就這一輩子,先天條件不足,還不允許後天彌補?你說是吧,韓東?」

「嗯。」韓東點頭。他承認這話有理,因為他實實在在地看到了孟然的改變。除了外表,她比大學時期自信了十倍。那會兒,孟然自卑、靦腆,說話都結結巴巴的。可現在,她從內到外都散發著美女才有的自信和大氣。可見外表對一個人的影響之大。

但他想到一個問題:「你去韓國全套整容,花了不少錢吧?」

「可不,一共八十多萬呢。」孟然雲淡風輕地說。

「八十多萬?」韓東很想問你哪來這么多錢,又覺得不禮貌。他知道,孟然的家境跟自己差不多,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階層,不可能拿出這么大一筆錢給女兒整容。要不就是她自己發財了?

孟然看到了寫在韓東臉上的疑問,她笑了一下,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般人我是不會告訴他實話的,但咱們是老同學,我也就不瞞你了,跟你說實話吧。」

韓東專注地望著她。

「我中彩票了,頭等獎,五百萬。」孟然說。

「啊?」韓東驚訝,「什么時候的事?」

「就是大學畢業後不久。那段時間我不是沒怎么跟同學們聯絡嗎,大家以為我忙著找工作呢,實際上我是中了頭獎,就去韓國整容了。這事沒幾個人知道。」

韓東無比羨慕:「你運氣可真好呀……」

孟然說:「運氣這東西,真是說來就來了,強求不得。實際上我一直都在買彩票,從大學時期開始,每天買一注。也不是想著非中不可,就是有個念想吧。誰知道買了幾年,還真讓我中了個頭獎。說來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中獎那天恰好是我的生日!你說怎么有這么巧的事?這是上天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嗎?老天真是待我不薄,這輩子值了。」

「是,是。」韓東連連點頭。

「你吃呀,嚐嚐這湯,可鮮了。」

「欸……好。」韓東應承著,有些走神了。

兩人默默吃了會兒東西,孟然問:「你現在還跟周丹在一起?」

「嗯。」

「真好……」孟然眼神黯淡了一下,「結婚了?」

「還沒呢。你呢?」

「結了。」

「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孟然粲然一笑:「就是這家餐廳的老闆。」

「啊?」韓東再次環顧了一下這家格調高雅、裝潢氣派的餐廳,讚歎道,「原來這是你家的店呀。真不錯,這么大一家餐廳,肯定賺不少錢吧。」

孟然說:「在你面前,我就不來虛的了。這家餐廳,每年純利潤是好幾百萬。現在人都好面子,哪裡高檔就去哪裡吃。我們這家餐廳,就是迎合客人的這種心理。不過話說回來,也不是非得高檔餐廳才賺錢,很多接地氣的小餐館,只要生意火了,一年賺的錢不比大餐廳少。」

孟然說得頭頭是道,韓東不住地點頭,心裡思忖著什么。

兩人又沉默了一陣,孟然幽幽地說:「其實,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只是……」

到這兒就停下來了,那句「只是」懸在空中,許久沒有下文。

其實,韓東大概猜到了孟然想說什么,上大學的時候,韓東就知道孟然喜歡自己。但他瞧不上這單眼皮、塌鼻子的胖姑娘,加上當時喜歡自己的還有外形條件比孟然好很多的周丹,韓東自然選擇了跟周丹在一起。

現在想起來,真是選錯人了,如果當時跟孟然在一起……韓東猛然打住。這想法未免太功利了。人家中了彩票,變成美人,我就後悔當初沒跟她在一起?不行不行,不能這么想。

韓東走神的時候,孟然輕嘆一句:「唉,算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意思,不說了。」把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韓東不敢往下接,埋下頭吃東西。飯後,倆人互留了聯絡方式,韓東離開了這家海鮮餐廳。他的心裡,產生了一個新的想法。

晚上回到家,韓東對周丹說:「我今天在市中心的步行街推銷了一整天,一個都沒賣出去。」

周丹躺在床上,不冷不熱地說:「你不說我也能猜到,這東西要是好賣,會有這么高的提成?錢是這么好賺的嗎?」

韓東煩躁道:「你能不能別一張嘴就是諷刺挖苦打擊我的話?」

「那你要我說什么?我還得表揚你是怎么著?」

韓東伸出手,示意不想跟周丹吵架:「不說這事了。跟你說正經的,我今天發現了一個生財之道。」

「你把桌子上那包瓜子遞給我,我想嗑。」

「我跟你說正事呢,你嗑什么瓜子呀!」

「你說吧!我邊嗑邊聽你說,你能找到什么生財之道呀?」

韓東把瓜子遞給周丹:「我想開一家麵館。」

周丹把手伸到韓東的額頭上試了試:「沒發燒呀,怎么說胡話了。」

韓東煩躁地把周丹的手推開:「誰說胡話了,你好好聽我說行嗎?我舅媽在山西老家開了家刀削麵的麵館,我以前每個暑假都去她店裡幫忙,這事你知道吧?」

「嗯。」周丹吐著瓜子殼,「知道,你跟你舅媽學了幾手,你還做給我吃過呢。」

「那你客觀地說,味道怎么樣?」

「不錯,這我說實話,是挺地道的。但問題是,你有這本事,也沒這本錢呀。你哪來錢開店?」

「借呀,我都想好了,找王翰借。他這么有錢,借個二三十萬給我們,應該沒問題吧?」

周丹搖著頭說:「這可沒準,人有錢那是人家的,憑什么借給我們呀?」

「我跟他這么好的哥們兒,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了,我也不讓他白借,我可以讓他參股,以後咱們賺了錢,不但還錢給他,還給他分紅,他肯定願意!」韓東自信滿滿地說。

王翰是韓東和周丹的大學同學,其實也不是什么富二代。但這人天生有賭運,或者說財運,大學時就被封為「賭神」,打麻將、詐金花幾乎沒輸過。畢業以後,利用手裡積攢的十萬塊錢炒股,本來就精明,恰好又碰到牛市,資金在短短幾個月內就翻了若干倍。之後開了家廣告公司,幾年下來,資產達到了上千萬,算是大學同學裡最厲害的一個人了。

韓東跟他雖然是好哥們兒,但這些年混得再艱辛,都沒跟王翰借過一分錢,就是想把關係用在刀刃上。他覺得現在是時候了。

第二天,韓東就去王翰的公司找到了他。關係近,說話也不用太拐彎抹角,幾句話就說到了正題上。

韓東一開口就借二十萬,畢竟不是個小數目,王翰也有些犯難,說自己公司要執行,還養著十多個員工,流動資金也不多。韓東說這錢你就當投資,以後我定期給你分紅。王翰笑著說這個用不著,你要真賺了錢我替你高興,但問題是你能保證一定賺錢嗎?要賠了怎么辦?

韓東把自己的設想,以及在舅媽的刀削麵館幫忙的經歷都講了出來,只差沒當場煮一碗麵給王翰吃了,但王翰還是抱著不樂觀的態度。韓東看出來了,他是怕自己賠了錢,沒有償還能力。這也怪不了王翰,換誰都得有這擔憂,就像老話說的——別輕易借錢給朋友,否則既丟了錢,又丟了朋友。

實在沒辦法,韓東只有把自己目前的窘迫狀況毫無保留地告訴了王翰——自己工作了仨月沒拿到工資;周丹因為懷孕打胎丟了工作;房東三天兩頭上門催房租……總之這日子快過不下去了。說的時候幾乎聲淚俱下。

王翰沒想到韓東混得這么慘,這錢不借就不是人了。當即從網銀給韓東打了二十萬過去,說兄弟,啥也別說了,這錢拿去做生意,開業那天給哥們兒打個電話,一定捧場。

韓東喜不自勝,發自內心地想要好好感謝好兄弟。當晚,韓東、周丹和王翰仨人找了家正宗的重慶火鍋,兩個男人喝了十八瓶啤酒,都不省人事了,周丹只能用王翰手機叫來了他公司的幾個人,把倆人分別送回家。

第二天酒醒之後,開始做正事。韓東首先把推銷矽膠娃娃的工作辭了,然後把之前欠的房租也都交了。接著,倆人在本地租房網上尋找門面轉讓的資訊。市區繁華地段的門面租不起,目標只能鎖定在開發中的新區。最後,發現創業園區附近的一家小餐館在轉讓,面積五十平方米,轉讓費十萬元,房租三千五百元一個月,還算合理。韓東和周丹立刻坐車前往實地考察。

這家是做中餐快餐的,廚房灶臺都是現成的,桌椅板凳也是現成的。韓東估算了一下,只需要簡單拾掇一下,添置點必要的用具,基本上就可以開業了,二十萬元完全能拿下來。

周丹提議去附近轉轉,考查一下人流量和消費人群。餐館老闆指著不遠處的創業園區說,你們看到這一片大樓了吧,每天幾千人在這裡上班,多數都是大學生、年輕白領,他們中午晚上都要在外面吃飯,餐館怎么可能生意不好?我要不是有事必須回老家,才捨不得把這店轉讓出來呢。你們好好考慮一下也行,但今天就有兩批人來看過了,他們都想盤這家店呢。要是別人搶先,就沒辦法了。

韓東聽他這樣一說,當即拍板。餐館老闆叫來房東,三方一起簽了轉讓合同和租房合同。韓東付了十萬元轉讓費給餐館老闆,又付了三個月房租給房東。這家小店從明天起就歸他們了。

接下來的十多天,韓東和周丹在忙碌而充實中度過。他們到工商局、稅務局和衛生局辦理各種手續,又找人簡單裝修了一下店面,改換招牌、置辦用具。韓東每晚苦練刀削麵的技術,研究澆頭和湯底的做法,不懂的就請教舅媽……辛苦半個月後,「正宗山西刀削麵」開業了!

