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佳麗

我是蘭成,一所大學的教授。我的學生們熱衷於聽我講述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這些故事總是令他們感到震驚和恐懼。人類需要恐懼,就像他們需要快樂和感動一樣,恐懼除了給人刺激,也讓人警醒,提醒我們活著是多么幸運和可貴。

我所講述的故事,很多跟我的經歷,或者身邊的人的經歷有關。沒錯,我到過不少地方,經歷過很多奇人異事,也瘋狂過。當一個人遭遇或聽聞諸多怪事之後,自身便彷彿具有了某種磁場——吸引奇人怪事靠近的磁場。於是,隨著時間的累積,我收集和獲知的怪事越來越多,多到必須講出來的地步,否則我終有一天會無法承受,腦子發生某種爆炸。

需要說明的是,我接下來要講述的這些故事,很多聽起來都會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其中不乏讓人睡不著覺的各種怪談。有的我能給出解釋,有的則根本不合常理。希望你們不必深究。有些人認為科學能解釋一切,我深表認同,但前提是科學得發展到某種極致。我個人以為,距離這一天,人類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不得不說,人類對這個世界的瞭解,恐怕連千分之一都不到。每家書店都有一大堆「世界未解之謎」叢書,然而這只是冰山一角。最愚蠢的做法莫過於,每當遇到無法解釋的事情,就自欺欺人地認為,這些都是虛假的,不存在的,或者是某種誤會。掩耳盜鈴不會讓我們進步,只會讓我們更加愚昧。

比如今天晚上講的這個故事,也許會引起人們的思考——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魔女」存在嗎?

我說的「魔女」,不是帶著一隻黑貓,披著黑色斗篷,在大鍋烹煮壁虎、蟾蜍和蜘蛛的鷹鉤鼻老太婆,而是具有某些「特殊能力」的女性。她的能力類似慢性毒藥,會把人慢慢逼瘋,直至死亡。

試想一下,這樣一個恐怖的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你身邊,進入你的圈子,融入你的生活,染指你的家庭。你知道她肯定有某種邪惡的目的,也知道危險即將來臨,卻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會是怎樣的感受?

關鍵是,一個普通人,能否想到辦法跟一個「魔女」對抗呢?

下面要講的,就是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魔女佳麗》

上午十點,柯琳收到一條手機簡訊,整個人都不好了。

簡訊內容是——

柯琳,我來到了你所在的城市,想跟你見一面。我想你不會拒絕吧?畢竟,從你搶走我男朋友之後,我們已有將近十五年沒見過面了。我想了解你們的近況。今天是週末,如果你有空的話,下午三點我們在你家附近的星巴克見面,好嗎?

簡訊內容十分突兀,號碼也是陌生的,資訊中沒有署名,致使柯琳無法推斷此人是誰。但是很顯然,發來資訊的是她十五年前的情敵。那是柯琳的大學階段,如此看來,此人是她的某個大學同學?

可是,對於資訊中提到的那件敏感的事,柯琳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我搶過誰的男友嗎?她捫心自問。答案竟然是含糊的。沒錯,她大學時談過戀愛,跟班上的一個帥哥,但大學還沒畢業,他們就分手了。工作之後,柯琳認識了一個相貌平平、踏實穩重的男人。他們交往、約會、同居。最後,這個男人成了她的老公。

不管是哪個男人,柯琳自認為沒有做過橫刀奪愛的事。那么,這個所謂的情敵到底是誰呢?為什么要指控自己在十五年前搶走了她的男友?

會不會是某種新型騙局?柯琳陷入了沉思。對,完全有這種可能性。現在社會上的詐騙手段五花八門、層出不窮,其實她完全可以對這種不知所謂的陌生簡訊置之不理。

但是,令柯琳感到不安的是——b發來簡訊的人,知道她的名字。/b「十五年前」也確實對應她的大學階段。對了,這個人甚至知道她家附近有一家星巴克。雖然在大城市中,幾乎每個人的家附近都有一家星巴克,但這個資訊還是讓她不安——難不成,這個人知道我的家庭住址?她擔心地想。如果是這樣,那就絕對不能對此事置若罔聞了。

是騙局還是確有其事,證實一下就知道了。

想到真的要跟這個人見面,柯琳又有些擔心和害怕——不管是來者不善,還是遭遇詐騙,她怕遇到危險或麻煩,自己無法獨自處理。

思來想去,她認為應該叫上幾個朋友,跟自己一起赴約。多幾個人,會增加她的安全感。

柯琳連著撥打了兩個閨密的電話,把這件怪事告訴了她們。閨密顯得十分興奮,她們聲稱從未遇到過這種事情,想要看戲的心態昭然若揭。不管怎樣,她們一口答應了陪同柯琳赴約。並且,她倆分別叫上了自己的老公和男友。有兩個大男人壯膽,不管發生何種狀況,都不必擔心了。

下午兩點五十分,柯琳提前來到了家旁邊的星巴克。她的兩個閨密,攜老公和男友坐在旁邊的一桌,假裝不認識柯琳。一旦發生什么意外情況,幾個朋友便會挺身而出。

三點整,一個個子高挑、眉目鮮活的女人走進咖啡店。柯琳並不認識這個女人,但不知道為什么,直覺告訴她,這就是約她的人。

果然,這個女人的目光搜尋到柯琳後,徑直走了過來。她坐在柯琳對面的椅子上,帶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說道:「柯琳,好久不見。」

柯琳端視著那張美麗的臉,揣摩著對方的年紀。應該是自己的同齡人,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一些,跟保養和精緻的妝容有關。這些都不重要,重點是自己根本不認識她。

「你是?」柯琳試探著問。

這個女人帶著輕淺的笑意說:「咱們曾經是朋友,你居然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抱歉,我對你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了。」柯琳不想跟她浪費時間,「你就直說了吧,你到底是誰?」

這個女人卻彷彿執意要打啞謎。「我是誰不重要,你都不需要想起我的名字。我來見你,只是想知道,你跟‘b他/b’還好嗎?」

「你說的‘他’是誰?」

「我曾經的男朋友。當然,被你搶走之後,就成為你的男朋友了。而現在,他應該是你的老公了吧。」

b路遠?/b柯琳想起了自己老實穩重的丈夫。這個女人竟然是衝著他來的。等等,我並沒有提到「路遠」這個名字,也許她是在詐我。多數騙局的套路都是如此。柯琳暗忖。我沒那么容易上當。

「我老公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嗎?」

「路遠。這種問題有意義嗎?」

柯琳愣住了。

片刻後,她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路遠是我在工作之後,經朋友介紹認識的。他當時是單身——至少他說自己是單身,然後我們正大光明地戀愛、結婚,接受身邊所有人的祝福。」她的口氣變得不客氣起來,「請問你是哪位?憑什么說我搶了你的男朋友?」

「接受身邊所有人的祝福?‘所有人’包括我嗎?」這個女人凌厲的目光直視柯琳。

有幾個朋友在旁邊撐腰,柯琳無須畏懼。當然,也正是因為有朋友在場,她必須表現得底氣十足。「你是誰呀?我跟路遠結婚,需要經得你同意嗎?如果你再繼續胡攪蠻纏下去,恕我不能奉陪了!」

說著,柯琳做出準備起身離開的動作。這個女人說了聲「等一下」。柯琳耐著性子聽她說了以下一段話——令人吃驚,而又莫名其妙的一段話:

「沒錯,你跟他結婚,當然不必經得我同意。我也很清楚,今天約你出來,跟你談話,是毫無意義的,甚至是毫無道理的。但是一個失去了愛人的女人,做事需要講道理嗎?實話跟你說吧,今天能把你約出來,我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

柯琳心中生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你什么意思?」

這個女人盯著她的眼睛,用耳語般的聲音低語道:「b只有讓你死,才能一洩我心頭之恨。/b」

柯琳大驚失色,正要站起來呼喊坐在旁邊的幾位朋友,這個女人冷冰冰的嘴裡吐出的一段話卻像魔咒一樣攫住了她,令她動彈不得。

「知道嗎,失去此生最愛的人之後,我一度不明白自己為什么還要活下去。直到我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標,那就是向你復仇。但如何實施報復,是一個難題。我只是一個女人,手無縛雞之力,要想復仇,恐怕只能另闢蹊徑。

「為此,我查閱了各種資料,試圖尋找某種可以向某人施咒的方法。該說是誤打誤撞,還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呢,在這個過程中,我找到了一本中世紀的b禁書/b,上面竟然記載著——b讓一個普通女人變成‘魔女’的方法。/b

「抱著姑且一試的想法,我按照書中所寫的那樣去做了。你不會想聽這個過程的,那會讓你作嘔。總之,我克服了一般女人難以忍受的噁心和折磨,嚴格按照書中記載的方式去做。如何堅持下去的,簡直是一個謎。也許這就是所謂的信念的力量吧。總之,你猜結果怎樣——」

她盯視著柯琳。b「我真的變成‘魔女’了。」/b

柯琳跟她對視著。突然間,她明白了。

這個女人,顯然是一個精神失常的人。她為什么會找到自己,並聲稱自己搶走了她的男友,在此刻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了。精神病人做事是不需要邏輯的。也許她只是碰巧在某人那裡獲悉了自己的手機號碼和家庭情況,就把自己當作假想敵約出來打算「施法」了。想到這裡,柯琳對這個女人充滿了同情,甚至能猜想到她在瘋之前經歷過怎樣悲慘的故事。但同情歸同情,該如何擺脫她呢?

柯琳悄悄斜晲了旁邊一桌,瞄到了幾個朋友迷惑的表情。這個女人說話的聲音很小,他們顯然沒聽到她剛才那番瘋言瘋語,柯琳只能過會兒再跟他們解釋此事。現在,她站了起來,對這個女人說道:「我很同情你遭遇的一切,但是抱歉,我必須離開了。」

這個女人略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我當然沒指望你相信我剛才說的那些話,所以,b就讓你直接領教一下吧。/b」

說著她也站了起來,然後伸出右手,張開五指,對準了柯琳。

不僅是柯琳的朋友們,咖啡店裡的人都呆住了,他們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魔女」,不明白她意欲何為。

柯琳十分尷尬,她沒法配合演出,也沒有這個義務。她站在原地,一時不知所措,只能向朋友們投去求助的眼神。

閨密之一的男朋友是一個身高一米九的籃球運動員。他走了過來,對那個女人說:「喂,你要幹什么?」

「魔女」輕蔑地瞄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關係?」

「你的行為,威脅到了我的朋友。」籃球運動員說。實際上,他也不知道張開手掌對著別人算是什么威脅,但這種舉動總算不上是友好的。

「哦,原來你是她的朋友呀,那便可以算作是我的敵人吧。」「魔女」突然臉色一變,「b既然如此,你也去死吧。/b」

話音未落,她的右手掉轉方向,對準了牛高馬大的籃球運動員。這個年輕男人正想說什么,突然,一股強大的力量隔空推向了他。他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像炮彈一樣飛射了出去,整個身軀撞到了幾米遠的牆壁上。牆壁被撞出了一個凹坑,足見力道之大。

咖啡店裡的人發出驚恐的尖叫,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一個體重接近兩百斤的大男人在沒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況下,以子彈出膛般的速度飛射到了牆上。此刻,籃球運動員雙腿叉開坐在了地上,整個上半身直直地撲在了地上。這恐怖的姿勢,說明他的脊椎骨已經當場斷裂了。

柯琳的眼前出現了一層紅幕。巨大的驚駭和變故,令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周圍的尖叫聲和人們發瘋般衝出咖啡店的情景,彷彿只是背景音樂和畫面。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家咖啡店已經只剩她和「魔女」兩個人了。

更為恐怖的是,「魔女」張開的手掌再次對準了她的鼻子。跟幾秒鐘之前截然不同,這一次,她感到毛骨悚然、雙腿發軟。

「求你……不要……」她語無倫次地求饒。即便她心裡清楚,這毫無意義。

「魔女」眼中的神色令人膽寒,在臨死前的一秒鐘,柯琳在那雙像黑夜一般漆黑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毫無尊嚴的可憐模樣。牲畜在被屠夫宰殺之前,看到的就是類似的畫面嗎?

這奇怪的念頭冒出的瞬間,她變成了一顆炮彈。隨即是「砰」的一聲巨響,她撞破了咖啡店的落地窗玻璃,身體墜落在外面的大街上。她沒有立刻死去,但這不意味著她是幸運的。因為一輛疾速行駛的公交車,在完全來不及剎車的情況下,向她脆弱的身軀碾軋而來。柯琳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啊——!」伴隨著一聲尖叫,柯琳睜開了眼睛。她的額頭、身上全是冷汗,幾乎把床單都浸溼了。

睡在她身邊的丈夫路遠被這聲尖叫嚇醒了。他迅速翻過身,坐起來,望著身邊的妻子:「怎么了,柯琳?」

柯琳沒有說話。她其實已經意識到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個夢。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沒法立刻平復心情。此刻,她雙眼圓睜、驚魂未定,無法從那過於真實的夢境中走出來。

路遠猜到妻子做了噩夢。他開啟橙黃色的床頭燈,想下床去給妻子倒一杯溫水。然而,柯琳拉住了他,對他說:「別走,別離開我。」

「我只是去給你倒杯水。」路遠溫和地說。

「不用。抱緊我就好。」

路遠摟住了妻子的身體。「什么噩夢把你嚇成這樣了?」

依偎在路遠溫暖的胸膛中,柯琳感覺好多了,至少她的身體不再發抖,但仍是心有餘悸。「太可怕了,我夢見自己被一輛汽車撞死了。」

「每個人都會做這種夢的。」路遠輕撫妻子的肩頭,安慰道。

柯琳沉吟片刻,扭過頭來望著路遠:「不,不是這樣的。b我在夢中被人殺死,是因為你。/b」

「什么?」

柯琳把夢境的內容告訴路遠:「我夢到,一個自稱是你前女友的人來找我,說我在十五年前搶走了她的男友。她找到我,是為了向我復仇。而這個女人,竟然是一個可怕的‘魔女’……」

聽完這個故事,路遠居然有些興奮:「哇,我的前女友是一個‘魔女’,真是太酷了!」

柯琳揪了路遠的胳膊一下。「對,你的‘魔女’前女友還用巫術殺死了我,你很高興是不是?」

路遠疼得叫了一聲,趕緊揉著胳膊認錯:「不是不是……呃,你最近是不是電影、美劇什么的看多了,居然做了這么離奇的夢。」

「才不是呢,我最近根本沒看什么電影和美劇。」柯琳思忖著說,「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我壓根兒沒想過這一類的事,怎么會做這種夢呢,真是太奇怪了。」

「也許,你潛意識中缺乏安全感,擔心我被某個女人搶走?」路遠故意逗她。

柯琳望著路遠那張僅僅算得上不寒磣的臉,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我看看,這位大帥哥是湯姆·克魯斯還是貝克漢姆呀?」

「都不是,頂多算是發福後的李奧納多·迪卡普里奧。」

柯琳哈哈大笑起來:「少臭美了,人家發福後也是大帥哥好吧?你能跟人家比嗎?」

「比不了,比不了。」路遠摟緊了柯琳,「所以你就別擔心我會被別的女人搶走了,這種事永遠都不可能發生。」

柯琳當然明白,這些年來,路遠對自己一直都是呵護備至、關愛有加。他長相普通、個性老實,手裡也沒什么錢和權。這種居家型男人的安全係數是最高的。她的確從來沒擔心過丈夫會在外面拈花惹草。可是轉念一想,夢中的女人說的是十五年前,那時她還不認識路遠呢,誰知道他當時有沒有惹上什么風流債呢?

