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第一頁翻到了最後一頁,每一頁都會看好幾遍,首先是看這一頁有沒有缺損,然後是看頁面最裡端有沒有整張紙被撕掉的痕跡,我甚至挨著把上面的政治學習記錄讀了一遍,看緊挨著的兩頁間有沒有不連貫的地方。
半個小時後,我檢查完了。筆記本上內容連貫,沒發現半截紙的頁面,也沒有整張紙被撕下的痕跡。
為了萬無一失,我又去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數了一下,總共是一百張、兩百頁,之後我再數瘋哥的筆記本,同樣如此。
我鬆了一口氣,這紙片不是瘋哥的,可同時我也有些失望,因為這說明,瘋哥包庇了潛在的兇手,間接地害死了神棍!
我有種心被挖空的感覺,將他的筆記本放回原位,鎖上抽屜出了辦公室,頹然地回了家。
後面幾天我都呆在家裡,腦子裡一直想著這件事,考慮著如何找瘋哥攤牌。
而瘋哥終於還是知道了神棍的事。
神棍頭七前的那個晚上,我正和爸媽在家吃晚飯,接到了瘋哥的電話。
電話是嫂子打的,她讓我去勸勸瘋哥。早上一個護士查房時無意間提到了一個警察捨身撲向炸彈英勇犧牲的事,瘋哥拉著她追問了詳情。
之後,瘋哥一整天都沒再說話,不吃不喝。
我聽後急忙放下碗筷就出了門,打了個車直奔醫院。進了病房,瘋哥頭上的紗布已經拆了,炸彈爆炸的瞬間,他趴向地面,過程中用手護住了面部,所以臉上的燒傷並不嚴重,只有額頭處有很大一塊疤痕。
瘋哥側頭看向窗外,嫂子告訴我,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一天了。
我知道,他是在和神棍說話,就像那日我在屍檢室裡燒紙時一般。
我心中雖然對瘋哥有很多疑問,可他畢竟是傷員,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說了很多勸慰的話,讓瘋哥不要自責,可瘋哥自始至終都沒說一個字,最後,嫂子看著天色太晚了,讓我先回去。
我嘆了口氣,與嫂子告別,轉身的時候,聽到瘋哥說:「明天追悼會,你們來接我一下。」
當我回過頭時,瘋哥已經再次把頭偏向了窗外。
「嗯。」我應聲後,走出了房門。
第二天一早,我在小區門口上了文雅的車,再到醫院接瘋哥,他身上和腿上的傷還沒好,醫生一再叮囑他不能久站。
神棍的遺體由隊上的法醫在清晨六點運送至了殯儀館,靈堂昨晚就佈置好了。
參加追悼會的人很多,除了局裡的同事,還有社會各界的代表以及自發前來的群眾,神棍的四位父母沒有來,局裡擔心老人年事已高,承受不住悲痛。
追悼會由大隊長主持,副市長、市局局長唸了悼文,語氣沉重,哀思濃烈。
遺體擺放在靈堂正中的臺子上,上面蓋著黨旗,周圍擺放了一圈白色的花朵,莊嚴,肅穆。
人們按序上前弔唁,由於人數太多,追悼會持續了近兩小時。我一直攙扶著瘋哥,中間他的身子有些站立不穩,我讓他先回車上去,他卻堅持要送神棍最後一程。
後來,追悼會結束,人群逐漸離去,最後靈堂裡只剩下我們隊幫忙的幾人,瘋哥顫巍巍地走到臺子旁,沉聲道:「你做到了,你是一個好警察。」
我們一直等著神棍的遺體被火化完,又隨著骨灰一起到市郊的公墓,神棍的墓穴緊挨著他的妻女,時隔幾年,他們一家人終於再次團聚了。
回去的路上,文雅問瘋哥:「案子的事,我們不用再查了嗎?」
「案情已經明瞭了,馬上就要結案,我們還查什麼?」瘋哥望著窗外說。
「可我覺得兇手……」
瘋哥打斷了文雅的話:「兇手已經伏法了,我只是愧對神棍,那晚我就不該同意讓他參與抓捕,是我害了他。」
瘋哥的語氣中帶著極大的懊惱與自責,文雅怕刺激到他,只得終止了這個話題。
瘋哥出院那天,我與文雅去接他。與追悼日比起來,他的精神要好一些,嫂子卻悄悄告訴我,他仍然會半天半天地望向窗外,一言不發。
從醫院到瘋哥家,嫂子和文雅都在,我沒找到機會與瘋哥說紙片的事。
神棍死後半個月,案子順利結案。
由於此案過於敏感,最初的案情並未向外界公佈,導致以訛傳訛,社會輿論把重點指向了「公安局辦冤案」上面。
為了將負面影響降到最低,經局黨委會討論並上報市委市政府取得同意後,局裡召開了新聞釋出會。
會上,局長首先代表辦案民警作了深刻檢討,表示一定會加強內部隊伍管理,進一步從嚴治警,確保不再出現冤案、錯案,更會重拳出擊,清理掉警察中的敗類。
隨後,刑警大隊長通報了詳細案情,講明兇手具有超高的智商、強大的反偵查意識,民警在辦案過程中與之鬥智鬥勇最後鎖定嫌犯,實施抓捕時,民警不顧個人安危,捨身撲向兇手,以血肉之軀阻擋了炸彈百分之八十的威力,挽救了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
最後一項內容是對辦案民警進行表彰,我、瘋哥、文雅也在其列,特別的是,在臺子正中站著四位頭髮花白的老人,他們是神棍的父母,局裡特意邀請他們前來代神棍領獎並接受市上領導的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