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她感到恐懼的,並不是自己被設計了,而是,這個女人究竟懷揣什么目的,而自己值得她如此大費周章、處心積慮?
十三
柯琳今天下午沒課,她知道夏夢也沒課。但夏夢不知道哪兒去了,午飯沒在食堂吃,坐班時間也沒在辦公室。柯琳本想找她傾訴一下,只能作罷。
這時歐蓮走進了辦公室,柯琳眉頭一蹙,正想扭過頭去,卻看到夏夢也緊隨著走了進來。她忽然想起自己拜託夏夢幫忙留意歐蓮,難不成夏夢是去「盯梢」了?
夏夢不露聲色地坐下,並未跟柯琳有眼神上的交流。柯琳明白,她是不想被歐蓮看出端倪,於是,她也假裝備課,沒跟夏夢交流。
歐蓮跟往常一樣,在辦公室裡坐了幾分鐘就出去了。現在辦公室裡只有柯琳、夏夢和另外一位老教師。柯琳迫不及待想把這兩天發生的事告訴夏夢。她走到夏夢身邊,手肘碰了她一下。夏夢立即會意,跟柯琳一起走出了辦公室。
學校門口有一家冷飲店,柯琳跟夏夢經常溜出去喝冷飲,這是個聊天說話的好地方。柯琳說:「走,我請你喝杯果汁。」
夏夢卻顯得有些猶豫:「嗯……現在是坐班時間,不太好吧。」
柯琳覺得有點奇怪:「咱們出去一二十分鐘就回來,有什么關係?以前又不是沒這么做過。」
夏夢說:「這兩天查崗查得有點嚴,要不咱們就在走廊上聊會兒天吧。」
「走廊上?」柯琳左右四顧了一下,「你知道我想跟你聊什么,對吧?走廊上合適嗎?」
「那……咱們去五樓階梯教室?那兒沒人。」
柯琳想了想:「行吧。」不知為什么,她覺得夏夢今天有點怪怪的。
倆人來到階梯教室,偌大的空間內空無一人,她們走到最後一排坐下。柯琳對夏夢說:「你知道我去杭州這一個星期發生了什么事嗎?」
「什么事?」
「歐蓮去了我家,買菜做飯給路遠和路非吃,並且不止一次,連續幾天,天天如此!」
柯琳本以為夏夢會立刻發出驚呼,譴責這個乘虛而入的賤人,然而夏夢的反應並沒有她想象那么激烈,她只是「哦」了一聲,然後問道:「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柯琳攤了下手:「我就是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她藉口為路非輔導數學,然後天天去我家,扮演一個賢妻良母的角色。事實是,路遠和路非都被她迷住了,要不是我提前一天回家,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他們打算一直瞞著我!你瞭解路遠的,他這么老實的人,這次卻做出這么出格的事!」
「什么出格的事?」夏夢問道,「你回去的時候,逮到他們在……幹什么嗎?」
柯琳啞然了一刻,說道:「沒有。我回去的時候,歐蓮在廚房裡做飯,跟路非一起,看上去親如母子。路遠在房間裡。」
「聽上去……沒有什么呀。既然路非在家,那他們也不可能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柯琳不敢相信夏夢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你的意思是,這種情況很正常?夏夢,如果你出差一個星期,我天天到你家去,做飯給你老公吃,你不會覺得我是別有用心?」
夏夢撇了下嘴,說道:「老實說,我還真不會介意。首先,你是我的好朋友;其次,我對自己老公的人品也是有信心的,我相信你們不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來。」
「這么說的話,倒是我小心眼了?」柯琳勉強地笑了兩聲,實質內心難受到了極點,「一個女人闖入了我的家庭,勾引了我的老公和兒子,我還該感謝她是不是?」
「柯琳,你別說得這么難聽嘛。你又沒有證據,怎么能說歐蓮勾引了你老公呢?」
「她不是為了勾引我老公,天天去我家幹嗎?學雷鋒做好事呀?」
「柯琳,不是我要為歐蓮說話,但是這件事,會不會是你誤會了?她去你家,給你兒子輔導數學,順便做飯給你家人吃——怎么看都像是在幫你的忙呀。你不感謝她也就罷了,還說出這么難聽的話,我實在是覺得有點那個……大家都是同事,你別錯怪了她。」
柯琳張著嘴,怔怔地看著夏夢,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她的心從來沒有這么冷過。只不過一個星期罷了,就什么都改變了——老公迷上了別的女人;兒子彷彿有了另一個媽;就連朋友都改變了立場。這一切,都是那個「魔女」的魔法所致嗎?
柯琳抑制住內心的憤懣和委屈,說道:「如果歐蓮真是想幫我的忙,如果她和路遠都是內心坦蕩的,b為什么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把這件事告訴我?/b豈不說我跟歐蓮才認識不到一個月,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不至於到對方家裡去,都不事先說一聲,而直接見人家的老公吧?」
這一次,夏夢無話可說了,但她僅僅是閉住了嘴,並沒有改變立場站到柯琳這一邊。柯琳心灰意冷,她本想把歐蓮處心積慮用調虎離山之計的事也告訴夏夢,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了。她無法確定,夏夢現在是誰的朋友。
柯琳獨自站了起來,打算離開階梯教室。她走了兩步,駐足,回頭,對夏夢說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了。你剛才那番言論,根本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愛憎分明的夏夢該說的話。這一個星期,或者說這一個月,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彷彿被歐蓮洗了腦。我的學生、兒子、老公、朋友,一個接一個地疏遠了我,準備或者已經投入了歐蓮的懷抱。也許你想說,是我想多了。但我心裡很清楚,這一切絕不尋常。b這個女人就是衝我來的,而她的目的是什么,我一定會弄清楚。/b我發誓。」
說完這番話,柯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階梯教室。這一刻,她發現,在被全世界拋棄的同時,她倒是喜歡上了這個堅毅而決絕的自己。
十四
下午放學的時候,路非來辦公室找到柯琳,對她說:「媽媽,爸爸叫我無論如何都要把你拉回家。」
路非今天倒是遵守了承諾,一次都沒來找過歐蓮。即便柯琳看得出來,他內心極不情願,但總歸還是沒有違抗她這個母親,好歹算是扳回了一局。實際上,柯琳也不打算再跟他們父子倆置氣了。她是聰明人,知道給了臺階就要下。不然的話,再給歐蓮可乘之機,那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是你爸爸讓你把我拉回家,不是你自願的?」她故意這樣說。
「說什么呢,我當然希望你回家呀!」路非牽起媽媽的手,把她朝外面拖。柯琳心裡偷笑了一下,感覺好過了一些。
母子倆走到校門口,一眼就看見了自家的車。路遠見柯琳出來了,忙不迭地下來,扶著老婆的肩膀讓她上車,並不斷賠笑,說著好話。柯琳半推半就地上了車,說道:「送我去酒店。」
「行了,老婆,別跟我鬧彆扭了,去什么酒店呀,咱回家,啊。」
「我去酒店拿行李,」柯琳沒好氣地說,「拉桿箱還寄放在酒店大堂呢。」
「哦哦,」路遠立馬笑逐顏開,「行行行,咱們先去拿行李,然後我請你們吃大餐!」
「耶,太好了,又去吃大餐!」路非拍掌叫好。
「得了吧,還吃大餐?你真要把自己吃成窮光蛋呀。」柯琳說。
「瞧你說的,吃兩頓大餐就變窮光蛋了?太瞧不起我了吧。你昨天回來,都沒好好給你接風洗塵,今天必須補上!」
「對,媽媽,你就讓爸爸表示表示唄,接受他誠摯的道歉!」
「少來這套,你們倆少氣我一點兒,就比什么都強了。」
父子倆嘿嘿笑著,路遠發動了汽車。
一家人並未注意到,歐蓮此刻正站在他們身後一百米遠的地方,從剛才起,就一直注視著他們。
汽車開走之後,歐蓮輕輕撩動長髮,嘴角浮現出一抹輕淺的笑意。
隨後,她攔下一輛計程車。
到酒店拿了行李之後,路遠駕車來到他們一家人經常光顧的餐廳——上次柯琳請歐蓮吃飯的那家江湖菜館。
實際上,想起跟歐蓮一起在這裡吃過飯,柯琳對這家餐廳都略有牴牾了。但轉念一想,憑什么呢,總不能跟她有關係的地方,便都要回避吧?不能讓這個女人影響了我的正常生活。
一家人選了靠窗的位子坐下,開始點菜。路遠出於歉疚,想要補償一下,便點了這裡最貴的幾樣菜和一瓶價格不菲的紅酒,柯琳也沒制止。女人嘛,該端著的時候還是得端著。如果一頓街邊麻辣燙和兩瓶啤酒就算致歉,那自己也太廉價了一點。
美食和美酒很快就呈上了。正要下箸,兩個身影翩然而至。柯琳抬眼一看,頓時臉色驟變。
是歐蓮,挽著一個不認識的男人。這個男人玉樹臨風、一表人才,穿著一身筆挺的西服,佩戴價格不菲的腕錶,渾身上下透露著富家公子哥的氣質和派頭。不得不承認,美豔逼人的歐蓮和這個瀟灑倜儻的公子哥簡直是絕配。可惜,他們倆的出場引不起柯琳的食慾,反而讓她胃口全無。她暗自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為什么走到哪兒,都能遇到這個瘟神?
「柯老師,你們也在這兒吃飯呀?真是太巧了。」歐蓮笑著說。
柯琳沒有說話,她覺得自己跟歐蓮已經不必再假惺惺地保持友好了。路非喊了一聲:「歐老師好。」
歐蓮應了一聲,跟柯琳一家人說道:「這是我的一個好朋友,專門從北京過來找我玩。我對本地的餐飲也不熟悉,只吃過柯老師推薦的這一家,就帶他過來了,看到你們也在這兒吃飯,就順便過來打個招呼。」
柯琳仍然沒搭腔,端起茶杯兀自喝了口茶。路遠覺得場面太尷尬,說道:「是啊,真是太巧了,哈哈……」
帥哥問歐蓮:「這是你的同事和她的家人吧?」
「是啊,不只是同事,我跟柯老師搭檔教一個班呢。」
帥哥露出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和兩排潔白的牙齒:「那真是幸會了。三位請隨便點菜,今天晚上這頓,我請客。」
「不必吧,」柯琳不冷不熱地說,「咱們見面不到一分鐘,還沒有熟到幫對方埋單的程度吧。」
帥哥涵養極好,淡然一笑,說道:「我只是把歐蓮的朋友當成我自己的朋友罷了。當然柯老師覺得沒有必要,那我肯定是尊重您的。我們過去了,三位請慢慢用餐。」
「欸……欸,好的,你們也……慢慢吃啊。」路遠回應道。
歐蓮和帥哥轉身走了。柯琳一隻手撐住額頭,眉頭緊皺,一口濁氣湧上心頭,繼而慢慢吐出。
b輸了。/b
不知道為什么,這是她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無論從哪個方面,她都輸了。
美貌之類的不必再提,剛才那短短一分鐘的交流,彷彿她和歐蓮的人生格局立判高下。對方知性、大方,彬彬有禮,帶的男友也是氣宇非凡;而她呢,卻顯得狹隘、無禮,老公則表現得唯唯諾諾,跟那個富家公子哥簡直形成了鮮明對比。最可惡的是歐蓮的態度,一副胸懷坦蕩、泰然自若的樣子,對照之下,自己倒像是成了心胸狹隘的市井小人。一瞬間,柯琳都有些迷惘了,錯的人到底是誰?怎么看起來,我倒成了傲慢無禮、態度刻薄的人?
果然,歐蓮倆人離開後,路非便責怪起來:「媽,我知道你不喜歡歐老師。但不管怎么說,人家專程帶著朋友過來打招呼,你也別理都不理呀,未免太失禮了。」
柯琳本想反駁幾句,卻又想道——連路非這種十三歲的孩子都覺得我剛才太失禮了嗎?難不成,確實太過分了一點……
她瞄向了路遠,想看看他的態度,卻發現,路遠竟然呈現出一副失魂落魄、悵然若失的樣子。女人的直覺告訴她,路遠的身體還坐在這兒,魂已經被歐蓮牽走了,坐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空殼。
柯琳的心再次受到了傷害,絲毫進餐的慾望都沒有了。她拿起皮包,淡然道:「你們吃吧,我先回去了。」
路遠居然沒有回應。他徹底沉迷在自己的沉思之中,根本沒聽到柯琳在說話。
柯琳連氣都生不起來了,她把皮包挎在肩膀上,起身離開。
路遠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欸……你去哪兒?菜都上了呀,柯琳?」
柯琳沒有回頭,毅然走出了飯店。
十五
路遠和路非沒有一個人追出來,柯琳也不希望他們追出來。她現在不想聽到違心的辯解,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沒有乘車回家,走在路上,夜晚的涼風吹拂著她的面龐,讓她清醒了許多。
好好的晚餐,就如同她好好的生活一樣,被歐蓮破壞了。就像剛才的突然現身一樣,這個女人突如其來地闖入了她的家庭和生活。
但是,這究竟是為什么呢?這個問題,柯琳問了自己一百遍。
剛才那個帥哥,才是真正配得上歐蓮的男人吧。無論怎么看,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吧,他們也許並不是情侶,只是普通朋友,但歐蓮這種美女的身邊想必是不乏類似「資源」的。既然如此,她為什么會對路遠這種平庸至極的男人下手?