「你老實跟我說,你讀大學的時候,有沒有跟哪個女生談過戀愛?」柯琳指著路遠的鼻子問。

路遠想了想,撓著頭說:「沒有吧……」

「什么叫沒有‘吧’?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說實話!」

「那就是真沒有。」路遠說,「倒是喜歡過班上一女的,約她出去看過兩場電影,可人家看不上我,最後跟另外一個系的師哥好上了。」

看著路遠一臉鬱悶的樣子,柯琳又好氣又好笑:「所以呀,也就我這朵鮮花願意插在你這牛糞上。可夢裡那女的,硬說我當初從她手上把你給搶走了,可氣不可氣?你說,咱倆當初是誰追的誰?」

「當然是我追的你——嗨,你跟夢裡的人置什么氣呀?」

柯琳嬌嗔道:「不行,你說一百遍——‘是我追的你’,我才咽得下這口氣。」

路遠當真老老實實地念起來:「是我追的你,是我追的你,是我追的你……」

柯琳被老公的樣子逗笑了,噩夢帶來的驚嚇和鬱結此刻已煙消雲散。這時,他們臥室的門被推開了,十三歲的兒子路非估計是上完廁所,被他們的說話聲吸引了。他穿著睡衣站在門口,詫異地問道:「爸,你大半夜的在幹嗎?唸經呀?」

柯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路遠滿臉尷尬,對兒子說:「沒,沒有……我跟你媽媽聊天呢,你快去睡覺。」

「半夜三更的聊什么天呀……」兒子嘀咕著離開了,把房門帶攏。

「快睡吧,兒子都以為我快有神經病了。」路遠苦笑著說,把床頭的檯燈關了。

柯琳仰面躺在床上,不一會兒就聽到了路遠發出的鼾聲。然而,她卻睜著眼睛,怎么都睡不著了。

噩夢的驚嚇是過去了,但她始終心有芥蒂。夢中的一切歷歷在目,特別是那個女人的臉。

這張臉,此刻清晰地浮現在她面前,讓她難以忘記。真是奇怪,夢中的這個女人,她根本不認識,為什么會給她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呢?

冥冥之中,柯琳有一種感覺,剛才做的那個夢也許不是一個普通的噩夢,它說不定代表了某種徵兆。以前好像就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夢境預示了即將發生的某件事……

難不成,我真的會遇到什么事情?她疑惑地想。上天是不是想通過夢境提醒我什么?抑或只是我想多了?

今晚,註定是一個輾轉難眠之夜了。

即便失眠了半宿,早上七點,柯琳還是按時起床了。丈夫和兒子也在同一時間起床洗漱。早餐是昨晚用電飯煲預約煮好的小米粥,加上白煮蛋和抹上果醬的麵包片。他們三個人的步調必須保持一致,因為每天早上都是路遠開車先送柯琳和兒子到學校,他再開到自己的單位。

柯琳是一所初中的語文老師,任初一4班班主任。兒子路非正是這所學校的初一學生。然而本著「易子而教」的原則,路非並沒有在媽媽任教的班級讀書,而是在同年級的2班。對柯琳而言,這是一種理想狀況——一邊上班,一邊隨時掌握兒子在學校的狀況。現在是初一下學期,十分重要的階段,柯琳對兒子的學習成績尤為重視。

早餐過後,路遠開著大眾高爾夫車把妻子和兒子送到了離家不遠的學校。兒子大了,不希望同學看到他跟媽媽一起走進校園,所以每次都會搶先下車,跑進學校。柯琳跟路遠道了再見,緩步走進教學樓裡的教師辦公室。

今天是週一,來到辦公室,柯琳眼前一亮,看到自己辦公桌上的花瓶裡插著嫩黃色的康乃馨和淡紫色的滿天星,嬌豔欲滴的花朵讓人心情舒暢。她很好奇,是誰為她的花瓶換上了鮮花呢?

走近一看,辦公桌上還有一張卡片,上面是全班同學的簽名,祝語是:柯老師節日快樂!青春永駐!

柯琳啞然失笑,她這才想起,今天是三八婦女節,學生們顯然在此之前就做好了準備。美麗的花朵和全班同學的簽名賀卡,讓她心中淌過一陣暖流。

這時,學校裡跟她關係最好的同事——音樂老師夏夢也走進了辦公室。她看到了柯琳收到的鮮花和賀卡,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哇,好漂亮的花!是你班上的學生送的吧?真讓人羨慕!」

柯琳說:「今天是三八節,孩子們肯定給每個女老師都準備了禮物。」

「是嗎?那我的辦公桌上怎么空空蕩蕩的?」夏夢撇著嘴說,「還是你們這些班主任、主科老師好,我們這些藝體類的老師可享受不到這樣的待遇。」

「得了吧,你需要學生送花嗎?你老公今天晚上不請你吃大餐,奉上精緻禮物?」

「這是一回事嗎?學生送的哪怕只有一張賀卡、一束花,那也代表學生們的心意,說明他們喜歡你這個老師。」

這倒是。柯琳忽然想起,自己都沒有給兒子班的女老師準備什么禮物。不過也罷,都是同事,改天請吃頓飯就行了。

走到班上,柯琳再次接受了學生們誠摯的祝福。她向同學們表示了感謝,並開玩笑地說,為了回饋大家,今天只佈置很少的一點語文作業,學生們一片歡呼,柯琳也開心地笑了。

一天的工作結束後,學生們放學了(路非自己坐公交車回家),老師們卻要在學校頂樓的階梯教室開全校教職工大會,這是每週一的慣例。

柯琳每次開會都挨著夏夢坐。學校的例會很無聊,多數時候都是校長強調一些規範紀律,老生常談。柯琳跟夏夢就像不認真聽講的學生一樣,坐在階梯教室後排小聲地聊天,交流著最近打折的服裝品牌和穿衣心得。

副校長結束了一週工作安排,把話筒交給五十多歲的老校長。老校長今天精神飽滿,看起來有幾分興奮,他清了清嗓子,對全校教職工說道:

「老師們,我要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

聽到「好訊息」三個字,所有老師都聚精會神了。柯琳和夏夢也停止了交談,一起望向正前方的主席臺。

老校長鏗鏘有力地說道:「我們學校,今天迎來了一位新老師。這位老師獲得過全國優秀教師的榮譽,是一位非常傑出、富有經驗的優秀教師。可貴的是,她是主動申請調到咱們學校來的。相信她來之後,一定會為咱們學校帶來新的榮譽。現在,請大家以熱烈的掌聲,歡迎b歐蓮/b老師!」

校長帶頭鼓起了掌。老師們也紛紛鼓掌,同時左顧右盼——這位新老師在哪兒呢?

第一排最右側的座位上,站起來一位長髮飄飄、個子高挑的女老師。從背影看,她身材勻稱、姿態優雅,身穿黑色修身套裝,配以白色翻領襯衣和藍白條紋絲巾,氣質出眾、時尚幹練。老師們紛紛注目,對這個美麗的背影發出由衷的讚歎。

然而,當她轉過身,向老師們微微欠身並報以微笑的時候,很多老師——特別是男老師們——都被她的美貌所震驚了。她真是風華絕代、美豔驚人,房間裡一下子變得讓人透不過氣來。毫不誇張地說,很多當紅女明星都不及她明豔動人。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階梯教室裡再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男士們把手拍痛了也在所不惜。且不說優秀程度,就憑這出塵脫俗的美貌也值得大家再次鼓掌歡迎。

新老師並不言語,只是微笑致謝,然後舉止優雅地落座了。

柯琳揉了揉眼睛,凝視著這位新老師,呼吸彷彿暫停了。

等等。

b這不是……昨天晚上,出現在我夢中的那個女人嗎?!/b

她驚愕地捂住了嘴,像見鬼似的死死盯著坐在第一排的那個叫歐蓮的女老師。可惜的是,她現在已經把頭轉過去了,柯琳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但是,她剛才回眸的那幾秒——即便只有短短幾秒,柯琳也能百分之百地確定,這就是昨天晚上她夢到的那個女人!

不會錯的。這張臉,還有她那高挑勻稱的身材,跟夢中的「魔女」一模一樣!這個女人,整整一夜都浮現在柯琳面前,揮之不去。今天,她卻出現在了現實生活中,併成了這所學校的教師!

詭異的感覺遍佈全身。對,就是她。柯琳甚至都不認為,這是一個跟她長得像的女人。這根本就是那個「魔女」,她真的出現在我身邊了!

老校長的話打斷了柯琳的思緒:「歐蓮老師教的學科是數學。實際上,我們學校目前是不缺數學老師的,但是像歐蓮老師這么優秀的教師主動申請調到我們學校來,我們當然沒有理由拒絕。對了,說到這裡,跟大家介紹一下歐蓮老師以前的教學成績吧。

「歐蓮老師之前在北通市的一所初中任教,所教班級的數學成績連續兩年都是全市第一名,但這並不是她最厲害的地方。歐蓮老師最大的特長是——b整治班風班貌。/b簡單地說,不管一個班的學生多么‘匪’、多么調皮搗蛋,只要歐蓮老師到該班任教,就能在很短的時間內改變這個班的不良風氣。目前為止,還沒有她治理不了的班級!」

老校長說得興奮異常,老師們更是肅然起敬。作為有多年教學經驗的老師,他們都非常清楚一件事——教好書、出成績並不是最難的事,治理差生和爛班,才是最大的難題。初中生處於叛逆期,是最不好管教的:說得多了,嫌你囉唆;管得嚴了,集體反抗。打罵更是不敢。現在的初中生都長得牛高馬大,真要跟學生打起來,老師還佔不了便宜。很多學校都發生過學生打老師的事件,關鍵是老師還不敢還手,誰讓人家是未成年人呢?為了保住工作,只能忍氣吞聲,可見初中老師有多么難當。所以大家都知道,能屢次把爛班治理好的老師簡直猶如神一般的存在。

老校長繼續道:「關於歐蓮老師任教班級的問題,我今天早上跟學校幾位領導商量了一下。目前教初一3班、4班數學的牟老師已經五十四歲了,接近退休,身體狀況也不太好,經常請病假,所以我們決定,乾脆讓牟老師提前休息,就不再擔任教學任務了,由新來的歐蓮老師教初一3班和4班這兩個班級的數學。希望初一3班的班主任範志斌和初一4班的班主任柯琳兩位老師,積極配合歐蓮老師,儘快讓她熟悉班上的情況……」

「喂,聽到了嗎?這位新來的美女老師要跟你搭檔呢。」夏夢小聲說。

柯琳沒有說話。她表面上沒什么反應,內心卻激盪不安,猶如平靜的河面下暗流洶湧。當校長提到「初一4班」和她的名字的時候,她的心就像被一根尖針紮了一下。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沒有感到多意外。從看到歐蓮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一種直覺——b這個女人,就是衝著她來的。/b

全校教職工大會結束了。柯琳從階梯教室後排朝前面走去,路過第一排的時候,她發現歐蓮站在原地等自己。

近看之下,柯琳發現,歐蓮的美,具有一種侵略性。她不是那種溫婉可人,即便美若天仙,也不會對任何人構成威脅的女人。恰好相反,她的神態、氣質和長相都彷彿在向世人宣告,她是一個方方面面都追求完美、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這種女人宛如獵豹,一旦確定獵物,就絕不會落空。

當然,這也可能是心理作用。柯琳對自己說。

「你好,你是初一4班的班主任柯琳老師吧?」歐蓮望著柯琳,微笑著伸出了手,「以後咱們就是搭檔了,請多關照。」

柯琳在想,她為什么不去跟初一3班的班主任打招呼呢?當然這種問題是沒法問出口的,出於禮節,她只能伸出手,跟歐蓮握了一下,說著不鹹不淡的客套話:「哪裡的話,歐蓮老師這么優秀,我才要多跟你學習才是。」

「彼此彼此。那么,勞煩柯老師帶我去教師辦公室好嗎?校長說,讓我先用牟老師的辦公桌。」

「好的,走吧。」

倆人走出階梯教室。走廊上,柯琳突然駐足,扭頭望著歐蓮。

「怎么了,柯老師?」

「歐老師,咱們是第一次見面吧?」

「是呀。」

b「那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初一4班的班主任柯琳呢?」/b

歐蓮略微一頓,說道:「校長之前提到過,我有可能會接牟老師的班,跟你搭檔。」

「哦,難不成校長還把我的照片也給你看了?不然的話,你怎么知道初一4班的班主任柯琳長什么樣?剛才我從後面走下來的時候,你可是一眼就認出我來了呀。」

歐蓮恢復了之前的從容,莞爾一笑,說道:「我要到一所新學校來工作,不可能不事先了解一下吧。之前上學校的網站看了一下,上面有柯老師的照片和簡介。今天見到本人,自然是一下就認出來了。」

「噢,原來是這樣。」柯琳假意笑了一下。但她心裡清楚,歐蓮沒說實話。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迴響——b來者不善。/b

作為班主任,柯琳有義務向全班學生介紹他們的新數學老師。特別是,下節課就是數學。

從樓頂的會議室走到三樓教室,這段路並不遠,但是在今天顯得格外漫長。柯琳能猜到學生們看到這位新老師後的反應。每個學生都喜歡帥哥或者美女老師,長得好看的人總是能給人極好的第一印象,特別是對比強烈的情況下。之前的數學老師牟老師,是一個五十四歲、毫無魅力、渾身鬆鬆垮垮且病懨懨的老女人。柯琳不得不承認,歐蓮跟她簡直是天壤之別。

她當然也暗中拿自己跟歐蓮比較過。她們倆應該年齡相仿。如果拋開化妝品和高檔服裝等附加值不算的話——好吧,即便如此,她還是得承認自己無法跟歐蓮相媲美,所幸沒有到慘敗的程度。至少在親和力這個方面,她自認為略勝一籌。

帶著一堆胡思亂想,柯琳領著歐蓮走進了初一4班的教室。面對學生,她拋除雜念,恢復了平常的職業狀態,走上講臺說道:「同學們,你們的數學老師牟老師身體狀況一直不佳,加上也快到退休年齡了,所以學校為大家安排了一位新的數學老師。」她指著站在一旁的歐蓮說道,「就是這位新來的歐蓮老師,同學們鼓掌歡迎。」

歐蓮微笑著跟學生們揮了揮手,說了聲:「同學們好。」柯琳猜想,接下來教室裡會爆發雷鳴般的掌聲。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這種狀況竟然沒有發生,學生們只是禮節性地鼓了下掌。柯琳的腦子迅速轉動著——這是為什么呢?