麵館開張那天,王翰是真夠意思,封了一個大紅包不說,還把整個公司的人都叫來吃麵,本來就只有六張桌子的小店一下就坐滿了。吃了面的人都說味道好,讚不絕口。韓東和周丹信心爆棚,火紅的生意預示著好日子在向他們招手了。

但是,開張後的第二天,生意就一落千丈。從早上七點開到晚上八點,整整十三個小時,來吃刀削麵的人沒有超過十個人。韓東算了下,利潤付當天的房租都不夠,別說其他成本和開銷了。不過他沒有氣餒,心想任何一家店要積累人氣都是需要時間的,這很正常。

可是,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刀削麵館的生意仍然沒有起色。韓東和周丹倆人起早貪黑地買原料、熬湯底、做澆頭,客人來了熱情招呼,每天來吃麵的人還是隻有十多個。他們開始著急了,做餐飲不比賣服裝或別的行業,當天做的澆頭——醬牛肉、肉炸醬、西紅柿雞蛋醬……隔夜就不新鮮了。繼續賣吧,影響味道和口碑;全部倒掉重做吧,太過浪費——怎么著都不對,著實讓人為難到了極點。

隨著時間的推移,韓東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急。這兩個月都在虧損,而且每月都虧了一萬元以上。王翰當初借給他們的二十萬,七用八用已經只剩不到兩萬塊錢了。

他真是不懂,附近的創業園區,看著是有很多人在裡面上班呀,怎么這些人都不來店裡吃麵呢?是嫌味道不好,還是他們壓根兒不愛吃刀削麵?到底是什么原因呢?韓東怎么都想不通,他真想逮住一兩個人詢問一下。

這兩個月裡,有一個經常來照顧生意的山西老鄉,算是店裡為數不多的老顧客了。這天,他點了一碗肉炸醬刀削麵,吃完之後,看到韓東和周丹倆人沒精打采、有氣無力地坐在門口,望著前方的創業園區發呆。整個店裡就他一個客人,山西老鄉猜到了這兩口子的心思,付完錢後,對韓東說道:「小夥子,你是在為生意不好發愁嗎?」

韓東尷尬地點了點頭,承認了。

山西老鄉說:「咱們是老鄉,我呢,又比你大幾歲,大概能分析出你這麵館生意不好的原因,只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

韓東趕緊道:「您說。」

山西老鄉:「創業園區斜對面,有一家大商場,你知道吧。裡面有各種美食、快餐,把大多數客人都吸引過去了。」

韓東:「我知道,但我有價格優勢呀。您說的這些餐廳,一頓午飯起碼得二三十塊錢吧?但我的刀削麵,十塊錢就能讓人吃得飽飽的。」

山西老鄉嘆息道:「沒錯,但現在的年輕人好面子,虛榮心強,他們寧肯多花一點錢去附近大商場的餐廳吃飯,也不願意到街邊的小麵館來吃,怕被人瞧不起。到你這兒來吃刀削麵的,多數都是一些環衛工人、建築工人,可是這樣一來,白領們就更不願意來吃了。」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補充道:「我是例外,因為我是山西人,好這口,而且你家的面味道正宗,所以我常來吃。但畢竟像我這樣的客人,是少數。」

韓東愣了半晌,問道:「那您覺得,我該怎么做,才能讓那些白領來吃麵呢?」

山西老鄉搖頭道:「難,主要是你的經營方向和主要消費群體不搭。之前那家快餐店就是生意慘淡才轉讓出來的,你也該動腦筋想想呀,他要是生意好,會轉給你嗎?」

韓東和周丹面面相覷,兩人的心裡就像被倒進了一桶冰水。

晚上,韓東給房東打電話,說想把門面轉讓出去,房東不同意。韓東說咱們合同上寫了的,我有轉讓門面的權利。房東說沒錯,但你仔細看一下,合同是不是還有一句「需經得乙方(房東)同意」,說完掛了電話。

韓東趕緊找出租房合同,一看就傻了,合同上果然是這么寫的。

這意思是:接著做下去,那就等於繼續賠錢;不做也可以,但十萬元轉讓費就拿不回來了。

周丹弄清狀況後,一下就哭出來了,繼而大罵道:「我說什么來著?我當時是怎么說的?韓東,你這個傻蛋!還什么‘我發現了一個生財之道’,呸!賠錢之道還差不多!發財,你有那命嗎?你就是個窮逼命、屌絲命!」

韓東垂著頭,一言不發,臉色鐵青,看著嚇人。周丹不依不饒地繼續哭鬧:「現在怎么辦?借了人家二十萬,已經被你賠了十八九萬了!我們怎么還呀!」

見韓東依舊不說話,周丹抓起枕頭向他砸過去,吼道:「我問你話呢!王翰的二十萬,你怎么還給人家?」

韓東還是紋絲不動,一聲不吭,就跟變成了一尊雕像似的。周丹衝過去推他:「你啞巴啦?!我問你……」

「夠了!」韓東暴喝一聲,「你當時也沒阻止我開這家店呀!現在賠了,你除了發瘋還會什么?!」

「發瘋……你說我發瘋?我就發瘋給你看看!」周丹徹底失控了,抓起手邊任何能觸碰到的東西朝地上砸去。杯子、碗、檯燈……砸得稀里嘩啦,七零八碎。韓東衝過去抓住她的雙臂,吼道:「你真瘋了?」

「是呀!你不說我是瘋子嗎?」周丹奮力掙脫,還要繼續砸東西。韓東一把將她掀到床上,沒想到用力過猛,周丹滾到床邊,頭撞到床頭櫃的尖角上,額頭撞破一條大口子,流出血來。

韓東慌了,趕緊上前把周丹扶起來:「周丹……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把你掀到床上,讓你冷靜一下,我沒想到會……」

周丹一邊哭,一邊捂著額頭上的傷口,淌出的血和流下的淚跟頭髮混雜在一起,整張臉汙穢不堪。

韓東找了塊乾淨的手帕捂住傷口,扶著周丹出門,打了輛車前往最近的一家醫院。送往急診室後,醫生給周丹止血、麻醉、縫針,又做了個腦部ct,告訴韓東,目前看只是皮外傷,但也不排除有腦震盪的可能,最好留在醫院觀察一兩天。韓東聽從醫生安排,交了三千元手術費和住院費。

周丹在病房內睡著了。韓東身心疲憊地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頭靠著後面的牆壁,閉上眼睛。他累了,真的好累,居然眼睛剛一閉上就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到家門口的大梧桐樹,親切的鄰居和家人,熟悉的老街和小吃。他和童年玩伴們無憂無慮地在家鄉的小河邊玩耍……他在夢中流淚了。

值班室裡走出來一個兒科醫生,正是下午去韓東店裡吃麵的那個山西老鄉。他看到椅子上睡著了的韓東,也清楚地看到了他臉上的淚痕,再隔著玻璃看了看病房裡躺著的周丹,彷彿猜到了一些事情。他嘆了口氣,讓護士拿來一張被單,輕輕地蓋在韓東身上。

在生物鐘的作用下,韓東凌晨五點剛過就醒了。他看了下病房內,周丹睡得正熟,想了想,留在醫院也沒什么用,還是得去開店,昨天熬的湯和做的澆頭今天還能接著賣。昨晚這一折騰又花了三千元,損失不起了。開店的話好歹有點兒生意,不開的話,可是一分錢都沒有。

韓東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店裡,今天的生意還是那樣,要死不活,一天下來也就十六七個客人,多數時間都閒著沒事做。韓東想給周丹打個電話,可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周丹也沒打給他。韓東心想也好,大家都冷靜冷靜。

不過始終還是得去醫院看看周丹才行,晚上七點的時候,韓東準備打烊了。這時,一輛賓士車開到了店門口,從裡面走出來兩個人: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氣宇軒昂,一看就是個大老闆;另一個人,就是經常來這兒吃麵的山西老鄉。

韓東有點蒙,開這種豪車的大老闆會到他這種小店來吃刀削麵?什么情況?

山西老鄉帶著大老闆走進來後,對韓東說:「小夥子,我帶了個朋友來你這兒吃麵。他也是山西人,跟我一樣,非常喜歡吃家鄉的刀削麵。葛總在前面的商場有十多家商鋪,他說了,嚐了你的面,如果味道正宗的話,他就投資三百萬讓你在商場裡開一家以山西刀削麵為主打的高檔麵食餐廳,你看怎么樣?」

韓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激動得全身都顫抖了起來。如果這是真的,簡直不是「雪中送炭」四個字能形容的了。他忙不迭地說道:「那……那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該怎么感謝兩位才好!」

葛總坐下來,說道:「先別謝,陳醫生說了,我得先嚐嘗你的面,味道正宗的話,我才會投資。欸,你別因為這樣就給我放七八勺味精呀,我吃得出來。」

「肯定不會……那我,做面去了?」

「快去吧,用心煮啊。」山西老鄉笑著說。

韓東深吸一口氣,開始削麵、煮麵,認真和專注的程度堪比世界盃決賽上罰點球的球員。他覺得一刀一刀削下去的不是面,而是他的命運和未來。

十分鐘後,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醬牛肉刀削麵端到了葛總面前,幾乎承載著韓東人生的希望。葛總挑起面吃了一口,鼻子裡「嗯」了一聲,不再多話,一會兒就把這碗麵吃了個底朝天。

葛總用紙巾抹了抹嘴,對站在一旁忐忑不安的韓東說道:「不錯,真不錯!跟我在老家吃的一模一樣!面的厚薄正好,軟硬也合適,有嚼勁。湯頭濃郁,牛肉筋道,就是這味兒!」

韓東高興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在一旁直搓手。葛總說:「我再吃一碗西紅柿雞蛋醬的吧,這回少煮點兒,嚐嚐味兒就行了。」

韓東趕緊又去煮了一碗端來,葛總吃完大讚過癮,說好久沒吃到這么正宗的刀削麵了,並立馬錶示,投資開高檔麵食餐廳,一點兒問題沒有。韓東激動得滿面紅光,山西老鄉也很高興。

葛總環顧了一下店裡,問道:「小夥子,你一個人開這家店?忙得過來嗎?」

韓東說:「不是,我是跟女朋友一起開的。」

葛總站起來拍了下他的肩膀,感慨道:「二十年前,我剛開始創業的時候,跟你差不多,也是跟老婆一起開了家小夫妻店,度過了一段艱難但是值得回憶的歲月。小夥子,記住,能跟你一起吃苦的女人是真心愛你的,一定要珍惜呀!你們倆感情好嗎?」