難不成,真是我誤會了?她其實是一個大好人,到我們家來,只是為了給路非輔導數學;留下了做飯,也只是順便而為。至於去杭州的事,也許只是校領導的意思,跟歐蓮並無關係。
不。柯琳咬著嘴唇想道。我沒這么傻,這樣想,簡直是自欺欺人。
實際上,歐蓮剛才出現在那家餐廳,就很可疑。不管是學校、家、餐廳,這個女人總是會以各種「巧合」的方式出現在她身邊。但世界上真有這么多巧合嗎?她不這樣認為。直覺告訴她,這個女人,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她現在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目的地。b到了實現目的的那一天,她的狐狸尾巴才會徹底露出來。/b
柯琳回想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她總覺得,歐蓮帶著這個帥哥男友出現在他們眼前是有某種意義的。單純過來打個招呼?鬼才會相信。除非這女人是個傻瓜,直到現在都感覺不到自己對她的敵意。但事實剛好相反,她恐怕比任何人都精明和狡猾。
那么,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柯琳陷入了思考。在她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高富帥男友?或者用這種方式暗示,她根本就不可能看得上路遠這樣的男人?
這時,柯琳再次想起了路遠臉上的表情。歐蓮挽著那個男人離開後,路遠的臉上出現了一種難以掩飾的失落感。但是,柯琳是瞭解路遠的,他不是那種不含蓄的男人,即便真的愛上了其他女人,在正常情況下,他也絕對不會當著妻子的面露出那種悵然若失的表情。b只有著了道、中了邪的人才會如此毫無顧忌。/b
柯琳的眉頭緊鎖起來。她突然想到,在歐蓮沒有出現的時候,路遠十分正常。當歐蓮接近他之後,他整個人就像中了妖術一樣,立馬變了一個人。難不成,歐蓮對他施了什么咒不成?這個咒語的效果就是——只要歐蓮出現在他身邊,他就會對這個女人無限神往,甚至言聽計從。
柯琳越想越擔心。她決定晚上回去試探一下,辦法已經想到了。
走路回到家,是晚上八點多。路遠和路非父子已經在家中了。看到柯琳回來,路遠迎上來說道:「你去哪兒了?也不說一聲,點了這么多菜,一口都沒吃就走了。」
柯琳現在不想提歐蓮的事,她說:「沒什么,就是沒什么食慾罷了。」
「你不會還在不高興吧?」
柯琳輕輕搖了搖頭,同時,她觀察著路遠的神情。只要歐蓮不在身邊,他又恢復正常狀態了。
路遠指著餐桌上的幾個打包盒說:「我們也沒吃,全都打包回來了,等著你回來一起吃呢。」
柯琳說:「你們吃呀,幹嗎非得等我不可。」
路遠說:「一家人嘛,當然要一起吃飯。」
柯琳嘆了口氣,心情有些複雜:「那快吃吧,都八點過了。」
在家裡吃著打包盒裡的食物,美食也似乎變得普通了,氣氛更是蕩然無存。一家人埋著頭吃完了這頓晚飯,路非回房間做作業去了,路遠收拾完餐桌,鑽進了廁所。
柯琳假裝看電視,但實際上,她在暗中觀察路遠。
她注意到,路遠是拿著手機進廁所的。
但柯琳知道,路遠根本沒有晚上蹲廁所的習慣。
而且這一「蹲」,就是半個小時。路遠的腸胃一向很好,正常情況下,他不可能上這么久的廁所。
柯琳不露聲色,到衛生間洗漱完畢,走進臥室,躺上了床。
不一會兒,路遠到臥室來,見柯琳躺下睡了,問道:「今天這么早就睡啊?」
「有點疲倦了。」
「行,那你先睡吧,我看會兒電視。」
「嗯。」
路遠走出房間,把門輕輕帶攏了。
柯琳熄燈,但她睜著眼睛,根本就沒有睡。
二十多分鐘後,她輕手輕腳地下床,不動聲色地開啟門,走出臥室。
客廳的電視機是開著的,路遠坐在沙發上,正對著電視,但他顯然不是在看電視節目。因為他低著頭,盯著手機,手指敲擊螢幕,正在編輯某段文字。
柯琳悄無聲息地靠近路遠,她相信自己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路遠亦然,他在接收和傳送資訊,卻沒有聽到任何的資訊提示音,顯然他已經將手機聲音關閉了。
然而,就在柯琳即將走到背後,看清路遠在跟誰微信聊天的時候,路遠卻似乎本能地感覺到了什么。他倏然抬頭,然後神經質地扭過頭來,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柯琳,心中悚然一驚。
這時,做完作業的路非正好推開門,從自己的房間裡走出來。他聽到媽媽用命令般的口吻清晰地說道:「b不要動。/b」
路非驟然止步,不知道媽媽是在說誰。繼而,他聽到了第二聲命令:「把手機放下,路遠。你要是再動一個指頭,我們的婚姻就結束了。」
路遠怔怔地望著柯琳,不敢輕舉妄動了。他又望了一眼從房間裡出來的兒子,對柯琳說道:「你幹嗎呀,柯琳?大晚上一驚一乍的,你說那叫什么話?」
「我是認真的,路遠。」柯琳嚴肅地說道,「把你的手機慢慢遞給我,好嗎?」
路遠嚥了一口唾沫,吞嚥下他的不自在,說道:「你什么意思,柯琳?搞突然襲擊?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不信任我了。當著兒子的面,你想幹嗎呀?咱們到房間裡去說,好嗎?」
「咱們可以到房間裡去說,但是,先把你的手機給我。」柯琳堅持道。
這個時候,路遠本來已經黑屏的手機亮了一下,顯示又收到了一條新資訊。柯琳和他一齊盯著手機,都看到了。
房間裡靜默了一段時間,三個人全都保持著他們的動作和姿態,時間彷彿定格了。
「柯琳,別這樣,好嗎?」路遠帶著祈求的口吻說道,「咱們結婚這么多年了,你還不瞭解我是什么人嗎?為什么要突然這樣為難我呢?」
「為難你?路遠,如果你人正不怕影子歪,給我看一下手機,會覺得這么為難嗎?」
「柯琳,假如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咱們之間的信任就土崩瓦解了。你不希望這樣,對吧?」
「對,我確實不希望,但我願意賭一把。如果事情真的不是我想的那樣,隨便讓我怎么道歉都行。」
路遠沉吟了一刻,說道:「這不是道歉的問題。如果你非得要看,咱們的婚姻就真的結束了。」
柯琳的心涼了:「等於說,你已經承認了,是嗎?那我的確不必再看了,我也不想髒了眼睛。」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非得要看,就證明我們之間再無信任可言。沒有信任基礎的婚姻,還有意義嗎?柯琳,你真的要毀了我們十幾年的婚姻?」
柯琳不想再聽他詭辯下去了。今天晚上,她打定主意,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弄個清楚。在她心中,精神出軌比肉體出軌更難以容忍。這種苟延殘喘的婚姻,對她而言同樣是沒有意義的。
她走向了路遠,說道:「不管我看不看你的手機,我們的婚姻都已經出問題了。我無法強迫自己再像當初那樣信任你,所以,請讓我驗證一下吧。」
說完這句話,她伸出手去奪路遠的手機。路遠像被踩到尾巴的蛇一樣彈跳了起來,把手機緊緊地握在手中。然後,他憤然作色,怒氣衝衝地說道:「柯琳,你這種行為,是對我的侮辱!而且這種侮辱,是當著孩子的面進行的!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你又要路非把我當成什么人?想看我的手機,做夢吧!」
說完,他舉起手機,用盡全身力氣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手機被摔得支離破碎,後蓋、電池和粉碎的螢幕四處飛濺。
柯琳愣住了,站在一旁一直不敢出聲的路非也呆住了。隨即,兩行淚水溢位柯琳的眼眶。她的心,跟這部手機一起粉碎了。這么多年來,路遠第一次發這么大的火,而契機,就是自己提出要檢查他的手機。現在,隨著手機的支離破碎,一切變得死無對證。讓柯琳感到惶恐的是,她無法分辨路遠是真的發火,還是借生氣為由,毀掉了「證據」。尊重和信任,都在這一刻灰飛煙滅、蕩然無存了。
路非終於忍不住了,他走過來說道:「爸、媽,你們別吵了。」
柯琳傷心欲絕,她一句話都不想說了。正要轉身回到臥室,路非的手機響起一聲微信提示音。這個聲響,在此刻顯得如此敏感刺耳。
柯琳實在是沒有精神和力氣再去檢查路非的手機了,她也不想像個精神病人一樣,只要誰的微信鈴聲響起,就要去看個究竟。但是,她注意到了路非臉上浮現出的驚惶神色,這簡直是不打自招。
這一瞬間,柯琳迷茫了——b難不成,歐蓮同時在跟他們父子倆聊天?/b
丈夫她可以不管,但兒子——路非才十三歲!難道他真的迷上了可以當自己母親的女人?!
焦慮和憤怒讓身心疲憊的她再次力量充盈。柯琳不顧一切,一把拉住兒子,強制要從他褲兜裡掏出手機。路非奮力反抗著,用手捂住褲兜:「媽!你幹什么呀,你瘋了嗎?」
「對!今天我不看看你們的手機,真的要瘋了!」柯琳嘶吼著,用盡全力把手機搶到了手。路非還要爭奪,被媽媽大喝一聲,「你再敢阻止,就永遠別想用手機!」
路非不敢再上前爭奪了,他焦急而無奈地望向爸爸,卻看到了同樣焦慮的眼神。
路非的手機是設定了密碼的。之前,柯琳出於對兒子的尊重,從未嘗試過要去破解這個密碼。但此刻,她管不了這么多了。密碼是什么,她並不知道。不過,一般人不是都會用自己的生日作為密碼嗎?
柯琳沒有猜錯。她輸入路非生日的最後四位數,手機解鎖了。
路非臉色大駭。
柯琳看到了剛才發來的最新的一條微信:
路非,你爸爸怎么突然不回覆我了?他在幹嗎呀?
發這條微信的人的頭像,柯琳再熟悉不過了。她就知道,她沒有猜錯,也沒有冤枉任何人。
繼續翻看聊天記錄,她看到了讓她驚恐萬狀的內容:
歐老師,我好喜歡你呀。怎么辦,我現在每天晚上做夢都會夢到你。我昨晚遺精了,然後就醒了,腦子裡全是你。(路非)
遺精是青春期男孩的正常生理表現,你不必太在意。你喜歡老師,老師很高興,但是要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喲,不要想亂七八糟的事情。(又是這種滴水不漏的回答)
……
柯琳看得後背發麻,血液一陣一陣湧上頭頂,讓她有種快要昏厥的感覺。她正要繼續翻看,又羞又惱的路非感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大吼一聲,朝陽臺上衝去。
柯琳還沒反應過來,路非半個身子已經翻出了陽臺。他坐在邊緣上,雙腿懸空。他們家位於十七樓。
「啊——!!」柯琳和路遠同時發出驚叫,兩人一齊衝了過去,對即將做出過激行為的兒子說道,「路非,快下來!」
「我不是鬧著玩的,也不是在嚇你們。」叛逆少年說道,「如果你繼續看我的手機,我馬上就從這兒跳下去。」
柯琳雙腿發軟,幾乎快要癱軟下去。此刻她扶著牆,用哀求的語氣說道:「我不看了,兒子……你下來吧,求你了……」
「你發誓,永遠不再看我的手機。」
「我發誓,真的,我再也不看了,你相信媽媽。」
「路非,媽媽都這樣說了,你快下來吧,危險!」路遠焦急地說道,不敢輕易上前,怕刺激到路非。
幾秒過後,路非緩緩轉過身,把腿挪回來,跳到了陽臺的地板上,夫妻倆這才鬆了口氣。柯琳把手機還給了路非,流著淚說道:「我不看了……今後,我再也不會管你們的事情,你願意怎樣就怎樣吧,好好活著就行……」
說完這句話,疲憊和悲哀像疾病一樣襲來,將她全身的力氣都抽空了。她腳步蹣跚地朝屋內走去,只感覺哀莫大於心死。
路非看到母親的背影,似有不忍。他一下哭了出來,說道:「媽媽,我也知道這樣不對,但我沒有辦法呀!我就是喜歡歐老師,天天都想見到她,跟她說話,看她的樣子。我控制不住自己,你要我怎么辦?!」
說著,路非竟放聲痛哭起來。柯琳能感受到他內心的矛盾和痛苦,而她內心的痛苦更甚。她緩緩轉過身,虛弱地說道:「路非,你長大了,喜歡女孩子了,這媽媽不怪你。但你為什么會喜歡上一個年齡跟你媽媽一樣大的女人呢?」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路非痛苦地抱著頭,咆哮著,「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我也不想這樣呀!」
「柯琳,別再說了!」路遠走過去抱住兒子,痛心疾首地說道,「你要逼死他嗎?」
柯琳捂著嘴,身體抽搐著,眼淚簌簌而下。她看出來,路遠完全理解路非的感受,他們都知道這是不應該的,但就是陷入感情的泥淖,無法自拔。
這樣的家庭,該如何維持;這樣的生活,又該如何繼續呢?