忽然她明白了。歐蓮固然很美,但她的美,屬於「美豔逼人」的型別,並不是初一孩子們喜歡的那種「清新可人」的美。簡單地說,歐蓮這種輪廓分明、眉目鮮活的長相不符合十二三歲孩子的審美。這不奇怪,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將艾瑪·沃特森和angelababy這類長相甜美的女孩奉若神明,卻不一定能欣賞蓋爾·加朵和凱特·布蘭切特這種具有成熟韻味的大美女。

柯琳在心中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她陷入了尷尬。

班上不知哪裡冒出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好性感的老師呀!」

全班同學一陣鬨堂大笑。這句話配上油滑的音調,對老師而言,是不敬;對女性而言,近乎調戲。雖然不清楚是誰說的,但憑著柯琳對班上學生的瞭解,她大概也能猜到,肯定又是龔傑這個全班最調皮搗蛋的男生。作為這個班的「土匪頭子」,他讓所有老師感到頭痛。歐蓮剛剛走進這個教室一分鐘,就已經領教了。

柯琳本想呵斥一句,一方面是展示班主任的威嚴,另一方面,也要杜絕這種對老師出言不遜的行為,然而轉念一想——歐蓮不是最擅長整治這類學生嗎——且看她會如何應對。她瞄向了歐蓮。

沒想到的是,歐蓮完全沒有像柯琳一樣陷入尷尬境地。她舉重若輕地笑了笑,說道:「雖然不知道是哪位同學說的,不過——謝謝。」

班上的學生都愣住了,他們沒猜到被「調侃」後的老師是這種態度。

歐蓮說:「我早年在法國留學,也在英國和奧地利生活過一段時間。在這些國家,男士對一位女士最高的評價,大概就是‘性感’了吧。我不知道你們是怎么理解這個詞的,但是在我看來,性感代表的是一種極具個性的氣質和一股能夠吸引異性的魅力。我才走進這個班一分鐘,就得到某位同學如此高的評價,真是榮幸。」

學生們暗自佩服歐蓮老師這種四兩撥千斤的處理方式。她用大氣而巧妙的方式化解了尷尬的局面。然而,始作俑者卻不罷休,他似乎決意要進一步調戲新老師,以達到引起關注的目的。這一次,他又怪聲怪調地說了一句:「風——騷!」

全班再次大笑。這一次,柯琳按捺不住了,她怒斥道:「龔傑!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

龔傑油腔滑調道:「柯老師,你可別隨便冤枉人呀,我什么都沒說。再說了,歐老師不是都沒生氣嗎?她還說謝謝呢。」

「你得寸進尺是不是?你再說這種流裡流氣的話,下午就把你家長叫來!」

這時歐蓮說話了:「柯老師,沒事,不用一點小事就請家長吧。這位同學要是這么喜歡探討跟性感有關的話題,那下課之後,到老師辦公室來慢慢聊,好嗎?」

說完,她竟對著那個叫龔傑的男生嫣然一笑,眉目之間,媚態十足。柯琳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她實在不願意這樣想,但這……分明是一種b挑逗/b。作為老師,這樣合適嗎?

果然,即便是龔傑這樣的厚臉皮男生,此刻也臉紅了,他不敢再開腔,埋下了頭。

歐蓮說:「好了,閒話少說,這節課是數學,開始上課吧。」

歐蓮走上了講臺,柯琳從講臺上退下來。本來,她應該回到辦公室,卻遽然冒出一個想法,對歐蓮說道:「歐老師,我從來沒聽過您上課,不知道這節課可不可以讓我聽課?」

「當然可以呀。」歐蓮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柯琳去辦公室抬了一把藤椅,從後門走進教室,坐在教室最後面。

歐蓮開始上課了,柯琳假裝在本子上記錄筆記,實際上,她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緒。

上課的過程倒是跟一般老師沒有太大的區別。歐蓮口齒清晰、表述準確,這些都是老師的基本功,除此之外,好像也找不出太多特點了。學生們聽課的反應也跟往常差不多,並未看出新老師講課對他們具有多大的吸引力。平時上課愛開小差的,今天也開小差了;平常就不愛舉手發言的,今天也沒舉手發言。似乎一切,都還是按照以前的軌跡那樣進行著。

聽課的過程中,柯琳不禁想到——會不會是我想多了?這個歐蓮的到來,其實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夢中的女人跟她相像,也許只是一個巧合?可是,世界上有這么巧的事嗎……

下午下班之後,柯琳回到家中。兒子已經在她之前回來了,在房間裡做作業。柯琳問了一句:「路非,你知道咱們年級來了一位新老師嗎?」

「不知道。」路非頭也不抬地說道,看起來他一點都不關心這件事。柯琳沒有再多問了。

吃過晚飯之後,柯琳和路遠跟往常一樣,到樓下的小區中庭散步。柯琳打算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路遠,聽聽他的想法。

柯琳選了小區裡的一張長椅,跟路遠一起坐了下來。她說:「路遠,今天發生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你記得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噩夢嗎?」

「嗯,怎么了?」

「今天下午開會的時候,校長說學校調來一位新老師,而這位女老師,居然就是我昨天夜裡夢到的女人!」

路遠眼睛轉了一圈,彷彿他的思維在幾千米以外遨遊了一趟又回到現實。「我的前女友?那個‘魔女’?」

「她真的是你的前女友嗎?」柯琳忽然發現自己有點分不清現實了。

「什么前女友!我開玩笑的。我見都沒見過這人!」路遠翻著白眼說。

「但是她確實出現在我面前了。跟夢中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

「你不會是在開玩笑吧?」

「你看我像嗎?」柯琳一臉嚴肅地說。

「昨天晚上夢到的人,今天早上就出現在了你面前?」

「不但如此,她還成了我的搭檔,換下了我們班現在的數學老師。」柯琳說,「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我有種感覺,她就是衝我來的,不然你怎么解釋這一切?她來我們學校也就罷了,但是我們學校三個年級加起來一共有二十七個班,她怎么偏偏就成了我這個班的數學老師?」

「為什么她會替換之前的數學老師?」

「校長說是因為牟老師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但我覺得這不是真正的原因。牟老師上學期就以身體不好為由,多次提出了提前退休的申請,都被領導駁回了,怎么現在突然又同意了呢?」

路遠說:「可能是之前沒有可以替換的老師吧,現在有了,當然就可以換下來了。」

柯琳未置可否。沉吟一刻,她說:「我覺得……b會不會是歐蓮跟校長提出了要求,要到我這個班來任教。/b」

路遠眨了眨眼睛,說:「什么意思?你真覺得她是衝你來的?可理由是什么呢?你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民教師,既沒錢也沒權,她接近你圖什么呢?」

柯琳抬起頭,盯著路遠的面龐,她雖然沒有說話,路遠卻讀懂了她的心思。他啞然失笑:「你不會是想說,她圖的是我吧?」他雙手作揖,「哎喲,承蒙您看得起,我這個身高不高、收入不高、地位不高,顏值拉低中國男人平均值的人,什么時候成香餑餑了?還有人不遠萬里為我而來?那真得勞煩您引薦引薦了。」

柯琳被路遠的話逗得「撲哧」笑了出來,她作勢要打,路遠跳起來逃了,倆人在小區裡打情罵俏了一陣,被倆小年輕看到了,露出訕然一笑,這才停了下來,繼續散步。

「那你說,我從來沒見過的人怎么會出現在夢裡,然後又出現在我身邊呢?這事總得有個解釋吧?」柯琳說。

路遠想了想,說:「嗨,我覺得呀,可能是這樣。你以為你沒見過她,但實際上你見過……」

「我見沒見過我自己不知道……」

「別急,聽我說完。」路遠分析道,「我的意思是,真人你可能沒見過,但你剛才不是說了嗎,她跟你是同行,也是老師。那你怎么能保證,之前沒在任何教學類的網站、刊物上見過她的照片呢?也許你不經意看過,然後時間長了就忘了,有這可能吧?」

柯琳睜大眼睛望著路遠。路遠問:「怎么了?」

「我發現,你怎么變聰明了呢?別說,你分析得還真是挺有道理的。」

路遠露出得意的表情:「小看我了吧?」

「但是,就算我以前見過她,又怎么會在她調來的前夜?夢到她呢?這個沒道理呀。」

路遠說:「這我就不知道了。夢這東西,有時候很玄妙的,說不定就是一種奇妙的心電感應。總之呀,你別想多了,人家就來教個書,跟你的生活又沒什么關係,哪來這么多陰謀論呀?」

柯琳覺得路遠說的有道理,她忽然覺得心裡輕鬆了不少。轉念一想,如果歐蓮真如校長說的那么優秀,那跟她搭檔,還真是一件幸事呢。她要是真能教出個數學成績全市第一來,作為班主任不也跟著沾光嗎?

如此一想,不但心中的陰霾全部散去了,甚至有些高興起來。柯琳暗忖,要跟這位新同事搞好關係。於公於私,都是應該的。

學校有坐班制。簡單地說,就是即便下午沒課的老師,也要在辦公室裡待著,不能提前下班。所以在教師辦公室裡,經常看到這樣的情景:下午沒課的老師會用各種方式打發時光。手機自然是消磨時間的神器,聊天也能排遣無聊。學生不在場的情況下,無傷大雅的成人笑話更是佳品。

但柯琳注意到,歐蓮在沒課的時候似乎並沒有待在辦公室裡。當然也不是完全不在,而是在座位上休息個幾分鐘,便出去了。也並非早退,因為一段時間之後,她又會返回辦公室。到什么地方去,做了什么,不得而知。

柯琳也懶得關心這么多。她只是在想,作為同事,要不要提醒一下歐蓮,關於學校的坐班制。但轉念一想,校長和主任,不可能沒有跟新老師交代過紀律問題。所以,還有另一種可能,就是學校對歐蓮開了綠燈,允許她不坐班。誰讓人家是名師級別的呢?只要能為學校帶來成績和聲譽,坐班這種小事,何足掛齒。

下午五點半,柯琳到班上交代完事項後,宣佈放學。回到辦公室,其他老師都走了,她也從抽屜裡拿出皮包,準備回家。

這時,歐蓮走進了辦公室。柯琳沒想到她還未離開,便隨口說了一句:「歐老師,你還沒走呀。」

「是啊,」歐蓮回答道,「我不是本地人,一個人住,回去早了也沒什么意思,反正還不是一個人吃飯。」

這話就像是故意說給柯琳聽的。柯琳略一沉吟,心想不如藉此機會跟她拉近關係,以後工作起來好相處一些。她說:「那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好嗎?我請你吃一家本地的特色菜。」

「哎呀,這怎么好意思?」

「別客氣,你不是剛來嗎,就當是我盡地主之誼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歐蓮莞爾一笑,隨即問道,「就咱們倆嗎?還是叫上你的家人一起?」

柯琳心裡「咯噔」一下,她雖然沒有敏感到認為歐蓮每句話都是別有用心,但內心深處,她還是有些介意歐蓮跟路遠見面的,所以她找了個藉口:「我老公今晚加班,就咱倆吃吧。」

歐蓮「哦」了一聲,然後說:「那你兒子呢,他不就是咱們年級的學生嗎,你叫上他一起呀。」

柯琳詫異道:「你怎么知道我兒子就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歐蓮說:「同事們跟我說的呀。再說今天課間操的時候,他不是還到辦公室來找過你嗎?」

路非今天上午是來找過我,柯琳暗忖,但他沒有叫我「媽媽」。在學校,他從來不會這樣叫。那歐蓮怎么知道他是我兒子,而不是某個學生呢?難道是因為我們倆長得像,或者行為舉止,不像一般的師生關係?