「好,挺好的。」韓東順著葛總的意思說。

「真好。」葛總點頭,豎起大拇指,「麵食餐廳的事,我是這樣想的,咱們先在對面商場開一家,廣告和營銷請專業團隊來做。紅火之後,咱們就可以在各大商場開分店……」

韓東聽得心醉神馳,不住點頭。這時候,一輛計程車停在了門口,周丹從車裡出來,頭上還纏著紗布。她走進店來,劈頭蓋臉地說道:「韓東,你可真行呀,把我打傷了,就丟在醫院不管了是吧?醫生說我可能有腦震盪!你是想不負責任還是怎么著?」

葛總當即臉色大變,拂袖而去。韓東急了,趕緊追出去想要解釋,葛總沒等他開口就說道:「第一,我這個人十分尊重女性,沒法接受打老婆這種事情;第二,我不跟不誠實的人打交道。」說完這兩句話,他從錢包裡摸出兩百塊錢塞給韓東,說了句「不用找了」,徑直上車了。

山西老鄉望著韓東,遺憾地嘆了口氣,無奈地跟著上車。汽車發動,開走了。

韓東呆呆地看著賓士車的背影,他的心就像這輛汽車一樣漸行漸遠,最後迷失在一片黑寂之中。

周丹還在店裡生著悶氣,她看到韓東像丟了魂兒似的在馬路上呆站了起碼十分鐘,走上前去問道:「你幹嗎呀?剛才那穿西裝的是誰?」

韓東緩緩回過頭,望著周丹:「三百萬。」

「什么?」

韓東呆滯地說:「他是準備投資我們三百萬,在對面商場開一家高檔麵食餐廳的大老闆。被你剛才這一鬧,黃了。」

周丹愣愣地直視著韓東。兩人就這樣站在大街上對視著,汽車、行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好奇地看著這兩個雕像一般的人。他們的世界已經停止轉動了,周圍什么都沒有,只有彼此眼中的悲哀和絕望。

良久之後,周丹發出悲愴的笑聲,兩行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滾落下來:「哈哈……好玩,太好玩了,怎么這么好玩呢?」

她抬頭望天,對著天上的神明說:「您玩高興了吧?您慢走。明天再來啊,接著玩兒我們。您看我們多好玩兒呀,哈哈,沒有比我們更有趣的玩具了……哈哈哈……」

韓東聽著周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突然有點害怕,他擔心周丹受的刺激太大,已經瘋了,趕緊抓住她的肩膀說:「周丹,你沒事吧?別笑了,你嚇著我了!」

周丹搖著頭,悲哀地說道:「沒事,我沒瘋。其實我想得通,這是命,這就是我們倆的命呀。」

這句哀怨的話周丹以前也說過好多回了,韓東都沒當回事,他也從來不肯認命。但這一次,不知道怎么了,這句話就像鋼針一下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裡,他有點相信了,他對自己的人生真的感到絕望了。

韓東放開周丹的肩膀,失魂落魄地朝道路的一邊走去。他沒有目的,甚至沒有意識,只是任憑影子拖著這具了無生氣的軀體,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走。渾渾噩噩地走了兩個多小時,他才像是從夢遊中醒來似的,發現自己已經來到城市邊緣的城鄉接合部了。

這裡是典型的鄉鎮夜市,街道兩旁是一些小飯館和副食店,還有燒烤、啤酒攤子,倒是一片熱鬧景象。但這些溫熱不了韓東淒冷的心,他已萬念俱灰,而上天像是刻意要成全他似的,在前方安排了一座石拱橋。

韓東像被什么東西牽扯著一般,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橋上,他雙手撐在石頭扶欄上朝下望,看到了黑黢黢的河水,心頭產生了一個古怪的想法:這條河,就像是傳說中的冥河一樣。

他望著河水發呆的時候,石橋上一個擺地攤的老婆婆斜睨著他。這老婆婆七十歲左右,眼神深邃,彷彿能透過外表直接看穿一個人的內心。

就在韓東的身體微微朝前傾的時候,老婆婆咳了兩聲,說道:「我在這裡擺了十多年攤子,見過很多跳橋的。提醒你一句,這下面水太淺了,跳下去摔不死,只會摔成殘廢。想痛快點,到別處跳去!」

韓東望了老婆婆一眼,木訥地說了聲「謝謝」,打算離開。老婆婆自語道:「現在的年輕人呀,真沒出息,遇到點兒事就尋死覓活,真是孬種!」

韓東回過頭來:「你知道我遇到什么事了嗎?有什么資格指責我?」

老婆婆「噌」的一下站起來,罵道:「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你才二十多歲,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你看看我,都七十多了,還要在這裡擺攤,咱倆誰慘呀?」

韓東一時語塞。老婆婆又說:「你好歹吃飯了吧?我到現在還沒吃晚飯呢!」

韓東其實也沒吃,聽老婆婆這樣說,有些同情她,說道:「那我請你吃飯吧。」

老婆婆說:「好呀,前面有家燒烤攤,味道不錯,就去那兒吧。」

倆人走到燒烤攤坐下,老婆婆對老闆說:「給我們來二十串羊肉、二十串裡脊、二十串牛筋、十串雞翅、十串腰子、一條烤魚,素菜要土豆、藕片和花菜,再抱一箱啤酒過來!」

韓東驚呆了:「大媽,就咱們兩人,吃得了這么多嗎?」

老婆婆:「吃得了,吃得了。再說了,你都是要跳橋的人了,還在乎錢嗎?」

韓東:「……」

不一會兒,烤串來了,擺了滿滿一桌。老婆婆外表看上去是個乾癟的老婦人,吃喝起來比壯小夥還厲害。她左一串裡脊,右一串羊肉,吃得嘴角冒油,關鍵是還特別能喝。每吃幾口就端起酒杯,喊著「走一個!」韓東只有陪她喝,一箱啤酒一會兒就喝完了,老婆婆又叫了一箱。

韓東從來沒見過這么能喝的老太太。粗略估計,這老太太已經喝了八瓶啤酒,他自己也喝了差不多六七瓶,整個人暈乎乎的,視線都模糊了,老太太卻跟沒事人似的,還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邊吃邊嘮嘮叨叨地說:

「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呀,十之八九。誰沒遇到過坎坷挫折呀,但只要這條命還在,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你跟我說說,你到底遇到啥事了?」

韓東的意識已經不太清楚了,他搖搖晃晃地說:「沒……沒事,我就是覺得……沒意思,來……喝!」

「喝喝喝!」老婆婆爽快地跟他碰杯,「不想說就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又喝了幾杯下去,韓東徹底大了,他趴在桌子上,朦朧中竟看到自己早已過世的奶奶坐在對面,他情緒失控,一下就哭了出來,撲到「奶奶」懷裡,放聲痛哭,堵在心裡的話沒保留地說了出來:

「奶奶,奶奶……您最疼我了,您知道嗎?我錯了,我什么都沒做對……女朋友選錯了;留在京州也是個錯誤;我更不該去找人借錢,做什么生意……奶奶,我現在快活不下去了!您說我該怎么辦?我好後悔,真的好後悔……我覺得這輩子完了,嗚嗚……」

老婆婆一開始溫和地撫摩著韓東的背,聽他說「這輩子完了」,猛地拍了他的背一下:「說什么胡話呢,多大點事呀!」

沒想到這一拍成了催吐,韓東「嘔」了一聲,胃裡的東西全都湧了上來。老婆婆趕緊把他的頭扭向一邊,韓東「哇」的一聲嘔吐出來。老婆婆彆著頭,捂著鼻子,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韓東足足吐了五分鐘,膽汁都差不多吐出來了。老婆婆叫來店裡的夥計,架著他坐到另一邊去,然後用涼水浸溼毛巾,給他洗了把冷水臉。吐了之後再洗把臉,倒是清醒了一些,韓東認出面前的不是奶奶,而是擺地攤的老婆婆,連連向她道歉。

老婆婆說:「你剛才說那番話呀,我算是聽出來了,你不就是後悔很多事情沒做對嗎?有什么好後悔的?」她努了一下嘴,指著橋上自己的地攤,「b我這裡有後悔藥賣呀。/b」

那個地攤,韓東之前瞄了一眼,擺的全是些玻璃、塑膠小瓶子,不知道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他怎么也沒想到,老婆婆居然會說出「後悔藥」這種荒誕的話來,想來老太太也喝大了開始說胡話。韓東苦笑了一下,沒有搭腔。

「喲,看你這樣子,不相信是怎么著?你等著!」老婆婆走到地攤旁,拿起其中一個髒兮兮的小塑膠瓶,神秘地說,「這個呀,就是世界上唯一一瓶‘後悔藥’。」

韓東說:「是嗎?真有這好東西,怎么沒人買呀?」

老婆婆:「他們都不相信呀,以為我騙人哩,你相信嗎?」

韓東猜想這老婆婆精神可能有點兒問題,一時可憐她,就說:「我相信。」

老婆婆笑著說:「呵呵,好不容易碰到一個相信的,那就賣給你吧!」

韓東問:「多少錢?」

老婆婆說:「這東西本來是無價之寶,但是看在你請了我吃飯的分兒上,剛才又叫了我‘奶奶’,算了算了,十塊零五毛賣給你吧。」

剛才烤串上來之後,韓東就把錢付了。現在,他翻了下自己的口袋,發現剛好還剩十塊零五毛,心中納悶:這是巧合嗎?