柯琳想到了事情的源頭。
b有沒有什么辦法,能從根源處解決問題呢?/b她問自己。
十六
在麻木和煎熬中,柯琳度過了一個星期。
這一週,她感覺自己活得像行屍走肉。每一天,她都能聽到老天爺在上空俯視她,冷眼旁觀,發出不屑的哂笑。
學生們幾乎集體背離了她,不管是男生女生,都成了歐蓮的擁躉。他們成天圍繞在歐蓮身邊,視她為偶像。
學校的主任、領導(包括女副校長)也三天兩頭到辦公室來,對歐蓮噓寒問暖,關心她工作得是否順心、愉快,彷彿歐蓮在這所學校工作是他們莫大的榮耀。
夏夢剛開始還有些顧忌柯琳的感受,沒有跟歐蓮走得太近,但很快她就忍不住了,下課、下班甚至上廁所都會叫上歐蓮一起,有說有笑,親密得宛如姐妹。
至於路非和路遠,他們在家中保持著跟往常差不多的狀態,但是那種身在曹營心在漢的狀態,連傻子都看得出來。他們的肉體和靈魂是分離的,柯琳每天守著兩具空殼過日子。
學生、領導、朋友、親人——整個世界都棄她而去了。太好了,這下乾淨了,快要斬斷塵緣,皈依佛門了。
所幸,她還有工作,讓她每天有事可做,不至於每分每秒都沉淪在孤寂和失落之中。雖然教書對她來說,也失去了意義,她每天只是站在講臺上,讓講過上百次的內容從她麻木的雙唇中穿過而已。她心裡很清楚,這種事情,點讀機和教學軟體也能做到,區別只是她是一個活的點讀機罷了。實際上,有些時候,她都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
更為可怕的是,柯琳發現,她居然開始漸漸適應這種人生了。
她當然知道這是無比可悲的,但她又能怎樣呢?一個人跟全世界對抗嗎?讓學生、朋友和親人再次回到自己的懷抱?不是怯弱,她真的不認為自己能辦到。
競爭對手根本不是人,是一個會巫術的「魔女」。現在,她對於這一點沒有絲毫的懷疑。
普通人沒法做到這種事的,她心裡清楚。沒有人能在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內俘獲身邊所有人的心。就算是好萊塢明星或韓國偶像天團粉絲也分年齡和性別的,不是嗎?誰能做到男女老少通吃呢?世界上好像還沒有這樣的人吧——起碼之前的幾十年,從未在任何報紙、書籍和新聞中聽說過。然而這個人,此刻卻出現在了自己身邊。
不過,柯琳意識到了一件事:b似乎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沒有被歐蓮迷住。/b
這更加印證了她之前的猜測——這個女人,就是衝著她來的。
可是直到現在,柯琳也想不通,這到底是為什么呢?
這個女人,到底是什么來頭,跟自己又有什么淵源和過節?柯琳搜腸刮肚,也想不出答案。她自認為是一個與人為善的人,從未得罪或冒犯過誰,更沒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這個災星怎么就降臨到她頭上了?我到底做錯了什么,上天要這樣懲罰我呢?她悲觀地想道。
b對了,我是不是第一個遭遇這種事情的人?/b
星期一的下午,柯琳的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個問題。
按正常邏輯來說,歐蓮這個人只要不是從天而降的外星人,那她的人生就總是有跡可循的。她那神奇的魅力也好,魔力也罷,不會是到了現在這所學校之後才有的吧?既然如此,她以前所在的那所學校有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呢?
b如果有的話,意味著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跟自己一樣的倒霉鬼。/b
突然萌生的這個念頭,讓柯琳張開了嘴。她很想知道,假如世界上真的還有一個這樣的人,那她現在過得怎么樣?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柯琳的心中滋生、發芽,讓她神不守舍,再也無法安心做任何事情。
最後,柯琳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到歐蓮之前的那所學校去調查一下。校長在大會上講過,歐蓮是從北通市的一所初中調過來的。
柯琳立刻在手機搜尋引擎上輸入「北通市」「初中」「歐蓮」三個關鍵詞,搜尋頁面上立刻顯示出相關的網頁。柯琳點選其中一個網頁——正是北通市第四中學的官網,教師簡介中提到了歐蓮是這所學校的明星教師,教學成績斐然,深受學生歡迎云云。不知是學校的網站還未來得及更新教師資訊,還是不希望大眾得知歐蓮這塊招牌已經調離該校,總之從官網上的介紹來看,歐蓮儼然還是該校的教師。
得知了確切的資訊,柯琳一分鐘都不想等了。現在的工作和生活對她來說,沒有一樣值得牽掛,她隨時都能抽身而退。換句話說,不弄清楚歐蓮的來龍去脈,她也無心繼續現在的生活了。
柯琳找了一個理由,向學校領導請假,說異地的一個親戚病危,她要請兩天假,去看望一下。校領導也還通情達理,二話沒說就批了假條,說這兩天找別的語文教師給柯琳代課。柯琳謝過校長,回到辦公室,立刻用手機訂了今天晚上七點四十到北通市的機票。
她真的是一刻都不想等了,反正請了假,也懶得坐班了。至於班上的事務,有歐蓮在,根本用不著她去交代。
柯琳提前回到家,簡單收拾了一些衣物、行李,塞進拉桿箱。她給路遠發了一條微信,說要去外地出差兩天。路遠問是哪個城市,柯琳隨便說了一個城市,並未告訴他自己是前往北通市。路遠現在跟歐蓮都快靈魂合體了,柯琳當然不能讓歐蓮知道自己在暗中調查她。
離開家之後,柯琳在外面的小餐館隨便吃了點兒東西,當作晚餐,然後打了輛車,前往機場。
一切都很順利,飛機準點起飛了,兩個小時後,降落在北通市機場。
柯琳之前在網上預訂好了一家酒店,位置就在北通市四中附近。她打車前往酒店,辦理入住。
躺在酒店房間的床上,柯琳看了一眼手錶,現在已經接近十一點了。她思考著,明天以什么樣的方式進行調查呢?
她知道,學校一般都不會在上課期間讓外人進入,必須找一個合適的理由才行。比如她有教師證,可不可以假裝成來參加學習的老師呢?
按理說這個理由是成立的,就是不知道這所學校的門衛是不是刻板的人,好不好通融。
柯琳對北通市這座城市一點都不熟悉,她是第一次來,這裡也沒有她的任何熟人朋友。她意識到,要想順利進入其中進行調查,只能依靠智慧和隨機應變了。
十七
早上六點半,柯琳就起床了。她洗漱完畢,到酒店餐廳吃了早餐,然後來到大街上,走到北通市四中的學校對面。
時間剛剛好,現在正是學生、老師們進校的時候。柯琳觀察了一陣,門衛有兩個人,他們並未檢查任何人的證件,當然原因可能是:學生用不著檢查,老師他們都認識。不過現在走進校門的人絡繹不絕,要想混進去,應該不是一件難事。
柯琳迂迴地走了一段路,混在一群學生當中,埋著腦袋朝學校裡面走。路過門崗的時候,穿著制服的保安叫住了她:「欸,你是?」
柯琳被迫抬起頭來,說之前準備好的臺詞:「啊,我是從別的學校過來參加學習的老師。」她掏出身份證和教師證,遞給保安,「這是我的教師證。」
「參加學習……有你們學校的介紹函嗎?」
柯琳心裡「咯噔」一下,沒想到這所學校的保安真的如此嚴格。她說道:「現在參加學習還需要介紹函?我們學校沒有開這東西呀。」
「那可不行,你不是本地的教師,是外地來的,按規定要有介紹函才能入內。」保安說,「或者就是,你給我們學校負責人打個電話,讓他給你開個證明也行。」
那怎么行,不露餡了嗎?柯琳心中暗叫不好。她可不想專程來此,卻白跑一趟。「有身份證和教師證還不行嗎?你們學校怎么這么麻煩?你看我的樣子像壞人嗎?」
保安咧嘴一笑:「這可難說,壞人又不會把這兩個字寫在臉上。再說了,現在什么證件不能造假,我們又不知道你這身份證和教師證是不是真的。」
柯琳露出憤慨的神色:「你怎么說話呢?我是受邀來你們學校參加學習的教師,居然被你們當作壞人!」
保安開始覺得有點可疑了:「我也沒為難你呀。你沒有介紹函,給我們學校負責接待的人打個電話不就行了嗎?你來參加學習,總不可能連我們學校負責人的聯絡方式都沒有吧?」
這話說得柯琳啞口無言。她當然不可能跟任何人打電話,繼續糾纏下去,恐怕更惹人懷疑。就在她一籌莫展、進退維谷的時候,身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咦,你不是……」
柯琳扭頭一看,見到一個有些面熟的中年女老師。這位老師說道:「你是上週去杭州參加全國語文教研會的老師吧?這周到我們學校來了?」
柯琳一下想起來了,這位女老師正是上週跟她一起參加教研會的其中一位老師。她們雖然叫不出彼此的名字,卻知道對方的身份都是中學語文教師。真是天助我也,柯琳暗想。她順口說道:「是啊,學校領導派我到貴校來學習,卻被保安攔在了門口,說我沒有介紹函。你說現在都什么年代了,誰還用介紹函這種東西呀。」
中年女老師笑了,對保安說:「我認識這位老師,跟我一樣是教語文的,我帶她進去了啊。」
保安立刻說道:「好的好的,朱老師。」又對柯琳說,「不好意思啊,主要是學校規矩嚴,多有得罪了。」
「沒事,理解的,你們也是為了學生的安全著想嘛。」柯琳笑道,然後跟這位朱老師一起走進了校園。
兩人邊走邊聊。柯琳告訴朱老師,自己姓柯。朱老師表示沒聽說學校組織了外地老師來學習,柯琳說自己是單獨來學習的。朱老師點了點頭,並未懷疑。
到了教學樓,朱老師對柯琳說:「我早上上第一節課,就先到教室去了。學校辦公室在三樓右側,你去找我們主任吧。如果你要聽我的課,非常歡迎。」
「好的,謝謝你,朱老師!」
朱老師衝她擺了擺手,走進一間教室了。
柯琳噓了一口氣。以她對學校的瞭解,只要進入其中,一般就不會再有任何人詢問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她該如何打聽跟歐蓮有關的事。
柯琳走到一樓的一間大辦公室門口,望了一眼,裡面坐著九位老師,四男五女,還有些辦公桌前是空著的,估計這些老師上課去了。她沉了沉氣,走到離她最近的一位女老師面前,輕聲問道:「您好,我想跟您打聽點事,可以嗎?」
「什么事呀?」
b「我想問一下,貴校是不是有一位叫歐蓮的老師?」/b
柯琳的聲音並不大,然而,就是這么輕言細語的一句話,卻宛如一顆炸彈在平靜的空地被引爆了。這個辦公室的所有人同時停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紛紛注視著她,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柯琳,彷彿她提到了某個禁忌的話題。
柯琳心中一驚,不知道他們為何這般反應。她本想盡量不引起太多人注意,暗中調查,沒想到才剛剛提到歐蓮的名字,似乎就引起了軒然大波。
被她問到的那位女老師站起來問道:「你是誰?你認識歐蓮嗎?」
柯琳驟然緊張起來,因為她發現,這間辦公室的每一個人都盯著自己。她略帶侷促地胡謅道:「嗯……我是歐蓮的一個老朋友,很多年沒見到她了,聽說她在這所學校當老師,就來這兒找她。」
「原來是這樣啊,」女老師有些失望地說道,「她不在這所學校了,調到別的學校去了。」
柯琳還沒來得及說話,一位男老師快步走過來,問道:「你是歐蓮的朋友?那你有她的電話嗎,或者其他聯絡方式?」
柯琳說:「沒有,我要是有的話,就不會到她工作的地方來找她了。」
男老師這才意識到邏輯問題。他嘆了口氣,搖著頭走了,看上去十分沮喪。
柯琳試探著問:「你們知道她調到哪所學校去了嗎?」
旁邊一位穿白襯衣的男老師神色憂傷地說道:「我們就是想知道呢。歐老師也是,調到別的學校去了,都不跟我們說一聲。」
他這一聲抱怨,引發了辦公室一片嘆息。特別是男老師們,簡直是無限惆悵,甚至有人眼泛淚花。他們集體陷入某種遐思之中,追憶跟歐蓮在一起時的美好時光,儼然歐蓮是他們所有人的夢中情人。柯琳看出來了,這些人跟路遠、夏夢等人的狀態完全一樣,全都著了歐蓮的道。
柯琳跟他們道了聲謝,走出了辦公室。
她又來到二樓和三樓的教師辦公室,用同樣的方式向老師們打聽歐蓮,他們的態度和反饋跟剛才那間辦公室的人如出一轍。看來,這所學校的人全都中邪了。可怕的是,即便歐蓮已經離開這所學校一個多月了,他們仍然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但是有一點,引起了柯琳的注意:b這所學校的老師,都不知道歐蓮調到了哪所學校。/b這是不符合邏輯的。按理說,一個老師要調走,就算同事們不知道去向,校領導總不可能不知道吧?這些老師對歐蓮無限感懷,會不找校長打聽嗎?但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校長並未向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透露歐蓮的去向。
這不難理解,校長也是歐蓮的俘虜之一。只要歐蓮讓他保密,校長自然是言聽計從。
那么問題來了——b歐蓮為什么不願曾經的同事(甚至是之前認識的所有人),得知她現在身在何處呢?/b
柯琳猜想,這裡面必有蹊蹺。
只有懷揣秘密的人,做事才會如此神秘莫測。不然的話,調動工作而已,有必要保密嗎?
很顯然,歐蓮前往現在的這所學校是居心叵測的——b她正在實施一個不可告人的計劃。/b
但這是柯琳之前就意識到的事情,所以這次北通市之行並無收穫,只不過證實了一件事而已——歐蓮的「魔力」的確不是現在才有的。
柯琳一邊思索,一邊朝校外走去。就在她剛剛走出教學樓的時候,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老師跑到她面前,說道:「呃……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柯琳認出來了,她是三樓辦公室的某個老師。之前她在這間辦公室打聽歐蓮的事情的時候,這個女老師就用一種不同於別人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當時柯琳以為是錯覺,現在看來,她顯然有話要跟自己說。b也許關於歐蓮,她瞭解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內幕。/b
柯琳點頭道:「嗯,你要問什么?」
年輕女老師凝視著她的眼睛。「你為什么要跟我們打聽歐蓮的情況。」
柯琳略微遲疑:「我剛才說了呀,我是歐蓮的一個朋友,很久沒見到她了……」
沒等她說完,年輕女老師便搖頭道:「不,我能看出來,你沒說實話。」
柯琳張著嘴愣住了,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
年輕女老師也顯得有些躊躇。她沉吟一下,說道:「如果你真的只是單純尋友,那就當我什么都沒說吧。但是,如果你有別的目的,也許我們可以聊聊。」
柯琳當然求之不得。這個年輕女老師一定掌握著什么內情,這正是她前往此地的目的。
她改口道:「是的……你猜對了,我不是單純來尋友的。實際上,我跟她根本算不上是朋友。我來到她原來的工作單位,只是想了解一下她之前在這裡的情況罷了。」
「你為什么要了解?」沒等柯琳回答,年輕女老師提醒道,「告訴我實話,這是我們能否坐下來談的前提。」
柯琳頓了一下,說道:「我必須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否則的話,我的生活,以及我的一切,都要被她毀掉了。」
她們短暫地對視了一秒鐘。
年輕女老師說:「把你的手機拿出來一下吧。」
「嗯?」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現在也沒法跟你詳聊,馬上我就要去上課了。你把我的手機號碼記下來,今天下午五點,你用簡訊或者微信跟我聯絡。下班後,我們約一個地方見面聊。」
柯琳立即會意。她從皮包裡掏出手機,記下了年輕女老師告訴她的手機號碼。
然後,這位女老師沒有多說一句話,轉身離開了。
十八
這一天簡直是無限漫長。柯琳在酒店的房間裡坐立難安、茶飯不思,她猜想,這位跟她約好的女老師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她,也許就是關於b歐蓮的真正秘密。/b想到這裡,她無法靜下心來做任何事情,每隔幾分鐘就看一下手錶,希望時間能過得快一點。但越是這樣,時間就越發顯得漫長。短短一天,像是有一年那么久。
終於,她熬到了下午五點。那位女老師的微信,她早就新增了,對方複姓安嵐——這是微信名,不知道是不是她真正的姓。但這不重要,柯琳關心的,是她提供給自己的資訊。
她傳送文字資訊:安嵐老師,你下班了嗎?咱們在哪兒見面?