想到這裡,柯琳沒有再細問。如果今天晚上她不回家做飯的話,路非大概只能跟他老爸一起叫外賣了吧。與其這樣,不如叫上兒子一起出去吃好了。她對歐蓮說:「好呀,那我給他打個電話。」

柯琳撥通了兒子的電話手錶,說晚上去吃美食。那家餐館,正好也是路非最喜歡的。路非聽了之後很高興,說自己正走到校門口,就在這裡等媽媽出來。

柯琳和歐蓮離開辦公室。走在操場上,柯琳給路遠發了條微信,說今天晚上同事聚餐,她吃了飯才回來。路遠個性乾脆,根本沒多問,回覆了一個「ok」的手勢。

倆人走到校門口,路非才發現不止媽媽一個人。他茫然地望著歐蓮,柯琳介紹道:「路非,這是咱們年級的歐老師,教數學的。」

「歐老師。」路非禮貌地喊道。

「嗯,真是個帥小夥兒。」歐蓮笑著說。路非的臉紅了。

柯琳來到路邊,抬手招了輛計程車。三人進入車內,柯琳告訴司機餐館的地址。

不一會兒,計程車開到了一家頗有特色的餐館門口。這是一家江湖菜館,裝修是復古風的。柯琳是這兒的常客,不用服務生領位,直接走到有雕花窗欞的木桌旁,招呼歐蓮落座。

服務生遞上選單。柯琳問:「歐老師沒有什么忌口吧?」

「沒有,我什么都吃,你隨便點。」

柯琳心想這就好辦。其實,吃飯往往能夠看出一個人的秉性。什么都吃,不挑食的人,通常都比較好相處;只吃某幾樣菜的人,往往就有些性格孤僻;挑三揀四的人最矯情,也最不好相處;會來事的人,就算不吃某道菜,也不會表現出來。當主人家強烈推薦的時候,還會象徵性吃一點,並予以褒獎。這種人的教養和涵養,是最上乘的了。

柯琳點了幾道特色菜和飲料,服務生拿著選單匆匆去了。

等候上菜的過程中,歐蓮問路非成績怎么樣,特別是數學成績怎么樣。路非只是不好意思地撓著頭,他成績中等,數學也不是強項。柯琳說:「這孩子貪玩,學習也不太自覺,要家長老師時刻鞭策才行。」

歐蓮說:「貪玩不是什么壞事,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要是不貪玩倒不正常了。」她問路非,「你平時喜歡玩什么呀?」

「手機、電腦遊戲唄。」柯琳沒好氣地說,「一有空就叫我把手機、ipad給他玩,下載些亂七八糟的遊戲。」

歐蓮說:「柯老師,你別幫他回答呀。路非都十三歲了吧,不是小孩子了,你要尊重他。」

這句話一下就讓路非對歐蓮產生了好感,他不滿地對媽媽說道:「對呀,你一點都不尊重我,也不瞭解我。你以為我就只喜歡玩遊戲呀?」

當著外人的面,柯琳不想跟兒子爭執,她說:「好吧,你回答歐老師,你平時還喜歡玩什么。」

「我喜歡滑冰、踢球,還喜歡散打呢!」

「你喜歡散打?」柯琳發現自己真的不太瞭解兒子,「你什么時候學過散打呀?」

路非說:「我沒學過,可我想學呀。但你讓嗎?你說現在的重中之重,是要把學習成績搞好。」

柯琳一時無言以對。歐蓮望著路非,微笑道:「學散打的男孩子最帥了。既能強身健體,長大後還能保護自己喜歡的女生呢,對吧?」

路非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臉又紅了。柯琳想要說開口說點什么,卻又不知該說什么好。

歐蓮繼續問路非:「但是你媽媽說你喜歡玩遊戲,肯定也沒有冤枉你吧?」

路非「嗯」了一聲,承認了。

「你最喜歡玩的遊戲是什么?」歐蓮問。

路非笑了起來:「我跟你說了你也不知道的,歐老師。」

「別這么肯定,說說看。」歐蓮擺著手指頭說,「別把我當成老古板,我也玩遊戲的。」

「真的啊?」路非一下興奮了,「《拳皇14》,你玩過嗎?」

歐蓮淡然一笑:「我選麥卓、薇思和不知火舞(《拳皇14》中的角色),還沒有輸過。」

「哇!真的?太酷了!」路非滿臉通紅,興奮地大叫道,「我還從來沒見過哪個老師會玩拳皇呢,特別是女老師!」

「什么時候咱們切磋一下?我家裡有ps4。」

「那必須的呀!太酷了,歐老師!」路非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了。

柯琳沒法再保持緘默了,她提醒道:「小聲點,路非。」

路非降低了音量,但是接下來,他便跟歐蓮探討起了《拳皇14》。這個過程中,柯琳一句話都插不進去,甚至都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那些遊戲角色、格鬥技巧,對她而言就像另一個世界的產物。

這算什么呢?老師跟學生興致勃勃地討論遊戲玩法,這樣做,不等於是鼓勵孩子玩遊戲嗎?柯琳侷促不安地想道。

然而,轉念一想,說不定,這正是歐蓮獨特的教育方式。要想讓學生聽自己的,就得先跟學生打成一片。瞭解和掌握他們喜歡的東西,也許就是跟他們拉近距離最好的方式吧。

果然,聊了一會兒遊戲之後,歐蓮話鋒一轉,說道:「但是,光是會玩遊戲,不算什么,要是能自己設計和製作遊戲才真正厲害呢。那需要你搞好成績,特別是數學好才行。因為程式設計什么的,需要數學打基礎。」

「嗯嗯。」路非連連點頭,然後說,「歐老師,以後我數學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來請教你,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

路非咧著嘴笑了,看得出來他非常開心。

柯琳心情複雜,一方面感謝歐蓮用她的方式激發了路非的學習熱情,另一方面,心裡又有點不是滋味。

印象中,路非從來沒有這么熱烈地跟自己聊過天。深深的失落感裹挾著柯琳,她儘量不讓自己表現出來。

這時,服務生端著菜上來了。才見面不到半個小時,路非已經跟歐蓮熟絡得像老朋友一樣了。他介紹道:「歐老師,這是這家餐館最好吃的一道菜,牙籤牛肉,你嚐嚐!」

說著,竟然夾了一筷子牛肉,放在歐蓮的碗裡。柯琳在一旁暗暗吃驚。這簡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路非從未給她夾過一回菜!

更讓柯琳在意的是,歐蓮的態度。她像一個美女面對紳士的照顧那樣,欣然接受了。她纖細的手指優雅地交疊著,睫毛輕輕顫動,眉目帶笑地望著路非,柔聲道:「謝謝。」

不不不,這不可能是調情。天哪,我在想什么。柯琳為自己居然產生了這么齷齪的想法而感到可恥。路非只是一個三歲的小男孩,而歐蓮的年紀跟我一樣大!

接下來吃飯的過程中,路非一直在跟歐蓮聊天,他們之間好像有說不完的話題和跨越年齡的共同語言。柯琳盡了最大的努力保持禮節和微笑。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百遍:你想多了,歐蓮只是在跟孩子拉近距離罷了,或者只是讓飯局熱絡一些,她不可能有別的意思。

老天保佑,她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是這樣的,對吧?

接下來幾天的狀況,柯琳真不知道是該愁還是喜。

從來對數學都不感冒的路非,自從那天跟歐蓮吃了頓飯後,竟然對數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現在一有空就朝辦公室跑,抱著數學書或習題集,纏著歐蓮問這問那。歐蓮似乎也樂於解答。

每當看到這一幕,柯琳的心情就會變得很複雜。兒子愛上數學,自然是件好事,但是……b他愛上的,真的僅僅是數學嗎?/b

當然,就算他是因為喜歡歐老師,才愛屋及烏喜歡上數學的,也不是什么壞事。柯琳當了多年老師,非常清楚這個道理,很多學生都是出於對某科老師的喜愛,而愛上這個學科的。但她希望這種「愛」,代表的僅僅是學生對老師的崇拜和欣賞,而不是另一種含義的愛。

這么多年來,她自認為自己不是一個敏感、狹隘而又善妒的人。實際上,她應該感謝歐蓮才對,路非的數學成績確實大有進步。特別是,他是發自內心想要學好數學,而非被老師家長所逼,這是柯琳求之不得的事。所以每次兒子來辦公室問數學題的時候,她都只能做出一副鼓勵的表情。不然呢?難道學生找老師問題,還要責怪他不成?

另外,她覺得,路非來得未免太勤了,幾乎到了每個課間都會來找歐蓮的程度。這正常嗎?這種狀況——她實在不願意這樣想——b簡直像熱戀中的人的行為。/b

但是,考慮到不能澆滅兒子對數學的學習熱情,柯琳沒有對兒子的行為進行干涉。她不斷告訴自己,這是好事,別想多了。

星期五下午第一節課是美術。柯琳照例在辦公室坐班,同在辦公室的,還有歐蓮和另外兩位老師。

課上到一半的時候,初一4班的班長氣喘吁吁地跑到辦公室,「報告」都來不及喊,就心急火燎地說:「不好了,柯老師,龔傑……跟美術老師打起來了!」

「什么?!」柯琳倏地從藤椅上站了起來,「怎么回事?」

班長開始結結巴巴地敘述事情經過:美術課上,老師讓同學們畫自己或者身邊熟悉的人的漫畫肖像,然後收集起來集體點評,畫得傳神的,則予以表揚。本來,這是美術老師精心設計的一堂課,同學們也興趣盎然。

美術老師挨著點評同學們的畫作,結果一張畫映入眼簾,把他氣炸了肺。這張畫畫的是一個裸體男人,十分誇張地刻畫了男性器官,並在一旁寫上了美術老師的名字。前排看到這張畫的學生,發出鬨笑。

美術老師氣得發抖,大聲質問這是誰畫的,自然沒有人承認。不過美術老師不傻,知道能做出這種渾蛋事的,非龔傑莫屬。於是,美術老師拿著畫走到龔傑身邊,厲聲質問,但龔傑就是不承認。命令他站起來,他也不予理睬。老師怒不可遏,伸手揪住龔傑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

這下把龔傑惹惱了。他這種無論是在學校還是校外都是小霸王的人,幾時受過這種委屈?況且他雖然才初一,已有一米七八的個頭,壯得像頭小牛,站起來比美術老師還要高半個頭。他知道老師不敢體罰學生,所以毫不客氣地予以反擊,一把推開了美術老師。

美術老師也是個才大學畢業兩年的年輕小夥兒,血氣方剛,再次去揪龔傑的衣領,打算把他拖出教室。龔傑當然不依,倆人糾纏在一起,眼看就要打起來了,班長見勢不妙,趕緊到辦公室跟班主任報告。

柯琳心想壞了,多年的教學經驗告訴她,對於龔傑這種學生只能來軟的,不能來硬的。之前,她一直是採取安撫政策,哄著不讓他惹是生非,可她能做到,年輕氣盛的美術老師做不到呀。現在出了這種事,不還得她這個班主任出面調解嗎?關鍵是美術老師已經把龔傑惹毛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勸得住。逆反期的半大小子,真要做出什么過激的事來……報紙上類似的報道還少嗎?

柯琳來不及仔細思索了,她趕緊跟班長一起,朝初一4班的教室走去。

歐蓮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聽到了班長訴說整個過程,她沉吟了片刻,也走出了辦公室。

柯琳急匆匆來到班上,看到仍在糾纏拉扯的美術老師和龔傑。龔傑面紅耳赤、氣勢洶洶,美術老師也氣昏了頭,眼看就要發展成互毆了,柯琳試圖用老師的威嚴來喝止此事:「龔傑,你要幹什么?把手鬆開!」

龔傑根本沒搭理柯琳,仍然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柯琳心中焦急,想上前強制分開倆人,但她一個女老師,哪有這份力氣?頓時感到又急又惱,萬般無奈。

就在此時,一個人跨進教室,用一種跟此刻的緊張氣氛完全不符的輕柔聲音喊了一聲:「龔傑。」

這兩個字柔如飄雪,卻擲地有聲,宛如帶著一種魔力。時間彷彿停滯了。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龔傑在內,都愣住了,然後一起扭頭,望向了站在門口的歐蓮。

歐蓮仍然跟平常一樣,氣質優雅、儀態萬方。她踩著細高跟鞋,緩步走向龔傑,整個教室裡只能聽到她的高跟鞋發出的「嗒、嗒」的聲音。

只見她走到龔傑面前,雙手環抱,歪著腦袋凝視這個問題學生,說道:「你呀,這么高大一個人,怎么還跟小男生一樣,鬧小孩子脾氣?」

她這句話說得舉重若輕,讓之前緊張的氣氛瞬間緩和了許多。似乎龔傑的惡劣行徑,在她眼中只是小男孩在調皮搗蛋罷了。龔傑看上去也蒙了,他怔怔地望著歐蓮,有點惘然的樣子。但他的眼神,明顯沒有之前那般兇狠了,漲紅的一張臉也漸漸恢復了正常的面色。

歐蓮說道:「鬆手。」

龔傑像著了魔似的,呆呆地望著歐蓮,然後,照做了。

歐蓮微微一笑,用食指點了龔傑的額頭一下,帶著幾分嗔怪的口吻說道:「這才乖嘛。」

龔傑不好意思地抓了下頭,嘴上雖然沒有認錯,但行為上已經完全收斂了。

歐蓮處理完此事,朝門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望著龔傑說道:「對了,你跟我來,老師要教育你一下。」

龔傑應了一聲,乖乖地跟著歐蓮走出了教室。

教室裡鴉雀無聲。

柯琳、美術老師以及全班的學生,都是一副還未從夢中醒來的表情。

他們實在是想不通,也沒有看懂剛才那一幕——b歐蓮到底做了什么?/b

她不就是叫了一聲龔傑的名字,然後輕描淡寫地責怪了兩句嗎?龔傑怎么就乖乖地低頭認錯了呢?彷彿一隻惡狼瞬間變成了溫順的小綿羊。

柯琳當了十五年的老師,從來沒見過這種事情。如此棘手的狀況,居然被這個女人三言兩語、雲淡風輕地解決了。關鍵是,她才來這個班不到一個星期,對班上的學生不可能有多瞭解,怎么就能斷定龔傑一定會聽她的呢?

柯琳突然想起了自己做過的那個夢,以及夢裡的女人說過的一句話——

b我變成「魔女」了。/b

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冷噤。在學生們發現自己神色異常之前,她離開了教室。

柯琳走到辦公室,發現歐蓮和龔傑兩個人並沒有在辦公室裡。

歐蓮不是說要教育龔傑嗎,不在這裡教育,在哪兒教育呢?