「怎么樣,你買嗎?」老婆婆問。

韓東知道她是在騙人,不過對這樣一個可憐的老人,也用不著拆穿她的謊言,權且配合一下吧。他把身上最後的十塊零五毛塞給老婆婆,說:「我買了。」

「好嘞,拿著。」老婆婆把塑膠小瓶交給韓東,說道,「我跟你說一下後悔藥的吃法啊。b吃一顆的話,可以後悔一天內發生的事;吃兩顆,可以後悔三個月內發生的事;吃三顆,可以後悔五年前發生的事;吃四顆的話……/b」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韓東沒想到這老太太還挺認真的,不過聽到這兒他也有點好奇,問道:「吃四顆會怎么樣?」

老婆婆說:「這個我也不知道,b因為目前為止,沒有人吃過四顆……/b」

韓東也不較真了,把後悔藥揣進褲包裡,說:「好的,我知道了。」

老婆婆說:「我看你清醒多了,就不陪你了。你再坐一會兒,自己回家吧,我也得收拾攤子回家了。」又提醒了一句,「記住我剛才跟你說的,後悔藥的吃法啊。」

韓東苦笑著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老婆婆跟他揮了下手,到橋上收拾起東西,走了。

韓東又在燒烤攤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吹了會兒冷風之後,清醒了不少,他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朝來時的路走去。

回去的路格外漫長,韓東想坐車回家,才想起已是身無分文了。他摸了下口袋,只找到這瓶「後悔藥」,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請一個陌生老太婆吃飯,還心甘情願被忽悠,買了一瓶連商標和說明都沒有的藥,天知道這瓶子裡裝的是什么偽劣藥丸。

他跌跌撞撞地走著,突然被一塊石頭絆了一跤,踉蹌著摔倒在地,手裡拿著的小塑膠瓶飛了出去,朝路邊滾過去。韓東反正也想丟掉,懶得去撿了。

但是,他瞥見這小藥瓶眼看就要滾到下水道的縫隙裡,忽然心中一緊,快步上前去把瓶子撿了起來。

b這是世界上唯一一瓶後悔藥。/b明知荒誕,韓東腦海裡還是浮現出老婆婆說的這句話。

已然如此了,就算這瓶子裡裝的是毒藥也無所謂,何不試試?韓東擰開瓶蓋,倒出一顆像「穿心蓮」一樣的黃色小藥丸,放進嘴裡。沒有水,他只能用口水往下嚥。

吞下去了,什么都沒發生。韓東苦笑一聲,覺得自己真是個傻瓜。

突然,他覺得頭開始痛起來,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吃了這藥的緣故。不會真是毒藥吧?不可能呀,那老太太騙錢也就罷了,我跟他無冤無仇,她不至於害我呀!

不但是痛,簡直是頭痛欲裂。韓東抱著頭,閉上眼睛,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突然,頭又不痛了,他睜開眼睛,然後呆住了。

徹底呆住了。

他剛才還站在郊區的大街上,此刻卻坐在逼仄的出租屋的床上,周丹坐在旁邊,望著發愣的他說道:「你愣著幹什么?打呀。」

韓東一時沒反應過來,好半晌之後才訥訥地問道:「……打什么?」

「打電話給房東呀,說咱們不做了,把店盤出去,好歹挽回一些損失呀。你怎么了,剛才不是商量過了嗎?」

等會兒,打電話給房東?這不是昨天晚上發生過的事嗎?這到底是……難道我回到昨天了?或者,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韓東搞不清楚狀況了,但是突然,他渾身打了個激靈,接著全身都顫抖起來了。他知道這不是一場夢了,因為他的手裡握著那瓶「後悔藥」!

為了進一步驗證,韓東摸出手機看了一下日期,果然,手機上顯示的是「昨天」的日期!

天哪,世界上真有這種神奇的事情?我吃了一顆後悔藥,回到了昨天晚上——正如老婆婆所說,吃一顆藥,可以後悔一天內發生的事情!

韓東激動得從床上跳了起來,興奮地喊道:「太棒了,太棒了!」

周丹莫名其妙地望著他:「什么太棒了?」

韓東沒法解釋,他欣喜地說:「咱們的命運要改變了,不會再過這種窮日子了!」

周丹感到詫異:「為什么?」

韓東很想告訴她,到了明天,會有一個山西大老闆來店裡吃麵,然後投資三百萬,讓他們在對面的商場開一家高檔麵食餐廳。但是,現在說這話周丹根本就不會相信,他便忍住沒說。他要做的,是今天晚上跟周丹好好相處,只要他們不打不鬧,明天周丹就不會在大老闆面前上演那出鬧劇,三百萬的投資就能順利到手了!

周丹看著韓東滿臉通紅、喜形於色的模樣,實在是沒法理解,她又追問道:「你說呀,為什么我們不用過窮日子了?」

韓東喜滋滋地說:「別問了,明天你就知道了,天機不可洩露!」

「行了吧你,什么天機!」周丹嗤之以鼻,她關心的還是眼前的事,「不管你發什么神經,先把店的事解決了,跟房東打電話,說我們不做了,要把店盤出去!」

「不用打了,他不會同意的。」韓東知道結果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周丹急了。

韓東不知該怎么解釋,只能說:「我猜的。」

「猜個屁呀,快打給房東!」

「好吧好吧。」韓東撥通了房東的手機號碼。他現在一點都不關心門面能不能轉讓出去的事了,在三百萬面前,這些都是小意思。

果不其然,房東說的話跟昨天一模一樣——「你才做兩個月,怎么就要轉呀,把兩年合同期做滿了才能轉。」韓東說咱們合同上寫了的,我有轉讓門面的權利。房東說沒錯,但你仔細看一下,合同是不是還有一句「需經得乙方同意」,掛了電話。

對白完全一樣,不一樣的是韓東的心情。昨天他聽了這話心急如焚,現在他只覺得有趣和好笑,甚至沾沾自喜,覺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

周丹在一旁急切地問道:「房東說什么呀?」

韓東說:「我不跟你說了嗎?他不會同意的,因為合同上寫了,要轉讓門面得經過他同意才行。」

周丹愣了半晌,一下哭了出來,繼而大罵道:「那你還像沒事人一樣?這破店砸咱們手裡了!我當時是怎么說的?韓東,你就是個傻蛋!什么‘我發現了一個生財之道’,呸!賠錢之道還差不多!發財,你有那命嗎?!你就是個窮逼命、屌絲命!」

韓東幾乎要笑出來了,太有趣了,這些話跟昨晚周丹說的幾乎一模一樣。但他只能憋著笑,不敢表現出來。周丹不依不饒地罵著:「現在怎么辦?借了人家二十萬,已經被你賠了十八九萬了!我們怎么還呀!」

見韓東依舊不說話,周丹抓起枕頭朝他砸過去,吼道:「我問你話呢!王翰的二十萬,你怎么還給人家?你啞巴了?」

韓東知道,此時是一個關鍵點,千萬不能像昨晚那樣動氣,把周丹掀到床邊撞破頭。他笑嘻嘻地說:「沒事,不就是二十萬嗎?到了明天,咱們就有錢了,二十萬根本不在話下。」

周丹愕然地望著他,突然擔心韓東是不是受了刺激,精神不正常了,她擔憂地說:「韓東,你沒事吧?你怎么老說明天就有錢了呀?明天為什么該有錢呀?你倒是……」

沒等她說完,韓東捧住周丹的臉,嘴堵到了周丹的嘴唇上,一番熱吻過後,他認真地說:「我沒事,也沒瞎說,你明天就等著瞧吧。好了別說這些了,我想要……」右手開始解周丹胸前的扣子。

周丹紅著臉說:「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做這事兒……」

我當然有心思了,我心情好到極點了!韓東摟著周丹的腰,把她輕柔地挪到床上,慢慢壓了上去……

第二天早晨,韓東和周丹一大早就起來了,去市場買最新鮮最上等的食材,回到麵館,韓東用心熬製湯底,製作澆頭。他嚐了味道,自信比平常賣的更好吃。那個誰,葛總,只是嚐到平常的味兒,就讚不絕口了,吃到今天這味道,沒準得再追加一百萬投資呢!

韓東就這樣喜滋滋地等著葛總的到來,他也不著急,因為他知道,葛總和那個山西老鄉得晚上七點多才會來。

今天的第一個客人,是一個揹著書包的中學生。韓東一看見他,立即心花怒放。他經歷過這一幕的,而且清楚地記得,「昨天」第一個來吃麵的就是這個女中學生。

果然,說的話都一模一樣:「小碗肉醬刀削麵。」

「好嘞,小碗肉醬刀削麵!」韓東興高采烈地去做面了,一掃往日的頹喪之氣。

中午的時候,一個清潔工大爺在這兒吃完麵後,手機落店裡了。這事也跟昨天完全一樣。韓東記得,這大爺過會兒就會回來拿手機。果不其然,半個小時後,大爺急急忙忙地走進店裡,說:「小夥子,我的手機……」

「沒錯,您放桌上忘拿走了。」韓東把手機遞給他,「您揣好呀大爺。」

「欸欸,謝謝呀!」大爺高高興興地走了。

接下來,整個一天發生的事,都跟「昨天」完全重合。周丹見韓東一天都喜滋滋的,感到莫名其妙,她譏諷地問道:「你不是說今天天上會掉錢下來嗎?怎么沒見著呀?」

「時間沒到,等著吧。」韓東胸有成竹地說。

七點到了,韓東知道,再過一會兒,葛總的賓士車就會開到店門口。他已經預留了最好的醬牛肉,只等葛總前來了。

但是,直到七點半,也沒看見賓士車的身影,計程車倒是過去了幾輛。韓東有點心急了,他站在店門口,翹首以盼。

周丹問:「看什么呢?都這點兒了,關門吧。」

「不行,再等等。」韓東說。心想葛總可能有事耽擱了,晚點兒應該會來吧。

又等了一個小時,到八點半,葛總仍是沒出現。韓東這回真急了,撓著頭訥訥自語道:「怎么回事?葛總呢?」

「什么葛總?」周丹問。

韓東脫口而出:「本來該來吃麵的大老闆,他吃了就會投資……」

「大老闆?投資?」周丹啼笑皆非,「你在說什么呀,發白日夢吧?」

韓東懶得理她,心裡思忖著,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發生的一切幾乎都跟「昨天」重合了,怎么唯獨最關鍵的一件事沒出現呢?沒理由呀,這到底是為什么……

突然,他想到了一點。

葛總是經山西老鄉介紹而來的。當時葛總好像叫他「陳醫生」,這么說,山西老鄉是個醫生。醫生……

韓東愣了半晌,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他快步走出麵館,在街對面招了一輛計程車,周丹追出去問道:「你去哪兒?」

「我去醫院有點事,你在這兒等著,如果有人來吃麵立刻打我手機!」

十多分鐘後,計程車來到最近的一家醫院,正是「昨晚」周丹住院的那家醫院。韓東急匆匆地來到急症室,每個病房、辦公室挨著看,終於,他在兒科急症室的門口看到了正在給一個小孩聽診的陳醫生,正是那個山西老鄉。

韓東的猜測得到了驗證,他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了。

「昨晚」,周丹的額頭撞破之後,他倆來到醫院。周丹住進病房後,他就在走廊的長椅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蓋著一張被單。當時韓東不知道是誰給他蓋的,現在他明白了,就是陳醫生!他見這「小兩口」可憐,也知道他們境況窘迫,所以才叫來了自己的朋友葛總,想要幫助他們。

但是,韓東用後悔藥回到了一天前,改變了狀況——他並沒有跟周丹發生衝突,周丹也就沒有撞破頭而住進醫院。陳醫生沒有見到他們的「慘狀」,自然也就沒萌生幫助他們的念頭!