對方很快就回復了:我下班了。你現在在哪裡?
柯琳告訴她酒店的名字,安嵐說她馬上到酒店來,柯琳告訴她房間號。
酒店就在學校對面,十分鐘後,安嵐就到了柯琳的房間門口。她輕輕叩門,柯琳迫不及待地開啟房門。
「請進,安嵐老師。」
「房間裡沒有別的人吧?」
「沒有,就我一個人。」
安嵐點了點頭,進入房間。柯琳把房門關好。
屋裡有酒店提供的飲料和礦泉水。柯琳說:「你喝點什么?請便吧。」
安嵐指了指自己的挎包,說道:「不用了,我自己帶了水。」
「好的,請坐吧。」
安嵐坐到一張單人沙發上,柯琳坐在她對面的床沿上。兩人沉默了幾秒,安嵐開口道:「你跟歐蓮是什么關係?」
柯琳說:「我是她現在的同事,跟她搭檔教同一個班。我是班主任,她是數學老師。」
安嵐略略點頭,看來她之前就猜到了。
「今天早上你說,歐蓮幾乎毀掉了你的生活。這是怎么回事?」安嵐問。
柯琳深吸一口氣,把歐蓮出現在她身邊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講了出來。她強調了自己目前的狀況——僅僅一個多月,身邊的所有人都背離了她,被歐蓮納入帳下。
安嵐聽得很認真,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今天我到你們學校,發現了類似的狀況。你肯定比我更清楚,貴校的老師幾乎都被歐蓮俘虜了。」柯琳說,「我想知道的是,你們學校,有沒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受害者。」
「據我所知,好像沒有。」安嵐回答道。
「你的意思是,她受到了你們學校全體師生的歡迎和愛戴,無一例外?包括……你在內?」
安嵐輕輕點了點頭,柯琳露出不解的神情。既然如此,你想跟我交流什么呢?她心裡想,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安嵐猜到了柯琳的心思。她說:「歐蓮是在一年前來到我們學校的。她美麗、知性、談吐大方、彬彬有禮,整個人具有一種溫柔的力量和神奇的魅力。男性們自然不必說了,就連女性,也很難不喜歡她。
「這是一件奇妙的事。一般情況下,一個群體裡出現了這種鶴立雞群的人,總是難免遭到同性的嫉妒和中傷,但歐蓮是個特例。正如你所說,她俘獲了所有人的心,包括我在內。一段時間,我跟她關係非常近,宛如姐妹。」
柯琳頷首,繼續聽她說。
「本來我以為,我會跟她一直保持這種親密的關係……b直到,發生了一件事。/b」
柯琳凝神屏息,她意識到,安嵐接下來要講的將是重點了。
「我是英語老師,跟歐蓮搭檔教同一個班。這個班有一個問題學生,叫龍成,是個讓所有老師都感到頭痛的不良少年。父母因販毒被捕了,家裡只有一個年邁的奶奶,根本管不住這個孫子。他長期逃學、打架、惹是生非、收同學的保護費……學生們都怕他,甚至連老師都不太敢管他。你知道,這種處於叛逆期的半大小子,是最不好管的。」
柯琳立刻想起了自己班上的龔傑,她點頭表示理解。
「聽說這個龍成在校外打架,砍傷過人,但因為是未成年人,警察拘留一週之後,又把他放出來了。鑑於這個原因,全年級的老師都對他避讓三分,甚至有些人巴不得他快點輟學,或者長期逃學,沒有人願意招惹這尊凶神。
「龍成那個班的數學老師,也是該班的班主任,實在是受不了這個頑劣的學生了,加上龍成這匹害群之馬帶壞了班上的其他學生,讓班級管理難度陡增。最後,他居然得了憂鬱症,學校只能批准他長期病休。那么問題出現了,誰願意去接這個班呢?
「在這種情況下,歐蓮站了出來,她主動向校長提出,願意到龍成所在的班級任教。校長簡直為之感動,因為其他數學老師表示,他們就算辭職,也不願意去教這個班。」
說到這裡,安嵐暫時停頓下來。她望著柯琳說:「接下來發生的事,你應該能猜到吧。」
「我完全能猜到。」柯琳說,「這個龍成,被歐蓮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b「沒錯。而且,只用了一天。」/b
柯琳雖然想到了,但仍然感到吃驚,僅僅一天,就拿下這種極品流氓學生。毫不誇張地說,這是神仙都難辦到的事。
安嵐繼續講述:「我當時太吃驚了。雖然我知道歐蓮有本事、有魅力,但我也知道這個叫龍成的學生有多么頑劣。關鍵是,歐蓮之前根本就沒跟這個學生接觸過,不可能知道他的脾性。那么,她是怎么收服這個學生的呢?我完全想不通,只感覺不可思議。」
沒錯,就是如此。柯琳想起了美術課上發生的那一幕,歐蓮輕言細語地喊了一聲,龔傑就老實了。這簡直是魔法。
「之後,龍成就迷上了歐蓮。他每天下課之後,都到辦公室來纏著歐蓮,而且他變乖了,行為舉止都收斂了很多。其他老師上課的時候,也不再受到紀律問題的困擾。每個人都覺得這是一個奇蹟,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都把歐蓮奉若神明。
「但我漸漸注意到一件事。我們學校是有晚自習的,龍成之前從來不會上一節晚自習,但自從歐蓮任教之後,他就愛上了晚自習。並且,每天晚自習結束之後,他都會充當‘護花使者’,護送歐蓮回家,即便歐蓮的家跟他家完全是南轅北轍。
「這件事,並不是每個老師都注意到了,但我,卻不可能不知道。因為歐蓮的家跟我家在同一個方向。所以連續幾天晚上,我都看到龍成送她回家的一幕。我並不是一個嚼舌根的人,但我不得不說,他們看上去十分親密,猶如……情侶。」
柯琳忍不住插嘴道:「你看到他們倆做出什么超越師生關係的舉動了嗎?」
「那倒沒有。但是他們一起走路、說話的那種感覺……非常親暱。往好的方面想,那是老師對學生的關愛。但稍微想偏一點……呃,你懂我的意思吧?」
柯琳頷首道:「我完全明白。」
安嵐點了下頭,繼續道:「一開始,我只是因為順路,偶然看到他們結伴回家。但後來,我有點好奇了——歐蓮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把這個男生治得服服帖帖,同樣作為老師,我很想跟她學兩招。」
「關於這一點,你沒有問過歐蓮嗎?」柯琳說。
安嵐苦笑了一下:「當然問過。實際上,不只是我,好些老師都向歐蓮討教過。但她每次都避重就輕,說一些大家都懂的教育理念。我們意識到,她不願跟我們分享她的‘獨門絕招’,也就不好再問了。」
柯琳點了點頭,然後猜測道:「所以,你跟蹤了。」
「沒錯,」安嵐承認道,「我對天發誓,只是想暗地裡跟她學幾招,以後好對付像龍成這樣的不良少年。b我根本就沒想到,會看到那一幕。/b」
柯琳的神經倏然繃緊了,她蹙起眉頭。「那一幕?」
「對……」安嵐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聲音也顫抖了。看起來,這件事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了,仍令她心悸。「我簡直無法形容當時的感受。即便是現在,只要一想起這件事,我都會感到渾身發冷、毛骨悚然。」
柯琳不禁緊張起來:「到底是什么事?」
安嵐抬眼望著柯琳的眼睛:「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因為我覺得,不會有人相信的。而且,我更不敢讓歐蓮知道,我無意間得知了她的秘密。」
柯琳說:「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你能發誓嗎?」安嵐要求道,「發誓你絕對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我發誓,絕對會保守這個秘密。」
安嵐點了點頭:「其實,我們今天才認識,我對你的為人毫無瞭解……」見柯琳打算說什么,她示意柯琳暫時別開口,「但我會告訴你的。原因有兩個:第一,你的遭遇讓我同情;第二,這件事再憋在我心裡,我就要發瘋了。」
柯琳連連點頭。
安嵐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開始講述那天晚上目睹到的事情。
「那天晚自習結束之後,龍成照例來找歐蓮,他們像往常一樣結伴回家。而我,則跟他們保持著大概五十米的距離,悄悄跟蹤。
「走在大街上的時候,他們有說有笑,跟平常差不多。然後,他們走過了一座橋,來到濱河路上,這是到歐蓮家的必經之路。
「這條濱河路並不是熱鬧繁華之地,因為旁邊只是一條河,也沒什么風景可言。旁邊的商家早就打烊關門了,整條路上只有燈光暗淡的路燈和婆娑的樹影,幾乎沒有什么行人路過。
「我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跟在他們後面。突然我注意到,他們倆停了下來,面對面地互視。我也停下腳步,躲在一棵大榕樹的後面,暗中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
「很明顯,龍成在跟歐蓮說什么。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小,我又不敢靠得太近,所以聽不清楚。但我從龍成的動作和表情來看,他似乎在向歐蓮b表白/b。」
「表白?一個初中男生……」話說到一半,柯琳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像被什么東西噎住了。
「對,雖然我聽不清龍成說的話,但我看到,他牽起了歐蓮的手,而歐蓮掙脫開了。龍成繼續表露心跡,又一次牽起了歐蓮的手,還試圖去抱她。這一舉動把歐蓮激怒了,我看到她臉上露出厭煩的表情,把龍成推開了。
「歐蓮不再搭理龍成,隻身朝家的方向走去。龍成愣了幾秒,追了上去,繼續糾纏,但他不敢再觸碰歐蓮的手或者身體了。倆人再次駐足,交談著什么。
「忽然,歐蓮開始左顧右盼,彷彿在看這條街上有沒有其他人。在確定無人之後——當然她沒有看到躲在暗處的我——b她做出了一個古怪的舉動。/b」
安嵐講到這裡停了下來。柯琳聽到最關鍵的地方,問道:「什么舉動?」
安嵐說:「直到現在,我都不能肯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因為當時的光線太暗了,我又離得比較遠,所以只是看了個大概——b歐蓮的頭靠近龍成的腦袋,看上去像是在他耳邊悄悄說了一句什么話。或者是……/b」
柯琳有點受不了她這種斷斷續續的講述方式,催問道:「或者是什么?」
安嵐說:「我知道這樣說顯得非常荒謬。但當時的情形,b很像歐蓮在龍成的脖子上咬了一口。/b」
「什么?」柯琳被震驚到了。
「你很快就明白我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想法了。因為接下來,b讓人驚駭的事情發生了。/b龍成——不管是聽了某句話,還是脖子被咬了一口,總之,他臉上露出驚駭欲絕的表情,然後全身彷彿僵硬了,動彈不得。即便離他們有幾十米遠,我也能清楚地看到他雙目暴睜、大張其口的恐怖表情。他的身體向後傾斜著,靠在濱河路的石欄杆上,好像遭受了某種強烈的打擊和傷害。接著,歐蓮用左手輕輕一推,龍成就像個不會動的木偶人一樣仰面倒了下去,掉落在湍急的河水中。」
「天哪……」柯琳全身的毛孔都緊縮起來,感到寒意砭骨。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嘴,「她……殺了這個男生?!」
「你無法想象我當時的感受。這一幕像一列火車向我撞來,衝擊著我的心臟和大腦。我彷彿被打蒙了,腦子裡一片空白,我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直到我看到歐蓮再次左右四顧,並迅速離開現場,才知道剛才那一幕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跑回家,緊張和恐懼得想吐。我洗了一個熱水澡,渾身卻仍然是冰涼的,並瑟瑟發抖。我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也知道這件事情有多么可怕。
「第二天,我來到學校,假裝什么都不知道。果不其然,龍成沒有來上學。然而,因為他之前就長期曠課,所以這件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我知道這件事的內情,但我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柯琳說:「你沒有報警嗎?」
安嵐嘆息道:「報警?證據呢?我都不確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況且我不敢得罪歐蓮。我很怕她,這個女人不是一個普通人。如果與她為敵,結局可能會跟龍成一樣!」
柯琳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
「龍成的屍體是在六天後才被發現的,被衝到下游的江裡了。屍體被打撈上來的時候,嚴重腐爛變形,加上被水泡得浮腫,完全沒有了人樣。警察根據他身上的校服,才知道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校方得知此事,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
「這個時候,自然沒有任何人會把龍成的死跟歐蓮聯絡在一起。警察到學校多方瞭解之後,得知這個學生是一個品行惡劣的不良少年,認為是父母監管的缺失和他長期以來的惡劣行徑造成了如今的結果。
「確實,龍成經常在外惹事、打架,得罪了不少社會上的流氓混混。有動機和條件報復他的人太多了,簡直不計其數。估計警察也認為,這種有可能成為社會敗類的不良少年死了倒少個禍害,沒有必要興師動眾去破案。所以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然後呢?」柯琳想知道此事的後續。
「此事自然不會有任何人怪到歐蓮頭上。但她卻假惺惺地說,身為班主任,自己班上的學生出現非正常死亡,她難辭其咎。由於這個原因,她向校方提出了辭職。可想而知,校長當然不會同意,還百般安慰,叫歐蓮千萬別受這起意外的影響,這個學生是咎由自取,跟歐蓮一點關係都沒有。最後,辭職改成了調動。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調到你們學校去了。
「至於龍成死亡的真相,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雖然我對這個學生也是毫無好感,但畢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呀。想到他就這樣死了,而我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我心裡無比難過。但人總要自保,所以這件事我根本不敢說出去。直到……見到了你,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說到這裡,安嵐神情緊張地說:「你答應過我的,還發過誓的,絕對不能把這件事講出去。我告訴你,不是希望你去報警,或者伸張正義什么的,只是找個人傾訴,讓我心裡好過一些罷了。這件事死無對證,法律是制裁不了歐蓮的。如果我們跟她作對,恐怕只會落得引火燒身的下場。」
柯琳思忖著,緩緩點著頭,說道:「我明白。」
安嵐看了一眼手錶,說道:「已經六點過了,我該回家了。希望我跟你講的事情,能對你有所啟發吧。我不知道歐蓮是個什么人,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應該遠離她,她是個危險角色。」
這句話,彷彿一道驚雷擊中了柯琳。她突然意識到,b自己的老公和兒子,都處在危險之中。/b
十九
安嵐離開之後,柯琳在酒店房間裡來回踱步,坐立難安。安嵐告訴她的事情,實在是匪夷所思。如果不是之前對歐蓮有所瞭解,她或許根本不會相信這種離奇的故事。
但現在,她卻沒法不信,更不敢掉以輕心。歐蓮絕非常人,這是她之前就感覺到了的。安嵐告訴她的事,只是驗證了她心中的可怕猜想罷了。
柯琳開啟房間裡的電腦,在搜尋引擎上輸入「北通市四中」「男生死亡」這樣的關鍵字,網頁上彈出了幾十條相關的新聞。大致情況跟安嵐告訴她的一樣:北通市四中2016級11班學生龍某,於2017年12月3日失蹤。六天之後,屍體在下游的江中被打撈上來。墜江原因不明。學校對此事高度重視,立即啟動應急預案。相關部門積極處理善後事宜。
柯琳看得後背發冷。她關閉了電腦,雙手揉搓額頭和太陽穴,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的時間是傍晚六點半。按原計劃,她是應該明天返回本地的,但是現在獲知了這件事,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只想立刻回到家中,提醒路遠和路非,他們目前的處境十分危險。
但是,他們會聽嗎?