難不成,他們到操場談心去了?柯琳疑惑地來到走廊上,從四樓陽臺俯視整個操場,她只看到了在上體育課的班級,根本沒看到歐蓮和龔傑的身影。

當然,學校很大,還有圖書館、音樂室、多媒體室、階梯教室這些地方,她不可能挨著去找,也沒有必要這樣做。她只是覺得,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怪異了。

不,不只是今天……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都有些不尋常。柯琳不安地想道。b這/bb個歐蓮,到底是何方神聖?/b

星期六下午,路遠在單位加班,路非上英語補習班去了,家裡只有柯琳一個人。她產生了傾訴的慾望,想把最近發生的事找個人好好聊聊。

夏夢當然是最佳人選。她跟柯琳既是同事,又是閨密,沒有人比她更適合聊關於學校的話題了。

柯琳發了一條微信給夏夢,問她要不要出來喝下午茶,自己請客。夏夢幾乎秒回了:太好了,我知道一家甜品店,他家的提拉米蘇和馬卡龍簡直是極品。

柯琳回覆:行,就你說這家,把地址發給我,我現在就出門。

二十分鐘後,她們在約好的甜品店碰頭了。柯琳點了一套下午茶套餐,包含兩杯伯爵紅茶和幾樣招牌甜點,花了一百九十八元。夏夢跟柯琳很熟,猜想她有什么事要跟自己說,問道:「你請我喝這么貴的下午茶,是不是有事跟我商量?」

柯琳略略點頭,又搖了搖頭:「不是商量,就是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想找你聊聊。」

「不是借錢就行。」夏夢明顯鬆了口氣,「你知道我們家最近換了輛新車,還在勒緊褲腰帶還車貸呢。什么事兒呀?」

柯琳不想從最初的噩夢講起,這事太無厘頭了。況且一個夢,也沒有什么探討的價值。於是,她只講了昨天下午發生的那件事,講得十分詳細,把在場每個人的神情、動作和語言,包括所有人的反應都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夏夢教全年級的音樂課,對於柯琳班上那個「混世魔王」龔傑,自然十分了解。她跟其他老師一樣,選擇的都是避其鋒芒,不跟龔傑產生正面衝突,哄著不讓他在自己課上鬧事就行。星期五下午美術課上發生的事,她並不知道,現在聽柯琳這么一說,蹙眉道:「這小子現在越來越渾了,居然敢跟老師動手,簡直無法無天!」

柯琳說:「你沒看到當時的狀況,誰都勸不住,我真怕他們打起來,會出大事。」

「你說,歐蓮輕輕叫了一聲,龔傑就住手了,而且乖乖地跟著歐蓮走了?」

「對,這就是奇怪的地方。我直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龔傑當時凶神惡煞,一副要玩兒命的樣子,怎么被歐蓮叫了聲名字,就像魂都被勾走了似的?我一點都沒誇張,他那時的樣子真的像丟了魂一樣,整個人都蒙了。然後,歐蓮叫他做什么,他就乖乖地做什么,沒有絲毫的抗拒。你說,怎么會有這種事情?」

「你簡直把她說成妖怪了,還勾魂呢。」

她說不定真的是個「魔女」。柯琳忍著沒把這句話說出來:「那你怎么解釋這件事?」

夏夢停止吃蛋糕,轉動著手裡的金屬小叉子,沉思了片刻,說道:「我覺得呀,她就是反其道而行之。當時的情形,每個人都很著急,想要阻止龔傑。歐蓮偏偏不按套路出牌,故意做出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龔傑沒遇過這種套路呀,不就蒙了嗎?你知道,初中生的逆反心是最重的,你不讓他做什么事,他偏要做;你越是緊張,他越來勁。反倒是遇到歐蓮這種不溫不火的,他倒不知該如何應對了。就像警察遇到一個情緒激動的、挾持人質的犯人,都會盡量安撫他,讓他放輕鬆一樣。這時候要是再刺激他,那就真要出事了。」

柯琳不得不承認,夏夢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有一點,她還是想不通。「好吧,就算是這樣。但她這招,只能暫時緩解當時的緊張氣氛吧。還是你剛才舉那個例子,警察安撫了犯人的情緒,但是不代表犯人就會對警察言聽計從呀。歐蓮初來乍到,對龔傑這個人不可能有多瞭解,她怎么就能斷定,龔傑一定會聽她的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人家有幾套方案,就算龔傑沒有立刻就範,她也有其他的應對之策。」

柯琳抿著嘴唇,不置可否。

夏夢問道:「你說歐蓮接著就把龔傑帶走了,也沒去辦公室,不知去哪兒了?」

「對。」柯琳說,「我在想,教育學生不應該都是在辦公室嗎?她把龔傑帶去哪兒了呢?」

「我猜呀,她有一套特殊的教育方法,不願意在眾人面前展露。當然也可能是考慮到學生不願站在辦公室挨訓的心理,所以找了個清靜的地方,單獨談心吧。」

「可能吧。」柯琳說,「但是有一點,讓我很在意。」

「是什么?」

b「昨天晚上,龔傑沒有回家。」/b

「什么?你是說,歐蓮把龔傑帶走之後,他就一直沒回家?」夏夢眉頭微蹙,表情嚴峻了起來。

「不是一直沒回家,今天早上,或者凌晨幾點的時候,他才回去的。」柯琳說。

「你怎么知道?」夏夢問。

「我是他的班主任呀。」柯琳說,「昨天的事情,雖然被歐蓮制止下來了,但是發生了這么惡劣的事件,我不可能不跟校領導彙報。校長知道此事之後,讓我立刻聯絡龔傑的家長,並決定對龔傑進行嚴厲處分。

「當時已經放學了,其他學生都回家了,我看到龔傑的書包還在教室,猜想他會回來取,但我一直等到傍晚六點封校,他也沒有到教室來拿書包。其間,我多次撥打龔傑家長的電話,詢問龔傑有沒有回家,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於是我意識到,龔傑可能還跟歐蓮在一起。他們不可能在校園內,而是離開學校了。我感到詫異,歐蓮教育學生,為什么教育到校外去了?而且,至於談這么久嗎?」

「等等,」夏夢打斷柯琳的話,「既然你知道龔傑跟歐蓮在一起,怎么沒給歐蓮打個電話,詢問一下情況?」

「我當然打了。」柯琳說,「但不知道她手機是恰好沒電還是怎么回事,總之關機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家了。但我心裡一直記掛著這事,於是又跟龔傑的家長打了好幾個電話,並囑咐他們,一旦龔傑回家了,立刻告知我。直到今天早上六點半,龔傑的家長才打來電話,說他回家了。但具體什么時候回來的,他們也不知道。」

「他去哪兒了?不會整個晚上都跟歐蓮在一起吧?」夏夢露出驚訝的神情。

柯琳聳了下肩膀。「這我就不知道了,因為龔傑的家長也不知道。你瞭解他們家的情況,父母離異了,雙方都不願意管孩子。據說,龔傑經常在外面的黑網咖過夜,夜不歸宿是家常便飯。他父母對這兒子好像也放棄了,隨便他,死外面都無所謂,所以龔傑才會是現在這副樣子。」

夏夢一隻手扶著額頭,做出頭痛的表情。少頃,她壓低聲音說道:「那你覺得,龔傑會不會真的整晚都跟歐蓮在一起?」

柯琳不好胡亂猜測,只有說:「我不清楚。星期一早上,我試著問問吧。」

夏夢說:「其實,就算歐蓮真的把龔傑帶到她自己的住所去過夜,也不是什么驚世駭俗的事。龔傑雖然長得牛高馬大,但畢竟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而且缺乏家庭的溫暖,歐蓮說不定就是想用溫情來感化這個不良少年呢。她不是所謂的‘名師’嗎?這大概就是她的教育手段吧。」

柯琳搖著頭,不敢苟同地說道:「不管怎么樣,好歹要跟學生家長說一聲吧。總不能招呼都不打一個,就把一大男孩帶到家裡去過夜,這樣合適嗎?」

夏夢說:「你不是說龔傑家長壓根兒不管這個兒子嗎?跟他們說有用嗎?」

柯琳沉默了。

夏夢喝了一口紅茶,說道:「欸,不是,你今天找我出來,就是說這事呀?你也想發展成名師還是怎么著,怎么突然對龔傑這么上心呀?」

柯琳心說我不是對龔傑上心,我介意的是歐蓮這個人。但對於歐蓮的各種懷疑,她又不便說出口,怕夏夢說她疑神疑鬼、神經過敏。考慮片刻,她有些委婉地說道:「我主要是覺得吧,歐蓮這個人,真是挺特別的。她身上好像有一種魔力,能辦到一些普通人辦不到的事……」

夏夢「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再說玄乎點吧,乾脆說她是妖女算了。」

柯琳正色道:「我沒開玩笑。我真的覺得她有別於常人。記得校長在大會上是怎么介紹她的嗎——說迄今為止,沒有她收拾不了的差生和爛班。可我們都是老師,知道教育不是萬能的。就拿龔傑來說吧,你以為我就沒有試圖過感化他?可他油鹽不進,不吃這套呀。歐蓮才來幾天呀,憑什么她輕描淡寫幾句話,龔傑就俯首聽命了?」

夏夢輕輕咳了兩聲,說:「我覺得,你會不會……有點心理不平衡呀……」

「我……」柯琳想要辯解,又覺得沒什么好辯解的,只有煩躁地嘆了口氣。

「好了好了,我是開玩笑的。」夏夢笑道,然後望著柯琳,「你就說,你什么意思吧?」

柯琳想了想,把頭伸過來了一些,說道:「咱們不都在一個辦公室嗎?我想讓你幫我留意一下這個歐蓮。比如,b她沒課的時候不在辦公室,會去什么地方,或者她有沒有什么不尋常的舉動,/b之類的。」

「你要我跟蹤呀?」

「不是跟蹤,就是多注意一下她罷了。我總覺得……她有點神秘,好像有什么秘密似的。」

夏夢身子往後仰了一下,歪著頭看柯琳。

「你盯著我幹嗎?」柯琳不自在地說。

夏夢說:「我在想,真是怪了,你幹嗎對這個歐蓮如此在意呢?管她神不神秘,她又不是你老公。這年頭誰沒點兒小隱私、小秘密的?你用得著這么在乎她嗎?」

柯琳沒法跟夏夢解釋,只能避重就輕地說道:「可我跟她搭檔呀,她要是一直這么神神秘秘的,我有點兒不安心……哎呀,你就說幫不幫吧,不願意拉倒!」

「行行行,」夏夢笑了起來,「誰讓咱們是‘老鐵’呢,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我就幫你當這個間諜了。」

對於星期一的到來,柯琳略有牴牾。她必須面對的難題是:要把龔傑帶到政教辦公室,讓他接受學校的處分。

她知道,這個過程不會順利。以往的經驗告訴她,一個破罐子破摔的學生,往往會把自己的惡劣行徑上演到極致。把他請到辦公室,就是一個難題了,還要讓他乖乖認錯、接受處罰,更是難上加難。

但這是她的工作,無法逃避。於是,早自習之後,柯琳來到教室,儘量用溫和而不失威嚴的方式,讓龔傑出來一下。

出乎她意料的是,龔傑乖乖地出來了。並且,當柯琳提出要把他帶到政教辦公室的時候,他也沒有表現出抗拒。

這種反常的表現,反倒讓柯琳感到不安。

走進政教辦公室,政教主任已經等候在此了。這位四十多歲,看上去像法官一樣嚴厲的主任,對龔傑這種不良少年簡直是嫉惡如仇。這個辦公室,龔傑已經進來過不知道多少回了。

龔傑站在政教主任的面前,柯琳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主任的旁邊。主任表情冷漠,對龔傑說道:「星期五下午的美術課上發生了什么事,你當著我的面說一遍吧。」

龔傑似乎恢復了常態。他冷笑一聲,不客氣地回應道:「有必要嗎?你要是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叫我來幹嗎?」

「放肆!」政教主任怒喝道,「我叫你複述一遍事情的經過,有問題嗎?」

龔傑一隻腳點著地,歪著腦袋、斜眉吊眼,一副流裡流氣的樣子:「美術老師還想打我呢,你怎么不把他叫過來問呀?」

「我現在問的是你!你看看你這叫什么態度,還像個學生嗎?完全是個小流氓!」主任站了起來,怒不可遏。

龔傑也一下火了:「對,我是小流氓,你想怎么著吧!單練還是群架呀?」

「你——你!」主任氣得七竅生煙,渾身哆嗦。柯琳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趕緊打圓場:「龔傑,你好好跟主任說話!主任,您別跟他生氣,他畢竟是孩子,不懂事。」

主任一隻手指著龔傑,「你」了半天也沒說出話來。他坐到藤椅上,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現在是義務教育階段,不管你表現得多惡劣,學校也沒資格開除你,對吧?所以你才敢這么囂張、放肆。」

龔傑冷哼了一聲,把頭扭向一邊,眼神傳達出的意思是「你知道就好」。

主任也冷笑了一聲:「不過,我告訴你,你打錯算盤了。」

龔傑瞟向了主任。

主任說:「你這種人,是不可能關心本地新聞的,所以你不可能知道,本市新建了一所工讀學校,是專門為你這種有嚴重不良行為的流氓學生設立的。你那天的行為,已經嚴重違反校規校紀了。我現在就可以向校方提出申請,把你送到工讀學校去。你以為義務教育,就真的沒辦法收拾你們這些人渣了?」

龔傑聽完這席話,眨了眨眼睛,突然流露出擔憂和緊張的神情,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主任再次冷笑:「你以為我在嚇唬你呀?你自己上網查查吧。新的工讀學校就是今年三月開設的,已經有好幾個無法無天的學生被送進去了。你就是下一個。」

龔傑愣了半晌,態度突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他雙手合十,向主任討饒道:「我錯了,主任,求您別把我送去工讀學校!」

主任和柯琳同時一怔,倆人都沒想到,龔傑居然會忽然轉變態度,一時有點不能接受。不過,即便是對方認了錯,主任也不可能立刻改口。他繃著臉說道:「現在說這些晚了,我一會兒就會向校領導提出申請。」

不料,龔傑居然「撲通」一下跪了下來。他聲淚俱下地哀求道:「主任……主任,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一定痛改前非,絕不再犯!您就再給我一次機會吧,好嗎?我馬上去找美術老師道歉,然後寫五千字的檢討和保證書,您讓我當著全校同學的面念檢討都行。對了,您處分我,記大過!只要您別讓我離開學校就行!」

