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藥

接下來班長提議同學挨個展示才藝,表演節目以助酒興。大家也都放開了,紛紛同意。於是從班長開始,按逆時針轉,每個人都挨著表演一個節目。表演得好,大家都喝;表演得爛,自罰一杯。

結果提這個議的班長自己就沒什么才藝,五音不全地好不容易把一首《龍捲風》唱完了,愣是沒人聽出他唱的是什么歌,罰酒一杯。接下來笑料層出不窮,孫寧講了個笑話,因為是老梗,又罰。唐帥更絕,摸了個口琴出來說要吹首曲子,結果還沒吹出聲,口水就把琴孔給堵了,漲紅了臉也沒吹出聲來。大家笑岔了氣,倒成一片。

前面表演的幾個人,全是罰酒,還沒有一個人能讓全體都喝的。輪到周丹了,她紅著臉說:「我哪有什么才藝呀,不會表演。」

班長說:「隨便唱首歌也行呀,我不也是硬上的嗎?」

「不然就直接喝酒!」王翰起鬨。

周丹猶豫了一下,突然像做出什么重大決定似的深吸一口氣,用認真的口吻說道:「好吧,我這不算才藝,但我想,等我說完這番話,讓全體舉杯喝酒是沒問題的,我豁出去了。」

王翰興奮地說:「是嗎?這么有把握?你要說什么呀?」

周丹望著韓東,臉紅得像番茄,她一字一頓地說道:「b我要宣佈一件事。/b」

韓東心中猛地一驚,剛才一直沉浸在歡樂和懷念的氣氛中,居然把這茬給忘了!他知道周丹接下來要說什么,她會當著全班的面大聲表白——「我喜歡韓東,我想做你女朋友,可以嗎,韓東?」

五年前的這一幕歷歷在目,此刻即將再現,韓東起了一身冷汗。五年前,聽完周丹表白後,他從座椅上站起來,走到周丹面前,把她摟在懷中當眾親吻,用行動代替了一切回答。同學們的掌聲和歡呼聲把對面街道上的行人都震驚了,以為這家餐廳發生了某種爆炸。

但是,這次不行。同樣的人生軌跡,韓東不願再經歷一次了。現在該怎么辦?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拒絕周丹?未免太讓人難堪了。可是也不能……他汗都急出來了。

就在周丹運足力氣,準備喊出這句話的時候,韓東突然捂住肚子,「哎喲」叫了一聲:「肚子不得勁……我得去趟衛生間,你們繼續啊。」

周丹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氣氛一下被破壞了,大家都覺得有些掃興。王翰罵道:「你怎么這么會挑時間呀?快點兒啊!」

「好嘞好嘞,我儘快解決,你們進行著,別等我。」韓東捂著肚子出了包間。

周丹獨自佇立著,略有些尷尬。有同學問:「周丹,你要宣佈的事是什么呀?」

周丹紅著臉說:「我要宣佈的事,必須等韓東在場才行。」

這么一說,大家都明白了,發出意味深長的一聲「哦」。大學四年,同學們早看出來周丹對韓東有意思了。但他倆一直不挑明關係,本來以為畢業了,也就不了了之了,沒想到周丹在最後一刻鼓起勇氣準備當著所有人的面表白。這種浪漫戲碼自然是每個人都喜聞樂見的,必將掀起散夥酒的最高潮,大家都無比期待。班長說:「我建議咱們節目暫停,等著韓東回來,怎么樣?」

「必須的呀!」所有人齊喊。

糟了。韓東貼在包間門口聽到了大家的對話。本來想的是故意在衛生間耽擱十分鐘,回來的時候,節目已經進行到別人那兒了,自然也就躲過了周丹的表白,現在看來根本不可能了,全班同學都等著看好戲呢。

糟糕,怎么辦?韓東酒都醒了。他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稍微清醒了一點兒,但仍然不知該如何是好。他這人的毛病就是太為別人著想,一想到周丹被當眾拒絕,會難堪成什么樣子,他就覺得自己真是渾蛋到家了。周丹是全班公認的美女,又對自己一片真情,哪點兒配不上自己?拒絕人家總得有個理由吧?

甚至有那么一瞬間,韓東冒出了乾脆就跟五年前一樣,答應周丹的念頭。但他想起了自己和周丹住在逼仄的出租屋中,過著「貧賤夫妻百事哀」的苦逼日子;想起了周丹意外懷孕,連無痛人流都沒錢做的心酸往事。如果周丹不是跟自己這個沒用的男人在一起,以她的外貌條件,嫁個富二代都不成問題,不知道能過上多好的日子。

想到這裡,韓東算是徹底清醒了,也想通了。他對周丹畢竟是有感情的,他明白此時該怎樣做,才是對未來的周丹和自己都好。他吃三顆後悔藥回到五年前的這一天,就是為了扭轉命運。不只是他自己的命運,還有周丹的。

韓東用紙巾把溼漉漉的臉擦乾淨,回到了包間。

同學們見韓東回來了,一齊起鬨,王翰還吹起了口哨。班長興奮地說:「周丹,你可以繼續了!」

「等一下,」韓東說,「我先宣佈一件事。」

「嗨,你倆誰宣佈不是一樣呀!」王翰這話就完全挑明瞭,同學們都鬨笑起來。

韓東淡淡笑了一下,富有感情地說:「大學四年,我知道,咱們班一直有個女生喜歡我,我也喜歡她。但是呢,我倆都缺乏表白的勇氣,所以一直拖到了今天。馬上畢業了,我覺得要是再不把這番話說出來,怕以後就沒機會了,萬一她被別人搶走了呢?所以,我今天要當著所有同學的面,跟這個女孩表白。」

「噢——!」同學們一起鼓掌,等待著最後的高潮。許亞麗挽著周丹的肩膀,興奮地叫嚷著:「太浪漫了,周丹,我羨慕死你了!」

周丹臉上泛著幸福的紅暈,感動而期待地望著韓東。所有同學都為她高興,除了一個人,孟然。她面如死灰地盯著面前的一道菜,目光呆滯,彷彿坐在這裡的只有一具軀殼,靈魂已離她遠去了。

韓東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到孟然身邊,對她說:「孟然,我喜歡你,你願意跟我交往嗎?」

全場一下就靜了下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韓東又清晰地說了一句:「孟然,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孟然直愣愣地盯著韓東,腦子彷彿變成了真空狀態。良久,她才慢慢地站了起來。所有人都看出來,她想擰自己的胳膊或者大腿,判斷這是不是在做夢。

十幾秒後,孟然全身顫抖起來,眼淚也隨之奪眶而出。她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說道:「願意,我願意!」就像在說婚禮上的誓詞,虔誠而莊重。

這神一般的轉折讓所有同學和老師都理解和接受不了。王翰的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看樣子他很想立刻質問韓東到底在搞什么鬼,但這種質問對孟然顯然是種傷害,好像有男生向她告白是一件荒唐的事一樣,所以忍住了。

周丹也直愣愣地盯著韓東,身體和表情都僵硬了,氣氛凝重得快要結成冰砸在每個人的頭上。過了好一會兒,一個不在狀況的同學弱弱地問了一句:「那……周丹要宣佈的事又是什么?」

周丹恍惚了一下,強裝笑顏地說:「哦,我是要告訴大家,我已經找到工作了,是一家挺大的公司,待遇挺不錯的……」她說不下去了。

宋老師趕緊圓場,舉起酒杯說道:「這是好事呀,都是好事。那咱們,舉杯祝賀周丹,還有韓東和孟然。」

同學們緩緩端起酒杯,每個人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之前熱烈的氣氛蕩然無存,表演節目的環節也取消了。有幾個男生想再次把氣氛營造起來,但大家都有些不在狀態了。

散夥酒就這樣結束了。

走出餐廳,同學們互相擁抱,彼此說著祝福的話。周丹走到韓東和孟然身邊,笑著對孟然說:「孟然,我能跟你男朋友說幾句話嗎?」

孟然好像做了什么對不起周丹的事一樣,忙不迭地點頭,然後識趣地走到一邊去了。

周丹凝視著韓東的眼睛,說:「韓東,你能告訴我,我做錯什么了嗎?」

韓東心中十分難受,說道:「你沒有做錯什么。」

周丹:「那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韓東:「我是為你好。」

周丹非常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說:「為什么?」

韓東不想騙她,索性說實話:「跟我在一起,你不會幸福的。」

周丹:「你怎么知道?」

韓東:「我能預見未來。」

周丹盯著他看了足有一分鐘,沒有說話。

韓東被盯得發毛了,他想進一步解釋一下:「周丹,有些事我可能沒法讓你相信或者理解,但是……」

周丹做了一個「噓」的動作,示意他不用解釋了。她溫柔地說:「韓東,你能抱我一下嗎?」

韓東遲疑了一下,張開雙手把周丹輕輕地擁入懷中。他看不到周丹的臉,就算能看到也看不清了,視線已被淚水模糊。

站在一旁的女生全都哭了,孟然哭得最厲害。

十二

畢業之後,韓東和孟然在市區租了一套一居室的房子,倆人開始找工作。韓東很快就在一家小型網路公司應聘成功了,孟然卻遲遲沒有找到工作,高不成低不就,皮包公司她瞧不上,大公司又瞧不上她。現在稍微大一些兒的、有實力的公司都有點兒以貌取人,特別是對剛畢業的女大學生——就算工作能力稍微差點兒,好歹讓人養養眼吧?可孟然成績一般,性格又內向,長相更不討喜,公司憑什么要她呢?

碰壁多次,一般人估計都深受打擊了。孟然則不然,她每天都樂呵呵的,過得無比開心。除了心態好之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她跟心愛的韓東住在一起,這是她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現在居然成為現實了。另外就是,父母知道女兒不太具備競爭力,對她就格外好,安慰她不要著急,工作慢慢找,每個月固定給孟然卡上打五千塊錢。所以即便孟然沒找到工作,她和韓東的日子也過得下去,雖說不算滋潤吧,但有過比較的韓東心裡清楚,比起他和周丹在一起的日子已經好很多了。

當然,韓東心裡更清楚的是,孟然找不找工作,每個月家裡給她打多少錢——這些一點都不重要,他等的是不久之後,孟然中五百萬的那一天。

韓東記得非常清楚,五年後的孟然告訴過他的——b中五百萬那一天,正好是她的生日!/b孟然的生日是10月28日,很近了,就是三個月後。

這段時間,韓東暗中觀察,發現孟然果然有每天堅持買彩票的習慣。按她自己的話說,每天投資兩塊錢,讓自己有個念想。韓東對孟然買彩票的事不好表現得過分關注,況且他也用不著關注,只要叮囑孟然在生日那天買彩票就行了。

這一天,轉眼就到了。

本來這天是孟然的生日,按說應該在外面吃頓好的,慶祝一下。可不湊巧的是,恰好這天倆人都沒空。韓東的公司要他策劃一個網路營銷的活動,孟然也接到了一家公司面試的通知,於是倆人約好,晚上如果不能一起吃晚飯的話,就吃夜宵,給孟然過生日。

早上出門的時候,韓東提醒了一句:「孟然,今天記得買彩票呀。」

孟然有些好奇:「你從來不過問彩票的事,怎么今天特意提醒我買彩票呢?」

韓東假裝隨意地說:「今天是你生日嘛,意義不同。」

孟然親了韓東一下,笑盈盈地說:「好,我本來就每天都要買的。」

下午在公司的時候,韓東又發了一條簡訊提醒孟然。孟然可能正在準備面試,只回了一個字「好」,沒多說。

韓東整個一天的心思都沒在工作上,已經在設想中獎之後去哪兒旅遊的事了。對了,就韓國吧,孟然不是想整容嗎?我就陪她在韓國待一段時間,完了順便在首爾、釜山、濟州島什么的好好玩一趟。

這一天過得格外漫長,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八點多,下班了,韓東歸心似箭。平常都擠地鐵坐公交車回家,今天奢侈一把,花了五十六元打車回去。進門見孟然已經在屋裡了。韓東放下包,走到孟然跟前,第一句話就問:「買彩票了嗎?」

孟然愣了一下,說:「哎呀,整個一天都忙著面試去了,忘買了。」

「什么,忘了?」韓東的腦子「嗡」的一下就炸了,他看了一下時間,已經九點過五分了,雙色球是今晚九點半開獎,現在不知道還能不能買,他急了,「我專門叮囑你要買的呀,你每天都買,怎么偏偏今天忘了?!」

說著牽起孟然的手就往外走,孟然問道:「幹嗎呀?」

韓東頭也不回地說:「去最近的彩票站!說不定還能買到!」

「哎呀你把手鬆了。」孟然揉了揉被捏痛的胳膊,嗔怪道,「你怎么突然就急了,我跟你開玩笑的!」

韓東望著她:「開玩笑?這么說你買了?」

孟然點了點頭:「我本來就有每天買彩票的習慣,加上你又叮囑了兩次,怎么可能沒買?我是見你一回來就問這事,既不關心我面試的結果,也不說跟我慶祝生日,所以就逗你一下。」說著笑了。