韓東怎么都想不到,周丹撞破頭竟然是促成葛總前來吃麵(投資)的契機。可眼下,總不能故意把周丹的頭打破,博取同情吧?想來想去,只能直接拜託陳醫生,求他請葛總幫忙。

韓東在兒科急診室門口等了好一陣,終於等到一個空當,暫時沒有家長帶著小孩來瞧病了。他走進門診室,跟山西老鄉打了個招呼:「您好,陳醫生。」

陳醫生認出了這是他經常光顧的刀削麵館的老闆,說道:「咦,你怎么到這兒來了?孩子病了?」

韓東尷尬地笑著說:「我哪有孩子呀,婚都還沒結呢。」

「那你……」

韓東坐下來,問道:「陳醫生,您是不是有一個好朋友,姓葛,是個有錢的大老闆,跟咱們一樣,都是山西老鄉?」

陳醫生疑惑地望了他一會兒:「是呀,你怎么知道這事?」

韓東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只有說:「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

「……」韓東答不出來了。

陳醫生又問:「你跟我打聽葛總幹什么?」

韓東說:「我聽人說,葛總特別喜歡吃刀削麵。您不是誇我做的刀削麵味道正宗嗎,我想麻煩您請葛總來我店裡吃一次面,說不定葛總一高興,願意投資我在他的商鋪裡開一家高檔麵食餐廳呢。」

陳醫生愕然道:「你怎么知道葛總有商鋪?資訊夠廣的呀,這些事你到底是聽誰說的?」

「您甭管我聽誰說的,請您幫我這個忙,可以嗎?您也知道,我的店快開不下去了,如果葛總不投資的話……」

「你的店開不下去,憑什么葛總非得投資不可?生意做不下去的人多了,難道葛總都得幫襯不成?」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覺得,葛總可能對刀削麵比較感興趣,而且咱們都是山西老鄉……」

陳醫生打斷他:「你知道我有葛總這么個朋友,也知道他是山西人,還知道葛總喜歡吃刀削麵,並且他很有錢,在商場有商鋪……你調查得可真細呀。你是不是還知道他住哪兒,平時出入什么地方?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想幹嗎?」

陳醫生一臉戒備的神情,韓東知道他誤會了,但自己的行為確實引人懷疑。韓東突然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人性是複雜的,自願做的事和別人要求做的,感覺就不一樣了。當初陳醫生是出於同情,才主動請來了葛總,一切都十分自然。但現在的情況就不對了,感覺像是韓東處心積慮要把葛總騙到店裡來吃麵似的。誰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人家當然不會同意了。

陳醫生說:「葛總是我的朋友不錯,但他要投資什么專案,是他的事,我不可能去建議,你請回吧。」

韓東心涼了,還想說什么,正好一個母親抱著一個小嬰兒進來看病,陳醫生對他說:「對不起,我要工作了,請出去吧。」

韓東無比沮喪地離開了醫院。

僅僅五分鐘過後,韓東的挫敗感就煙消雲散。他覺得自己真是太傻了,後悔藥在手,還需要什么投資,開什么麵館?最輕鬆、最快的賺錢方式是什么?他之前怎么就沒想到呢?

股票!

如果一個人,能提前預知三個月後股票的走勢,百分之百地知道某隻股票必然大漲,不就等於毫無風險地賺大錢嗎?對一般人而言,這是不現實的事。但後悔藥就能做到這一點!

韓東的想法是,現在研究前三個月的股市k線圖,記住一隻漲幅最大的股票,然後吃兩顆後悔藥,回到三個月前,再找王翰借錢,炒股讓資金翻倍。

這個想法令他激動不已。韓東立刻打車回到出租屋,不顧周丹的詢問和質疑,開啟電腦檢視最近三個月的股市k線圖。

不一會兒,韓東找到了一隻叫作「禾潤股份」的極品股票,這隻股在三個月內從16.5漲到了162.8,是所有股票中漲幅最高的。如果在三個月前購買這隻股票,現在丟擲,資金將翻接近十倍。韓東粗略計算了一下,假如用二十萬購買這隻股票,三個月後,會賺接近一百八十萬。

等等,幹嗎只借二十萬?韓東有了更大膽的想法。我可是穩賺不賠呀,何不跟王翰借一百萬?翻十倍的話,就是……

僅僅只是想到這個數字,全身的血就湧到了頭頂。他一分鐘都不想等了,走進廁所,關上門。

韓東從褲包裡掏出後悔藥,倒出兩顆,放進嘴裡,用漱口的杯子接了點兒自來水,把藥吞了下去。

跟上次一樣,頭一陣劇痛,不過只有短短一兩秒鐘。韓東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仍然在廁所裡,一點兒變化都沒有。

他的心一下沉了下去。難道這次,後悔藥失效了?

韓東從廁所裡走出來,果然,周丹穿著睡衣躺在臥室的床上,一切都跟之前一樣。韓東失落到了極點,他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如果說這瓶後悔藥是假的,那他吃一顆的時候,確實回到了一天前呀。那老婆婆不是說吃兩顆就能回到三個月前嗎?怎么這次不靈了?

韓東喪氣地坐在床邊。周丹躺在床上說:「倒杯開水給我喝。」

韓東正在心煩,沒好氣地說:「你自己不會倒呀?」

周丹氣憤地說:「你這說的什么話!我剛打完胎,需要臥床休息,叫你倒杯水你都不願意?誰讓我受的這份罪呀?」

韓東倏然扭頭,望著周丹:「你說什么?你剛……打完胎?」

周丹道:「你剛才去上廁所,腦袋被門夾了?今天上午你陪我去醫院做有痛人流!幹嗎呀韓東,提前得老年痴呆了?」

「今天上午……做的人流?」韓東漸漸有點明白了。沒錯,周丹就是三個月前做的人流,他已經回到三個月前了!

韓東欣喜不已,他趕緊開啟電腦,檢視「禾潤股份」現在的股價——沒錯,電腦上顯示的日期是三個月前,而禾潤股份在這一天的收盤價是十六塊八!

「哎呀!」韓東激動得跳了起來,攥緊拳頭,嘴裡唸叨著,「發了發了!」

周丹疑惑地問道:「韓東,你揹著我買股票了?」

韓東說:「沒有,但我明天準備跟王翰借錢買股票。」

周丹叫了起來:「借錢買股票?你瘋了吧!賠了怎么辦?」

韓東懶得跟周丹解釋了,他親了周丹的嘴唇一下:「放心吧,賠不了,我有內部訊息,絕對會漲。」周丹還想說什么,韓東輕輕按住她的嘴,「相信我,賺錢的事交給我就行,你只管在家好好休息,ok?」

第二天,韓東意氣風發地來到王翰的公司,見到王翰後,開門見山地提出了借錢的要求。

「什么?一百萬?」王翰大吃一驚,「你當我是開銀行的呀?我哪來這么多錢借給你!」

韓東笑著說:「彆著急,這錢不會讓你白借給我的。第一,我只借三個月,三個月後絕對還給你;第二,三個月後,我連本帶利還給你一百五十萬。怎么樣,不虧吧?」

王翰疑惑地盯著韓東看了半分鐘,說道:「你是不是欠賭債了?想借錢翻盤?」

韓東苦笑道:「我欠誰賭債呀?你才是賭神好吧?我從來不打牌的,這你知道呀。」

王翰把辦公室的門關上,壓低聲音說:「你可千萬不能販毒呀韓東,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呀!」

韓東哭笑不得:「我販什么毒呀,你越猜越離譜了。」

王翰說:「那你告訴我,你做什么事能夠三個月賺這么多錢?」

韓東也不打算瞞著好朋友,既然他掌握了包賺不賠的股票資訊,就應該跟哥們兒分享。他說:「我打算炒股,我得到了某隻股票的內部資訊,知道這隻股在三個月內股價必翻十倍。」

王翰一聽,啼笑皆非:「韓東,你是不是被誰洗腦了呀?三個月翻十倍這種話你都信?我炒股這么多年了,雖然也不是沒見過這種瘋漲的股票,但這種股是可遇不可求的,誰能預測得到?跟你說這種話的人,絕對是居心不良!」

韓東說:「我不是聽誰說的。」

王翰:「那你怎么知道這隻股會翻十倍?別跟我說是你自己預測的啊。我還是股票行家呢,都不敢做這么大膽的預測。」

韓東不知道該怎么解釋了,他要是把後悔藥的事說出來,告訴王翰自己知道三個月後的事,估計王翰會打電話把精神病院的車叫來。

想了想,對於沒經歷過這件事的人來說,剛才那話是說得大了點,也難怪人家不相信。韓東退了一步:「好吧,就算不會翻十倍,但這隻股票絕對是會賺的。王翰,你就相信我吧,我要是沒有十足的把握,敢找你借這么多錢嗎?」

王翰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韓東,股票這玩意兒,就算是所謂的金融專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沒人能百分之百地預測一隻股票未來是漲還是跌。要說完全沒風險,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韓東張口想說什么,王翰立刻伸出手製止:「就算你的訊息來源十分可靠,但我有一個原則,那就是,炒股只能用閒錢炒。借錢炒股,簡直荒唐透頂!」

王翰說得義正詞嚴,韓東簡直沒法反駁,他有些急了:「哎呀,你就別說這么多了,反正三個月後,我肯定連本帶利還錢給你!」

王翰說:「那我問你,要是三個月後你還不了我,我該怎么辦?你有房子、車子抵押給我嗎?或者我把你告上法庭,跟你打官司?」

韓東言之鑿鑿:「絕對不會發生這種情況,你相信我吧,我絕對能還錢給你!」

王翰搖頭道:「這種保證毫無意義。韓東,我看你是想發財想瘋了,現在完全不理智。你別怪哥們兒心硬,我要借了錢給你才是害了你呢。說實話,你要是借錢做點小生意什么的,哥們兒都能支援你,但是借錢炒股,明跟你說,不可能。」