主任明顯是有點反應不過來了,柯琳也呆住了。她沒想到龔傑居然這么害怕進工讀學校。

不管龔傑之前有多么頑劣,可是面對如此誠懇的道歉和認錯,主任也沒法再堅持了。他遲疑片刻,說道:「那行吧,看在你這次認錯態度好的分兒上,再給你一次機會。就按你說的,寫五千字的檢查,在全校師生面前做保證,然後記大過處分。不過你記住,如果下次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任你怎么求饒都沒用了!」

「行行行!」龔傑頭點得像雞啄米,立刻破涕為笑,「我保證不會再犯渾了!」

主任擺了擺手:「行了,回去上課吧。且看你的表現。」

柯琳站了起來:「那我也到班上去了。」主任點了點頭。

柯琳帶著龔傑走出政教辦公室,拐過走廊,她說道:「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龔傑?」

「你問吧,柯老師。」龔傑此刻的表現完全像一個乖小孩。

「你為什么這么害怕被送去工讀學校?你對工讀學校的情況很瞭解嗎?」

龔傑眨巴眼睛,反過來問道:「呃……其實我還想問問你呢,柯老師,工讀學校是什么呀?」

柯琳吃了一驚:「原來你根本就不知道工讀學校是什么意思?那你幹嗎這么害怕去那兒?」

龔傑說:「我沒說過害怕去工讀學校呀,b我害怕的是……離開現在這所學校。/b」

柯琳狐疑地說:「但是,我以前怎么沒覺得你有多喜歡咱們學校呢?」

龔傑露出不知是尷尬還是羞澀的表情,說道:「沒……沒什么。畢竟讀了這么久,還是有感情的呀。柯老師,咱們回班上去吧,馬上上課了。」

柯琳知道他沒說實話,也看出他不想再探討這個話題了,只好說:「好吧。」

「那我先走了啊!」

「等等。」

龔傑回過頭:「還有什么事嗎,柯老師?」

柯琳說:「星期五的晚上,你沒有回家,在哪兒過的夜?」

龔傑眼珠轉了一圈,說道:「在……網咖裡。我錯了,柯老師,以後我再也不會這樣了。」

畢竟是十三歲的孩子,一點兒都不會撒謊。柯琳暗忖。但他已經認錯了,也不好再說什么,更不好誘導他說出什么。

「我回班上了啊。」龔傑迅速跑走了。

柯琳看著他的背影,一個念頭浮上心頭:b他真正捨不得的,該不會是歐蓮吧?/b

四十五分鐘後,柯琳的猜測就得到了證實。

一下課,龔傑就來到了辦公室,他拿著一個本子和一支鋼筆走到歐蓮的辦公桌面前,嬉皮笑臉地說:「歐老師,星期五下午的事,主任罰我寫五千字的檢討,怎么寫呀,你教教我唄。」

歐蓮此時正好用一隻淡彩唇膏在補妝。她輕挑睫毛,嘴唇微張,一邊塗著唇膏,一邊照著小鏡子,漫不經心地說:「什么‘怎么寫’,照實寫唄。把事情的起因經過全都寫出來,然後說明自己錯在哪兒,保證不再犯不就行了。」

「可是,要寫五千字呀,歐老師。」龔傑像癩皮狗一樣半個身子趴在辦公桌上,撅著屁股,「我哪兒想得出這么多來寫呀,你教我寫吧。」

「我是教數學的,你讓我教你寫檢查?找錯人了吧。」

「沒找錯,沒找錯。只要是老師就行,您就教教我吧……」

「不教。你這種調皮男生,檢查不知道寫過多少遍了,用得著我教嗎?」歐蓮昂著頭說。

龔傑「嘿嘿」笑道:「這次不一樣嘛,主任讓我下週一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念呢。要是沒寫好,多丟人呀。」

歐蓮一隻手擋在嬌豔欲滴的嘴唇前,嫣然一笑,望著龔傑,像上次一樣點了他的額頭一下:「好吧,那你下了課到我這兒來寫,限你一天之內寫完啊。」

「欸欸,我每節課下了都到您這兒來寫,肯定能寫完!」龔傑喜形於色,看上去哪裡像是受罰,簡直是種享受。

這一幕,柯琳盡收眼底。表面上看,是一個學生在向老師撒嬌,但在她眼中,更像是一個死纏爛打的男生在糾纏自己喜歡的女孩。

柯琳收回目光,望向坐在她斜對面的夏夢。她們的目光碰撞在了一起,瞭然於胸地對視幾秒,移開了目光,假裝什么事都沒有一樣,繼續做自己的事。

這時,辦公室門口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報告。」

柯琳抬眼一看,是路非來了,她忽然打了個冷戰——這是怎么了?男孩們一下課都朝歐蓮這兒跑。關鍵是,這個不是別人,是她的兒子呀!

夏夢喊了一聲「進來」。路非跑進了辦公室,手裡拿著一本數學習題集,一看就知道是來找誰的。

路非根本沒跟柯琳打招呼,徑直走到歐蓮面前,一張小臉紅撲撲的,說道:「歐老師,我又遇到不會做的題了,您能幫我講講嗎?」

「可以呀。」歐蓮笑著說,「路非最近的學習熱情格外高漲嘛。」

路非傻乎乎地笑了,撓了撓腦袋,翻開習題集:「就是這道題……」

「欸欸,你誰呀?」趴在一旁的龔傑不樂意了,帶著幾分明顯的醋意說道,「沒看見歐老師正在給我講題嗎?」

路非瞄了一眼他的本子,嘀咕道:「講什么題呀,你不是在寫檢查嗎?」

「你管我寫什么呢。」龔傑又露出那副流氓樣了,「總之是我先來的,歐老師也同意教我寫檢查!」

路非「哧」了一聲,挖苦道:「檢查都要老師教,真行呀。」

「說什么呢你?」龔傑一下火了,身子倏然站直,比路非足足高出一個頭,他用胸口頂了路非一下,「找打是吧!」

柯琳趕緊站了起來,想要上前制止,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龔傑欺負自己兒子——雖然龔傑並不知道這件事。然而,她還沒來得及走上前去,歐蓮發聲了:「龔傑,你又要犯渾是不是?你給我做的保證呢?再這樣我不理你了啊。」

不理你了?柯琳在心裡吃驚。這是老師對學生說的話嗎?你們到底是師生還是情侶?

不管怎么樣,這句話收到了奇效。龔傑立刻認錯:「不是不是,歐老師,是這個小同學太不懂事了。不管做什么,總有個先來後到不是?」

路非的身高、體格在同齡人中只能算是中等偏下,性格也不是剛烈型的,往常遇到這種牛高馬大又蠻不講理的男生,他早就忍氣吞聲了。但這次,他卻不依不饒,像受到什么侮辱似的,不甘示弱地說道:「誰是‘小同學’呀?長得高了不起呀?我以後也會長高的!」

龔傑不敢發作,只有瞪了路非兩眼。歐蓮倒是笑了:「哈哈,好可愛啊,路非。」

柯琳看不下去了,走過來說道:「路非,下次再來問題吧。」

路非委屈地說:「憑什么呀?他寫個檢查都跑來問數學老師,我問數學題的倒……」

「好了路非!」柯琳呵斥道,「不就是問個題嘛,下節課再來問,也是一樣的。」

龔傑立馬補了一句:「下節課我也在這兒,下下節課也是。」然後衝路非吐了下舌頭。

路非一臉地憤懣,呆立幾秒,氣沖沖地走了。

這時,上課鈴響了。下節課是數學,歐蓮拿起辦公桌上的教材,對龔傑說:「走了,先去上課。」

「好嘞,我最喜歡數學課了!」龔傑蹦蹦跳跳地跟著歐蓮走了。

「你什么時候喜歡上數學了,騙我的吧,小滑頭?」

「沒有,我真的喜歡上數學了,自從您來了之後……」

倆人的對話,隨著身影的遠去而逐漸消逝了。

柯琳站在原地發愣,辦公室裡現在只剩她和夏夢兩個人。

夏夢走到柯琳的身邊,柯琳說:「剛才那一幕,你都看到了吧?」

「一直盯著呢。你不是讓我幫你留意歐蓮嗎?」夏夢小聲說,「以前沒注意倒也就算了,剛才一看,才發現真是不得了。」

「什么不得了?」

夏夢做了一個「騷」的口型,又馬上解釋道:「雖然同事之間這么說有點不太合適,但她真是太……‘bitch’了。」

柯琳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我看呀,你還是注意一下你們家小少爺吧。我看他的樣子,完全被歐蓮迷住了。」

「說什么呢你,路非才多大呀,歐蓮都能當他媽了。」柯琳不滿地說。

「那又怎么樣,一個男人……不是,男孩,真要喜歡上哪個女的是不會計較她的年齡的。想想法國總統和他老婆吧。」夏夢意味深長地說道,然後拍了拍柯琳的肩膀,走開了。

當然,柯琳知道,夏夢只是開玩笑罷了。但不知為何,她全身還是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轉眼半個月過去了,柯琳發現自己對於歐蓮的態度越發矛盾了。

一方面,她感覺自己在班級中的地位每況愈下。現在每逢下課,辦公室裡就會湧進來很多學生,不只是男生,還有女生。他們全都是來找歐蓮的,出於各種各樣的理由:問習題、討論奧數、談心……還有女生跟歐蓮交流服裝搭配的心得和各種時尚話題,彷彿跟老師成了忘年交的好友。甚至有學生向歐蓮敞開心扉,傾訴情竇初開的初戀。這種狀況,對柯琳這個班主任來說簡直是種諷刺。她跟歐蓮在同一個辦公室,卻沒有任何學生找她談心。對此,她深感失落。

但是另一方面,自從歐蓮來了之後,初一4班的數學成績就排在了全年級第一名。以前一些調皮搗蛋的學生(比如龔傑),全都變乖了。班上的各項事務,被打理得井井有條。原因是,學生們為了討好歐蓮,會主動做一些為班級服務的事,熱心程度讓人感動。這自然讓柯琳省心不少。

但是,面對此種狀況,柯琳不知道是該喜還是憂。沒錯,工作是比以前輕鬆了,可她的存在感變弱了。有時,她甚至懷疑自己這個班主任存在的意義。

這期間,柯琳多次跟夏夢談心。夏夢能理解她的失落感,但她安慰柯琳:「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遇到這么一個能幹的搭檔,別的班主任說不定求之不得呢。當然她是有點喧賓奪主,但你又不會跟她搭檔一輩子。」

對,夏夢說得有道理。柯琳對自己說。任何事情都是有兩面性的,我應該看到好的一面。

週五的教師會上,校長宣佈了一件事:全國中學語文教研會下週一在杭州舉行,本校打算派出兩名優秀的語文教師參加教研會。柯琳是其中之一。研討會為期五天,加上來回的時間,正好一個星期。

柯琳略有些意外。她還是第一次代表學校參加這種大型活動。本欲推辭,但這段時間心情煩悶,到外地去出差——特別是杭州這種美麗的城市——正好可以調節一下心情,便答應下來了。

回到班上,柯琳把這件事告知了學生們:「下個星期,我要到外地去出差一週。語文課可能會改成數學或者自習,歐老師暫時代理班主任……」

話還沒說完,教室裡爆發出集體歡呼,學生們的歡笑聲和巴掌聲快要把屋頂掀翻了。有學生高呼「萬歲」,有學生比著剪刀手,嘴裡喊著「yeah!」,更多的學生臉上洋溢著幸福的表情,似乎班主任將被短暫取代這件事比放暑假更令人興奮和喜悅。

柯琳呆住了。雖然她知道,歐蓮受歡迎的程度早就超過了自己,但這一幕,還是令她猝不及防。她沒有想到,自己已經不是不受歡迎的問題了,學生們對她,簡直棄如敝屣。

她強忍著,沒有讓自己的眼淚滾落下來。她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喉嚨裡彷彿堵住了一團棉花。她默默走下講臺,只覺得心頭好冷。

柯琳沒有回到辦公室,而是走進了女廁所。在一個單間裡,她哭了出來——沒有聲音的悲涼啜泣。

下班後回到家,柯琳一言不發地走進了臥室。路遠今天回來得早些,在廚房準備晚飯。他察覺到柯琳情緒低落,便洗了手,解下圍裙,來到臥室。

路遠一眼就看見了柯琳臉上的淚痕和陰鬱的表情,他坐到柯琳旁邊,拉著她的手說:「怎么了,老婆?」

如果真是遇到了什么委屈,柯琳會跟路遠傾訴。但今天這種事,她該怎么說呢?告訴路遠,學生們喜歡上了才來一個月的新老師,而「拋棄」了她?這實在是太丟人了。這不等於間接承認了,自己已經失去了魅力,輸給了另一個跟自己年齡相仿的女人嗎?柯琳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女人,她不願承認和扮演這樣一個弱者的角色。

路遠見她不說話,心裡更擔心了:「到底怎么了?誰欺負你了嗎?」

問題就是,沒有人真正地欺負我,我只是……輸給了另一個女人。柯琳在心中不甘心地說道,但她是不會把這句話說給路非聽的。不管在學校如何,在家裡,在路非的心中,她永遠要做那個自信又要強的女人。

「沒什么,」柯琳說,「就是工作上遇到一些不順心的事。」

「什么事,說出來聽聽吧。」

「我不想說了,不愉快的事情,我不想再去回想一遍。」

路非不好再問了。隔了一會兒,他說:「是不是現在的學生太難管了?」

「嗯……」柯琳含糊其詞地應道。

路遠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現在的老師不好當,特別是中學老師。小學生年齡小,聽話;大學生又是成年人了,相對懂事得多;就是中學生最難管,又處於青春期、叛逆期……唉,說到底,還是我沒本事。要是我像別的男人那樣開公司、賺大錢,就不用你去上班了。你那幾個同學,現在不就在家當闊太太嗎?每天跳跳舞、打打牌,喝個下午茶,那日子過得多滋潤呀。可惜我沒法讓你過上這樣的生活……」