韓東一顆心放了下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買了就好。對了,你面試怎么樣,過了嗎?」

孟然吐了下舌頭:「沒有。」

韓東:「沒事,不急。對了,你今天過生日,一會兒想去哪兒吃飯?」

孟然:「別‘一會兒’呀,我晚飯都沒吃呢,咱們現在就出去吃吧。嗯……我想吃白水小龍蝦。」

韓東看了下手錶,說:「再等一會兒吧,還有二十分鐘就到九點半了。」

孟然問:「等到九點半乾嗎?」

韓東:「雙色球公佈開獎結果呀,你買的是雙色球吧?」

孟然點了下頭,忽然覺得有點怪怪的:「東,你今天怎么這么關注彩票?我每天都買,沒見你這么關心過呀。再說我也從來都沒中過,不值得這么在意吧?」

你今晚就會中!韓東幾乎想把這句話喊出來了,但他忍住了,因為他沒法跟孟然解釋這一切,只能說:「今天晚上我特別有感覺。」

孟然「撲哧」一下笑了出來:「我買的彩票,你有什么感覺呀。再說了,咱們回來再上網看開獎結果也行,非得在這兒守著嗎?又不急。」說著開始撒嬌了,「哎呀人家好餓,快點陪我出去吃宵夜啦。」

韓東心想要是你知道中的是五百萬,就不會急著去吃什么夜宵了。他哄著孟然:「就等一會兒,聽話啊。要是中了獎咱們就不吃小龍蝦了,去全市最高檔的餐廳吃澳洲大龍蝦!」

孟然只能遷就韓東,還好家裡有一袋牛肉乾,她撕開先墊著肚子。

韓東開啟電視機,切換到教育電視臺,這個臺每週二、五、日晚上九點半現場直播雙色球搖獎,今天就是週五。韓東把孟然買的彩票緊緊拽在手裡,守候在電視機前。

孟然買的七個數字是:

08071028051705

其實韓東之前想過,讓孟然在買彩票的時候加倍投,不說多了,就算加成五倍,中的金額就會變成兩千五百萬。天哪,兩千五百萬呀!這輩子都不用再工作,也能過上富足的生活了!但韓東最終還是忍住了,他擔心真的中了這么多錢,自己和孟然的心臟都會承受不了。當然這么說有點矯情。主要還是他不知道該怎么跟孟然解釋這一切,說是湊巧,三歲小孩才會相信。而且很多事情,太過分了也許會招來什么報應……所以能中五百萬,就該知足了。這對於韓東來說,已經是天文數字了。

關鍵的一點是,這可是2011年的五百萬呀!這個時候,京州市的房價也就一萬多一平方米,可不比現在。五百萬意味著什么?除開孟然整容花費的八十多萬,他們還能買至少三套房子,全款無壓力!十年之後,這三套房會升值多少?韓東想想都是醉了。

帶著美妙的幻想,韓東迎來了這個神聖的時刻——九點半。對他來說,這一時刻的意義不亞於北京申奧。

電視裡的工作人員開始當著全國觀眾的面搖獎了。韓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螢幕,屏住了呼吸。

第一個小球出來了:08

韓東全身的血液一下就湧了上來。對了,對了!跟孟然買的數字一樣!

第二個小球出來了:07

第三個小球出來了:10

第四個小球出來了:28

每個數字都跟孟然買的彩票上的數字一樣!

這種感覺很難言喻。韓東最直觀的感受就是,每公佈一個數字,幾十萬現金就像翻斗車在一車一車地把鈔票嘩啦啦地倒在他頭頂和身上,直到他被金錢幸福地掩埋。這感覺豈是一個「爽」字了得?

在一旁嚼著牛肉乾的孟然,本來沒怎么在意,反正她買了這么久,也從來沒中過,壓根兒沒抱什么希望,但她看到前面四個數字都跟自己自選的號碼一樣的時候,眼睛直了,嘴裡停止咀嚼,直愣愣地盯著電視螢幕。

第五個小球出來了:09

韓東望了一眼手中的彩票,第五個數字是05。

不一樣?不一樣?!!

韓東感覺頭部被掄圓的木棍重擊了一下,一下就砸蒙了。

緊接著,第六個小球搖出來了:06。孟然彩票上的第六個數字是17,又不一樣。

最後一個是藍色球,號碼是05——真他媽見鬼了!這個數字又跟孟然買的是一樣的!

開獎號碼是:08071028090605

孟然買的是:08071028051705

最後的結果是四個紅色球相符,一個藍色球相符——中了四等獎。金額:兩百元。

五百萬變成了兩百元?

吃頓白水小龍蝦還是可以的。

不!我要的是五百萬!!去他媽的兩百元,去他媽的白水小龍蝦!韓東抓著頭髮,感覺快要發瘋了。他的雙眼佈滿了血絲,面目變得猙獰可怖。他想不通,這是為什么?為什么!

這時,孟然一邊瞪著電視螢幕,一邊走過來把韓東手裡的彩票拿過來,她對照了一下中獎號碼,驚呼起來:「天哪!」

韓東痛苦地摳著頭皮說:「只差兩個數字,對嗎?」

「不!」孟然叫道,「中頭等獎的這個號碼,就是我昨天晚上想的,今天準備買的號碼呀!」

韓東緩緩抬起頭來望著孟然:「你說什么?」

「中獎的號碼就是我的生日!我昨晚本來就想買這幾個數字的!管他中不中,當作一個紀念吧,沒想到真的是這幾個數字!」

韓東趕緊把彩票抓過來一看。孟然在一旁解釋道:「我的生日是1987年10月28日,對吧?雙色球只能買33以下的數字,所以我不能選‘87’這個數,就把它拆分開來了,前面幾個數就是——08、07、10、28!」

「那後面的09、06這兩個數呢?又代表什么?」韓東問。

「就是我陰曆的生日!九月初六!」

「那最後一個數字,藍球的那個05,又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代表今天呀,今天不是星期五嗎?」

韓東愣了半晌,站起來懊喪不已地喊道:「那你怎么不按昨天晚上想的買這幾個數字呢?你幹嗎把最後兩個紅色球的數字換了?!」

孟然不知道是後悔莫及,還是被韓東責怪,眼淚一下就流了下來。她嗚咽著說:「我本來是想買這幾個數字的……但早上出門的時候,你特意提醒我買彩票,下午又發簡訊叫我買。我就想,不如把我陰曆生日的那兩個數字換成你的生日吧……這樣更有意義。要是中了,也是咱們一起的……誰知道……」

這次,掄圓砸向韓東腦袋的不是木棍了,是根鐵棒,將他打得頭破血流,顱內出血。

他想殺了自己的心都有。

沒錯,5月17日是他自己的生日,就是孟然買的05、17這兩個數字。

就是說,如果一切順其自然的話,孟然今晚就會中五百萬。但偏偏是韓東刻意提醒這兩次,弄巧成拙,讓孟然錯失了中頭獎的機會。

進一步地想,如果自己沒有跟孟然表白,沒有成為她的男朋友,跟她生活在一起,孟然按照自己的生活軌跡,就會順利地變成白富美。可現在,什么都沒有了,他把孟然都連累了。

想到這裡,韓東留下了悔恨的淚水,他悲從中來,掩面哭泣。孟然看到他這副樣子,心疼地抱著他說:「你別這樣韓東,沒中就沒中吧,以後還有機會……」

韓東流著淚,搖著頭說:「不,你本來應該中的,都怪我……是我害了你,你的人生不該如此的,都是因為我!」

「你別這么說,別這么說,東……」孟然哭得更厲害了,但她突然發現這件事有點怪異,不禁問道,「為什么你認為我非中不可呢?你好像之前就猜到我今天會中彩票似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韓東沒法解釋,兀自悲傷。突然,他醍醐灌頂般地一怔,想起自己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b後悔藥!/b

既然已經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只要吃一顆後悔藥,回到昨天。然後任由孟然去買彩票,自己完全不過問,不就行了嗎。

等等,韓東突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其實,如果用這個方法的話,他早就可以通過後悔藥中頭等獎了!

之所以現在才想到這件事,是因為他向來沒有買彩票的習慣,所以忽略了這個最簡單的發財方式。現在想起來,什么股票、投資,都沒有中彩票那么輕鬆直接。韓東在心中大罵自己太蠢了,居然現在才反應過來!

不過,後悔藥還有,現在意識到這一點,也為時不晚。想到這裡,韓東振作起來,對孟然說:「沒什么,我就是這兩天特別有感覺,總覺得你要中大獎。不過現在看來,還是陰錯陽差缺那么一點兒運氣。沒事,咱們再接再厲,以後肯定會中的!」

「嗯嗯!」孟然連連點頭。她不是個貪財的姑娘,能不能中五百萬對她來說是其次的,最關鍵的是跟自己喜歡的人快快樂樂地在一起,這比什么都重要。

「走,給你過生日去,咱們去吃白水小龍蝦。」

「太好了!」孟然高興地挽著韓東的手,倆人出門了。

韓東的想法是,陪孟然吃完夜宵,回家就悄悄吃一顆後悔藥,回到一天前。但他沒有想到,b事情朝他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b

十三

在大排檔夜宵店,孟然點了一份白水小龍蝦、一份蒜泥小龍蝦,還有紅燒雞翅和兩道素菜,又叫夥計抱來一件啤酒。韓東有些嚇到了,說咱們就倆人,吃喝得了這么多嗎?孟然說沒關係,今天得好好慶祝一下。

韓東苦笑道,有什么好慶祝的?當然今天是你生日,可我們不是才跟五百萬大獎失之交臂嗎?

孟然說了一句讓韓東十分感動的話:「中不中五百萬不重要,就是中了我也不會比現在更高興。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這是我人生當中第一次跟自己最喜歡的人一起過生日。」

韓東心頭一熱,同時也有些慚愧。孟然對自己是真愛,但他呢?當初選擇孟然,不說全部是因為這五百萬,好歹有一半的原因吧。相比起來,自己真是太狹隘了,甚至有些可恥。

韓東說了聲「等等啊」,兀自跑開了。孟然以為他是去上廁所,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韓東捧著一個插著生日蠟燭的蛋糕回來了,嘴裡還唱著生日歌。孟然感動得臉頰緋紅,雙手捂著嘴,熱淚盈眶。旁邊的客人和店裡的員工都能感覺到,這個胖姑娘已經淹沒在了幸福的海洋中,有人帶頭鼓起了掌。

孟然許願,吹蠟燭。韓東根本不用問,都知道她許的是什么願望。

美味的小龍蝦端了上來,孟然雖然早就餓了,卻還是先給韓東剝了幾隻。孟然今天的心情真是好到了極點,平常不怎么喝酒的她,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三四瓶啤酒。韓東當然每一杯都作陪。一頓夜宵吃完,倆人喝了十瓶啤酒,都有些飄飄然了。結賬之後,韓東攔了輛計程車,打車回家。

韓東把醉醺醺的孟然扶到床上躺下,然後走進衛生間,將門虛掩。他洗了把臉,稍微清醒了一些,還是暈乎乎的。這個時候,他摸出了揣在褲包裡的後悔藥。

韓東瞅了一眼瓶子裡的藥,發現這瓶後悔藥只剩最後四顆了。

他突然想起賣後悔藥給他的老婆婆說的一句話:目前為止,沒有人吃過四顆後悔藥。

b那么,吃四顆到底會發生什么事呢?/b

韓東突然很好奇。

他知道,如果今天吃一顆,回到一天前的話,他就永遠不可能知道這個答案了。

但是,僅僅為了滿足好奇心,就吃了最後的四顆後悔藥,也未免太荒唐了,會發生什么事情誰都說不清楚。既然目前為止沒有人吃過,也許意味著吃下四顆後悔藥,會發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所以,還是吃下一顆藥,回到一天前穩當一些,起碼中五百萬是能夠保證的。

想到這裡,韓東也覺得有一絲悲涼。難道他的人生,就僅僅是為了五百萬而存在的嗎?和孟然同居了三個多月,韓東承認,孟然性格好,也很可愛,而且深愛自己。她做的很多事情都令韓東感動,但也僅此而已,這只是感激和感動,不是愛,韓東非常清楚這一點。

人在喝了酒、頭腦不清醒的情況下,常常會做出一些稀裡糊塗的舉動。韓東此刻就是這樣,他把僅剩的四顆後悔藥倒在掌心,放在眼前凝視著,猶豫著到底該吃下幾顆。

同時吃下四顆後悔藥這個念頭,在他的頭腦裡只是一閃而過罷了。雖然他現在腦子不清醒,但也沒喪失理智,完全不可預知的事情,他不敢做。

就在韓東望著掌心這四顆後悔藥發呆的時候,孟然從床上起來,跌跌撞撞地朝廁所走來,她酒勁徹底上來了,想到衛生間嘔吐。她一邊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東,你要在廁所待多久呀……」一邊推開了虛掩著的衛生間的門。

韓東正好站在門後發呆,後背被門一撞,他整個人朝前一踉蹌,張開的嘴巴將手掌心上的四顆藥丸戳了三顆進嘴裡,還來不及反應,口水一咽,三顆後悔藥吞了下去。

韓東大吃一驚,誤吃了三顆?豈不是又要回到五年前?天哪,現在倒退回去五年,正好是高三!人生最痛苦的階段!不!!