韓東沒辦法了,只好說:「好吧好吧,我不炒股了,其實我正好想開一家麵館。我也不跟你借一百萬了,你就借我二十萬,讓我做生意吧。」

王翰瞪了他一眼:「你當我白痴呀?」

結果,軟磨硬泡也沒借到一分錢,還被好朋友義正詞嚴地數落了一番,韓東懊喪不已地離開了王翰的公司。

他後悔極了,也明白借錢失敗的原因。當初,他是聲淚俱下地把自己的窘迫境況告訴王翰,借錢也是為了開店做生意,朋友才同意借給他的。可現在張口就借一百萬,而且是炒股,一聽就不靠譜,王翰自然不願借錢了。

早知道還不如就跟當初那樣,說借二十萬做生意呢,好歹能借到二十萬。韓東後悔地想,同時發現自己居然又後悔了。不過這事想來也好辦,他不是有後悔藥嗎,只要再吃一顆,回到一天前,然後換一種方式再去跟王翰借一次錢就行了。但韓東又有些猶豫,他數了一下,後悔藥只剩七顆了。他之前已經吃了三顆,如果碰到點後悔的事就吃的話,這藥用不了多久就吃完了。如此寶貴的後悔藥,應該省著用才是……人生還長,以後說不定會遇到更加重要的事,可別現在就把藥浪費了。

但仔細想起來,能否借到錢,起碼在目前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事。就算只借到二十萬,三個月後也能變成兩百萬,這可不是小數目。到底該不該再吃一顆後悔藥呢……

就這樣一路猶豫著,韓東回到了出租屋。

剛一進家門,他就發現周丹臉色不對,橫眉立眼地瞪著他。韓東問道:「你怎么了?」

周丹說:「你去找王翰借錢了?借一百萬,炒股?」

韓東愣了一下:「王翰跟你說的?」

周丹:「他剛才給我打了電話,說你財迷心竅了,淨想些不現實的事。他讓我好好勸勸你,踏踏實實工作,別做白日夢。」

韓東有些惱了:「他怎么這樣呀,不借就算了,還打電話給你,多事!」

周丹罵道:「別不識好歹了!人家這是幫你,要不是看在朋友的分兒上,人家才懶得管你呢!王翰說了,他不只打電話給我,還通知了咱們其他的大學同學,讓大家都別借錢給你。他說這樣是害了你,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什么?」韓東又急又氣,卻又不知該說什么好。人家還真是一片好心,但是,這好心不就把他本來穩穩當當的財路給斷了嗎?

周丹說:「韓東,咱們現在的日子是苦了點,但畢竟咱們還年輕呀,用不著去賭命吧?」

韓東煩躁地說:「誰賭命了?說這么誇張幹嗎?」

周丹:「你借一百萬炒股不叫賭命嗎?你要是賠了怎么還人家王翰?我看你不吃不喝十年也別想賺到這么多錢!」

韓東本來就心情鬱悶,聽周丹這么一說更是火上澆油,他吼道:「你就這么瞧不起我,這么不相信我嗎?!」

周丹也火了:「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支援你去借一百萬炒股?那還不如支援你借一百萬去澳門豪賭呢!有什么區別呀?」

「我告訴你,我炒股的話,包賺不賠!你懂什么,我要沒把握會這么做嗎?」

「你有什么把握?你倒是說呀,你憑什么認為包賺不賠?」

韓東一激動,打算把事實告訴周丹,他從褲包裡摸出裝後悔藥的小瓶子,對周丹說:「你知道這是什么嗎?後悔藥!世界上唯一一瓶後悔藥!吃了這個,可以回到三個月前!老實告訴你吧,我就是從三個月後回到這兒來的。我記住了一隻漲得最好的股票,如果我買了這隻股,三個月內就能成為百萬富翁!」

周丹愣愣地望著韓東,半晌,她流著淚說:「王翰說得沒錯,你想發財真的想瘋了,精神已經不正常了……你走火入魔了韓東!」

韓東猜到她不會相信,氣惱地說:「不相信是吧,我馬上吃一顆給你瞧瞧,你就相信了。」突然想起,吃了之後他會回到一天前,面對的就是一天前毫不知情的周丹,而不是此刻的周丹,有什么意義呢?

韓東出神的時候,周丹突然一把從他手裡把後悔藥搶了過來,然後朝廁所跑去。韓東大驚,叫道:「你要幹嗎?!」

周丹說:「我要把這瓶藥倒掉!你沒準兒就是吃了這藥才出現精神問題的!」

韓東嚇壞了,趕緊追過去制止周丹:「不要!千萬別倒呀!」

周丹已經站在了馬桶旁邊,揭開馬桶蓋,同時擰開瓶蓋,打算把整瓶藥倒進下水道。韓東慌忙擠進來,從周丹手中搶奪藥瓶。兩人在狹小的廁所裡拼命爭搶。韓東是男的,周丹又才打完胎,哪裡搶得過他,藥瓶最終還是回到了韓東手裡。韓東心有餘悸地把瓶蓋擰上,緊緊攥在手裡,生怕周丹再搶了去。

周丹也不再繼續蠻搶了,她打算趁韓東睡著之後悄悄把這瓶藥倒掉。

韓東從她的神色中猜到了這個意圖,他絕對不能讓周丹這樣做。這瓶藥是改變命運的寶貝,如果被周丹倒掉,他會崩潰的。

兩人站在窄小的廁所裡,彼此對視著,眼神里全是戒備和不信任。韓東突然覺得很悲哀,這就是我的女朋友嗎?或者說未來的老婆?我跟她的關係都成這樣了,我們還有必要繼續下去嗎?

他突然想起了溫柔美麗、氣質出眾的孟然,關鍵是,她也愛他,而且她現在是中了五百萬的富婆。韓東十分後悔,當初我要是選擇跟孟然在一起的話,現在豈不是擁有了一個漂亮有錢的老婆?什么炒股,開面館,全都沒必要了,他們擁有五百萬,只需要做份普通工作,就能過得無比幸福了。

反觀周丹,這個女人已經被殘酷的現實改造成一個刻薄、低俗、和潑婦沒有多大區別的黃臉婆了。「貧賤夫妻百事哀」,韓東受夠了跟周丹吵架的日子,也看夠了她那張刻薄的嘴臉。要想擺脫她,用不著提出分手,有更加直接有效的方式。

沒有猶豫的必要了,韓東走出廁所的同時,擰開瓶蓋,倒出三顆後悔藥,吞了下去。

長長的校園林蔭路,道路兩旁的大葉榕枝繁葉茂,坐在大樹下靠著樹幹看書的學生是校園風景的一部分。林蔭路的盡頭,是高大雄偉的中心教學樓,無數學子進進出出,青春飛揚。

此情此景出現在韓東眼前的時候,他的眼眶溼潤了。其實離開大學校園也就五年,但自從畢業以後,韓東就再沒有踏進校園一步,因為這裡留下了他太多美好的青春回憶,他怕會觸景生情、黯然神傷。其實要說「青春回憶」,似乎有點矯情了,他現在也不老。但這不是年齡的問題,大學是人生最後一個會被家長和老師保護的階段,也是人生最後一個無憂無慮的時期。不用擔心收入,不用付房租,不用還房貸車貸,沒有家庭的牽絆,沒有鉤心鬥角的職場競爭……有的只是一幫沒心沒肺的好哥們兒和啤酒、烤串、戀愛、籃球,以及一顆懵懂而騷動的心。

離開大學校園,意味著人生進入了下一個漫長的階段,從此就是一個真正的社會人了,總有一種和青蔥歲月就此作別的悲壯感。

韓東走到男生宿舍樓下的時候,從巨大的落地鏡中看到自己的容顏,比五年後的自己瘦一些、皮膚白一些,頭髮不是板寸而是帥氣的劉海,明顯英俊很多。他的著裝也跟之前不一樣了,穿的是一套美特斯邦威的短袖t恤和休閒短褲,腳下一雙白色匡威帆布鞋,洋溢著青春的氣息。最重要的是,他的臉上沒有因生活壓力而產生的愁容和憔悴,整個人英姿颯爽、容光煥發,完全是一個朝氣蓬勃的陽光男孩。

韓東暗自吃驚和感慨,僅僅五年,容貌的變化居然有這么大?除開自然規律,社會和現實到底改變了他多少?

感慨一陣之後,韓東忽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現在的具體日期,他從褲兜裡摸出手機,發現居然是自己大學時期用的諾基亞5800,他看了一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今天是2011年6月20日,時間是下午四點十分。韓東記得,畢業的日期是6月27日,也就是說,他回到了畢業前的一個星期。

韓東仔細思索著,五年前的這個時候自己在幹嗎呢?學校的各項考試應該都已經通過了,畢業論文也交了吧。對了,這個時候,他已經拒絕了父親給自己找的老家的單位,正忙著找工作呢。

韓東非常想見見闊別五年的宿舍兄弟們,他快步上樓,來到四樓的406宿舍。

推開宿舍門,一股熟悉和懷念的感覺撲面而來。床鋪、桌子、擺設,一切都跟記憶中一模一樣。四個人的男生宿舍裡,現在只有楊朋一個人躺在床上,王翰和大許都出去了。

韓東朝楊朋走過去,看到他光著膀子睡著了。畢業之後,楊朋回到了湖北的老家,聽說在保險公司上班,孩子都有了,總之韓東再也沒有看到過他。現在突然見到老同學,心中百感交集。

這時楊朋突然醒了,睜開眼看見韓東站自己面前,定睛望著自己,嚇了一跳,問道:「你幹嗎呢?」

韓東有些尷尬:「沒……沒幹嗎。」

楊朋狐疑地眯起眼睛:「沒幹嗎?那你盯著我看什么?」他雙手交疊護住胸,警覺地說,「你不會一直暗戀我吧?準備在畢業前夕跟我表白?」

韓東大笑著踢了他一腳:「去你的吧!」

兩人又打鬧了一會兒,楊朋說:「你真不回老家,打算留在京州?」

五年前的韓東,回答得斬釘截鐵、意氣風發。但此刻,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楊朋說:「你們呀,都覺得大城市好,我就不這么認為。我老家雖然不能跟京州比,但也是一個山清水秀、人傑地靈的地方。最關鍵是,我爸媽把工作給我找好了,房子也給我買好了,還給我介紹了一漂亮姑娘,你看,我手機裡有照片呢!」