「說什么呢你,」柯琳望著路遠,不讓他再說下去了,「怎么扯你身上去了。我在學校裡遇到點不順心的事,跟你有什么關係呀?」

「怎么沒關係,我要是能賺大錢養你,你就不用去上班了。」

柯琳破涕為笑:「我什么時候說過要你養我了?我又不是腦癱、痴呆,需要別人來養嗎?再說了,我還是挺喜歡教師這個職業的。不順心的事,不管做什么工作都會遇到嘛——欸,怎么成了我在自我安慰了,你就不能說幾句好話嗎?」

「我還沒說呀,我不是說了我自己沒本事……」

「誰要聽你說這個呀?」柯琳揪了路遠的胳膊一下,然後摟住路遠的脖子,撒嬌地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不許說自己沒本事,你比很多男人強多了。」

「真的?」路遠喜形於色,然後壞壞地說,「你指的是哪方面?」

「討厭!」柯琳嬌嗔地拍了路遠的肩膀一下。路遠心頭的火被撩撥了起來,他緊緊抱住柯琳,乾澀的嘴唇貼到她溫潤的朱唇上……

突然臥室門被推開了。「欸,今兒怎么沒人做飯……」

話沒說完,路非看到父母在擁吻,趕緊用手遮擋住眼睛,轉過頭去。「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柯琳尷尬地推開路遠,面紅耳赤地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說道:「路……路非回來了呀。我這就去做飯。」

路遠叫住了她:「要不,就別做飯了吧。今天不是週末嗎,咱們出去吃。」

「吃什么呀,樓下小館子嗎?」路非問。

「吃什么小館子呀,爸今天請你們吃雍容會!」路遠豪氣地說。

「真的?」路非一下興奮起來,「不是逗我的吧?」

「誰逗你呀,走,現在就出門!」

柯琳驚訝地說:「真的呀?瘋了吧你,雍容會一個人六百多呢。」

「六百多又怎么了,我請不起嗎?昨天剛發了工資。」

「工資上交!」

「媽!」路非走過來拉著柯琳的手說,「你就別掃興了好不好,難得我爸這么摳門兒的人請吃一頓大餐,你還不珍惜?」

「說誰摳門兒呢?」路遠輕輕扇了兒子一下,「想不想吃大餐了?」

「想想想,我錯了。您最大方了。」路非假意奉承。

這對父子活寶把柯琳逗笑了。路遠手一揮:「走!」

一家人開著車,來到全市最貴的海鮮自助餐廳。之前,他們只在路過的時候,看見別人大快朵頤,從沒來這么貴的地方吃過飯。吃這一頓,要花掉將近兩千元,柯琳知道這意味著什么——路遠三分之一的工資。

帝王蟹、澳洲大鮑魚、波士頓龍蝦、鵝肝、海膽刺身、哈根達斯冰激凌……路非拿了一大堆以前沒吃過的美食,一家人大飽口福。為了儘可能地提高價效比,他們吃到扶牆才離開餐廳。

「哎喲不行了,從來沒吃得這么飽過。最後那隻龍蝦,我是真吃不下了,完全是為了不浪費,才把它給消滅了。」柯琳揉著肚子說,「咱們去散個步吧。」

「行啊,咱們逛商場吧。」路遠說。

在商場裡,路遠聽說柯琳下週要去杭州出差,而且是代表學校去,堅持要給她買一個新款包包,理由是「不能輸給別的學校的人」。柯琳卻不願路遠再破費了。但挨不住勸,被硬拖進了一家輕奢店,最後買了一個兩千多元的包包。她其實挺心痛的,路遠這個月的工資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

走出商場,路遠對柯琳說:「現在沒有不開心了吧?人家都說,對女人而言,‘包’治百病。」

柯琳「撲哧」笑了,隨即心頭一熱,之前的陰霾早就一掃而空。她忽然覺得,有一個體貼、溫柔的暖男老公就是這輩子最幸福的事了,相比起來,工作帶給她的不愉快算什么呢?

「謝謝你,路遠。」柯琳對路遠說。

「嗨,老夫老妻了,客氣什么。」路遠摟著柯琳的肩膀,「走,回家看電影咯!」

十一

杭州。

全國語文教研會進行到最後一天,工作內容上午就結束了,組委會安排各位老師下午遊西溪溼地,不想參加遊玩的老師也可以提前回到自己所在的城市。

柯琳不是第一次來杭州,西溪溼地她之前也去過,所以她打算提前一天回家。離開家一個星期,她有點想念丈夫和兒子了。

柯琳拿出手機,準備把自己今天下午就會回家的訊息告訴路遠,但轉念一想,為什么不給他們父子一個驚喜呢。

她在網上訂了最近一班飛機的機票,然後到商店買了桂花糕、龍井酥、燻魚等杭州特產,打車前往蕭山機場。

五點的時候,飛機抵達她所在的城市。柯琳叫了一輛計程車,幾十分鐘後,她站在了自己家的門口。

柯琳輕輕地從皮包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鑰匙。

她把行李放在門廳,躡手躡腳地走進客廳。本想突然跳出來,給他們一個驚喜,但父子倆都沒在客廳裡。這時,她聽到廚房裡傳出路非的聲音:「我來端菜吧!」

柯琳暗笑,我不在的時候,這父子倆居然一起下廚,真是難得。她走到廚房門口,笑著說道:「你們看,誰回來……」

一句話沒說完,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身體也彷彿石化了。

站在他們家廚房裡的,是歐蓮。她繫著圍裙,戴著手套,正從蒸鍋裡端出來一盤扇貝粉絲。而路非在一旁洗著番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呀,媽媽回來了!」路非跑到柯琳身邊,「你不是說星期天才回來的嗎?」

歐蓮也趕緊說道:「是呀柯老師,我們都以為你是明天才回來呢。」

柯琳直愣愣地望著歐蓮,又望向兒子,腦子裡一團亂麻。剛才那一瞬間,她產生的感覺是自己進錯了門,這是別人的家,一對關係和睦的母子正在廚房裡準備晚餐,這溫馨的一幕,被一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打斷了。

這時,路遠從房間裡走了出來。謝天謝地,他穿的是正裝,而不是家居服。

「柯琳,你提前回來了?怎么沒跟我說一聲呀?」路遠有些尷尬地說道。

柯琳沒有說話,她望著路遠,眼神中的意味是:這是怎么回事?

沒等路遠開口,路非搶著說道:「媽媽,是我請歐老師來我們家的。我有幾道奧數題不會做,歐老師就上門來給我輔導了。」

路遠接著說:「是啊,路非這孩子真是不懂事,麻煩歐老師給他補習,還說想嚐嚐歐老師的手藝。這不……」

歐蓮說道:「不怪路非,他這段時間對數學熱情高漲,還想參加今年的奧數比賽呢。我反正週末也沒什么事,就來給他補習一下。至於做飯嘛,是因為路非說這幾天老是跟爸爸一起吃快餐、泡麵什么的,我想著總吃這些也不營養,就順便做了幾道菜。啊,柯老師,你回來了,那我就回去了。」

「別呀,歐老師,你飯菜都做好了,就在這兒吃唄。」路非說道。

「是呀……歐老師,哪能讓您專門給我們做飯,這怎么好意思呀。」路遠也附和了一句,然後望向柯琳。

柯琳心裡堵得慌。這樣的狀況,她從來沒有遇到過,也沒有聽說過。一個女人,到別人的家裡去扮演賢妻良母的角色,這叫什么事?但問題是,人家是為了輔導你兒子的功課才來的;是考慮到營養問題,才幫這對父子做飯的。她能說什么呢?聽起來倒像是應該感謝她才對。

不過,柯琳沒這么傻。這個在她家扮演家庭主婦的女人不是別人,是歐蓮!她沒有忘記那個詭異的夢,也沒有放鬆對這個女人的警惕。女性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是偶然性事件,而是處心積慮的結果,更是一個危險的訊號——b這個女人已經入侵到他們家了,/b她已經接觸到了路遠。這是柯琳最擔心和忌憚的事。

歐蓮見女主人沒有絲毫留她共進晚餐的意思,倒也知趣。她走出廚房,拿起沙發上的皮包,說道:「我走了,柯老師。路非,再見。」

路非還想挽留,看到媽媽臉色難看,似乎意識到了什么,也不好執意挽留了,露出失望的表情。

這時,路遠說了一句:「柯琳,你不留歐老師一起吃晚飯呀?」

柯琳心頭的火一下就躥了上來,她怒視路遠,卻又不便發作。歐蓮本來都要出門了,路遠一句話又扯了回來,而且還把問題轉嫁到了她身上。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她若是毫無表示,豈不顯得太小心眼了?不行,在歐蓮這種人面前,無論如何都不能輸了氣場和風度。

柯琳強裝笑顏,說道:「剛才一時有點走神。歐老師,謝謝你幫路非輔導數學。晚飯本來就是你做的,就留下了一起吃吧。」

路非見媽媽都這樣說,趕緊上前去把歐蓮拉住:「是呀,歐老師,一起吃吧!」

歐蓮做出為難的樣子:「這……」莞爾一笑,「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路非一聽樂了,把歐蓮拉到餐桌旁坐下,然後跟爸爸一起把菜從廚房裡端了出來。

京醬肉絲、蒜蓉粉絲蒸扇貝、青椒玉米、番茄蛋湯——每道菜都秀色可餐、色香俱全,不過,原材料是哪兒來的呢?柯琳不禁問道:「誰去買的菜?」

「網上叫的。」路遠說,「咱們一起嚐嚐歐老師的手藝吧!」

「不好意思,獻醜了。」歐蓮笑著說。

路遠和路非同時夾了一筷子京醬肉絲送進嘴裡,然後,父子倆一起說道:「嗯,太好吃了!」

柯琳嚐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跟飯店裡大廚做出來的味道差不多。相比起來,自己的手藝就差遠了。她做菜充其量只能算是不難吃,離「好吃」尚有一段距離。

另外幾道菜的味道也屬上乘,就是分量少了一點。柯琳說:「要不我再叫個外賣吧,菜好像少了點。」

歐蓮笑道:「主要是沒想到你今天會來,所以菜就備少了點。」

這話乍一聽沒什么問題,仔細一想就覺得十分別扭。什么叫「沒想到你今天會來」?把我當客人了,還是真把自己當主人了呀?可對方隨意說的這么一句話,總不能拈過拿錯地跟她較真吧。柯琳忽然發現,歐蓮就是這樣,每次說出來的話,表面上無關痛癢,卻總是能把人憋出內傷。

路遠說:「叫外賣的話,起碼得等半個多小時吧?要不我到樓下的滷菜店切點熟食。」

柯琳還沒說話,歐蓮先開腔了:「不用了,湊合吃吧。我晚飯吃不了多少,主要看柯老師。」

柯琳回家經歷這么一齣,早就沒有食慾了,她不冷不熱地說:「我也吃不下了,你們慢慢吃吧。」

她實在是忍受不了跟歐蓮坐在一起吃飯了,起身離開了餐桌,坐到客廳的沙發上去了。

場面有些尷尬,路遠趕緊打圓場:「她肯定是在飛機上先吃了點。沒事,咱們吃。」

柯琳其實多么希望,路遠也象徵性吃兩口就離席了。倒不是說非得做臉色給歐蓮看,她知道路遠這種老實人做不出來,但這一幕也太怪異了,怎么看都像是他們才是一家人,自己倒成了局外人。路遠要是能意識到這一點,就該早點下桌,結束這尷尬的局面。可惜的是,他並沒有這樣做,反而是在餐桌上津津有味地吃著飯,還不時跟歐蓮聊上那么一兩句,諸如「我幫你盛個湯」「蒜蓉扇貝真鮮」之類。

最可氣的是,路非這小子更沒心沒肺,居然說了一句:「歐老師,你做的飯比我媽媽做的好吃多了!」

柯琳假裝沒聽見,歐蓮謙虛道:「我也就只會做這幾道菜罷了。」

路非說:「我不信,這幾樣菜是我爸在網上隨便買的,恰好就是您最擅長做的幾道菜?」

「好了,別說了,快吃吧……」

拜託你們不要再對話了,柯琳在心中祈求,現在每一分鐘對她來說都是煎熬。

忍了不知道多久,這頓飯終於吃完了。歐蓮再次提出告辭,這一次,路遠和路非都不好再挽留了。他們把歐蓮送到門口,道了再見。柯琳雖然沒送,也起身示意了一下,好歹不算太失禮,畢竟在一起工作,低頭不見抬頭見。

歐蓮走後,家裡呈現一股肅殺之氣,一副山雨欲來的樣子。當著路非的面,柯琳暫時沒有發作。她默默走到餐桌旁,看著杯盤狼藉的桌子,冷笑道:「一掃而光呀,湯還剩了一點兒,你們怎么不把它喝光呀?」

沒想到的是,她還沒有發作,路遠走到她面前,不悅地說道:「你什么意思呀,柯琳?」

柯琳張大了嘴:「我什么意思?路遠,我提前從杭州回來,想給你們一個驚喜,結果看到這一幕,你還問我什么意思?」

路遠正想說什么,忽然意識到路非正站在一旁。他們夫妻倆很早以前就約定好,爭執或者吵架,都不當著孩子的面。於是路遠拽著柯琳的胳膊,把她拉到了臥室,將門關攏。

「柯琳,咱們講道理啊。首先,歐老師是路非叫來的,不是我請來的;其次,她是你的同事,也是路非的老師,人家還是上門來給路非輔導奧數的,你要我怎么樣?把她往外轟呀?」

「行,我就不說她是居心叵測、別有用心了,輔導奧數就輔導奧數,在家裡做什么飯呀?」

「是路非說不想再吃快餐或者泡麵了,還說想嚐嚐歐老師的手藝……」

「所以你就馬上在網上買菜,然後讓她在咱們家做飯呀?路非說什么你就由著他?他要說晚上也想歐蓮陪她,你是不是還要留她在這兒睡呀?」

「柯琳,你才回來,我不想跟你吵,但你別越說越過分了!」

「我過分?到底是誰過分呀?我回來看到另一個女人在我的家裡做飯給我的老公兒子吃,我該很高興是不是?替補隊員上場得真及時呀,這一幕多溫馨呀,我今天要是沒回來,你們就是幸福的一家人了!」

路遠焦躁地搖著頭,雙手伸開比了一下:「柯琳,你別說這么偏激的話好嗎?歐老師到咱們家來給路非補了一下午的課,到了吃飯的時間,難不成我不禮節性地留人家在這兒吃頓飯?要是我跟她兩個人,那肯定是不合適,但路非在家呢,你擔心什么呢?況且只是吃頓家常便飯而已,你想哪兒去了?!」