不管怎樣,她總不能無動於衷,什么都不做。柯琳暗下決心,回家之後,要跟老公和兒子好好談談,不帶任何情緒地、平心靜氣地談。無論他們是否聽得進去,她都必須嚴肅地告誡他們。她現在要拯救的已經不是家庭和婚姻了,而是丈夫和兒子的性命!
柯琳立即在網上定了最近一班航班的機票,然後拉上行李箱,離開酒店,前往機場。
晚上十點,飛機抵達她所在的城市。到家之後,已經接近十一點了。
柯琳用鑰匙開啟門,路遠大概是聽到聲響了,走到門口來迎接:「柯琳,你今天就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明天回來呢。怎么你現在都是提前一天回來?」
柯琳本想說「讓你失望了嗎」,忍住了,覺得現在不是說這些鬥氣的話的時候。她「嗯」了一聲,說:「事情辦完了,就提前回來了。」
路遠接過她手裡的行李,說道:「小聲點,路非都睡了。」
「什么時候睡的?」
「十分鐘前吧。」
柯琳說:「那應該還沒睡著,我去叫他起來。」說著朝路非的房間走去。
路遠拉住柯琳的胳膊:「幹嗎呀?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說嗎?」
「不能。我有重要的事,必須現在就跟你們說。」
路遠愣愣地注視柯琳一刻,放開了手。
柯琳走到路非的房間門口,輕輕敲了敲門,喊了一聲他的名字,然後推開了門。
路非躺在床上,蓋著被子,說道:「媽媽,你回來了?」
「嗯。你把衣服穿上,到客廳來吧,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和爸爸說。」
「什么事呀?這么晚了。」
「出來再說吧。」
柯琳帶上門,坐到客廳的沙發上。路遠坐到她身邊,顯得有點惴惴不安。
幾分鐘後,路遠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走出房間。他坐到父母對面的沙發上,小心翼翼地問道:「怎么了?你們……不會是要離婚吧?」
路遠看來也有同樣的疑慮,他望向柯琳,見她一臉嚴肅,正襟危坐,顯然是要宣佈某件大事。從最近他們的關係來看,她真的有可能提出離婚。
柯琳擺了擺頭,說道:「你想哪兒去了,路非。不管我和你爸爸的感情有沒有發生變化,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是最親的親人,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況且就算是為了你,我們也不會輕易離婚的。」
路遠和路非同時鬆了一口氣。路非說:「那你要跟我們說什么事?」
剛才在飛機上,柯琳已經把準備說的話想好了。她知道,今天晚上的談話必然是舉步維艱的,但她必須這么說,或者這樣做。「路非,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路非戰戰兢兢地問,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給你辦理轉學好嗎?讀本市最好的私立學校——外國語實驗學校。」
「什么?轉學!」路非大吃一驚。路遠也愣住了,望著妻子。倆人同時問道:「為什么?」
「外國語實驗學校跟一般的公立學校辦學理念不一樣,走的不是應試教育的路線,著重培養每個學生的綜合素質……」
路非打斷媽媽的話:「外國語實驗學校一年的學費要十多萬呢,加上伙食費、住宿費,還有每個寒暑假的國外學習交流、夏令營,一年就要幾十萬呢!而且你以前還說過,這所學校的學生非富即貴,攀比思想嚴重,根本不適合普通人家的孩子去讀。媽媽,這些話都是你自己說的呀,難道你全忘了?」
「嗯……我是說過。當時看待這個問題,可能太偏頗了一些。實際上,外國語學校也有它的優點,比如雙語教學、跟國際接軌的教學理念……」
「柯琳,我們哪兒有這么多錢,讓路非去讀這種貴族學校呢?」路遠說,「三年初中讀下來,估計要七八十萬呢!」
柯琳咬了下嘴唇,說道:「我們在老城區不是還有套老房子嗎,賣了的話,應該有六十萬左右吧。再添點錢,應該能負擔的。」
「那套老房子現在租給別人,合同還沒到期呢。」路遠提醒道,「而且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那套房子就用來出租,以後等政府拆遷。怎么突然決定要賣了呢?」
「原因不是說了嗎,為了讓路非讀更好的學校呀。」柯琳說。
「不用。」路非斬釘截鐵地拒絕道,「我現在讀得好好的,為什么要轉校?而且我也不想給你們造成這么大的負擔。」
柯琳一時沒找到話說,一家人沉默了幾秒。路遠說道:「柯琳,你也別繞彎子了,就直說吧。你想讓路非轉校,是由於歐老師的原因嗎?」
柯琳沒法否認:「是的。」
路遠嘆息道:「柯琳,你到底把歐蓮當成什么了,洪水猛獸嗎?不惜賣掉房子,幫路非轉校,也要讓他遠離歐蓮。路非這段時間的數學成績突飛猛進,都是歐蓮的功勞呀,你凡事要往好的方面……」
不等路遠說完,柯琳打斷道:「好了,別說這些了。我現在關心的,根本不是學習成績這一類的問題。我擔心的是……」
她停了下來,面露愁色。路遠說道:「我明白,你擔心路非陷入早戀的旋渦。但歐老師是成年人,她會正確引導路非的。我相信路非也有分寸,對吧兒子?」
路非紅著臉,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柯琳煩躁地搖頭道:「不,我擔心的也不是這個問題。」
父子倆都迷茫了,一起望向柯琳。路遠說:「那是什么問題呢?」
「我擔心……b你們會有生命危險。/b」柯琳艱難地說出口。
「什么?」父子倆呆住了,「生命危險?什么意思?」
柯琳之前就猜到,會陷入現在這樣的兩難境地。她答應了安嵐,不把這件事告訴別人,但如果不說出來的話,又怎么能讓他們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呢?思索之後,她認為,丈夫和兒子不是「別人」,她決定把從安嵐口中得知的事告訴他們。
然而,她正要開口,又突然意識到,路非才十三歲,讓他知道這么恐怖的事情,會不會對孩子產生不良影響?遲疑之後,她對路非說道:「算了路非,今天有點晚了,改天再說吧。」
「別呀!媽,你把人胃口吊起來又不說了,這不是折磨人嗎?」路非抗議道。
這件事情,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柯琳從沙發上站起來,說道:「我也疲倦了,想休息了。路非,回房睡了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路非雖然不滿,也只能聽從安排。他嘟著嘴回到自己的臥室,重重地關上門。
柯琳衝路遠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到房間裡去談。路遠立刻會意,倆人走進臥室,將門關攏。
可他們沒料到的是,路非猜到了他們是要避開自己,到房裡去聊「秘密內容」。媽媽的話說了一半,讓他心癢難耐。父母走進臥室之後,他便悄悄地拉開房門,光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到父母的房間門口。他手裡拿了一個玻璃杯,把杯口輕輕貼在房門上,杯底緊貼耳朵。藉助這個簡易的擴音裝置,他清楚地聽到了房間裡父母的對話。
「到底怎么回事呀,柯琳?」
「我這次其實並不是出差,而是到了歐蓮之前工作的學校——北通市四中。在這裡,我遇到了她以前的一個同事,叫安嵐。她告訴我一件可怕的事……」
接下來,柯琳把安嵐告訴她的事詳詳細細地講了一遍。在門外偷聽的路非,眼睛越睜越大,心中驚駭莫名。
柯琳講完了這件事,房間裡一時沒有聽到聲音。路非看不到父親臉上的表情,也無法判斷他此刻在想些什么。片刻過後,他再次聽到了父母的對話。
「柯琳,你……唉……」
「什么意思?你嘆什么氣呀?」
「……我知道,你不喜歡歐蓮,甚至是有些厭惡她,但是,你剛才講的那件事,也實在是……太離譜了。我明白,你希望我和路非遠離歐蓮,但你也不用編出這樣的故事來詆譭她吧……」
路非一隻手握著杯子,一邊不由自主地點頭。
「路遠,你以為這是我編造的故事?就為了惡意中傷歐蓮?聽好了,你可以不愛我,但請你尊重我的人格。我不是這么無聊和惡毒的人!」
路非陷入了矛盾的心理。的確,他所瞭解的媽媽不是這樣的人。
「這樣,你馬上開啟電腦,或者用手機上網也行,你搜尋一下,幾個月前,北通市四中是不是發生了學生墜河死亡的事件,你看了就知道這是不是我杜撰的了!」
「……」
「怎么了,不願意面對事實?那我搜給你看。」
「柯琳,唉……你叫我怎么說呢?就算真是發生了這樣的事,又怎么能證明這件事跟歐蓮有關呢?」
「……對,是證明不了。所以,你寧願讓兒子面臨生命危險,也不願意選擇相信我,對嗎?你難道不覺得,路非對歐蓮的迷戀程度,跟那個叫龍成的男生已經很接近了嗎?你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同樣的事情會發生在他身上?」
「柯琳,你小聲一點。不知道路非睡著沒有,我去看一眼。」
路非心中大驚。他趕快跑回自己的房間,蓋上被子,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路遠開啟門,輕手輕腳來到路非的房間,看到兒子已經「熟睡」了,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這才又返回房間。
路非聽到關門的聲音後,止住了「鼾聲」。他把玻璃杯從被窩裡拿出來,放到床頭櫃上,不敢再偷聽了,也認為沒有偷聽的必要了。
媽媽講的那件事,不管是真是假,實在是太讓他震驚了。一顆年輕的心蒙上了陰影。他阻擋不了自己對歐蓮的愛慕,卻又無法對這么恐怖的事情置若罔聞,陷入矛盾之中。
二十
翌日,體育課上,老師讓同學們完成練習之後,宣佈自由活動。幾個男同學喊道:「路非,走,打乒乓球!」
路非無精打采地坐到一棵樹下,說:「你們打吧。」
跟路非關係最好的袁偉走過來,坐到路非身邊,問道:「怎么了,臉色也太差了吧?」
「沒什么,你們去玩吧,我想一個人坐會兒。」路非說。
袁偉不滿道:「不把我當兄弟了吧?說!有什么事,哥們兒能幫的一定幫你!」
路非心裡有點感動,覺得能交這樣一個講義氣的朋友,實乃幸事。但他心裡煩悶的事,朋友還真幫不了忙。首先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他自己都沒把握。其次是這件事涉及了自己的媽媽,所以他是不打算告訴任何人的。但看到袁偉真誠的目光,又覺得要是不說的話,反而顯得自己不夠意思。也罷,即便無法解決問題,但是把煩心的事找個人傾訴一下,心裡總歸會輕鬆一些吧。想到這裡,路非對袁偉說:「嗯……那我跟你說了的話,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呀。」
袁偉本能地覺得這事可能有點不尋常,好奇心一下就被吊起來了。為了獲知秘密,他拍著胸脯說:「當然,一定保密。說吧。」
路非說:「你知道咱們年級的歐蓮老師吧?昨天,我聽說了一件事。她在調來我們學校之前,在北通市四中任教……」
路非把昨晚聽到的事情,毫無保留地講給好朋友聽。袁偉聽完之後,驚訝萬分,但是又明顯有點不相信:「你怎么知道這事的?」
路非本來不想把訊息來源說出來,但是不說的話,此事的真實性又讓人存疑,於是,他只有實言相告:「這件事,是我媽媽到了北通市四中後,從歐老師的一個同事那兒得知的。」
袁偉知道路非的媽媽就是本年級的柯琳老師,聽他這么一說,他感覺自己獲知了一個驚天的大秘密。路非趕緊強調道:「記住啊,這事千萬不能告訴別人。你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吧?」
「嗯嗯。」袁偉像雞啄米一樣點頭。這時體育老師吹響了口哨,他們站起來拍拍屁股集合去了,之後沒有再談論這件事。
作為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路非當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
不讓第三個人知道秘密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世界上只有兩個人。
袁偉的確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學校裡的任何一個人,然而,守護秘密是一種莫大的煎熬。他還是忍不住說了出去,只不過,物件是大他一歲的表哥。他認為,表哥沒有在他們學校讀書,告訴他無妨。而他也像路非叮囑自己一樣,囑咐表哥不要說出去。
遺憾的是,表哥有一個朋友,正好是路非他們學校的學生。他又忍不住把這個秘密分享了出去。
然後,一傳十,十傳百。
以至於當路非質問袁偉,為什么全校都在談論這件事的時候,他自己都含糊了——畢竟最開始,把這個秘密說出來的人不是袁偉,而是他自己。況且他也無法保證,媽媽或爸爸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過別人。
一時之間,校園裡流傳著一個傳說——b數學老師歐蓮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個女吸血鬼。/b
b事態儼然失控了。/b
二十一
週一下午,柯琳接到校長的通知,要她立刻到校長辦公室去一趟。
柯琳下意識地感覺不妙。這段時間,學校裡流傳的風言風語,她略有耳聞。但她實在是想不通,這件事是怎么傳出去的呢?她很清楚,自己並沒有散佈過訊息,難不成是路遠?直至此刻,她都沒有意識到是兒子路非。
走進校長室,柯琳看到了表情嚴肅、正襟危坐的校長和副校長。
「坐吧。」校長語氣生硬地說道。
柯琳猜到他們請自己來,所為何事。果不其然,校長問道:「柯老師,最近我們學校謠言四起,人心惶惶,你知道嗎?」
柯琳無法否認,只有硬著頭皮承認:「嗯。」
校長嚴厲地望著她:「我希望你能解釋一下。」