韓東別無選擇,迅速將手心裡的最後一顆後悔藥吞進肚裡,希望還來得及!他只能賭一把了,不管發生什么事,都比再經歷一次痛苦的高三好!回到五年前簡直是場噩夢!

四顆後悔藥同時吞下,效力非比尋常,韓東頭痛欲裂,忍不住抱頭大叫。孟然嚇壞了,趕緊上前問道:「東,你怎么了?怎么了!」

韓東覺得頭都要炸了,他甚至懷疑會不會因此喪命。劇痛之中,他失去知覺,昏了過去……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韓東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一盞老式的吊燈,他似乎仰面躺在一張床上。這是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環境,像是某個家的臥室,周圍的傢俱和陳設都充滿親切感。韓東納悶極了,這是哪兒?

他坐起來一些,想下床走走,眼睛接觸到自己雙腿的時候,愣住了。

他的腿短得像白雪公主裡小矮人的腿,手臂也是一樣,白白嫩嫩,又短又細。韓東心中一陣驚悚,他腦子空白了一刻,立刻從兒童床上跳下來,走到衣櫃面前的穿衣鏡前一看,呆若木雞。

鏡子裡站著一個幼稚可愛、虎頭虎腦的小男孩。這個人韓東認識,他在家裡的影集裡看到過的。

沒錯,就是b三歲時的自己。/b

他的眼睛又接觸到了牆上掛著的另一樣東西,是一本釘在牆上的日曆,顯示的日期是:1990年10月28日。

韓東吞了口唾沫,終於反應過來了。他現在知道,一次吃四顆後悔藥,是什么結果了。

吃一顆,可以回到一天前;吃兩顆,回到三個月以前;吃三顆,回到五年前;吃四顆,回到一個人剛剛記事的時候(三歲)——等於是b整個人生重來一次!/b

但是,又不完全是從零開始。最重要的一點是,韓東還保留著現在到二十八歲的所有記憶!

等等,這等於說,他的身體是三歲,頭腦卻是二十八歲?

韓東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十四

韓東站在穿衣鏡前面的時候,房門被推開了,是韓東的奶奶。奶奶見小孫子從床上起來了,笑呵呵地說:「小東東,今天午覺睡不著嗎?怎么這么早就起來了?」

奶奶在韓東十八歲的時候去世了。當時正好是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星期,為了不影響韓東考試,父母瞞著他把奶奶的喪事辦了,等高考結束之後才把這個悲傷的訊息告訴韓東。韓東從小是奶奶帶大的,跟奶奶最親,想到自己居然連奶奶最後一面都沒見著,韓東大哭了一場。這事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現在,只有五十多歲的奶奶真真切切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韓東鼻子一酸,眼淚一下就流了下來,哭著撲到奶奶懷裡,叫著:「奶奶,奶奶……我好想你。」

奶奶抱起小孫子,輕輕撫摩著他的背,哄道:「喲喲喲,奶奶不好,奶奶不該出去煮綠豆湯的,該一直陪著小東東睡覺。一會兒不見,小東東就想奶奶了?」

「奶奶,奶奶……」韓東貼在奶奶溫暖的胸口,泣不成聲。

「好了,我的乖寶貝,不哭了啊,咱們出去看動畫片好嗎?」奶奶溫柔地說。

「好……」韓東擦乾眼淚,控制住情緒。

來到客廳,韓東兒時的記憶慢慢復甦了。他想了起來,這是他們家的第一套房子,林業局的宿舍——爸爸單位的福利房。爺爺去世得早,這套小小的兩居室房子裡,住了爸爸、媽媽、奶奶和他四口人。他們在這套只有五十平方米的房子一直住到自己讀五年級。隨著他漸漸長大,不能再跟奶奶擠著睡了,爸爸媽媽才貸款買了一套一百平方米的商品房,讓他擁有了自己的房間。

這個家雖然小,卻承載著許多珍貴的回憶,韓東心裡百感交集。破舊的仿皮沙發、老式的摺疊茶几、只有十幾英寸的小彩電……所有一切都令他無比懷念,特別是奶奶抱著他一起看電視的溫馨感覺……

下午五點半,爸爸和媽媽回來了。韓東的父親是林業局的園林工程師,母親是一名小學數學教師。第一眼看到爸爸和媽媽,韓東幾乎有點認不出他們來。這個時候的父母都才二十多歲,爸爸的身材挺拔修長,顯得年輕英俊;媽媽燙著當年流行的波波頭,洋溢著青春的氣息。

韓東的身體是三歲小孩,心理卻是二十八歲的大小夥子。他看到年輕版的父母,只覺得十分新奇。媽媽放下包,有些好奇地笑道:「咦,今天小東東怎么了?不過來抱媽媽嗎?」

呃……我應該這樣做嗎……韓東意識到不能顯得太過老成,就算是演,也得裝成三歲小孩的樣子。於是,他從沙發上跳下來,跑過去撲到媽媽懷中,奶聲奶氣地叫著:「媽媽,媽媽!」

「乖,小東東,今天表現得怎么樣呀?沒有尿床吧?」媽媽笑著問。

「沒有。」韓東紅著臉說。

「好了,讓爸爸來抱一下!」年輕的爸爸把韓東從媽媽手中接過來,先用胡楂兒紮了韓東的小臉一下,然後把韓東從地上舉到空中,反覆十多次。韓東配合著咯咯咯地笑,心裡感慨萬千:原來小的時候,爸爸是這么愛我,後來,關係怎么變成那樣了呢……

吃飯的時候,全家人都把最好吃的菜夾在韓東碗裡,韓東覺得幸福極了。

吃完飯,奶奶帶著韓東去外面散步,兒時熟悉的街道讓韓東心中充滿感動。他見到一家賣米皮的小攤,是他小時候經常吃的一家。韓東告訴奶奶自己想吃,奶奶就從褲包裡掏出一塊小手帕,展開來裡面是一把零錢。奶奶拿了五毛錢給米皮攤的老闆,買了一碗。韓東十分驚訝,這么大一碗才五毛錢?那時候的物價真是太便宜了。

散步回來之後,韓東看到媽媽坐在客廳小茶几前批改學生的試卷。他洗了手之後,一邊吃著奶奶削的蘋果,一邊在旁邊看媽媽改卷子,看著看著笑了,小學三年級的數學題真簡單。

韓東突然想跟媽媽開個玩笑,他說:「媽媽,我幫你改試卷吧。」

「喲,小東東想幫媽媽的忙了呀。」媽媽笑著說,「太好了,等你長大了就幫媽媽改試卷啊。」

韓東嘟著嘴說:「我現在就要幫你改嘛。」

奶奶想把韓東抱開:「乖寶貝,別打擾媽媽,來,進屋奶奶陪你玩。」

反正是小孩子,就該任性一點兒。韓東扭動著身體說:「不嘛,我就要幫媽媽改試卷,我也要做數學題。」

媽媽一聽這話,樂了:「小東東喜歡數學?太好了!媽媽先教你最簡單的數學題啊。」

她說著暫時停下改卷,拿出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下一個算式:1+1=

媽媽循循善誘地拿起茶几上的兩個蘋果,說:「那天媽媽教了東東從1數到10,對吧?現在媽媽再教你加法。什么叫加法呢?就是兩個數字加在一起等於幾。比如說,媽媽有一個蘋果,東東有一個蘋果,加在一起是幾呀?」

「2。」韓東脆生生地答了出來。

「對,咱們東東太聰明了!」媽媽和奶奶一起鼓掌。然後媽媽小聲問奶奶:「媽,您今天教了他呀?」

「沒有呀,」奶奶興奮地說,「是他自己領悟的吧。我就說嘛,咱們東東的智力一點都不比同齡的小朋友差,你非得要讓他晚一年上幼兒園。」

韓東為之汗顏。合著我小的時候,你們都覺得我腦子不夠用,把我當成小笨蛋呀?不行,我非得震震你們不可,別把我看扁了!

韓東在白紙上寫下一個算式「5+7=」,然後問道:「媽媽,5加7等於多少?」

媽媽笑道:「這個太難了,咱們要從最簡單的學起。1加1等於2,小東東已經知道了,那么1加2等於……」

沒等媽媽說完,韓東就說道:「是不是等於12呀?」

媽媽和奶奶一齊笑起來,媽媽說:「不對,1加2不等於12,等於……」

「我是說這道題,」韓東指著白紙上的算式說,「5加7是不是等於12呀?」

媽媽和奶奶愣住了,他們對視了一眼。奶奶疑惑地說:「可能是瞎蒙的吧。」

媽媽想了想,在紙上寫下「3+5=」,問:「小東東知道等於幾嗎?」

韓東不回答,直接用筆在等號後面寫了一個「8」。媽媽大吃一驚,又分別出了兩道10以內的加法,韓東立刻寫出得數。媽媽大叫道:「韓大慶(韓東父親的名字),你快出來呀!」

爸爸立刻從房間跑出來,問道:「怎么了?」

「你快來看呀,這是你兒子剛才做出來的數學題!」

爸爸湊過來瞧了一眼茶几上的那張紙,說道:「開什么玩笑,那天你教東東數數,他連8和9都分不清呢,今天就會算加法了?」

說著轉身就要回屋去,奶奶說道:「是真的!我親眼看到小東東算出來的!」

爸爸狐疑地看著母親和妻子,猜想她們聯合開玩笑的機率有多大。媽媽說:「你要不信,自己出題考他吧。」

爸爸蹲下來,問三歲的兒子:「東東,爸爸考你一道題,3加4等於多少?」

「7!」韓東一口就答了出來。

爸爸明顯地一愣,接著又問:「4加5呢?」

「9!」

爸爸驚訝得半天合不攏嘴,媽媽在一旁興奮地說:「不只是10以內的加法,剛才他自己出了一道題,5加7,然後寫出了得數是12!」

「不可能!」爸爸大叫。

「你自己考他!」

爸爸問韓東:「寶貝,6加8等於多少呀?」然後緊張地望著兒子。

韓東假裝想了一下,說:「等於14!」

「哎呀!」爸爸猛地跳起來一拍大腿,「我兒子是數學天才呀!三歲小孩,會20以內的加法!」

「而且沒有人教過他!」媽媽滿面紅光地說。

為了進一步驗證,爸爸又考了幾道題,韓東全都答了出來。爸爸激動得抱起兒子在屋裡轉圈,哈哈大笑。奶奶在一旁既欣喜又擔心:「你快放他下來,別摔著他!」

爸爸把韓東重新放到沙發上,興奮地問道:「兒子,你是怎么學會算數的?」

韓東說:「媽媽剛才教我的呀,她說一個蘋果加一個蘋果等於兩個蘋果,那么5個蘋果加7個蘋果,不就等於12個蘋果嗎?」

媽媽難以置信地說:「我當了這么久的數學老師,第一次看到剛學會1加1,就能以此類推的孩子。這已經不是舉一反三的問題了,真的是……」

「天才!」爸爸接著媽媽的話往下說,「這不是天才是什么?」

媽媽既高興又犯疑:「可是,之前我教東東算數,他都……」

爸爸說:「那是咱東東還沒開竅,現在他開竅了,就不得了了!」

奶奶老淚縱橫,雙手合十向天上的爺爺說:「老頭子,你看見了嗎?咱們老韓家出了個天才,老天眷顧呀!」

媽媽和爸爸的眼圈紅了,他們一起抱住了小韓東。韓東既感動又好笑——只不過是做了幾道20以內的加法而已,就能讓家人高興成這樣。他願意讓他們一直高興下去,願意扮演「天才」的角色,成為父母、奶奶的驕傲。能夠帶著二十八歲的記憶和智力回到三歲半的身體裡,除了是一種奇妙的體驗,更是上天賜予他和家人的禮物。

韓東慶幸自己在機緣巧合下吞下了四顆後悔藥,之前吃一顆、兩顆、三顆,都沒能順利改變命運。這一次,韓東相信他成功了,這瓶後悔藥,終於在最後一次發揮效力的時候為他迎來了美好的人生。