柯琳說:「就算你要請她吃飯,不用在家裡吃吧?你們到外面餐館吃不行嗎?」

路遠說:「你以為我沒想過呀,但這樣更容易引人誤會。要是讓鄰居、熟人看見了,別人會怎么想?」

柯琳不說話了。

這時,路非把房間門輕輕推開了。他小聲說:「媽,上次你還請歐老師在外面吃飯呢,我以為你們是同事,也是朋友,才留歐老師在咱們家吃飯,沒想到你這么生氣……」

柯琳嘆了口氣,走過去對兒子說:「路非,你都這么大了,也該懂一些人情世故了。我請歐老師吃飯,跟你爸和她一起吃飯是一回事嗎?」

路非低下了頭,顯得有些悵然。柯琳看他這副樣子,覺得畢竟是孩子,考慮不到這層也是正常的。也許路非和路遠都只是把歐蓮當成老師,並未多想,是自己太過敏感,才導致醋意大發。這樣一想,之前好像是過分了一點。

柯琳的態度和語氣都收斂了一些,說道:「路非,我知道你喜歡歐老師,但是你也不能一天到晚黏著她呀。任何事都要有個度,你明白嗎?」

路非默默點頭。柯琳揉了他的腦袋一下,說道:「算了不說這些了,我晚飯根本沒吃,你們倒吃得香,家裡還有沒有什么吃的呀?沒有的話我叫個外賣吧。」

路遠見柯琳「陰轉晴」了,忙不迭地說:「行,你想吃什么,我在美團上給你叫。」

路非像是一下想起了什么,說道,「對了。」跑到廚房去,從冰箱裡拿了一雙筷子和一盤吃剩的冷吃牛肉,對柯琳說,「媽,你餓了先吃這個吧,可好吃了!」

柯琳正要接過來,路遠搶在她前面把盤子奪了,說道:「這是我們吃剩下的,你就別吃了,我馬上給你點別的。」

柯琳覺得這盤冷吃牛肉看上去還挺可口的,拉住路遠的胳膊,把盤子拿了過來:「自己家人客氣什么,你們吃剩的我就不能吃了?」

路遠看上去有點侷促:「呃……行吧,那你就……吃吧。」

柯琳夾了一筷子牛肉送進嘴裡。嗯,香。她不禁問道:「誰做的呀?還是外面買的?」

路非正要說什么,路遠拉了兒子一下,說道:「呃,你就別問這么多了,好吃就行。」

柯琳望著路遠,覺得他樣子怪怪的,路非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她猜到了幾分,說:「是歐蓮做的吧?」

路遠顯得更侷促了。他神情尷尬,雙手搓著褲子。柯琳苦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不知道她在我們家做了飯。事情都過去了,你以為我還會生氣……」

話說到一半,她猛然打住,然後睜大眼睛看著這盤牛肉,慢慢抬起頭來望著路遠:「b今天晚上,沒有冷吃牛肉這道菜吧?/b」

路遠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擠出一個似哭非笑的表情。

柯琳盯著路遠的眼睛:「你剛才說,這是你們吃剩下的?哪頓飯剩的?」

路遠目光躲閃,不敢回答。柯琳又望向兒子:「路非,你跟我說實話,這是哪頓飯吃剩下的?」

路非望向路遠,似乎在向爸爸求援。柯琳喝道:「望著我的眼睛,回答我,這盤牛肉是什么時候剩下的?!」

路非吞嚥了一下口水:「媽,我說了你別生氣啊……」

「少廢話,快說!」

「是……b前天晚上/b剩下的。」

一瞬間,柯琳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讓她有種快要昏厥的感覺。她緩緩扭頭,望著路遠,駭然道:「b我走的這個星期,歐蓮天天在我們家做飯給你們吃?/b」

路遠窘迫到了極點:「不……不是每天,就是後面這幾天……」

路非趕緊說道:「對,媽媽,只有後幾天。主要是前兩天我們都吃泡麵什么的,歐老師覺得太沒營養了,才說幫我們改善下生活……」

「乓!」的一聲巨響,那盤冷吃牛肉連同盤子一起被摔了個粉碎。

路遠和路非都嚇到了。他們望向柯琳,見她渾身發抖,臉紅筋脹,氣得快要發瘋了。路遠趕緊道歉認錯:「柯琳,你聽我說,我……我只是把歐蓮當成路非的老師,完全沒有別的意思。你別誤會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柯琳眼中湧出屈辱的淚水,盯著路遠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欺人太甚了!」

說完這句話,她衝出房間,拎著行李箱,開啟房門,出去了。防盜門像一記耳光重重地甩回來,發出震天巨響。

十二

這個晚上,柯琳是在酒店度過的。她關閉了手機,也不打算在短時間內回家。並非賭氣,而是世界已變得面目可憎,家也不再是溫馨的港灣。她的心累到瀕臨衰竭。

此刻,她倚靠在酒店的床頭,拭乾哭紅的雙眼,思考著未來的路。令人沮喪的是,她無法逃避現實。明天,她仍要面對生活,最關鍵的是,仍要面對歐蓮。

如果是抓姦在床,她倒是能展開反擊。但問題在於,歐蓮的所作所為全都遊走在邊緣,並未真正觸犯什么禁忌。這個女人的心機之重、城府之深,簡直令人咂舌。她以為路非輔導數學為由,成功地滲入自己的家庭。可想而知的是,她肯定勾引了路遠。不然,路遠這種老實巴交、循規蹈矩的人,是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同意兒子天天把一個貌美如花的女老師帶回家的。他之所以默許路非這樣做,唯一的理由只能是,b他已經迷上了歐蓮。/b

一瞬間,一口濁氣湧上心頭,讓柯琳感覺天旋地轉。她只不過離開了一個星期,就被歐蓮這個賤人乘虛而入了。從一開始,她就知道這女人是衝著自己來的。現在看來,這已不是猜測,而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但她至今都不明白,b這是為什么呢?/b

是為了路遠嗎?她只能這樣想。但路遠只是個普通得走在街上沒有任何辨識度的油膩中年男。他身材矮胖、頭髮稀疏,每個月守著那點可憐巴巴的工資,開著不到十萬元的國產汽車,這樣的男人,到底有什么魅力可言?當然,路遠也並非全無優點。他算得上是個暖男,體貼、脾氣好、任勞任怨,但這些,恐怕是很多平庸無能的男人都具備的優點。他們沒有別的本事,自然要放低身段,盡力守衛來之不易的婚姻和家庭。沒錯,路遠就是典型的這種男人。以前的他,在大街上看到一個身材火辣的美女都不敢多瞄兩眼,自然是考慮到自己的感受。可如今,他到底是中了什么邪,竟然趁妻子不在的時候,讓一個女人天天到家裡來?

對了,柯琳猛然驚醒。他也許真的中了什么邪。b這個歐蓮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個「魔女」。/b

可是,她苦笑著,這種事情會有人相信嗎?這是21世紀,不是中世紀的歐洲,難道她還要向教會提出審判魔女的要求不成?

柯琳丟掉這個可笑的念頭,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凡事總有原因,會不會,她並沒有抓住b重點/b呢?

比如說,歐蓮的目的並不是路遠……而是路非?

柯琳的心猛地顫抖了一下。這個推測比之前的更可怕,一個三十七歲的女人——假如她是正常人的話——怎么可能對一個十三歲的小男孩感興趣?

當然——她轉念一想——所謂的「興趣」,可能並非情慾,而是另一種更為隱晦和恐怖的目的。在童話故事中,經常出現這樣的劇情:一個老巫婆,為了煉製長生不老的魔藥,會以童男的心臟或者血液作為藥引……

打住打住,柯琳強迫自己停止胡思亂想。太離譜了,她對自己說。況且就算真是這個目的,世界上的童男又不是隻有路非一個。

那么,歐蓮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難道就像夢中的女人一樣,是來找自己復仇?可是,我惹到她什么了?柯琳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答案。

但不管怎樣,生活總要繼續。明天早上,又會在學校見到這個賤人。現在,柯琳連表面上的關係都不想維繫了。對於這樣一個闖入她的生活、威脅到她的家庭的人,只能勢不兩立。

星期一早上,柯琳從酒店來到學校。走進辦公室,她看到路非坐在藤椅上等她。還算這小子有點良心,沒把這個當媽的徹底忘掉。她暗忖。

路非見媽媽來了,趕緊上前問道:「媽媽,你昨晚去哪兒了,我和爸爸都好擔心……」

柯琳用手勢示意路非別說了。辦公室裡還有別的老師(歐蓮不在),她不希望家醜外揚。況且此事還牽扯到歐蓮,更不想給人搬弄是非的機會。學校跟所有單位一樣,也是一個小社會。在事情沒有出現一面倒的趨勢之前,任何讓自己陷入輿論旋渦的行為都是不明智的。

「這是學校,現在不說這些。」柯琳說。

路非小聲說:「那你今天晚上要回家吧?爸爸說,讓我無論如何一定要勸你回家。」

柯琳確實不想現在討論這個問題。「放學時再說吧。你現在回班上去,準備上課了。」

路非點了點頭,正要離開,柯琳叫住他,低聲說道:「如果你們希望我回家,你就答應我一個條件。」

路非惴惴不安地望著媽媽,他大概能猜到這個條件是什么。

「不管是下課、放學還是其他任何時候,你都別來找歐蓮了。」

「媽媽,我只是想學好數學……」

「我給你請最好的數學家教,或者報最好的數學補習班。」柯琳說,「而且你心知肚明,你不僅是為了學好數學。」

路非無話可說了。他極不情願地點了點頭,走出了辦公室。

柯琳略微舒了口氣,她有種戰鬥打響的感覺。

不一會兒,歐蓮進入了辦公室。柯琳現在看到這個女人都覺得不舒服,她把頭扭向一邊,儘量不望向那個方向。歐蓮也沒有主動找她說話,雙方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沒有必要再維持之前虛假的友誼。

上午,路遠給柯琳打了好幾次電話,柯琳一次都沒有接。又用微信發來語音和留言,自然是道歉和解釋,柯琳也懶得理,一條都沒有回覆。

下課的時候,仍然是一眾學生將歐蓮簇擁。不過路非倒是聽話了,沒有再來找歐蓮,讓柯琳略感安慰。

中午,柯琳在學校的食堂吃飯。以往她都是跟夏夢一起的,但夏夢今天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中午沒有跟柯琳一起吃飯。柯琳獨自來到教師用餐區,打了一份飯菜。她搜尋了一下,看到同年級的幾位語文老師坐在一起吃飯,便端著餐盤走了過去。

柯琳跟同事們寒暄了幾句,開始吃飯。剛吃幾口,坐在她對面的四十多歲的女老師錢芳莉突然把湯勺重重地丟在餐盤裡,發出「哐當」一聲,周圍的老師都嚇了一跳,一齊望向這邊。

柯琳抬頭一望,見錢芳莉雙手抱胸,對自己怒目而視。她清楚這位錢老師是個火暴脾氣,但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她了,莫名其妙地問道:「錢老師,怎么了?」

錢老師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說道:「柯琳,杭州好玩吧?這幾天你玩開心了是嗎?」

柯琳本是不願與人發生爭執的性格,對這位脾氣古怪的錢老師也一向敬而遠之,但今天她的心情也不好,遇到這種莫名其妙的發難,怒火便一下躥了上來,回敬道:「什么意思呀,錢老師?杭州是你家開的嗎?幹嗎問我好不好玩?」

「喲,瞧你說的,我哪有那么大能耐呀。杭州當然不是我家開的,是你家開的嘛,你想去不就去了嗎?」

柯琳放下筷子,瞪視著她:「錢老師,我不知道我怎么惹到你了。去杭州參加全國語文教研會,是學校的安排。況且我也不是去玩的,是去開會,你要是覺得學校不該這么安排,去找校長說吧。」

這個錢老師是個牙尖嘴利之人,哼了一聲,尖酸刻薄地說道:「找校長有用嗎?學校都快成你開的了,校長還不是聽你的!」

「你!」柯琳勃然大怒,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對錢芳莉怒目而視,「你把話說清楚,什么意思?什么校長聽我的?你以為到杭州去是我跟校長要求的?」

「不然呢?」錢芳莉也站了起來,怒斥道,「參加全國語文教研會的名額上個月就定下來了,是我和鄧蓉(跟柯琳同行的那位老師),結果臨時變卦,變成你去了!柯琳,咱們有一說一,你不管是教學成績還是資歷,能排得上號嗎?代表咱們學校的兩位語文老師怎么著也輪不到你吧?」

柯琳氣得全身哆嗦,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卻又啞口無言。錢芳莉雖然說得刻薄,但也確實在理。當初校長宣佈她的名字時,她就頗感意外,認為論資排輩,怎么著也不該是自己。不過想來校方有校方的考慮,說不定是想培養一下其他老師呢!也不能每次都那幾個骨幹教師拋頭露面吧,於是就答應了下來。直到此刻,她才知道校方原定的物件是錢芳莉。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臨時改成了自己,此舉自然激起了錢芳莉的不滿,甚至讓她以為是自己找校長走後門的結果。

當著這么多老師的面,柯琳必須澄清事實:「錢老師,我不知道校長為什么臨時把你換成了我。關於這一點,你可以去問校長。但我可以保證,我絕對沒跟校長提過這種要求!」

錢芳莉是個不怕事的主,她立即說道:「你以為我沒有去問過校長嗎?我當然問了,但他說不出個所以然!行了,柯琳,你也別解釋了。這種事情,要不是你自己去要求的,難不成還有別人幫你不成?」

「如果是我要求的,校長為什么要聽我的?」柯琳反問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b人要達到目的,總有各種手段嘛。/b」錢芳莉意有所指地說道。

突然間,柯琳怔住了。

錢芳莉的話提醒了她。

b她不合常理地被「委以重任」,出差一週。在這一個星期內,歐蓮入侵到了她的家中。/b

她的後背泛起一股涼意,旋即什么都明白了。

這並不是巧合。

所有的一切,都是歐蓮設好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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