「你們聽到了些什么?」
「難道你不清楚嗎?」
「我還真不太清楚。沒有人來找我對質過。」
「這么說,你承認了謠言是你散佈出去的?」
事到如今,沒有必要再做無謂的遮掩了,不如開啟天窗說亮話。「校長,我可以以人格擔保,我從未想過要散佈任何謠言。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學校裡的任何同事,學生更不可能,我也不知道風聲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老校長說:「是嗎?你確定沒有告訴過學校裡的任何學生?除非你認為自己的兒子不屬於本校學生。」
柯琳眉頭一蹙:「路非?是他……」
副校長在一旁說道:「在學校這樣的環境裡,要查出謠言的源頭是很容易的。我們詢問了多位學生,最後矛頭直指你的兒子——路非。我們找他談過話了,他承認,這件事是從你那兒聽說的。」
「不,我沒有跟他說過這件事!」
「他偷聽了你們夫妻倆的對話,然後把他聽到的謠言告訴了同學。」副校長說。他注意到了柯琳臉上驚訝的表情,顯然這位母親對此事一無所知。
老校長接著說道:「不管這件事是以什么樣的方式、途徑傳播出去的,現在的事實就是——謠言幾乎傳遍了整個學校,並且有向校外擴散的趨勢,對歐蓮老師的聲譽和學校的形象造成了非常惡劣的影響!而源頭就是你,柯老師。」
「我……我沒有想到路非會偷聽我們的談話。」
「這是你們家裡的事。總之,你兒子路非在校內散佈關於老師的謠言——而且是非常惡劣的謠言,我們必須對他做出嚴厲的處分。否則的話,以後學生們都效仿他,杜撰和傳播他們不喜歡的老師的謠言,那還得了?」
柯琳腦子一陣陣眩暈,她睜大眼睛問道:「你們打算怎么處罰路非?」
「初步的決定是:記大過一次,留校察看一年。」副校長說。
「什么?這是不公平的!」柯琳大駭,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記大過和留校察看是一所學校最嚴厲的處分,會記入學籍且不可撤銷,就像一個洗不掉的汙點,如影隨形地伴隨整個學生生涯。這樣的處分,幾乎能毀掉一個人的大好前程。如果不是發生了特別嚴重的狀況,學校一般是不會給某個學生如此嚴厲的處分的。而此刻,將要接受這個處分的竟然是她的兒子路非!柯琳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幾乎是咆哮道:「路非只是個孩子,他不懂事,把在家裡偷聽到的事情講給了同學聽,這怎么能怪他呢?他的本意並不是想傳播謠言呀!實際上,他很喜歡歐蓮,根本就不會做出對歐蓮不利的事!」
老校長也站了起來,怒視柯琳:「可他就是做了!現在才解釋這些,不覺得太遲了嗎?你說路非不懂事,那你呢?你也不懂事嗎?你可別忘了,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你!現在造成這么惡劣的後果,如果你不希望自己的兒子來背這個鍋,那你就把責任承擔起來!」
副校長站起來輕撫老校長的後背,勸他息怒,並說道:「柯琳,這不是一般的什么離婚啊,婚外戀之類的謠言。說得嚴重點,你指控了歐蓮老師涉嫌謀殺。你也是老師,知道這對於一個老師來說意味著什么!你覺得我們處分路非,可能會毀了他的前程,但你為這件事的受害者歐蓮想過沒有?她被毀掉的,可能是整個職業生涯,以及名譽和清白!」
「受害者」?這三個字聽起來如此刺耳,又那么諷刺。什么時候,歐蓮倒成了受害者?那我是什么呢?施暴者?惡意中傷他人的卑鄙小人?柯琳悲涼地想道。這個世界顛倒黑白、本末倒置了。
但此刻,不是理論這些的時候,她說道:「兩位校長,只要你們不處分路非,我願意承擔這個責任,你們希望我怎么做?」
老校長沉吟一刻,說道:「如果你在全校教職工大會上,承認自己造謠的事實,並公開向歐蓮老師道歉,我們或許會考慮不處分路非。總之,你們母子倆,總有一個人要為此事負責,不是你,就是你兒子。柯琳,你在學校工作十多年了,知道我一向是對事不對人。這件事在全校師生之間造成了如此惡劣的影響,我必須給歐蓮老師和其他老師一個交代。」
聽完老校長的話,柯琳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我可以承認,這件事是我的失誤——讓兒子偷聽到了我們的談話。我也可以代路非認錯——因為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同學。但我沒法承認自己造謠,因為這根本就不是謠言,而是事實!」
老校長惱怒而錯愕地望著她:「什么是事實?歐蓮是一個女吸血鬼,咬死了北通四中的一個男學生——這是事實?」
「我沒有說過她是女吸血鬼,路非也不可能這么說!這肯定是學生們以訛傳訛、添油加醋的結果!」
「好吧,就算如此,那你認為事實是什么呢?歐蓮殺死了曾經任教的學校的某個學生,對嗎?這就是你堅持認定的事實?」
柯琳指著校長辦公桌上的電腦說:「你們可以馬上開啟電腦查一下,看看北通四中幾個月前是不是死了一個男生,而歐蓮就是他當時的班主任!」
「我們已經查過了!北通四中是死過一個學生,也的確是歐蓮班上的,但是跟歐蓮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跟她有關的話,警察早就介入調查了!柯琳,我不知道你是從哪兒道聽途說這些事的,但是請你以事實為依據,好嗎?如果你直到現在都無法認識到自己的問題,還要強詞奪理的話,我……作為校領導,會認為你不再適合當一名教師了!」
柯琳愣住了,委屈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她不敢再開口了。如果再爭辯下去,恐怕連這份工作都要失去了。
「好吧,校長,我會在下週一的全校教職工大會上承認自己的錯誤,並公開向歐蓮道歉。」她艱難地說出這句話,然後捂著嘴,流著淚離開了。
走出校長辦公室,柯琳深吸一口氣,擦乾了眼淚。她是個要強的人,不願讓同事還有學生看到她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即便在單位受了再大的委屈,她也不想在人前示弱,擺出一副惹人同情的弱者姿態。況且在這所學校裡,她不認為還會有人同情自己。除了這份工作,她已然失去了一切。
剛剛走下幾步階梯,她的面前赫然出現一個人。顯然這個人早就在樓梯拐角處等候著她了。
是歐蓮。
真是狹路相逢。
她們彼此盯視了幾秒鐘,歐蓮說:「柯老師,我想跟你談談。」
柯琳淡漠地說:「我跟你沒什么好談的。」說完就要擦肩而過。
「是嗎,你這種態度,下週一的全校教職工大會上我恐怕無法接受你的道歉了。」歐蓮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校方大概只能選擇處分路非了吧?」
柯琳怒視著她:「是你跟校長要求,讓我在全校教職工面前公開檢討和道歉的?」
「總好過路非被記大過處分吧?如果你不認為我是在幫你,你大可拒絕這個提議呀。柯老師,沒人逼你道歉。事實上,我也不需要你道歉,我只想跟你談談。」
柯琳只能隱忍著說道:「你想談什么?」
「不管談什么,總不能站在這樓梯口,讓所有人當聽眾吧。」
「那你想在哪兒談?」
歐蓮想了想,說:「音樂教室現在應該沒人吧,我們去那兒聊聊?」
柯琳未置可否,轉身朝五樓的音樂教室走去,歐蓮跟隨其後。
音樂教室的前門上了鎖,但後門是開著的。她們進入其中,然後,歐蓮關上了教室門。這個舉動引起了柯琳的警覺,她說:「你關門做什么?」
「當然是不想讓人聽到我們的小秘密。」歐蓮說。
「我沒有什么小秘密,」柯琳盯視著她,「你才有。」
出人意料地,歐蓮竟然沒有否認。她牽動嘴角淺笑一下:「沒錯。」
這一抹不懷好意的笑意,讓柯琳汗毛直立。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瞪大眼睛望著歐蓮。
「我真是小瞧你了,柯琳。你居然偷偷跑到北通四中,調查我的過往,並且打聽到了‘那件事’。說實在的,我還真是有點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呢?b我還以為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沒有任何人知道呢。/b」
天哪,她……承認了!柯琳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心臟開始狂跳。她好想立刻掏出手機,錄下歐蓮此刻說的每一句話,但顯然已經來不及這樣做了。
「真的是你……殺了那個,叫龍成的學生……」柯琳顫抖著說道。
「你能告訴我,是誰告訴你這件事的嗎?我會很感謝你的。」
「你做夢。」柯琳不假思索地回答。且不說她答應了替安嵐保密,就算沒有這樣的承諾,她也不可能把訊息的來源老老實實地告訴歐蓮。她知道這個女人的手段,也知道她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但事實證明,她還是天真了。接下來發生的事,令她心膽俱裂,如同墜入恐懼的深淵。
歐蓮說:「其實,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大概能猜到是誰。畢竟有可能看到‘那件事’的,也只有那么一兩個人罷了,我只是想印證一下自己的猜測罷了。b既然你不願意說,那你就沒有什么存在的價值了。/b」
柯琳的頭皮發麻,她恐懼地朝後退著,直至抵到牆角:「你……你要幹什么?」
歐蓮一步一步地逼近她,說道:「b你知道了我這么多秘密,我當然不能讓你活了。/b」
柯琳驚恐到了極點,整個世界在她眼前搖晃打轉。她不敢相信歐蓮居然真的想殺自己,語無倫次地說道:「你瘋了……這是學校!你敢對我……所有人都會知道的!」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歐蓮冷笑一聲,「你見識過我的b魔力/b,應該能想到我會怎樣善後吧。」
她承認自己是「魔女」了。柯琳心中大駭,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聲嘶力竭地喊道:「救命!救命呀!」
「叫吧,這裡是音樂教室,牆體是裝了隔音板的,窗子也關著。你試試有沒有人會聽到吧?」歐蓮從容地說道。
柯琳臉色慘白,恐懼感和絕望感令她的胃開始翻騰,甚至想吐。就在她打算跟歐蓮拼命的時候,歐蓮說道:
b「你應該很好奇吧,我到底是怎么除掉那個一直騷擾我的男生的呢?現在,就揭曉答案吧。」/b
說完這句話,這個有著一張美豔皮囊的女人,露出了迄今為止最恐怖的一面——她張開血盆大口,兩排牙齒的犬齒部分竟然是四顆足有三四釐米長的鋒利的獠牙。這副模樣,跟傳說中的吸血鬼一模一樣。
柯琳嚇得魂飛魄散。她驚叫一聲,條件反射地奪路而逃。歐蓮擋住了通往後門的去路,前門又是鎖著的,令她宛如困獸。危急之際,她抓起教室裡的一把椅子,用力砸向一扇玻璃,「哐當」一聲巨響,玻璃窗被砸了個粉碎。她嘶喊著:「快來人呀!救命!!」
歐蓮為之一怔,立時駐足,不敢再攻擊柯琳。
音樂教室的旁邊是美術教室,正好有一個班的學生在上美術課。這個班的所有學生和老師都聽到了音樂室傳出的呼救聲,幾個男生率先衝了出去。隨後,美術老師和更多的學生衝向了音樂教室。
學生們推開音樂室的後門,擁了進來。眼前的一幕令他們驚詫莫名——兩位女老師站在音樂教室內,其中一個手持課椅,一臉的驚恐萬狀,大呼「救命」;而另外一位美女老師,則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一隻手捂著嘴,一隻手抱著身體,露出難過的表情。
在場的人看不懂這是怎么回事。在柯琳持續的呼救聲中,他們聽到那位美女老師說了一句:「趕快叫校長來。」
一分鐘後,老校長和副校長氣喘吁吁地來到了五樓的音樂教室。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的一幕,副校長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柯琳衝到他們面前,指著歐蓮說道:「這個女人……是個吸血鬼!她剛才想要咬死我!」
眾人驚詫莫名,望了望柯琳,又望向歐蓮。只見歐蓮肩頭抽動、淚眼婆娑,神情中混雜著無盡的悲哀。即便是哭泣,也呈現一副美態。反觀柯琳,神色驚惶、披頭散髮,瞪著一雙眼睛控訴旁邊的美人,顯得有幾分神經質,加上她語無倫次、瘋言瘋語,不但沒有引人同情,反而令人生厭。
一瞬間,眾人彷彿集體著了魔。他們的眼神和表情紛紛在指責柯琳怎么能說出如此荒唐的話。老校長問道:「歐老師,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歐蓮抽泣道:「我本來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跟柯老師好好談談,問她為什么要編出那種謠言,惡意中傷我。沒想到……才剛剛聊了幾句,柯老師突然說我是吸血鬼,然後就開始呼救,並用椅子砸碎了玻璃。我嚇壞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你!」柯琳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歐蓮罵道,「歐蓮,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兇相畢露,想要襲擊我!校長,她剛才獠牙都露出來了,你不信,讓她把嘴張開給你看!」
歐蓮神情悲哀地說道:「柯老師,之前你就跟我說過,當班主任的壓力有點大,我本想幫你分擔一些工作,減輕你的壓力,沒想到,你的精神狀況還是出了問題。雖然你這樣說我,但我不會怪你,因為我也是老師,知道作為一位班主任老師的責任和壓力有多大。我只希望,你能積極接受治療……」
歐蓮說話的時候,柯琳一直盯著她的嘴和牙齒。那幾顆獠牙,似乎消失無蹤了,她感到詫異——難道這女人的獠牙是伸縮自如的?