十五

韓東的父母激動得幾乎一夜沒合上眼,第二天是週末,爸爸一大早就起床了,問媽媽:「你說,別家的孩子會算20以內的加減法嗎?不會每個三歲小孩都會吧?」

媽媽其實也在想這個問題,她一下就坐起來了。他們都是第一次當父母,對三歲孩子應該具備怎樣的智力水平真不是特別清楚。媽媽遲疑著說:「反正我教小學一年級學生的時候,知道有些學齡前的孩子就會認字和算數。但那畢竟是六歲左右的孩子呀,三歲的小孩,應該是上幼兒園小班吧?我也不清楚會加法算不算是特別聰明的表現。」

爸爸睡意全無,雖然失眠了一晚上,但此刻的精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好。他想了想,說:「我有個高中同學,是電視臺的記者,我記得他以前好像報道過神童這樣的新聞。要不我打電話問問他,他對這方面可能比較瞭解。」

「行。」

這個年代手機還沒有普及,有一些人家裡開始使用座機電話。爸爸給他的老同學鄭陽撥了個電話過去,對方顯然還在睡覺,聽韓大慶說自己兒子會算20以內的加法,打著哈欠說:「大慶呀,你兒子是聰明,但是怎么說呢,20以內的加法,如果通過早教的話,三歲的孩子也是能掌握的。所以……」

爸爸趕緊說:「不不不,我們根本沒教過他!不……只教過1加1,然後他自己就會算別的了!」

對方顯然有點不大相信,含糊了兩句,說這事要當作新聞播出來,還是不夠勁爆,等孩子的計算能力更強的時候再說。

爸爸說:「我不想讓我兒子上新聞,只是想著你以前不是報道過神童之類的新聞嗎,就想讓你幫我鑑定一下。今天中午你來我家,我請你喝酒,怎么樣?」

這位記者嗜酒如命,提到酒精神一下就來了:「行呀,那你可得好酒好肉管夠!」

「沒問題,保證陪你喝高興!」

掛了電話,爸爸把老同學的意思跟媽媽轉述了一下。媽媽說:「那我現在就去買菜,做幾個好菜招待你同學,讓他幫咱們好好鑑定一下,東東到底是不是神童。」

中午,在電視臺當記者的鄭陽來了,帶了一袋椰子糖給韓東作為禮物。媽媽和奶奶做了一桌子的美味菜餚——紅燒魚、幹扣肉、燒三鮮、拌牛筋、扯麵……爸爸還拿出了一瓶上好的汾酒。鄭陽現在還是個單身漢,平時都吃工作餐,一看這桌豐富的酒菜,心裡就樂開了花。又不好表現得特別垂涎,他就問道:「大慶,你家的聰明寶貝呢?」

爸爸把韓東從屋裡帶出來,讓他叫了鄭叔叔之後,把韓東昨晚做在白紙上的算術題拿給老同學看。

鄭陽看了之後,摸著韓東的小腦袋直誇他聰明,但也沒表現出太多驚喜。韓東看得出來,在他心目中,三歲會做20以內的加法可能不算什么。

爸爸也看出來了,但他反覆向鄭陽強調,這真是韓東自己悟出來的,他們沒有教過。鄭陽瞭然於胸地一笑,說:「我當然相信,但這事要是放在電視上,你沒法讓觀眾相信,父母是沒教過的呀。」

爸爸聽出來他話裡的意思了,有些為之氣極。他其實真不是想讓韓東上電視出名,但鄭陽顯然就是這么認為了,大概還在心裡嘲諷: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把孩子給教出來了,就想冒充神童上電視,現在的父母也忒急功近利了。

爸爸問:「那你以前報道過的那個神童,他會些什么?」

鄭陽說:「既然你看過我們的節目,我也就跟你實話實說了。那小孩跟你兒子年齡差不多吧,也是三歲多點兒,可人家會的不只是20以內的加法,100以內的加減乘除都會!還會背誦幾十首唐詩呢,認識的字估計有好幾百個——大慶,這才是真正的神童呢。」

這時媽媽和奶奶燒好了菜,從廚房出來,一聽經驗豐富的記者這樣說,全都露出尷尬而難堪的神情,昨晚的所有喜悅都煙消雲散了。

一家人愣了半晌沒說話,為了化解尷尬,媽媽招呼客人:「菜做好了,來來來,邊吃邊聊。」

鄭陽本來就是來蹭飯喝酒的,早等著這句話了,他喜笑顏開地說:「嫂子的手藝真好,剛才一進門就聞著香了……」

韓東坐在沙發上,看出了父母的失落和難堪。他昨晚是悠著來的,不想表現得太厲害,以免嚇著父母,但今天這位記者叔叔說的話明顯透露出不信任和對自己的輕視。其實他自己倒沒什么,因為他心裡清楚得很,自己本來就不是什么天才。但他不想讓這個記者叔叔看低自己的父母,好像他爸媽是出於虛榮,才硬把兒子說成神童的,他決定幫父母正這個名,出這口氣。

鄭陽站起來,正要朝飯桌走去的時候,韓東拉了他的衣角一下,問:「叔叔,什么叫作神童呀?」

鄭陽這人嘴也夠損,不知道是想故意打擊韓東的爸爸還是怎么著,說道:「就是比東東還要聰明得多的小朋友,就叫神童。」

他這么一說,韓東爸爸的臉上更掛不住了。韓東故作不懂的樣子問道:「什么叫比我聰明得多呀?那是有多聰明呢?」

鄭陽想趕快上桌子喝酒,懶得跟這小孩多說:「就是會100以內的加減法,還會認好多字。東東以後上了學,就會這些了。」

韓東說:「我現在也會呀。」

媽媽怕韓東出醜,對他說:「來,東東,吃飯了啊,媽媽做了你最喜歡吃的燒三鮮。」

韓東把鄭陽送的那袋糖果抓過來抱著,說:「我要吃糖。」

媽媽說:「東東乖,吃了飯再吃糖果,聽話啊。」

韓東噘起嘴說:「不嘛,我要吃海南的糖果,我從來沒吃過海南的糖果呢!」

媽媽問:「什么海南的糖果?」

韓東指著鄭陽送的那包糖:「就是鄭叔叔送的這個呀,你看包裝袋的下面不是寫著嗎——‘海南南嘉食品實業有限公司’,這不就是海南的糖果嗎?」

全家人都愣住了,爸爸把那袋椰子糖抓過來一看,果然口袋的正下方寫著這樣一行字。他渾身都顫抖起來,瞪大眼睛問道:「東東,你認識這些字?」

韓東點頭:「認識呀。」

鄭陽十分震驚,如果說韓東現在讀出來這個家裡的某本書上的一行字,他可能不會覺得奇怪,因為父母之前可能教過。但是這袋椰子糖,是他十多分鐘前才帶來的,顯然不可能是事先排練好的。唯一的解釋是,這個三歲小孩真的會認這些字!

鄭陽驚詫得酒都不喝了,他抓著韓東的肩膀說:「東東,你真的認識這些字?」

韓東認真地點頭。

鄭陽打算再考驗一下他。他把椰子糖的包裝袋翻過來,指著背後的配料表說:「你能把這些讀給叔叔聽嗎?」

「能啊。」韓東照著包裝袋後面的字開始大聲地讀,「品名:椰子糖。配料:椰子汁、葡萄糖漿、白砂糖、食物新增劑(卡拉膠)、糯米紙(食用澱粉);產品型別:植物膠型凝膠糖果。產地:海南省海口市……叔叔,還要繼續讀下去嗎?我想直接吃糖了。」

鄭陽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一個三歲小孩,當著他的面字正腔圓地把這些文字讀了出來,其中還有「椰」「糯」「凝」等複雜的字,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怎么都不相信這是真的。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站在他身後的韓東的爸爸發出一聲幾乎破音的大叫,把鄭陽嚇得一哆嗦。爸爸把韓東抱起來,語無倫次地叫道:「哎呀我的乖兒子,你……你怎么會認字的?這么複雜的……你怎么會認識呀?」

奶奶在一旁捂著胸口,看樣子快要因為激動而導致心臟病發作了,媽媽趕緊一邊將她扶住,一邊揉著婆婆的胸口。韓東嚇著了,要是真讓奶奶心臟病發作,可就玩大了。他趕緊說:「我看電視的時候……下面不是有字幕嗎,電視裡面的人說話,再配合字幕,看著看著就學會認字了。」

鄭陽和韓東的爸爸對視一眼,兩人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天才!」

別說韓東的父母了,此刻就連鄭陽都激動得不能自已,吃飯喝酒什么的早就拋到腦後了。看他的樣子,這次發現的「神童」比起他之前報道過的那個,不知道厲害多少倍。鄭陽問都不問,徑直走到客廳的電話機旁,撥通了新聞部主任的電話:

「喂,方主任嗎?對,我小鄭。我要跟您彙報一件事,我發現了一個罕見的神童。麻煩您馬上派一個攝影師過來,我現在就要採訪!什么?今天是週末?主任,您要不馬上派攝影師過來,那我就只能通知省電視臺來報道這事了,您可別後悔!」

二十分鐘後,電視臺的車開到了韓東家的樓下,除了扛著攝像機的攝影師之外,還來了一個漂亮的女主持人。他們來到韓東家後,立刻請小神童展示才能。韓東本來只想震震鄭陽,沒想到真把電視臺的人招來了。他其實不想把事弄大,以免為自己帶來無形的壓力,但攝像機架在面前,騎虎難下,如今也只好對著鏡頭表演一番了。

為了不讓父母和自己被輕視和笑話,韓東必須表現得比天才還天才,否則又會遭到質疑。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在鏡頭面前表演了100以內的四則運算;朗讀了主持人任意抽選的《三國演義》選段……

一邊演,他一邊偷瞄旁邊欣喜若狂的父母和奶奶的表情。韓東為能夠給親人帶來喜悅和榮耀而欣慰,他覺得自己假裝天才的表演是有價值的。

當然,在這一過程中,他自己也非常享受。

十六

事情真的鬧大了。

朔州電視臺播出的這期關於「神童」的節目引起了全國觀眾的關注和熱議,人們一片驚歎,讚不絕口。當然也有少數質疑的,認為這些可能都是作秀,也許是家長之前教過。但更多人認為,即便是家長教的,一個三歲小孩能把古文的《三國演義》讀得如此清晰流暢,若非神童,根本不可能辦到。誰家都有三歲小孩,你倒是教來看看呀?

韓東成了名人。父母牽著他走在路上,會時不時聽到「這不就是電視上那個小神童嗎」這樣的話。韓東看得出來,雖然爸媽並沒有表現出得意揚揚的神色,但他們的內心是無比驕傲的。

家裡出了神童之後,一家人的生活重心和目標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首先是爸媽對韓東的教育問題變得無比重視。他們認為,既然韓東是神童,就得花十二萬分的心思悉心培養,不能讓天才砸自己手裡呀!為此,爸媽和奶奶開了一個家庭會議,打算讓媽媽辭職,專門負責韓東的學習和教育問題,把培養韓東當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業去做。不說非得奔著愛因斯坦、牛頓和愛迪生去吧,好歹也得是門捷列夫、法拉第、瓦特呀!

這個計劃把韓東嚇壞了,還好他本人也出席了這個家庭會議。韓東一本正經地對父母說:「爸爸、媽媽,你們這樣做是不對的,如果太刻意去培養一個人的話,就跟揠苗助長一樣,會起到反效果。愛因斯坦的父母也不是一開始就衝著世界第一科學家去的呀,你們還是讓我自由發展吧。」

得,一句話就把父母給說服了。在韓東的父母心目中,天才兒子說的話,就跟上天的神諭一般充滿了哲理性。他們立刻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普通人的思想侷限性,也被韓東一句話點醒了——兩個普通人,卻要培養和教育一個天才,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最正確的做法,就是讓天才沿著自己不平凡的道路走下去,旁人都別瞎摻和!

其實韓東這么說,只是不想讓自己的童年過得太累。自此之後,爸媽真的任由他自由發展。韓東每天看漫畫、看電視,或者讓奶奶和父母週末帶自己出去玩,好不快活。

轉眼兩年半過去了,到了該上小學的年齡。朔州市——包括周圍的大同市、太原市,早就對這個神童虎視眈眈了。各個學校負責招生的老師踏破了韓東家的門檻,分別給出各項優惠政策,希望韓東到他們的學校就讀。太原一所名校甚至丟擲了這樣的條件——如果韓東願意到他們學校讀書,免費提供一套住房給韓東一家居住!