說著就把存在手機裡的女孩照片展示給韓東看。韓東一瞧,這不就是楊朋後來的老婆嗎?敢情他這回去一相親,就真成了呀。

楊朋問:「怎么樣,這姑娘可以吧?」

韓東:「真不錯。」

楊朋:「是我喜歡的型別。我尋思要合適的話,就跟她把婚結了。男人嘛,先成家後立業!」

韓東:「對。」

宿舍門被推開,王翰興高采烈地進來了。韓東不久前才見過五年後的王翰,突然見到五年前的他,覺得差別還是有點大。這時候的王翰身材還沒發福,也沒整天襯衣領帶西裝褲那么正規,他趿拉著一雙拖鞋,穿著短褲背心,手裡拍打著幾張百元鈔,喜笑顏開地說:「走走走,今晚我請客,麻辣燙!」

「我就不明白了,你那些牌友每次都輸給你,怎么還願意跟你打麻將呢?」楊朋納悶地說。

「都想著下次能撈回來唄,但我這人天生就有賭運,貔貅附體,他們怎么是我的對手?」王翰得意地說,「另外今天不是麻將,是金花。」

說到這兒王翰也覺得有點兒不對了,問韓東:「你老盯著我看幹嗎?」

楊朋湊到王翰耳朵前小聲說:「他今天怪怪的,剛才還偷看我睡覺來著。」

韓東「撲哧」笑了出來,作勢要打。「你丫睡覺還需要偷看?」然後調侃王翰,「我就是看看貔貅長什么樣。」

「我那是精神層面的,懂嗎?」王翰認真地說,「怎么能從長相上來看?太膚淺了。」

「行行,別瞎扯了。」楊朋說,「你不找工作嗎,貔貅?不可能就靠打牌賺錢吧?」

王翰:「誰說我不工作了?我的思路跟你們不一樣,我才不給別人打工呢,我要自己開公司。」

楊朋:「自己開公司,說得容易,有錢嗎你?」

王翰:「不瞞你們說,我買的股票已經翻番了,這不就是本錢嗎?」

楊朋嗤之以鼻:「你也就投了四萬塊錢炒股,就算翻番了也只有八萬,夠開公司?」

王翰:「你呀,目光短淺。我跟你說,今年股市行情特別好,下半年可能會更好。別看我現在只有幾萬塊錢,只要操作得好,翻成幾十萬沒問題,啟動資金不就來了嗎?」

楊朋一臉不屑地說:「算了吧,雖然我不炒股,但也知道股市有風險。光賺不賠?哪有這么好的事!」

韓東卻緘口不語,他知道,王翰的判斷是對的,他現在設想的一切都會變成現實。這小子也許真是上天眷顧,居然真的按照自己設定的軌跡一步一步走向了成功。

王翰見韓東若有所思,一聲不吭,手肘碰了他一下:「想什么呢?你也覺得我剛才說的不現實嗎?」

韓東抬起頭來認真地說:「不,你說得很對。你應該炒股,而且你肯定會賺錢的,按照你的規劃去做吧!」

王翰和楊朋都愣住了,韓東說這番話的神情十分嚴肅,不像是在開玩笑,但如此一本正經地鼓勵人炒股,並斷言會賺錢,顯得有點滑稽。他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就在這時,宿舍的最後一個室友大許回來了,他滿臉通紅,欣喜之情溢於言表,一進門就大聲喊道:「我被跨國公司錄取了!」

「行啊大許!有你的!」楊朋替兄弟高興,捶了他的肩膀一下。

王翰也挽著大許的肩膀說:「那你小子在京州就扎穩腳跟了,好好幹!」

「嗯,肯定好好幹!」大許滿臉憧憬地說,「我先從助理做起,慢慢升職……以後在京州買套房,把我爸媽都接過來,就在京州定居了。」

「行!」王翰豎起大拇指,「正好今晚我請客,就當給你慶祝了!」

「你請什么客呀,我來!」

「我剛才都說好了。」

楊朋說:「你倆爭什么呀,一起吧!咱們吃頓好的!」

「行,不吃麻辣燙了,吃海鮮自助!」

「太棒了!」

這時,三個朋友才發現站在旁邊格格不入的韓東,他既沒有祝賀大許,也沒表現出絲毫高興的表情,反而一臉愁容。三個人都不知道他怎么回事,王翰問道:「韓東,你怎么了?大許找到這么好的工作,你怎么一點兒都不為他高興呀?」

韓東沒法高興,因為他知道大許進入這家公司後會發生什么事。此刻的大許根本就不可能想到,這其實是場災難的開始。

大許剛入職的前半年,是發展得不錯,領導也很器重他,交給他很多重要的任務。受寵若驚的大許越發想把工作做好,儘快升職加薪。他常常主動加班,一個人在公司處理工作。但是一天晚上,出事了。

大許在公司辦公室熬夜到了凌晨四點,煙一支接一支地抽,但長期加班積累的疲倦仍然讓他睡著了。結果,未熄滅的菸頭點燃了一大堆紙質材料。大許醒來的時候,已是身陷火海。他慌忙撥打了119,消防隊雖然及時撲滅了火,但大許所在的辦公室損失嚴重,很多重要資料和合同都被燒燬了,造成了上千萬元的損失。公司老總怒不可遏,一紙訴狀將大許告上法庭,要求他賠償損失。大許根本無力賠償,陷入牢獄之災……

得知這樣的結果,韓東怎么為兄弟高興得起來?但他也沒法把這一切告訴大許,只能說:「大許,其實好的公司還有很多,你不再考慮一下嗎?」

大許瞪著眼睛說:「這家已經是世界五百強了,還要找多好的?」

王翰也說:「是呀韓東,大許能進這家已經很不錯了,畢竟他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呀!」

楊朋也在一旁附和。韓東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但他實在沒法眼睜睜地看著大許走到那一步。他對大許說:「反正你聽我一句勸,別去這家公司,你會後悔的!」

「我為什么會後悔?」大許問他。

「我現在沒法跟你說,但我……唉,反正你相信我吧,你去了的話,整個人生就完了!」

大許盯著韓東看了半晌,說道:「韓東,你不會是出於嫉妒才這么說的吧?」

王翰瞪了大許一眼:「說什么呢?韓東是這樣的人嗎?」

大許:「那你說他這是什么意思?我找到了好工作,沒有半點為我高興的意思,還說這喪氣話,誰他媽聽了心裡舒服呀?」

韓東垂著頭不說話,他心裡既矛盾又難受。沒錯,他本來是該為同宿舍的兄弟高興的,他也覺得自己說的這是混賬話。但他更清楚,他是為大許好,真心為他好,可他怎么才能讓大許明白這一點呢?

韓東第一次覺得,提前獲知未來,並不見得是件好事。

宿舍裡本來高興的氣氛,現在變得凝重而沉悶。韓東意識到,他是不可能現在說服大許不去入職的。要避免他出事,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半年後再提醒他,希望能有用吧。

想到這裡,韓東舒了一口氣,對大許說:「算了,你就當我沒說過。走,咱們慶祝去。」他好久沒跟宿舍的哥們兒喝過酒了。

可是弄這么一齣,大家心情都受了影響,沒有之前那般暢快了。韓東看得出來,他們每個人心裡都有個疑問:韓東今天到底怎么了?

誰會想到,他是從五年後來的呢?

四個男生剛在自助餐廳坐下不久,韓東的手機響了,他摸出來一看,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周丹。他略微遲疑了一下,接起電話。

周丹:「韓東,你怎么還沒來呀?我都等你半個小時了。」

韓東一怔:「你……你在哪兒等我?」

周丹有些吃驚:「我上午跟你約的呀,我問你下午要不要一起吃晚飯,你說行,怎么忘了?」

韓東:「啊……啊?哦,我想起來了,不好意思呀,你在哪兒?」

周丹:「就學校門口的青檸餐廳,你怎么回事,說好的呀。」

韓東汗顏:「行,行,我馬上就來。」

掛了電話,宿舍裡另外三個哥們兒都不滿地望著他。王翰說:「什么情況,你要走?」

韓東:「不好意思,周丹之前約了我吃飯,我給忘了。她現在正在餐廳等著我呢,我得馬上過去。」

楊朋皺起眉頭:「靠,你約了人倒是早說呀,剛坐下來又要走,真他媽掃興!」

韓東尷尬地笑著說:「我不是忘了嘛。沒事,你們吃吧,改天我請你們。」

王翰揮了揮手:「滾吧滾吧,重色輕友的傢伙。甭管他了,咱們喝,來走一個……」

韓東離開餐廳,一邊朝地鐵站走,一邊思索和回憶自己現階段跟周丹應該是怎樣的關係。沒記錯的話,他和周丹正式確定戀愛關係,應該是畢業前的最後一次散夥酒。之前他和周丹雖然都互有好感,但倆人都沒捅破那層窗戶紙,只是比普通同學關係更近的異性朋友。倆人經常約在一起吃飯、看電影,卻又不做任何越界的事。這種曖昧的關係居然一直持續到了畢業的最後一天。散夥酒上,周丹喝醉了,終於鼓起勇氣跟韓東表白,韓東頭腦一熱,當眾摟住周丹親吻,同學們的掌聲和歡呼聲把飯店屋頂都掀了起來,場面堪比婚禮。從這天開始,倆人才正式確定戀人關係。

現在看來,正好因為這樣,給了他重新做出選擇的機會。他既然還沒有跟周丹正式交往,一切就有迴旋的餘地。

現在是下班高峰期,地鐵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韓東坐完地鐵又打了個車,花了一個小時才趕到學校旁邊的青檸餐廳。

跟小清新的名字一樣,這是一家充滿小資格調的餐廳,備受大學生青睞,是韓東和周丹常來吃飯的地方。畢業之後,他倆都來過幾次,當然,此刻的周丹是不可能知道這些的。

韓東在餐廳內搜尋周丹的身影,找了一圈沒看到人。算起來他都遲到一個半小時了,估計周丹已經生氣離開了吧。韓東有些沮喪,正想摸出電話給周丹道個歉,眼睛無意瞥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一個女孩,呆住了。

這女孩穿著一襲水藍色長裙,梳著長長的馬尾辮,皮膚白皙,長相清秀。她捧著一本書靜靜地閱讀,和周圍小資情調的場景相得益彰,就像一張唯美的水彩畫。

韓東看的是她的側臉,他又走近了一些,駐足觀望,才終於確定,這女孩就是周丹。

韓東驚訝極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認不出五年前的周丹,或者說,需要如此仔細地觀望和分辨,才能確定是她。畢業之後,他幾乎天天和周丹在一起,都忘了從何時起,這個恬靜美麗的女孩變成了一個市井味十足的尖酸刻薄的女人。其實長相的區別倒不大,最大的差別在精神面貌和氣質上。此刻的周丹,就像一朵清新淡雅的百合花;五年後的她,則像一朵被太陽烤蔫了的渾身荊棘的虎刺梅。

現實生活,特別是苦逼的現實生活,竟然能把一個好端端的女孩摧殘成這樣?