這時,眾人一齊望向了柯琳,全都露出悲嘆的表情。校長跟副校長耳語了幾句,然後謹小慎微地說道:「柯老師,你看,咱們先去辦公室坐坐,行嗎?」
柯琳說:「校長,你要相信我,歐蓮剛才真的意圖攻擊我!我親眼看到了她的獠牙,就像獵豹的牙齒那樣尖銳。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明白,我明白。」校長安撫著她,「柯老師,那我們先離開這兒,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好嗎?」
柯琳愣愣地望著校長,又環顧周遭的眼神,倏然明白了,在他們眼中,自己儼然成了一個精神病患者。
幾分鐘後,市精神病院的車開到了學校門口,就像所有堅持聲稱自己不是精神病人的人一樣,柯琳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強行帶上了車。她的兒子路非跟全校師生一起目睹了這一幕。他年少的心靈,遭受了重大的打擊。
二十二
入院十天之後,柯琳發現,精神病院並沒有想象中那樣糟糕。實際上,這裡就像一個風景優美的療養院。除了被人們當成瘋子之外,這個地方竟然沒有引起她的其他不適,反而讓她疲憊不堪的心有了片刻的安寧。
如今,她已心如止水。上次的事件之後,她失去了最後一樣東西——工作。至此,除了身體還算健康之外,她已然失去了一切——丈夫、兒子、朋友、同事、學生、工作,甚至連正常人的生活,都不復存在。
待在精神病院強行接受治療的這十天,她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思考,而她也確實想通了很多事情。
如今,她等待著、配合著,期待醫生宣佈她的「病情」已經得到了控制,不用再待在這所特殊的監獄裡。
b除此之外,她還在等待另一件事。/b
今天下午,她等到了。這天是週末。
三點左右,醫生走到柯琳的病房,對她說,有一個探訪者要跟她單獨見面。地點是醫院的會客廳。
柯琳跟隨醫生來到一樓會客廳。在這裡待了十天,她知道,這不是家屬探訪病人的會客廳,而是病院領導和醫生會見客人時才會使用的專屬房間。區別於一般的病房,這個房間沒有安裝監控裝置。從這一點來看,今天的探訪者應該不是她的家屬,而是某個特殊的人。
推開門,她見到了這個「貴客」。
b蹺腿坐在沙發上、舉止優雅的女人,正是歐蓮。/b
看到她,柯琳並不感到奇怪。她猜到會有這一天的。
醫生示意柯琳坐到歐蓮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她們倆面對面。然後,醫生問道:「歐蓮老師,你確定不需要我們在場嗎?」
歐蓮露出迷人的微笑:「是的,您剛才告訴我,經過這段時間的治療和休養,柯琳老師的精神狀況已經穩定下來了。我相信她不會做出過激行為的,所以,請允許我跟她單獨聊聊。」
男醫生點了點頭,對柯琳說:「歐蓮老師是你以前的同事,你還記得吧?」
「當然。」柯琳說。
「她說想跟你單獨聊聊,在我們醫生和護士都不在場的情況下。你願意嗎,柯琳?」
柯琳沉默一刻,然後點頭。
「你能保證,自己不會情緒失控,或者出現過激行為嗎?」
柯琳再次點頭。
「我能夠相信你嗎?」
柯琳頷首,但男醫生說:「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我不會情緒失控,或做出過激行為。」柯琳說。
「很好,」男醫生說,「你知道,這關係著你能否儘快出院。好了,我先出去了,你們聊吧。」
說完,他朝歐蓮點了點頭,歐蓮瞭然於胸地眨了下眼睛。男醫生走出了會客廳,將門帶攏。
房間裡的兩個女人彼此對視著,屋子裡一片靜默。
「這段時間過得怎么樣?」歐蓮開口道。
「省去這些無謂的寒暄吧。」柯琳冷冷地說,「你今天是來幹什么的?」
「來看一位老朋友。」
「所謂的‘老朋友’,不會是我吧?我們的關係恐怕沒到這份兒上。看來你還有別的精神病朋友?」
歐蓮笑了。不得不說,她笑起來的確很漂亮。「都到這份兒上,你還挺有幽默感的嘛,狀態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謝謝,拜你所賜,我還沒有變成真正的精神病人,並且活得好好的。讓你失望了吧,歐老師?」
「哪兒的話,我本來就不想要你的命,只不過是——」她身子向前傾,壓低聲音,「b想要折磨你罷了。/b」
柯琳凝視著這個蛇蠍一般的女人,問道:「你是誰?為什么要這樣做?」
歐蓮淡然一笑,說道:「b咱們曾經是朋友,你居然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b」
柯琳心中一凜,這句話聽起來如此耳熟。幾個月前的那天晚上,出現在她夢中的「魔女」,就說過一模一樣的臺詞。如今,她的回答也跟夢境中一模一樣:「抱歉,我真的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你就直說了吧,你到底是誰?」
這女人彷彿執意要打啞謎,她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實名字和身份,而是回答了之前的問題:「你剛才問我,我為什么要這樣做,對嗎?原因很簡單。b十五年前,你毀了我的一切。所以十五年後,我也要毀了你的一切。/b」
十五年前,我的大學時代。柯琳暗忖,這個女人,果然跟夢中的「魔女」一樣,是為了十五年前的某件事情向我展開報復的。但是,她真的一點都記不起,她在大學時代得罪了哪個女人,而毀了對方的一切,更是無從談起。
歐蓮從柯琳茫然的神情中看出,她對此完全一無所知。「讓我提醒你一下吧。你在大學的時候,交過一個男朋友,叫b梁濤/b,對吧?他是系裡的帥哥,受到很多女生的追求和愛慕。」
沒錯,這是事實。柯琳突然頓悟了,想到了這裡面的愛恨糾織。「你也是系裡的女生,暗戀著梁濤?」
「何止‘系裡’呀。柯琳,b我跟你是同班同學,而且關係親密。/b」
柯琳愕然道:「你是……?」
「b歐陽蘭蘭。/b」她終於揭曉答案,「沒想到,是吧?」
柯琳的表情僵住了,感到全身發燙,驚愕不已:「你說什么?你是歐陽蘭蘭?怎么可能,歐陽蘭蘭,她……」
「她是一個貌不驚人的女生,跟現在的‘歐蓮’相去甚遠。」歐蓮接著她的話說了下去,「但是現在的整形技術這么發達,完全可以將一個人徹底重塑。你沒必要這么吃驚吧?」
如此一說,柯琳彷彿從她眉眼中的細節和說話的聲音中找到了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天哪,歐陽蘭蘭?她的眼前浮現出這個女生的樣子:體態微胖、滿臉雀斑,眼睛細長而無神,鼻樑也塌塌的。用貌不驚人來形容她那無精打采的長相,算是十分委婉了。實際上,她屬於那種典型的不好看的女生,跟現在的歐蓮,簡直是雲泥之別。如果不是歐蓮親口說出,柯琳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把她們兩個人聯絡在一起。
在大學階段,柯琳確實跟歐陽蘭蘭關係密切。她們是同班同學,雖然不是一個宿舍的,卻經常一起吃飯、逛街、聊天。她從來沒聽說過,歐陽蘭蘭喜歡梁濤。大概是因為本人有自知之明,所以將情愫暗藏心底,從未向任何人表露吧。
歐蓮從柯琳的神情中看出,她已經想起了一切。「那個時候的我,就像醜小鴨一樣。可是柯琳,你也不屬於那種漂亮的女生。雖然客觀上來說,你確實比我好看一些,但是在系裡,或者整個學校當中,也只能算是姿色平平,所以你居然能追到梁濤這種‘萬人迷’,真是讓我深受打擊。」
這番話勾起了柯琳的回憶,往事紛至沓來。但現在不是沉迷過去的時候,她說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也喜歡梁濤。再說了,就算我不跟梁濤表白,他也不見得就會跟你在一起呀。」
「沒錯,」歐蓮點頭道,「我有自知之明。如果按照我當時的條件,他可能把全校女生挑剩了也選不到我頭上。但是,我能接受梁濤跟別的女生戀愛,就是無法接受他跟你在一起。你除了是我的好朋友之外,更重要的是,你不比我好看到哪兒去,我怎么能容忍你們倆在我面前卿卿我我、你儂我儂?」
b一個被嫉妒心淹沒之後心理極度不平衡的女人。/b柯琳暗忖。她說道:「我跟梁濤大學還沒畢業就分手了。如果你還喜歡他,可以整容之後再去追求他呀。不管怎么說,我跟梁濤並沒有結婚,又妨礙你什么了呢?至於‘毀了你的一切’之類的話,更是無從說起。」
歐蓮的表情倏然變得冷漠起來。她收起臉上的笑意,說道:「你以為我說你毀了我的一切,僅僅指的是你跟梁濤戀愛帶給我的打擊嗎?b你根本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么事。/b」
柯琳怔怔地望著她。
「那天是梁濤的生日party,我跟你,還有好些同學都參加了。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幕,你拿出你準備的生日禮物,是一個心形的巧克力禮盒。你遞給梁濤的同時,當著所有人的面大聲說道‘梁濤,我喜歡你’。大家都愣住了,然後爆發出歡呼和掌聲,所有人一起起鬨,大喊著‘在一起’。而結果是,梁濤居然真的答應了。
「這一幕多么浪漫呀。你突如其來的表白把生日party推向了高潮。你收穫了所有人的祝福,甚至包括強顏歡笑的我。但你不知道,我的心被撕成了碎片。
「之後,你和你剛剛到手的、冒著熱氣的男友,以及其他同學一起去了ktv。而我,以身體不適為由,提前回家了。
「你知道,我是本地人,所以大學期間,我並沒有住校,而是住在家裡。但是那個心碎的晚上,我沒有回家,在大雨滂沱中哭泣,漫無目的地行走,忘了時間,忘了一切,彷彿被世界所遺棄。
「但我最不該忘記的,就是我的父母。雖然我是個醜姑娘,卻絲毫不影響他們對我的愛。因傷心欲絕而夜不歸宿的我令他們心急如焚,加上我的手機被雨水淋溼後損壞了,所以,他們怎樣都聯絡不上我。最後,他們做出了一個決定,在雨夜開著車,在整個城市尋找我。」
聽她講到這裡,柯琳心中悚然一驚。她突然想起來了,就在她表白之後的第二天,歐陽蘭蘭沒有來上課。後來才知道,她的父母出了車禍。但柯琳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這起車禍的起因竟然是這樣的。
歐蓮捕捉到了柯琳臉上的表情,說道:「你想起來了。對,就在那天晚上,他們一邊開車,一邊沿街搜尋我的身影……最後我父親開的車撞上了一輛大貨車。他們倆身受重傷,被送到了醫院,因搶救無效而死亡了。看到他們冰涼的屍體的一刻,我意識到,我失去了一切——疼愛我的親人、我愛的男人、最好的朋友,全都離我而去了。那一刻,我真正地被世界拋棄了。」
「我沒有離你而去……」
「你住嘴!全都是因為你。如果沒有你那浪漫的表白,就不會引發後面發生的這一切,我的父母也不會死去!柯琳,是你害得我失去了所有,所以我發誓,要讓你也嚐到同樣的滋味!」
柯琳看著歐蓮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彷彿看到了她扭曲的內心。「你不能把所有一切都歸咎於我,我怎么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歐蓮吐了一口氣,表情恢復了常態。「沒錯,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你身上,的確是不公平的,甚至是毫無道理的。但是一個失去了一切的女人,做事需要講道理嗎?能讓你品嚐到同樣的滋味,我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
b又是跟夢中一樣的臺詞。/b柯琳猜想,b她接下來,會像夢中一樣,講述自己變成「魔女」的過程了。/b
二十三
果不其然,歐蓮說道:「之後,我便開始思索如何向你復仇,這時事情出現了戲劇性的轉機。父母過世之後,我父親的律師找到我,告訴我一件b讓人吃驚的事/b。
「補充說明一下,我的父親是一位生物學博士。他進行的那些晦澀難懂的生物學研究,我根本就搞不懂,所以他在家中鮮有提及。但是他死後,律師告訴我,父親生前正在進行一項b特殊的研究/b,而且已經成功了,並申請了專利。他本來是打算在近期公佈這項研究結果的,但是還沒等到這一天,就出車禍身亡了。
「那么,作為我父親唯一的合法繼承人,這項專利權,以及它可能產生的價值,將由我繼承。律師告訴我,如果我選擇把這項專利賣掉的話,將獲得至少b五千萬美元/b以上的專利使用費。
「我當時非常吃驚,問什么專利值這么多錢。律師言簡意賅地告訴我,我父親通過常年研究,發現b自然界一些生物在求偶的時候,身體某些部位會分泌出某種化學物質。/b他提取了這些分泌物,並進行改造,最後研製出了一種b特殊的香水。/b這種香水的功能是,b會讓聞到的異性分泌大量的荷爾蒙。簡單地說,就是會對噴香水的人產生無限的好感,毫無抵抗力地愛上此人。/b當然,僅限異性。
「你肯定想到了,這種特殊的香水觸碰到了某些道德層面的問題。任何一個國家恐怕都不會允許這種香水進行合法生產和銷售,但這卻不影響它的價值。所以在律師的幫助下,我順利將這項專利賣給了外國的一家公司,獲取了天價的報酬。至於他們能否生產出相應的產品,就不屬於我關心的範疇了。我猜測,只要控制好用量和比例,就能控制其功效。現在的市面上,也許已經有這種香水在銷售了,只不過,我們都不知道是哪個品牌,更不可能知道它背後的小秘密。