對此,韓東的父母十分困擾,他們也拿不定主意該讓兒子在哪所小學就讀。一家人商量之後,決定這事還是得聽韓東的意見。

韓東說:「我就讀媽媽上班的小學,朔州第二小學。」

這所小學只能算是朔州這個四線城市的二線學校。之所以選擇這所學校,是因為韓東之前的人生就是讀的這所小學。人都是念舊的,他想念一起讀書和玩耍的同學們,也很想從「成年人」的角度看看小時候的同學和玩伴們。韓東決定了,不但小學,初中、高中和大學,他都要讀跟以前一樣的學校。

對於韓東做出的這個選擇,父母沒有意見。一方面是他們相信天才兒子的判斷;另一方面是,反正是神童,隨便讀哪所學校都一樣。學校提供的基礎教育和天才的自我塑造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當韓東的媽媽跟自己學校的校長提出兒子準備就讀朔州第二小學的時候,校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各地名校都來招攬神童的事,想都沒想過韓東會讀他們學校,所以極富自知之明地壓根兒沒跟韓東的媽媽提過,現在得知天才兒童居然落他們家了,只能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奇蹟存在。

韓東讓媽媽給他選的班,就是當初自己讀的那個班。入學之後,他見到了闊別多年的老師和小學同學們,特別是小學階段的幾個好朋友,韓東覺得特別親切。第一天見面,他就跟這幾個小夥伴勾肩搭背,熟絡得像多年的好朋友一樣。這幾個小夥伴受寵若驚。他們都知道韓東是神童,但是沒想到神童居然對他們如此親近。自然,韓東成了班上最受歡迎的人,同學們都以能跟他結交為榮。

這種眾星捧月的日子真是太爽了。韓東以前人生的任何一個階段都是集體中普普通通的一員,沒有出眾之處,但現在,他是絕對的中心人物,是全班乃至全校的驕傲。因為他在第二小學上學,這所學校聲名大噪,每年交擇校費就讀的選校生是以前的十倍。學校名利雙收的同時,也沒忘記感謝神童一家。校長以「特別貢獻獎」的名義獎勵給韓東的媽媽一套一百平方米的福利房,全校教職工都沒有意見,一家人歡天喜地地搬進新房了。

看到自己能給家人帶來如此實際的好處,韓東真心感謝命運,感謝後悔藥為他帶來的一切。

時光如梭,六年的小學時光很快就過去了,韓東進入了初中階段。他讀的初中,也是當初讀過的中學。以前上學的時候,韓東的成績算是中偏上,加上二十八歲成年人的心智和智商,要應付義務教育階段的學業,自然沒有問題,所以,天才的光環仍然掛在他的頭上。

初中,是青春期的萌芽階段。和小學時候班上同學只是把韓東當作偶像來看待不同,初中班上的女生,對天才男孩的情感就不只是崇拜了,還有愛慕。

一個叫徐雅潔的十五歲女生喜歡上了韓東。她經常找各種藉口接近韓東,每天放學等著一起回家。這個女孩漂亮、大方,渾身散發著青春的光彩。韓東對她也有好感。

終於有一天,他們偷吃禁果了,在女孩的家中。她的父母那天到外地出差去了。

這純粹是一場意外的激情。韓東的內心其實是不允許自己這么做的,但女孩是主動的一方,他實在是控制不住了。

他們什么措施都沒有采取。

女孩懷孕了。

最先知道這件事的是經驗豐富的班主任。她注意到了徐雅潔身體的變化和反常的舉止,試探和追問之後,徐雅潔承認她在兩個多月前跟韓東發生了關係。

班主任先通知了徐雅潔的父母,讓他們趕緊帶孩子去做人流。然後,她告知了韓東的父母。

這件事情,班主任處理得十分隱蔽。她沒有通知校方,也沒有讓班上的其他同學知曉。她打算保護班級的名譽——特別是,神童的聲譽。

這是韓東在這一次人生中第一次捱打,並且父親下手不輕。不管媽媽和奶奶怎樣求情,父親都無法原諒韓東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剛打完韓東,門鈴響了。爸爸走到門口,通過貓眼一看,門外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人,手裡還提著什么東西。雖然他沒見過這兩個人,但直覺告訴他,這是徐雅潔的父母。

爸爸對媽媽說:「徐雅潔的父母找上門來了,好像還提著什么東西,看不清楚。」

媽媽一下就慌了:「啊,不會是上門來找咱們拼命的吧?我還正說帶著韓東去他們家賠禮道歉呢,人家已經找上門來了!」

奶奶也慌了:「這可怎么辦呀?」

爸爸思忖著這事躲是躲不過去的,必須面對。但他也擔心這對失去理智的父母會做出極端的事情,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門鈴又響了。

奶奶說:「別開門!」

爸爸鐵著臉說:「不開門能行嗎?將心比心,要是咱家的閨女被別人家的兒子給……咱們會善罷甘休?就算是被人家揍一頓,也是應該的!」

奶奶趕緊抱著韓東:「不行!不能讓他們打東東,這么聰明的孩子要是被他們打壞了怎么辦?」

韓東也蒙了,他沒想到事情居然會鬧到這種程度。

門鈴又響了幾次,爸爸意識到對方不見到人不會走。他咬了咬牙,開啟了家門。

兩口子當中,男的那個問:「這裡是韓東家嗎?」

爸爸嚥了口唾沫:「是,您是……?」

「我們徐雅潔的父母。相信你們都知道韓東和徐雅潔的事了吧?」

「嗯……」爸爸尷尬地承認,「真是太對不住你們了。我們還正說帶著韓東上你們家當面賠罪呢……你們先過來了。」

「咱們能進屋說嗎?」徐雅潔的母親問。

「當然,請進吧。」

這對夫婦進屋後,家裡的每個人都警覺地盯著徐雅潔父親手裡提著的那袋東西,怕裡面裝的是把西瓜刀,會隨時掏出來砍向韓東。徐雅潔的父親把那袋東西放在茶几上,說:「第一次上門,隨便買了點水果。」

一看,袋子裡裝的是蘋果和水蜜桃。韓東的父母愣了一下,隨即招呼道:「哎呀,你們還買東西來,這怎么過意得去?快請坐,快請坐!」

這兩口子坐下後,韓東一家人也坐了下來。韓東的爸爸正想賠禮道歉,徐雅潔的媽媽望著韓東,笑著說:「這就是韓東吧,經常聽雅潔提起他,今天才見著面,果然是個既聰明又帥氣的男孩子。」

一家人都呆住了,包括韓東。這兩口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一時之間,他們都有點蒙。

韓東爸爸最先說:「這件事情,實在是太對不起了。我們已經非常嚴厲地責罰和教育了韓東,我剛才狠狠打了他一頓,當然,如果你們不解氣的話,就再……」

「哎呀,您怎么能打孩子呢?」徐雅潔的母親說,「這么好的孩子,要是打壞了怎么辦?」

爸爸有些不知所措地說:「其實我從來沒打過孩子,但是你說他乾的這混賬事,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徐雅潔的父親擺著手說:「孩子嘛,犯錯是難免的。再說這事也不完全是韓東的錯,我們家雅潔也有責任……算了不說這些了。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還是想想怎么解決吧。」

「對對對,」爸爸趕緊點頭,「你們放心,雅潔做手術的錢,還有營養費、耽誤學習請家教的錢,等等,我們全都出。你們千萬別客氣,有多少跟我們報多少。」

徐雅潔的父親再次擺手:「這些都是小問題,說實話我們家也不缺這點錢,就不用你們出了。我來這兒,主要是想跟你們商量一下這倆孩子未來的事。」

韓東的父母對視了一眼。

爸爸:「您說。」

「我來說吧。」徐雅潔的母親說,「咱們家雅潔呢,不知道你們見過沒有,反正韓東是知道的。論模樣,肯定在全校的女生中都算是佼佼者。我們的家境呢,也不錯,她爸爸是科級幹部,我在銀行工作。當然你們家的情況,我們也是瞭解的。怎么說呢,基本上算是門當戶對吧。您看要是合適的話……」

韓東的爸爸舌頭都快捋不直了:「您……什么意思?不會想讓這倆孩子成親吧?他們才……十五歲呀!」

徐雅潔的母親擺了下手:「您想哪兒去了,怎么可能現在就成親,我的意思是,反正我們家雅潔……也是韓東的人了。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飯,不如就把這事給定下來吧,給他們訂個娃娃親什么的。等倆孩子都長大了,再結婚。你們覺得呢?」

「結……結婚?」韓東的媽媽沒法接受,「這……現在說這事也太早了吧?」

「不早了!」徐雅潔的母親說,「國家規定的法定婚齡不是二十歲嗎?也就五年後,一晃就過了。這倆孩子既然互相喜歡,咱們當家長的,就彆強加干涉了。不如讓他們交往下去,咱們兩家也可以經常來往,你說呢親家母?」

「啊……啊?」

「其實,我倒覺得挺好……」奶奶在一旁小聲咕噥了一句。爸爸轉過身瞪了她一眼。

兩家又交流了半天。爸爸覺得他們提出這種要求實在太荒唐了,可畢竟吃虧的是人家姑娘,要是他們還端著,就怎么都說不過去了。但是結婚這么大的事,可不是這么輕率就能定下來的。就算韓東犯了錯,畢竟是這么小的孩子,不能讓他被道德綁架而跟這個女孩兒結婚呀。

韓東也看出來了,徐雅潔的父母直誇自己聰明什么的。說穿了,他們就是想預訂一個天才女婿。韓東在心裡祈禱爸媽千萬別把這事給應承下來。他對徐雅潔還談不上真正的「愛」。那天也就是徐雅潔主動抱著他、吻了他,他一時慾火焚身、難以自控,才幹了這糊塗事。因為一次性關係,就得一輩子被這個女孩拴住,他可受不了。

最後,韓東的爸爸說:「這事吧,我覺得還是得到時候再說。如果倆孩子二十多歲了,還是對彼此都有感情,那他們絕對應該結婚。但是現在,確實太早了。再說現在又不是舊社會,咱們父母也不能包辦婚姻呀。」

徐雅潔的父母無言以對,也不好再勉強,只有失落地說道:「那好吧,親家、親家母,你們可把女婿給培養好呀。我們看好這孩子,真的。」

韓東爸爸汗顏道:「哎……我們會的……」

送他們出門的時候,韓東爸爸硬塞了三千塊錢給徐雅潔的父母。對方推脫了一陣,還是收下了。

爸爸關上門,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哭笑不得地說:「這叫什么事呀?」

十七

又是幾年過去了,韓東進入了高中階段。在這個時期,他明顯感覺自己漸漸喪失所謂的「天才」優勢了。身邊的同學成績比他好的比比皆是——高中生的智力已經跟成年人無異了,加上韓東以前讀書的時候,本來也就不是學習最好的那一類人,所以被身邊的「普通人」趕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其實這一點,韓東早就想到了。但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他內心的失落感無以復加。

從三歲到現在,他一直頂著天才的光環,習慣了周遭羨慕、崇拜的目光,心態比起最開始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現在變得平庸,除了自己的心理落差之外,他還要面對親人的失落。

雖然韓東的爸爸、媽媽和奶奶從來沒有在韓東面前表現出失望,但韓東能感覺到,他們不像自己小時候那樣驕傲和自豪了,也不再逢人就誇韓東是神童或天才。這種反差讓韓東十分難受,他想永遠都是爸媽和奶奶的驕傲,但他畢竟不是真正的天才,就算再努力讀書,能考上一個重點大學就是極限了,離他們預期中的科學家、文學家、某某家相距甚遠。

現在是2006年6月,全世界都在關注一場全球頂級體育賽事——2006年德國世界盃。

韓東從小就是足球迷,但這次的世界盃卻激不起他的興趣,因為所有賽事他都是看過的,而且結果早就知道了。看著周圍的同學都在興致勃勃地討論和預測哪個國家會小組出線;哪支隊會進八強、四強;哪支隊可能奪冠,韓東覺得好笑。他真想直接把結果告訴他們,但又怕破壞了同學們的雅興,再說人家也不信呀。

這個時候國內還不流行賭球,大家對賽事的預測都是建立在興趣的基礎上,但熱情一點不亞於現在賭球的人。這才是真正的高尚娛樂、真正的純球迷。

韓東天天聽著身邊的人談足球,突然有一天,他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讓自己重新獲得關注、重拾「天才」稱號的主意。

他在班上宣佈自己的「預測」——本屆世界盃最後奪冠的必將是義大利隊。

同學們將信將疑。預測嘛,誰都可以;再說義大利隊本來就是強隊,預言這支球隊奪冠,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是,這話畢竟是從曾經的神童口中說出的呀,大家的重視程度就不一樣了。很快,整個校園都在談論這件事,大家對比賽結果無比期待,就等著看神童的預測是否應驗。

嗅覺靈敏的電視臺記者再次發現了有價值的新聞,他們扛著攝影機來到了韓東所在的高中。韓東已經好多年沒看到過記者了,他懷念受關注、當名人的感覺。他必須把握這次機會,從另一個方面證明自己的天才身份。

高中的校長也是個足球迷,他把自己的辦公室騰出來讓韓東接受電視臺採訪。面對鏡頭,韓東不但「預言」了世界盃的冠軍隊是義大利隊,還預測了亞軍和季軍分別是法國和德國。

電視臺記者興奮了,《昔日神童預測本屆世界盃》——就憑這個標題,就不知道會引起多少人關注。不管韓東的預測是否準確,決賽夜之前,這個話題都必然被全國人民熱炒,朔州電視臺又能借助韓東火一把了!