韓東發呆的時候,周丹抬起頭來望了這邊一眼,看到韓東後,她有些嗔怪地說:「你來了呀?怎么站在那兒發呆?快過來呀。」

韓東趕緊上前,坐到周丹對面的椅子上,說道:「真對不起,讓你等了這么久。」

桌子上有一盤蔬菜沙拉,看來周丹剛才就吃著這個等韓東。她俏皮地眨著眼說:「那你怎么補償我?」

韓東:「你說吧。」

周丹想了想:「你先請我吃飯,然後請我看電影。」

韓東:「行。」

周丹粲然一笑:「那就說定了。咱們點菜吧,我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

韓東心中十分感慨,這個時候的周丹真是一個既美麗又可愛的姑娘。他不禁問道:「我忘了赴約,又遲到一個多小時,你不生氣嗎?」

周丹想了想,說:「其實有的時候,等人也是一件快樂的事。因為你知道這個人正在朝這兒趕,馬上就要見到他了,這個過程也挺幸福的。」

說到這裡,她的臉紅了一下,岔開話題:「好了好了,快點菜吧!」

兩人愉快地共進晚餐,韓東品嚐著熟悉的美味,和五年前清純可人的周丹聊天吃飯,竟然找到了初戀的感覺。

之後去看一部恐怖電影,遇到嚇人的情節,周丹就緊靠著韓東,抓著他的手,像所有需要男生保護的小女人一樣嬌弱可愛。韓東看過這部五年前的老電影,心思完全沒在電影上,他想起了五年後和周丹在出租屋裡看《人皮客棧》這部b級片的情景,周丹盯著各種血腥畫面的同時,還啃完了一包泡椒鳳爪。

電影散場後,倆人散步回學校。夜晚涼爽的微風拂過周丹的臉龐,她額頭上的劉海輕顫,撩動著韓東的心絃,這一刻是那么美好。

突然,韓東意識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吃了三顆後悔藥回到五年前是幹嗎的?要是再次放任感情,墜入情網,又選擇跟周丹在一起,那回到此刻意義何在?最後豈不是又會發展成五年後的局面?

想到這裡,韓東彷彿清醒過來。他看了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對周丹說:「時候不早了,我們打車回去吧。」

周丹說:「才十點過一點兒,急什么呀,散會兒步不是挺好嗎?」

韓東搖頭道:「我有些累了,想早點回宿舍休息。」

周丹有些失落地說:「好吧。」

倆人坐車回到學校。按理韓東是該把周丹送到女生宿舍樓下的,他每次都是這樣做的。但今天,他走過校園正門的那段林蔭路後,就選擇了分道揚鑣,對周丹說:「你回宿舍吧,我走這邊了。」

周丹明顯感覺到了韓東前後態度的變化。吃飯和看電影的時候,他都跟自己十分親近,此刻卻表現得有些冷淡,周丹問道:「韓東,你怎么了?」

「沒怎么呀,我就是有點累了。」韓東衝周丹擺了擺手,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周丹落寞地望著他的背影。

來到男生宿舍的住宿區,韓東剛要走進大門,旁邊一個女生叫了他一聲:「韓東。」

韓東扭頭一看,看到了一個單眼皮、塌鼻子,臉上還有許多痘痘的胖姑娘。

是整容前的孟然。

孟然捧著一杯關東煮走過來,對韓東說:「真巧,我剛好買了關東煮,你要吃嗎?」

韓東還真有點餓了,他點了點頭,然後問道:「你怎么到男生宿舍樓下的小賣部來買關東煮?女生樓下也有呀。」

孟然紅著臉說:「我覺得……這家賣的,要好吃些。」

韓東知道她沒說實話。實際上,他在宿舍樓大門口「偶遇」孟然好多次了,她有時是買關東煮,有時是買烤腸,有時是買鹹鴨蛋,反正有很多理由和原因。實際上目的就是一個,藉機跟韓東碰面。這是性格靦腆又愛得卑微的孟然跟韓東單獨接觸的唯一方式。

韓東看了一眼盒子裡的關東煮——牛丸、海帶、魚丸、豆腐……全是自己愛吃的,可是都已經涼了,可見孟然已經在大門口等了很久。孟然也不擅長撒謊,這還叫「剛好」買了關東煮?分明是苦苦等候。

韓東心裡有些感動,就憑這一件小事,就足見孟然對自己一往情深。他對孟然說:「咱們在那邊坐著吃吧。」

「好呀。」孟然欣喜不已。

倆人坐在花壇旁邊,韓東吃著冷了的關東煮,心裡卻是熱乎的。孟然沒怎么吃,就坐在旁邊默默地看著韓東吃,似乎已經非常滿足和幸福了。韓東想起了孟然變成大美女之後請他吃海鮮大餐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

他突然覺得,等著一個女生中彩票,再等著她整容變成美女,這事會不會太荒唐了?而打這種算盤的自己是不是太卑劣了?這樣做真的合適嗎?

韓東陷入了迷茫。離畢業前的散夥酒還有幾天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順利做出選擇。

十一

這幾天,韓東重溫了一段美好的大學時光。他跟繫上的同學打了一場籃球;跟兄弟們在校外的小店吃火鍋喝啤酒;在學校的游泳池遊了回泳……真是快樂無比。

只有一件事讓他心神不寧——到底該怎樣在周丹和孟然之間做出選擇?

總覺得選誰都不妥。韓東也想過,乾脆誰都不選,或者畢了業再說,如果孟然中了彩票還能想起自己,那就是天意了。起碼他心裡會覺得,自己不是那么卑鄙和勢利的人。

就在這糾結的情緒中,韓東和班上的所有同學一起迎來了畢業前的最後一頓散夥酒。

地點是一家高檔中餐廳,因為是最後一次聚餐,班上的三十多個同學每人湊了兩百元,加上剩餘的班費,足夠奢侈一下了。寬敞豪華的包間有兩張分別能坐二十個人的大圓桌,全班同學加上到場的四位老師,剛好坐滿。餐桌正中間的水晶花瓶叫服務員撤了,換上了六瓶白酒、六瓶紅酒和四十八瓶啤酒,一看就是不醉不歸的架勢。

同學們紛紛趁著還沒喝醉拍照留念。老師挨著跟一個個同學合影,同學之間又三三兩兩地合影,照相就照了半個多小時。這個時代還沒有微信,微博都還沒怎么流行起來,大家手機的畫素也不怎么高,但這些有點模糊的照片是每個人一生中最珍貴的事物,它們儲存在每個人的心裡。

吃飯之前,班主任老師端著酒杯說了一番感人肺腑的話,大致意思是祝願同學們進入社會之後能夠順利找到工作,成為國家的棟樑,實現自己的人生夢想。還不忘煽情地說,工作累了、倦了,就回學校來找老師談談心,在校園的林蔭路上散散步,老師和學校永遠歡迎大家。說得大夥眼眶都紅了,舉杯齊敬四位老師,每個人都幹了。

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男生們開始挨著敬酒,基本上每個人都是一杯一杯接連不斷地喝。班主任老師提醒大家控制節奏,別喝醉了,但激情已經被點燃,怎么滅得下去呢?

韓東已經連續喝了八九杯啤酒了。他是所有人當中唯一經歷過此情此景的人。沒錯,就是這家餐廳,就是這個包間,跟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按說既然經歷過一次,應該沒有那么容易動情了。但恰恰相反,人如果有一天能回到人生中某一個經歷過的階段,在同樣的地點,跟同一批人重溫同樣的事絕對是一種難能可貴的體驗。所以當這一幕重現的時候,韓東激動得眼淚都流了下來。他成了全班第一個哭的人。

大家都注意到了,楊朋敲著杯子提醒大家:「喂喂喂,看到沒有,韓東第一個掉淚了!這有點出乎我們意料了啊,本來還以為最先哭的肯定是女生呢!」

一個女同學笑著說:「是呀,真沒想到。本來我們還賭最先哭的是孟然還是小琴呢,結果被韓東搶先了。」

王翰端起酒杯:「我跟你們說,這個時候哭的,絕對是真情流露。我提議,咱們敬韓東一杯!」

「好!」全班同學和老師都站了起來。韓東無比感動,趕緊端起酒杯:「謝謝,謝謝大家!我幹了,你們隨意啊!」

「隨什么意呀!」王翰耿直地把半杯白酒乾了,同學們也基本都幹了。

放下酒杯,同學們又注意到,孟然也是淚流滿面了。她望著韓東,淚如泉湧。這下弄得大家都有點傷感了,好幾個女生的鼻子也紅了。周丹端著酒杯站起來說:「幹嗎呀你們,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畢了業咱們也都是好朋友呀,別搞得那么悲傷好嗎?我敬大家一杯!」

「好,周大美女發話了,都別傷感了啊,開心一點兒,我也敬大家!」王翰再次舉杯。

在這種熱烈的氣氛下,每個人的酒勁都上來了,全都嗨了起來,包括老師。四十五歲的宋老師當場獻歌一曲,贏得滿堂喝彩。之後,熱愛詩詞歌賦的劉老師又即興作詩一首,同學們手都拍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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