「說回我自己吧。獲得天價專利費之後,我意識到後半生將衣食無憂。但金錢無法填補我內心的空虛,更無法撫慰我受到的傷害。專利雖然被賣掉了,但我在父親的研究室裡找到了一瓶未經勾兌的、濃度和純度都很高的‘特殊香水’。這個時候,一個復仇的計劃在我心中成形。我知道該如何讓你品嚐失去一切的滋味了。」
聽到這裡,柯琳忍不住說道:「你既然通過整形把自己變成了超級大美女,又擁有能讓所有男人為你痴狂的香水,為什么還對向我復仇念念不忘?你完全可以接近梁濤,讓他為你著迷。得到他,對你來說應該易如反掌吧?」
歐蓮發出一陣大笑,一種沒有歡樂的大笑充滿整個房間。「哈哈哈,正如你所說,我變成了大美女,又有這種神奇的香水,什么樣的男人得不到呢?毫不誇張地說,就算我要跟奧蘭多·布魯姆結婚,也絕非難事。在這種情況下,梁濤算什么?得到他,或者其他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會讓我產生成就感,所以我的人生目標就是要讓你失去一切,嚐到苦果。b因為,你不會明白的,我看似擁有一切,其實……卻一無所有。/b而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如果柯琳沒有看錯的話,歐蓮的眼角溢位了一滴淚水,但她用很快的動作把眼淚拭乾了。其實,柯琳並非不能理解,她能體會歐蓮說的「她實際上一無所有」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說,這種香水只對異性有用嗎?那你是怎么做到,連女人都對你唯命是從的?」柯琳問道。
「女人,你是指夏夢嗎?」歐蓮嗤笑一聲,「你沒有注意到她最近提的那個versace翻蓋手提包嗎?那是我送給她的。要想俘獲一個女人的心,簡直太容易了。只要送她們一兩個奢侈品牌的包包,她們就能在一秒鐘內成為你的閨密,簡直比使用香水的效果還要好。」
「用香水俘獲異性,用金錢收買同性。」柯琳搖著頭說道,「你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奪走我身邊每一個人的。」
「對。」歐蓮帶著得意的神色說道,「但是你知道,僅僅這樣,是不夠的。」
柯琳沉默了幾秒,說道:「b那個叫安嵐的女老師,其實是你的心腹,對吧?/b這一切,是你精心設計的一個局。」
歐蓮嫣然一笑:「在這裡靜養的十天,你確實變聰明了,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嘛。沒錯,在你身邊的人被我一個接一個地奪走之後,你會萌生怎樣的想法,全在我的掌控之中。我猜到你會去我原來的學校調查我,所以提前就做好了安排。吩咐安嵐,只要你一齣現,就巧妙地接近你,然後把我事先編好的離奇故事告訴你,進一步讓你加深‘我不是一個普通人’的印象。」
「這么說,音樂教室那出戲,也是你精心設計的?」柯琳問道。
「對。這是整個計劃的最後一步,目的就是讓大家以為你已經瘋了。沒有人會相信什么吸血鬼或‘魔女’的荒謬故事,除了被我多次施加心理暗示的你。」歐蓮一邊說,一邊從皮包裡取出四顆「獠牙」,用譏諷的口吻說道,「這種小玩意兒,在網上任何一家新奇玩具店都能買到,而你真的相信了,呵呵。」
柯琳並不覺得好笑,她問道:「但是,北通四中真的死了一個男生,這不可能是瞎編的。」
「沒錯,」歐蓮說,「但是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那個叫龍成的男生,應該是在校外樹敵太多,被人仇殺了。他的死,恰好為我的故事提供了‘事實依據’。」
柯琳凝視歐蓮一刻,搖頭嘆息道:「所有秘密都解開了。但是,你把一切真相都告訴了我,就不怕我說出去嗎?」
歐蓮忍不住笑出了聲:「柯琳,坐在這個寬敞舒適的會客廳裡,你是不是忘記自己所在的地方和現有的身份了?要我提醒一下嗎?你現在是一個正在接受治療的精神病患者,你以為有人會相信你說的話?」
柯琳望著她,略略點頭:「嗯,有道理。如果由我來說,的確很難讓人相信。但是,b如果讓他們知道,這番話是你親口說出來的呢?」/b
歐蓮收起了臉上的笑意,下意識地環顧房間:「這不可能,我之前問過了,這個房間沒有安裝監控裝置。」
「沒錯,是沒有安裝。但我指的不是監控裝置,而是他們b本人。/b」柯琳說。
「什么意思?」歐蓮警覺地問。
這么久以來,柯琳第一次在歐蓮面前露出舒心的微笑。「歐蓮,你機關算盡太聰明,卻在最後關頭栽了跟頭。今天,要不是你帶著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到病院來告訴我實情,讓我‘死個明白’,也許我真的永無翻身之日了。但是,現在一切都晚了——對你來說。」
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心頭。歐蓮明白,柯琳的自信和怡悅不會是毫無來由的,她臉色驟變,說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柯琳說:「你的失誤,在於對精神病院不熟悉。我雖然來的時間也不長,卻已經把病院的整體狀況摸清了。比如我們現在所在的房間,雖然沒有監控裝置,卻有另外一樣b‘特殊的東西’。/b」
她指著鑲嵌在牆上的一面不大不小的鏡子說道:「你以為,那真的是一面普通的鏡子嗎?」
歐蓮扭頭望去,看到了這面正好對著他們的鏡子。她的表情僵住了,眼睛眨個不停,失去了剛才的從容。她猛然明白過來了,說道:「這是一面b雙面鏡?/b」
「恭喜你答對了。」柯琳帶著反客為主的微笑說道,「從我們這邊看,只是一面鏡子。但是這個房間是有一個隔間的,從隔間那邊看,就是一塊普通的玻璃。你當然不會想到,這個房間除了會客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功能,就是讓一些病人在此休息,而醫生們通過隔間悄悄觀察其狀態,判斷該病人是否具備出院的資格。」
歐蓮的額頭和鬢角滲出了冷汗:「你是說,現在正有一些醫生在隔間看著我們,並聽到了我們的所有談話?」她驚惶了幾秒,隨即又恢復了從容,「那也沒關係,我自然有辦法‘說服’這些醫生。」
「我完全相信。」柯琳認真地點著頭,「所以,我意識到光靠醫生是不夠的,就把‘b他們/b’都請來了。」
「他們……?」
柯琳對著那面鏡子說道:「真相你們都知道了,沒必要再躲著了,出來吧。」
半分鐘後,會客廳的門被推開了,從外面依次走進來幾個人:b路遠、路非、老校長、夏夢/b和柯琳的主治醫師。歐蓮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彷彿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場幻夢。她緩緩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臉色灰白、聲音乾澀地說道:
b「你們……怎么可能都在這裡?」/b
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得知真相的他們,對那種神奇的香水大概也產生抗體了。老校長悲哀地搖頭嘆息道:「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聽,我根本不敢相信有這樣的事情。歐蓮,你太讓我失望了。」
至於路遠、路非和夏夢,都對歐蓮表露出鄙夷而厭惡的神色。路遠甚至都不想再多看歐蓮一眼,他對柯琳的主治醫師說:「醫生,我老婆她能出院了吧?」
醫師聳了下肩膀,說道:「正如你們所見,一點問題都沒有。」
路非高興地跑到媽媽身邊,抓著她的手說:「媽媽,我們一會兒就回家!」
柯琳撫摩著兒子的腦袋。路非好像長高了一些,比她都要高了。「好的,我們回家。」
「請你們跟我來辦理出院手續吧。」醫生帶著些微歉意說道,「真是抱歉,我們沒有把事實搞清楚,就把您‘請’到這兒來了。」
「沒關係,」柯琳笑道,「這段時間,勞煩您關照了。」
老校長說:「柯琳,回去休息一兩天,就回來上課吧,學生們都想你了。我會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每一位老師和同學,還你一個清白的。」
「謝謝您,校長。」柯琳感激地說。
夏夢走到歐蓮面前,把versace手提包扔給了她,輕蔑地說道:「我的確很愛奢侈品,但我沒你說得那么下賤。這包你留著收買另一個‘閨密’吧。」
說完,她轉身走到柯琳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柯琳,抱歉,我一時被物慾和虛榮迷了心竅,你能原諒我嗎?」
「沒這么容易。」柯琳說,頓了一下,「除非你請我吃哈根達斯的冰淇淋火鍋。」
夏夢緊繃的表情一下舒展開來,倆人都笑了,然後擁抱了一下,旁邊的人露出會心的微笑。
「咱們走吧。」醫生說,忽然他想起好像忽略了某個人,回頭說道,「那么,這位女士,你是還想在精神病院繼續做客嗎?」
歐蓮那張美麗的臉,因羞憤而扭曲變形了。她的臉頰微微抽搐著,緊咬牙齒,胸口劇烈起伏,像快要爆炸的氣球。她瞪著眼前的每一個人,良久,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我輸了。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b你們為什么全都在這裡?/b我今天到精神病院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路遠冷漠地說:「我們沒有義務跟你解釋。」他摟著妻子的肩膀,「柯琳,我們走吧。」
柯琳躑躅片刻,說道:「你們先出去吧,我最後跟她說幾句話。」
「你確定嗎?」路遠問。柯琳點了點頭。
大家尊重了柯琳的選擇,一起離開了會客廳。柯琳凝視著歐蓮,輕輕將門關攏,屋子裡再次只剩她們兩個人。
「鑑於你是我曾經的同學和朋友,我回答你剛才的那個問題,歐陽蘭蘭。」柯琳說,「你很好奇,為什么他們‘這么巧’剛好在這裡,並且躲在這個房間的隔間,對吧?」
歐蓮瞪視著她,沒有說話。
b「有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你。」/b柯琳說,「在你調到我們學校來之前的一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跟你長得一樣的女人,到我所在的城市來找到我,說要向我復仇,因為我搶走了她的男朋友。結果,第二天你就出現在了我面前,類似的事情也發生了。甚至,你剛才說的幾句臺詞,都跟夢中的女人說的一模一樣。」
「你以為我會相信嗎?」歐蓮冷言道。
「信不信由你,這不重要。我想說的重點是——b昨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我夢到你今天下午三點的時候,會到精神病院來探視我,並跟我長談。/b
「醒來後,我意識到這也許又是一個預知夢,而你要跟我說的,極有可能是整個事件的真相。所以,我打電話給路遠、老校長和夏夢他們,說服他們在下午三點之前過來一趟。所幸他們並未把我當成真正的精神病人,同意了我的請求。
「而醫院方面,我也提前向我的主治醫師提出請求——如果今天下午,有一個叫歐蓮的女人到病院來探視我,並且提出要跟我單獨面談的話,希望醫院能安排我們在會客廳見面。而我請來的丈夫、校長、同事等人,可以跟醫生一起躲在隔間。我告訴醫生‘也許你們會因此獲悉一個驚人的秘密’。出於好奇心,醫生同意了。」
說到這裡,柯琳冷笑了一聲:「所以,你以為是你讓醫生安排在這兒聊的?b你錯了,是我安排的。/b」
歐蓮睜著一雙惶恐的眼睛,瞪視著柯琳。彷彿頃刻之間,她們的角色互換了。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我也順便告訴你吧。」柯琳說,「當年,你知道我為什么會追到梁濤嗎?答案是一樣的,b也是因為一個夢。/b」
「梁濤生日之前的那個晚上,我夢到在party上,我拿著一盒心形巧克力,鼓起勇氣跟他表白了,而梁濤欣然接受。醒來後,我認為這是上天給我的啟示,於是就真的這樣做了。事實證明,梁濤喜歡的不是一般的漂亮女生,而是自信、有勇氣的女孩,所以我的舉動打動了他,他同意跟我交往。」
歐蓮像是聽呆了,抑或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眼神空洞地望著對方,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柯琳走近一步,說道:「有時我在想,為什么在我的人生出現重大轉折之前,我都會做一個預知夢呢?是冥冥之中,上天在幫我嗎?還是我具有某些b與眾不同的特質/b呢?」
她靠近歐蓮的耳朵,用耳語般的聲音說道:「b也許,真正的‘魔女’不是你,而是我。/b」
說完這句話,她望著歐蓮,陰冷地笑了一下,眼睛中彷彿折射出某種異樣的光芒。歐蓮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竟不敢跟柯琳對視了。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感覺身體和內心都好冷。而等她回過神來,再度抬頭的時候,柯琳已經走出這間會客廳了。
走廊上,柯琳一隻手挽著老公,另一隻手挽著兒子,露出幸福溫良小媳婦的模樣:「今天晚上吃頓大餐,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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