記者進一步問韓東,能不能再預測詳細一些,比如十六強、八強、四強分別是哪些球隊。這個韓東還真記不起來了,畢竟是十多年前的事,但他對於決賽的結果和細節卻記憶猶新——當初重播都看了好幾遍。韓東對記者說:「我對預測幾強沒興趣,但我能預測出決賽的比分、進球數等等,甚至雙方進球的隊員是誰我都能說出來。」

記者激動萬分,當即要求韓東做出預測。韓東想了想,對記者說:「你把公證處的人叫來。」

記者立刻打電話給公證處,讓他們馬上派兩個人到朔州三中來。公證人員來了之後,韓東問校長要了一個信封,眾目睽睽之下,在一張白紙上寫下詳細的預測結果,並蓋上手印,然後把紙摺疊後裝進信封,交給公證人員。公證人員在信封介面處簽名,用蠟封好。整個過程都被攝影機記錄了下來。

韓東對記者說:「7月9日凌晨的決賽之後,你們到公證處開啟這個信封,看我預測的是否準確吧,就別打擾我了,我那時候肯定在睡覺。」

太霸氣了!人自信得根本不屑看現場直播的比賽。雖然還不知道是否準確,記者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電視臺的這檔節目播出後,毫無疑問地一石激起千層浪。全國人民,甚至外國人都被這個訊息震驚了。很多人對神童預測結果的關心,甚至超過了對比賽本身的關心。這件事,自然再次讓韓東及其家人成為公眾關注的焦點。

一個月後,7月9日的凌晨,18屆世界盃決賽,義大利對法國。接近兩個小時的比賽結束之後,電視臺記者衝到了公證處,攝像機對著從保險櫃中取出的信封,公證人員當眾拆開了信封,直接把這張紙展示在鏡頭面前。

紙上寫的是——

世界盃決賽:義大利對法國

獲勝球隊:義大利

比分:1∶1(點球5∶3)

齊達內主罰點球命中;馬特拉齊頭球扳平。

絲毫不差。

全世界都沸騰了。

世界盃歷史上,第一次出現如此精準而神奇的預測!簡直不可思議!

湧到韓東家採訪「昔日神童,今日天才預言家」的各大媒體記者,幾乎把韓東的家都擠爆了。他們嚴重影響了韓東一家的正常生活,特別是韓東的學習。韓東爸爸不得不下逐客令,並在家門口貼上「謝絕採訪」的字條。

徐雅潔的父母又來了,本末倒置地女方提著聘禮上門,希望韓東能跟徐雅潔訂婚。但韓東心裡清楚,自從讀不同的高中後,徐雅潔就幾乎沒跟他再聯絡過,聽說她還交了一個男朋友。現在發現「昔日神童」又發力了,就又貼了上來,這家人還真是夠現實的。

韓東爸爸堅決拒絕了,說倆孩子明年就要高考了,現在哪是說這些事的時候。徐雅潔的父母再次掃興而歸。

高三那一年,韓東除了學習,其餘所有時間幾乎都用來陪奶奶。奶奶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韓東知道,奶奶會在他高考前夕,因為急性胰臟癌去世。對於這種病,韓東不知道該怎樣預防。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時間裡多陪陪奶奶,希望奶奶在最後的日子裡過得幸福、開心。

高考前的兩天,奶奶果然發病了,被送進了醫院。本來父母是不同意韓東來醫院陪奶奶的,讓他在家複習功課,但韓東堅持要陪奶奶一晚上。夜裡,他趴在奶奶的床前暗自啜泣,奶奶也知道自己留在人世的時間不多了,她摸著韓東的頭說:「東東,你知道嗎,奶奶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奶奶,有你這么一個好孫子,奶奶不知道有多知足,這輩子真是值了……」

韓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抱著奶奶放聲大哭。

凌晨五點多的時候,奶奶去世了。

父母忙著操辦喪事,韓東也帶著悲傷的心情走進了高考考場。他答應了奶奶,不會因悲傷的情緒影響考試發揮,他會盡最大努力考出好成績。

這一年的高考作文題目是「奇妙的旅程」。看到這個題目,韓東百感交集。他吃了四顆後悔藥,人生重來一次,不就是最奇妙的旅程嗎?

於是,韓東以短篇小說的方式,把後悔藥的故事寫了出來。很多內容都是真實的:他在京州郊區的小鎮上遇到一個擺地攤的老婆婆,從她那裡買了世界上唯一一瓶後悔藥,然後,他試著吃下了一粒後悔藥……

高考成績出來了,雖然韓東沒有看到試卷,但他的語文得了128分,由此可知,佔了總分數很大比例的作文必然是高分。

韓東很高興,後悔藥從另一個角度又幫了他一次。

這次的高考成績,總的來說和他「上一個人生」差不多。這正合韓東心意,因為他填報的志願,就是以前讀過的京州那所二本大學。

進入大學之後,韓東再次見到了闊別近二十年的大學同學們,特別是周丹和孟然。和上一個人生不同的是,他現在可不是一個普通青年,而是全國乃至全世界都聞名的「天才預言家」(人們對他天賦的關注,已經發生了轉移)。走到任何一個地方,他都會受到同學們——特別是女生們的青睞和愛慕。喜歡他的女生數不勝數,周丹已經排不上號了,孟然更不必說,連守在韓東樓下見他一眼的勇氣都不再具備。對於她們來說,韓東成了高不可攀的物件,可望而不可即。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韓東反而沒有跟任何女生談戀愛。一個原因是,初中時跟徐雅潔的事情多少讓他有了一些心理陰影,起碼是前車之鑑吧;另一個原因是,他對周丹和孟然兩個人始終是有感情的,特別是周丹。但他卻跟當年一樣,無法在這兩個女孩中做出選擇。況且情況已經不一樣了——當年,這兩個女生都對他示好,現在卻因為他的高不可攀,兩個女孩都抑制了內心的情感,韓東似乎更沒有理由跟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在一起了。

讀大學的四年內,韓東為了保持頭頂上的天才光環,又分別預言了以下重大事件:

2008年的北京奧運會,中國作為東道主,會成為奪得金牌最多的國家(具體金牌數忘了);

2009年,美國將迎來歷史上第一個黑人總統(歐巴馬);

2010年的南非世界盃,西班牙首次奪得世界盃冠軍(具體進球數等細節忘了)

……

毫無疑問,這些預言讓韓東享譽全球,成為神一般的存在。

但是,在獲得景仰的同時,韓東也失去了很多普通人的快樂。他發現身邊的同學,包括王翰、楊朋這些當年的好哥們兒,都跟自己產生了距離感。大家都不敢把他當成哥們兒,而是把他看作活佛一般,平日對他恭恭敬敬、禮貌有加,彷彿得罪了他,會遭到什么天譴似的。韓東懷念以前跟同宿舍的兄弟們勾肩搭背、嬉笑玩鬧的快樂時光;懷念跟大家一起揮汗如雨打著籃球,誰也不怕撞著了誰的自在感覺;懷念哥幾個光著膀子在街邊的燒烤攤吃烤串、喝啤酒的肆意人生……

四年的大學時光,就這樣結束了,韓東幾乎沒有收穫任何友誼和愛情。他的感覺是——雖然近乎神,卻失去了做人的基本樂趣。

十八

韓東的最後一次預測,是2014年巴西世界盃。由於前面兩屆世界盃,他都進行了準確的預測,這一次,有機構找到了韓東,說如果他能夠提供精準的預測資訊,他們將支付幾千萬元的「感謝費」。

2014年的世界盃,開啟了有史以來最瘋狂的「全民賭球」模式。如果能提前獲知某場比賽的輸贏(特別是決賽),帶來的收益簡直難以想象。

韓東不是不想賺這筆錢,但是從他返回三歲到現在,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2014年的世界盃,對他來說是二十幾年前的遙遠回憶了。他隱約記得決賽好像是德國跟阿根廷對戰,但要命的是,他偏偏忘了冠軍到底是德國還是阿根廷。

好像是德國吧?但是這樣想的時候,又偏偏覺得可能正好相反。韓東無比糾結之際,對方說了,光是預測出哪支球隊獲勝也賺不了大錢,因為德國和阿根廷都是熱門強隊,哪個隊獲勝賠率都不會太高,要是能預測到進球數和比分,就賺大發了!

但是這個,韓東是完全記不起來了。他沮喪地告訴這個賭球機構,他最多隻能預測決賽球隊是哪兩支,其他都沒法進行準確預測。

賭球機構的人說這有什么意思,失望地走了。

除了賭球機構的人,新聞媒體也盯上了韓東,希望他能再次進行預測。甚至有訊息稱參賽球隊都忐忑不安,怕韓東一預測,就跟提前宣判了比賽結果似的,對球員們造成的心理陰影可想而知。但是這一次,韓東偏偏不靈了,他遺憾地宣稱自己無法對本屆世界盃做出準確預測。

這一訊息引起了全世界人民的失望,總覺得這屆世界盃缺少了點別的樂趣。很快各家媒體就發表了相關文章——《遠去的天才》《論天才的隕落》《為何神童長大後都會變平庸?》……

韓東的爸爸把這些報紙撕得粉碎,但他沒法把電視機也砸了,他咒罵這些新聞媒體的勢利和不仗義。

十多年過去了,韓東家的房子還是當初小學獎勵給媽媽的那套福利房。其實這些年,韓東提過好幾次讓父母買房——他當然知道房價未來會大漲。可惜的是,媽媽在幾年前得了一場病,花光了家裡本來就不多的積蓄,所以買房的事自然被擱置了。

現在住的這套房子,已經成為老舊的單位宿舍樓,就如同韓東逐漸蒼老的父母一樣。

韓東不敢回老家面對父母和親戚朋友,他只能留在京州市。他明白,自己的好日子會隨著2016年的臨近而結束,他的天才時代將一去不復返。

神童當過了,天才預言家也當過了,現在,終於該做回普通人了。

本來這一天,是韓東早就想到了的,但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完全接受不了這一現實。人性就是如此,如果一開始就是普通人,倒不會有什么失落和不適應,但是從天才變成普通人,就像從皇帝淪為乞丐一樣,有種萬劫不復的悲哀和日暮途窮的淒涼。

留在京州的韓東跟當年一樣,找了一份月薪四千的工作,租了一間八平方米的地下室。不同的是,他身邊既沒有周丹的陪伴,也沒有孟然的相隨,他比以前更加孤獨和苦逼了。

關鍵是,這些事情偏偏被好事的記者報道了出來。

如此一來,父母的日子也不好過了。以前左鄰右舍都羨慕韓東的爸媽,因為他們有個天才兒子,隨著韓東變得平庸,這些人彷彿都有了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感,甚至是落井下石的報復心理。他們在樓道里、街道上碰到韓東的父母,故意用譏諷的口吻議論道:「這不就是神童的父母嗎?看報紙上說,天才在京州住地下室,比普通人還不如……」

徐雅潔的父母再也沒來過韓東家,聽說她已經嫁給某個局長的公子了。

韓東的爸媽在短短的幾年內蒼老了許多。

一天,下班後的韓東接到母親的電話,母親問起在京州買一套房要多少錢,韓東說看地段和麵積吧,就算一居室的房子估計也得一百多萬,還不算裝修和傢俱。

母親遲疑了一陣,說我們給你六十萬,應該夠付一套小戶型的首付,加上買一輛車了吧?

韓東吃了一驚,說夠是夠了,但你們哪來這么多錢?他知道父母的月收入情況,兩人工資加起來還不到一萬。

母親說,這些年我們存了些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就給你買房買車吧。

韓東心情複雜,他真不想讓父母把養老錢全砸在自己身上,但是他也知道父母的心意。這年頭沒房沒車,怎么結婚娶媳婦呢?又怎么讓爸媽抱孫子?

而且還有另一個問題。韓東對母親說,這只是首付,月供又怎么辦?他的工資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根本不可能付按揭。

母親說按揭我們來付。韓東覺得這樣的話,父母的壓力太大了,他真不想當啃老族。但母親說,父親已經決定了,就這么辦。

於是,韓東在京州市買了一套五十六平方米的一居室的房子,又花十五萬買了輛小車——總算脫離了苦逼的日子,成為有房有車一族了。

就這樣,一年過去了。

2016年8月的一天下午,韓東再次接到了母親的電話。母親在電話中泣不成聲,說韓東的爸爸在前往應縣的途中出車禍了,生命垂危。

韓東的腦子嗡的一下就炸了,他來不及細問,趕緊跟公司領導請了假,迅速前往機場,乘坐飛機來到大同,再從大同坐汽車回到朔州,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父親還在急救室進行手術,母親和親戚都守在急救室的門口。見到兒子來了,母親抱著韓東號啕大哭。

韓東焦急地問:「爸怎么樣?他傷得重嗎?」

媽媽哭著說:「他開的車撞到了路邊的一棵大樹,頭部受了重傷……醫生說情況很不妙……」

韓東說:「爸爸開車一向都很穩的呀?怎么會撞到路邊的大樹?而且……他一個人去應縣幹什么?」

母親只是哭,不說話。坐在長椅上的姑姑忍不住了,站起來說道:「還不是因為你!要不然你爸會這么累,會出車禍嗎?」

韓東愣住了。母親衝姑姑喊了一聲:「韓莉!」

韓東望著母親,問道:「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訴我呀!」

母親痛苦地搖著頭,跟韓東說別打聽這么多,跟你沒關係。姑姑是個火暴脾氣,她按捺不住了,走到韓東的母親面前,說道:「嫂子,我哥為了這個兒子,命都要丟了!你們還不讓他知道實情?」

說著不管韓東母親的阻攔,走到韓東面前說道:「韓東,你知道你買房子的六十萬是怎么來的嗎?你真以為你爸媽這么有錢,有六十萬存款?告訴你,他們的存款只有十萬,另外的五十萬是你爸爸把房子抵押出去,向銀行貸的款!而且,他們每個月還要幫你還京州那套房子的按揭,加上這五十萬的貸款,每個月要還銀行一萬多塊錢!他倆的工資加起來不吃不喝也沒這么多錢!」

「別說了,韓莉……」母親在一旁痛哭著,「這是我跟韓東他爸的決定,跟韓東沒關係。」

「不,我要說!要是我哥真的死了,起碼要讓韓東知道他爸是為誰死的!」姑姑紅著眼睛說,「為了還這筆貸款,你爸爸利用工作之外的時間,接了很多私活,幫人家設計私家園林,每天畫圖紙到凌晨三四點鐘,白天還要上班,週末就到各地去實地考察。現在是八月份,室外溫度快四十攝氏度!你爸不是二十多歲小年輕了,他都五十多歲了!長期睡眠不足,加上精力和體力的透支,你說他能不出事嗎?!」說到這裡,姑姑捂著嘴哭了出來。

韓東徹底呆住了,兩行眼淚順著他的臉頰默默地流淌下來。他顫抖著對母親說:「媽……你們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爸爸拼了老命,都要貸款給我買車買房?」

母親只有實言相告:「東,這事真的不怨你,是你爸……他實在是受不了那些報紙、媒體上說的了,還有周遭人的冷嘲熱諷。他們都說,昔日的天才,現在在京州過得比普通人還不如,住幾平方米的地下室,庸庸碌碌……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你爸跟我商量,說就算是拼了老命也要讓你在京州過上好日子,不能讓別人瞧不起你,所以才……」

韓東蹲了下去,抱著頭,椎心泣血。他根本沒想到,自己在京州有房有車的好日子,是父親犧牲健康乃至生命的代價換來的。而緣由,就是為了維持「天才兒子」的臉面和尊嚴!

這時,急救室的門開啟了,醫生走了出來。親人們一齊圍了上去,母親惶恐地問道:「醫生,我丈夫他……怎么樣?」

醫生取下口罩說道:「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但傷者的頭部遭到劇烈撞擊,導致大量瘀血壓迫大腦神經,有可能導致永遠無法甦醒。」

母親身體劇烈顫抖著:「永遠無法甦醒……那就是……」

醫生用平淡的口吻說道:「對,就是植物人。」

母親眼前一黑,幾乎要昏厥過去,周圍的親人趕緊把她扶住。韓東不敢靠近醫生,他遠遠地站在一旁。當「植物人」三個字闖進耳膜的時候,他的心臟被狠狠地重擊了一下。他搖搖欲墜,快被潮水一般湧來的悔恨擊倒了。

這就是我人生重來,變成「天才」,帶給父母的最終「禮物」嗎?

上一個人生再不濟,好歹是自己吃苦,沒有連累父母。但這一回,幾乎把父親的命都搭上了。

而且最關鍵的,也是讓韓東最懊喪的一件事就是——b他已經一顆後悔藥都沒有了。/b

哪怕後悔藥還剩一顆,他都能回到一天前,阻止這場悲劇,但是已經不可能了。

韓東從來沒有如此後悔過。他突然發現一個諷刺的事實——怎么每次吃了後悔藥,不管是一顆、兩顆、三顆、四顆,最後的結果都是比之前更加後悔?

可不管怎么樣,他還是希望此刻能再得到哪怕是一顆後悔藥,只要能救回父親,怎樣都好!

但是,韓東沒有忘記,二十多年前,從老婆婆那裡買到後悔藥的時候,老婆婆告訴過他的,這是世界上唯一的一瓶後悔藥。

等等。

韓東突然想起一件事,血液朝頭頂湧了上來。

b上一個人生中,我買了世上唯一的一瓶後悔藥,但是我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重新開啟了一次人生。也就是說,在這個人生中,應該還有一瓶後悔藥!/b

想到這裡,韓東頹唐和消極的情緒瞬間消散,他找到了拯救父親的方法!

韓東對母親和親戚說了一聲:「我知道怎么救爸爸了!」不管他們如何詫異和不解,衝出了醫院。

十九

韓東先乘坐火車來到太原,下火車後打車直奔武宿國際機場,買了最近一班到京州的機票,上午九點鐘,到達京州機場。

奔波了整整一個晚上,韓東只在火車和飛機上眯了一會兒,現在整個人疲憊不堪,但他沒有時間休息。他知道,時間緊迫,他必須在下午四點鐘之前(父親就是昨天這個時候出車禍的)找到老婆婆,哪怕弄到一顆後悔藥,就能回到一天前,避免父親出事!

出了機場,韓東立刻招了一輛計程車,前往位於六環外的郊區。上一個人生中,他是漫無目的地走到那個鄉鎮集市的,根本不知道地名是什么,加上時隔多年,要想在偌大的京州市找到這樣一個小地方,實在是難上加難。

好在韓東還記得大致方向,他當初開面館的地方,是新區的創業園區附近。他先讓司機開到創業園區,二十多年前的記憶恢復了一些,但是他不可能記得多年前的晚上,他是沿著哪條路走的了。韓東問司機,這附近十幾裡的範圍內,有沒有一個鄉鎮,特徵是鎮上有一條小河,還有一座老舊的石拱橋。

司機說我還真不知道。好在這大哥是個熱心人,他看出韓東有十分要緊的急事,必須立刻趕到這個地方。司機開啟導航找了一下,又用車載電話詢問同行,然後告訴韓東:「你說的那地方可能是楊家村,不過我不敢確定啊,你看要不要開過去看看。」

「行行行!」韓東連聲應承。

計程車行駛了半個多小時,來到一個鄉村集市。現在天下著不大不小的雨,但韓東透過車窗玻璃,一眼就看到了那座石拱橋。他激動地跳下車來,朝石橋奔去。

二十多年沒來這地方了,但韓東踏上石橋的一瞬間,回憶湧上心頭。他想起來了,是這裡,就是這裡!

但是,老婆婆呢?

他千里迢迢趕到這兒,甚至站在了當初跟老婆婆碰面的石橋上,可老婆婆卻並沒在這裡擺攤。韓東焦急萬分,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這個人生跟上一個人生是有所不同的,不僅是他,周遭的人亦是如此。就如同他選擇跟孟然在一起,結果導致本來該中五百萬的孟然與頭等獎失之交臂一樣;或者本該安度晚年的父親,現在卻變成了植物人……身邊的人,也隨之改變了命運的軌跡。這個老婆婆當年在這座橋上擺著地攤,但這個人生中,她卻不一定還在這裡了。茫茫人海,如何找得到她呢?

想到這裡,韓東的精神一下就垮了。他頹然坐在地上,神情呆滯,任由雨水將他淋成落湯雞,像無家可歸的流浪狗一樣可悲和可憐。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雨停了。一雙穿著布鞋的小腳出現在韓東失神的雙眼中,這個人納悶地問道:「你這個人,坐在橋上幹嗎?你擋著我擺攤的位置了。」

韓東微微抬起眼簾,突然,腦子裡的某根神經像被針紮了似的。他猛然抬頭,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老婆婆。

「啊……大媽,大媽!」韓東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激動得熱淚盈眶。他想要跟老婆婆擁抱,卻把老婆婆嚇了一大跳。老婦人往後退了一步,捂住胸口,問道:「你誰呀?你要幹嗎?」

韓東也不知道該怎樣介紹自己,他語無倫次地說:「是我,我在二十多年前……不對,我在上一個人生的二十多歲的時候見到過您!您是在這座橋上擺攤的老婆婆,對吧?」

老婆婆有些疑惑地點了點頭。

韓東擦著激動的淚水:「我還以為您沒在這裡擺攤了呢,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呢……」

老婆婆笑著說:「你傻呀,之前這么大的雨,我怎么擺地攤?」

「對對對,我真傻……」韓東又哭又笑。

老婆婆問:「到底是怎么回事?」

韓東說:「您擺的地攤上,是不是有一瓶後悔藥?」

老婆婆:「你怎么知道?」

韓東:「我買過。」

老婆婆微微頷首,似乎明白了什么。

韓東:「我吃了四顆後悔藥,回到了三歲的時候,人生重來了一次。」

老婆婆若有所思地說:「原來吃四顆後悔藥,是這樣的效果……」

韓東急促地問道:「大媽,您現在就有這瓶後悔藥,對不對?我是在上一個人生買的,這個人生中,應該還有一瓶後悔藥!」

老婆婆略略點頭:「沒錯,我是有一瓶後悔藥。」

韓東欣喜萬分:「大媽,您賣給我吧!我爸昨天出車禍了……我要用這瓶後悔藥回到一天前,救我的父親!」

大媽帶著遺憾的口吻說:「小夥子,我這裡是有後悔藥賣,但是幾年前已經被人給買走了。如果你之前買過,就該知道,這是世界上唯一的一瓶後悔藥,賣出去就再也沒有了。」

韓東呆住了,他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不可能……您以前跟我說過的,說大家都不相信這是真的後悔藥,所以沒有人買!」

老婆婆:「是呀,我也覺得奇怪。不瞞你說,這瓶後悔藥在我的攤子上放了十多年了,一直無人問津。但是幾年前的一天,一箇中年人專門問到了這兒來,問我這裡是不是有後悔藥賣。難得碰到這么識貨的人,我當然就賣給他咯。」

韓東愕然道:「這個人是誰?」

老婆婆:「這我可不知道,我賣東西打聽人家名字幹嗎?」

韓東難以置信地說:「他怎么會知道您這裡有後悔藥賣?」

老婆婆翻著眼睛想了想,說:「我也問過他這個問題……對了,他告訴我,他是一個語文老師,高考閱卷的時候,恰好看到了一篇作文記載了後悔藥的事。他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就到我這裡來詢問了,最後就買走了這瓶後悔藥。」

韓東覺得地球瞬間停止了轉動,他彷彿變成了一尊石像。

b高考作文。後悔藥。/b

這不就是他寫的作文嗎?那篇得了高分的作文!

因為他寫了這篇作文,才讓這個人找到這裡,買走了世界上唯一的一瓶後悔藥。

也就是說,已經沒有辦法救回父親了。

韓東後悔極了,後悔不該寫這篇作文;後悔不該接受父母的六十萬;後悔不該吃四顆後悔藥導致人生重來……甚至後悔那天晚上,他根本就不該買走這瓶後悔藥。

韓東心如死灰地走到石橋的扶欄旁邊,望著下方黑黢黢的河水發呆,忽然覺得這一幕好熟悉。許多年前……或者說是上輩子,他就以類似的心境站在這裡過。

諷刺的是,跟「上輩子」一樣,老婆婆也說出了同樣的話:「欸欸,我在這裡擺了十多年攤子,見過很多想跳橋的,提醒一句啊,這下面的水太淺了,跳下去摔不死的,只會摔成殘廢。想痛快點,別在這裡跳!」

韓東悲惻地一笑,打算離開了。老婆婆在他身後嘆了口氣,說道:「現在的年輕人呀,遇到點事就要死要活的,買不到後悔藥就人生都沒希望了嗎?我這裡雖然沒有後悔藥了,但是還有別的藥賣呀。」

韓東緩緩回頭,望著老婆婆。

老婆婆不慌不忙地把一張塑膠紙墊在地上,然後從旁邊的大編織袋裡倒出許多小瓶子。她選了一陣,拿起其中一瓶,對韓東說:「這瓶b‘幸運藥’/b應該能幫你吧。」

韓東走上前來問道:「幸運藥?」

「對呀,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吃了這瓶幸運藥,就會交好運,身邊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會慢慢好起來的。」老婆婆說。

「是嗎?」韓東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趕緊問道,「這瓶藥多少錢?」

「這瓶藥也是無價之寶,但是看在跟你有緣的分兒上,就收你五十七塊錢吧。」老婆婆說。

韓東把口袋裡的現金摸了出來,剛好五十七元整。他好像悟到了什么,但是不敢說出來,只有不住地向老婆婆道謝。

老婆婆把幸運藥交給韓東,說:「這瓶藥的用法,我得跟你講清楚。首先,它跟後悔藥不同,藥效沒有那么強烈和直接,別指望吃上一顆,立馬就能撿一錢包。幸運藥是慢慢提升你的幸運指數。你每個星期吃一顆,漸漸就會產生效力了。到那個時候你會發現,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堅持,就會交上好運。」

韓東謹記在心,連連點頭:「好的,我知道了,謝謝您!」

老婆婆微笑著衝他擺擺手:「走吧,祝你好運,小夥子。我也要擺攤了,等待像你這樣的茫茫人海中的有緣人。」

韓東再次道謝,揣著幸運藥離開了。

之後,韓東按照老婆婆說的,每週吃一顆幸運藥,他相信好運正在一點一滴地積累。必須趁著藥效發揮的時候,趕快行動。

首先要做的,是把京州的房子賣掉。父母已經不可能再幫自己付按揭了,而且父親的治療和護理也需要花錢。韓東知道,他必須負擔起這份責任,現在,是他為父母付出的時候了。

房子掛到網上才兩天,就有買家打來電話諮詢。看房、面談之後,對方爽快地拍板了,並立刻支付了訂金。韓東欣喜不已,他知道,這是幸運藥開始發揮作用了。他點燃了生活的信心,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韓東辦完過戶手續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來到銀行,把賣房的所有錢全部打到母親的賬號上。他只對母親說了一句話:「媽,好好照顧爸,我會混出個人樣給你們看的。」

房子賣掉了,只能再次回到租房住的日子。這段時間,韓東想了很多。他想起很多年前,跟周丹一起住在三十平方米的小房子裡,雖然吵吵鬧鬧,卻別有滋味的快樂時光。那個小小的出租屋,就像他們的家,一住就是好幾年。肥胖的女房東雖然彪悍,卻能在他們拖欠三個月房租的情況下,還不把他們趕走……

韓東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當初租房子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是想租胖大姐的房子。

多年沒見的房東王姐出現在了韓東面前。當然,對於她來說,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韓東詢問,當初他和周丹租的那套一居室,現在還有嗎?

王姐說,不好意思,那套房已經租出去了。

這是韓東預料之中的事,他點點頭,說那就算了。

王姐說,你非得租這套房嗎?我還有別的房呀,面積呀價格什么都差不多,你不考慮一下嗎?

韓東淡淡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那套房子的門推開了,一個人走了出來。

是周丹。

韓東和周丹都愣住了,時間彷彿暫停了。他們望著對方,許久沒有說話,韓東突然有點想掉淚。

王姐對韓東說,就是她租了這套房子,然後又好奇地問,你們倆認識?

周丹笑了起來,說何止認識,我們是大學同學。

韓東問,你怎么會在這裡租房子?

周丹反問,我為什么不能在這裡租房子?

韓東不再問了,他相信這是命運的指引。

周丹說,你也想租這套房子?真是巧了。嗯……反正我一個人住,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咱們合租吧。

說著臉就紅了,小聲地補充了一句:別誤會啊,你睡客廳,我睡臥室。客廳是沙發床,一個人睡沒問題的。

韓東還能說什么呢,他感激地點著頭,說行啊,謝謝。

王姐也感到高興:這敢情好。房租就你們倆一人一半吧!

於是,韓東在這次的人生中,又跟周丹同居了。除了相信這是命運的安排,他找不到別的解釋。

然而,和上次不同的是,他們只是合租,並非男女朋友關係。韓東也不想把他們的關係發展成戀人。

他對周丹是有感情的,但他始終無法忘懷上一個人生中,他們「貧賤夫妻百事哀」的心酸往事。除了自己不想過這樣的日子,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連累周丹。

不過,這次的人生跟上一次又有本質的不同。韓東相信自己不會再如此落魄了,因為他有幸運藥。

在這份信心的支援下,韓東跳槽到了一家大型商貿公司,挑戰銷售經理的職務。這份工作是他以前不敢想象的,雖然薪酬高,但是要承擔的責任和相應的工作強度跟以往的工作不可同日而語。可這又有什么關係呢?在幸運藥的幫助下,他相信自己能勝任。

應聘成功,正式在這家公司上班的第一天,開會的時候,韓東突然覺得公司老闆十分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終於想起來了,b葛總/b。是當初在他的店裡吃過刀削麵,還準備投資三百萬給他開高檔麵食餐廳的葛總!

現在,韓東居然成了他公司的員工。看來,葛總也是他命中註定的貴人,總會以不同的方式幫到他。韓東感慨萬千。

為此,韓東更是下定決心好好幹。他非常努力,付出比別人多幾倍的時間和精力在工作上。很快,他的團隊成為公司的銷售冠軍,受到公司老總的重視和嘉獎。

一天,韓東恰好透過公司三樓的落地窗看到這樣一幕:葛總的妻子在門口等候著丈夫,兩個人碰頭後,葛總親暱地挽著妻子的腰,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將它開啟,是一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項鍊,他把項鍊戴在妻子的脖子上,又吻了一下妻子的額頭。他們看上去恩愛極了。估計這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吧,倆人開著車慶祝去了。

韓東突然想起多年前,葛總跟自己說過的一番話——「二十年前我剛創業的時候,也是跟老婆一起開了家小夫妻店,度過了一段艱難但是值得回憶的歲月。小夥子,記住,能跟你一起吃苦的女人,是真心愛你的,一定要珍惜呀!」

雖然時隔多年,但這番話帶來的衝擊讓韓東幡然醒悟。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上一個人生中,他和周丹過的日子再窮再苦,甚至意外懷孕沒錢做無痛人流,周丹也從沒說過要離開他。

韓東明白自己該怎樣做了。

晚上,韓東帶周丹來到了學校旁邊的青檸餐廳。上個人生,他們經常來這家餐廳吃飯。這次的人生,卻是第一次。

沒有花哨的過場和刻意營造的浪漫,韓東在一個合適的時機,掏出一個盒子,裡面裝的是他下午在珠寶店買的一款簡潔大方、價格適中的鑽戒。

「我愛你,周丹,嫁給我好嗎?」幾十年後,這句話終於說出口了,帶著無限的真情。

周丹驚呆了。她難以置信地捂著嘴,眼眶溢位幸福的淚水。她問道:「你為什么選擇我?」

韓東認真地說:「因為你懷了我的孩子,我得對你負責。」

周丹羞澀地拍打著韓東:「瞎說什么呀,誰懷了你的孩子?」

韓東笑了。是呀,在這個人生中,他們倆都沒睡在一張床上過。不過,又何必去解釋呢?

半年之後,葛總親自告訴韓東一個好訊息:公司在葛總的老家,山西太原成立了分公司,需要一個熟悉山西各方面環境,又經驗豐富、業績突出的老員工在太原分公司擔任總經理一職。葛總說,這個職務非韓東莫屬。擔任總經理後,年薪六十萬,不包括年底分紅。

韓東激動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早就想回家陪伴父母了,只是捨不得放棄這份工作和職位。如此一來,不就兩全其美了嗎?

韓東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了已經成為老婆的周丹,倆人高興地抱在了一起。周丹說,為了你,我願意去太原工作。只要咱們能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離開京州之前,韓東覺得自己還有一件事應該做。他跟周丹商量後,周丹表示贊同。

他們請了王翰和孟然在一家高階餐廳吃飯。其實在這次人生中,王翰並不是韓東的好哥們兒,孟然也不是韓東的暗戀者(起碼她沒有明確表現出來),但韓東知道,他必須好好感謝他們一次,為了他們在上一個人生給予自己的幫助。

孟然此時已經變成大美女了,顯然她「又」中了五百萬,到韓國整了容。韓東真心為她感到高興。他對王翰和孟然說:「我必須向你們表示真摯的感謝。也許你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感謝你們,我現在也沒法解釋,但我所經歷過的一切,我相信終有一天,我會寫成一本書,讓所有人看到。到那個時候,你們就知道原因了。」

王翰和孟然意味深長地望著韓東,雖然他們不太懂,卻似乎感受到了一份特別的情感。他們沒有細究,幾個人舉杯共飲,祝願友誼天長地久。

韓東和周丹來到太原。韓東擔任太原分公司的總經理,周丹在太原找到了一份適合自己的工作。韓東按揭買了一套一百五十平方米的躍層電梯公寓——以他現在的收入,幾年內就能還清貸款。韓東把父母從朔州老家接到了太原的新房子裡,並請了一個護工專門照顧植物人父親。

每天下班之後,除去必要的應酬,韓東都回到家中陪伴家人。特別是植物人的父親,他堅持每天跟父親說話,希望有朝一日,用親情將父親喚醒。

他永遠不會放棄,他的心中充滿希望,因為每週一顆的幸運藥還沒有吃完。

一年之後,韓東和周丹的孩子出世了,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孩子滿月的時候,韓東和周丹抱著女兒,跟母親一起走到父親的病床前。母親流著淚說:「老韓,你有孫女了,你睜開眼睛看一眼呀,咱們的小孫女可愛極了。」

韓東和周丹抱著女兒一起呼喚「爸」,但植物人的父親仍然沒有半點反應。這時,小嬰兒可能是餓了,哇哇地哭了起來。周丹正準備餵奶,突然發現韓東父親的手指輕輕動彈了一下,她激動地大叫道:「韓東,韓東!爸……爸他剛才動了!」

一家人趕快趴在床邊,大聲呼喊,小嬰兒也哭得更厲害了。漸漸地,韓東清楚地看到父親的手指又動了一下。他對女兒說:「寶貝,哭呀,再哭大聲些!你能把爺爺叫醒!」

小嬰兒果真哭得更大聲了。不一會兒,奇蹟發生了,韓東的爸爸睜開了眼睛。

一家人相擁而泣,激動欣喜得又哭又笑又跳,連站在一旁的保姆都哭了。

他們把韓東爸爸送到了醫院,醫生檢查了各項身體指標,高興地告訴他們,韓東爸爸的身體機能已基本恢復正常,只是近期還需要多加鍛鍊,補充營養。醫生感慨地說,植物人能在幾年後醒來,確實是個奇蹟,這跟他們的親情呼喚和永不放棄有很大關係。

一年後,韓東帶著父母、老婆和女兒一起到青島度假。一歲大的女兒看到棧橋周圍這么多的海鷗,高興得直拍手。一家人陪著小寶貝在海邊踩水,撿貝殼,堆沙子……玩得不亦樂乎。

晚上,爺爺奶奶帶著小孫女睡了。韓東從行李箱裡拿出幸運藥,開啟瓶蓋,看到只剩最後一顆了。

周丹坐在一旁,忍不住問道:「這瓶藥你每個星期都在吃,出來玩也不忘帶著,到底是什么藥呀?」

韓東望著周丹,心生感慨。他不想再瞞著妻子了,打算把關於後悔藥和幸運藥的故事全都告訴她。

韓東用了兩個小時的時間講完了「前世今生」發生的所有事情。周丹聽完後,感覺就像做了一場奇妙的夢,她嘖嘖稱奇道:「真的有這種事情?這個世界太奇妙了。」

「是啊,」韓東不無感慨地說,「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也不會相信。」

周丹把韓東手裡的藥瓶拿過來,將最後一顆幸運藥倒在手心,端詳了一會兒,說道:「這就是幸運藥?怎么跟維生素c片一模一樣?」

說著把自己旅行包裡的一瓶維c拿出來,倒了一顆出來,跟幸運藥放在一起比較:「你看,這兩顆藥不是完全一樣嗎?」

韓東愣愣地看著這兩顆藥,許久後,他啞然失笑,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情。他挽著周丹的肩膀,兩個人一起走到海景房的陽臺上,望著寧靜而優美的大海,幸福地依偎在一起。

京州的鄉鎮集市上,老婆婆還在石拱橋上擺著地攤。來來往往的人從她身邊路過,對那些髒兮兮的小瓶子不屑一顧。老婆婆也不屑向他們推銷,悠閒地嗑著瓜子。終於有一個年輕人對地攤上的小瓶子產生了興趣,他指著一個小瓶問道:「大媽,這個是什么呀?」老婆婆吐出瓜子殼,盯著他,神秘地說道:

「這是一瓶‘願望藥’,吃了它能實現你的任何願望。你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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