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中有騙,騙外有騙
門輕輕地合上了,是鬥十方在裡面合上的。輕微的聲響驚動了半躺在床上的杜其安。表情從來都平靜如水的杜其安終於變色了,他使勁地皺著眉頭,直勾勾地盯著鬥十方,眼看著鬥十方從容地拉著病房的椅子,坐到了他的床邊,他的眉頭才跟著緩緩舒展。
「你當……警察不久吧?」杜其安輕聲問。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是警察的?」鬥十方輕聲回問。
「剛才,你進門的時候。」杜其安道,聲音平靜了,表情也平靜了。
「我也回答你的問題,我當警察確實不久,也是剛進門。」鬥十方道。他微笑著看著杜其安,像看一位長者、一位故人,而不是嫌疑人。
杜其安淡淡問:「你沒有什麼證據,警察辦案現在還這麼不講究嗎?」
「但你很講究,否則走不了這麼遠,也幹不了這麼久,抵賴、撒謊、否認自己的罪行,對你這樣的人是恥辱。」鬥十方道。
完全自相矛盾的話,可聽在杜其安耳中像知心話一樣,讓他表情看起來那麼釋然,眼珠子動動,再一次打量著鬥十方,他換了個話題問著:「你一定找到了我的前身,否則你不可能找到這兒。」
「對,你的工友、王雕的父親王成,是他讓我聯想到預製板廠,聯想到這種病,或者,也開始明白,為什麼王雕會死心塌地聽你擺佈。」鬥十方看著杜其安,現在,是尊崇的眼神,毫不作假。
「謝謝,我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想逃避只是痴心妄想……我十五歲出來打工,幹扛水泥的粗活兒,為了活下去;後來覺得活得太累,就鋌而走險,其實也是為了活下去;直到後來的後來,我越做越大,所求無非也是活下去……活在底層的人,想上一步都難如登天,如果你想跳出那個階層,可能就要揹負這樣那樣的罪責,即便你跳得出來,也擺脫不了那個詛咒:有一天,總是要還的。」杜其安輕聲道。
「你仇視和報復社會,即便我表示同情,但也無法理解和贊同,以坑殺更多和你一樣命如草芥的普通良善為代價,即便你跳得出那個階層,即便你活得下去,餘生也要活在噩夢裡!值得嗎?」鬥十方問,質問的眼光,犀利且憤怒。
「你說得對,確實像一場噩夢,但對於已經習慣噩夢的人,已經不願清醒過來了。」杜其安道,很禮貌地向鬥十方致意。
這個老騙子,連頑抗也表示得這麼委婉。兩個人互盯著,像在尋找對方薄弱的地方。這一行的人都有相當強大的精神力,杜其安很意外地發現,對這個讓他走眼的年輕人,這個應該是天敵的人,他居然產生了莫名的好感。
兩個人對峙著,暫時僵持了……
此時,沈曼佳的美甲鋒利地劃過鄭遠東的眼睫,他的眼光裡俱是求饒。這不知道是什麼藥物,讓他渾身脫力,卻還保持著清醒的頭腦。
那個菊兒有條不紊地關上門,檢視了一遍電腦和監控,這才換上注射槍,噗的一聲向鄭遠東注射了一針。鄭遠東覺得渾身在慢慢恢復力氣,剛能動時,這個菊兒早把他的手和腳踝用紮帶扎住了,他狠狠地瞪了這個雀斑妞一眼,用那種恨不得剝皮抽筋的眼神。
「鄭總,既然著道了,就得認栽啊。說吧,先說手機密碼。」沈曼佳蹲著,溫柔地道,那幾只犀利的美甲總是有意無意在他眼前晃。
鄭遠東說了密碼,菊兒一解,開了。
「太好了,賬戶密碼一定也記得吧?你的密保就在抽屜裡,我可知道,別撒謊哦。」沈曼佳提醒著,臉湊近了,那張絕美的臉,現在像嗜血的女鬼一樣,讓鄭遠東驚恐地交代了出來。
不過下一刻,看到菊兒在登入時,他有點後悔了,口齒不清地道:「你跑不了,帶著這些錢會被警察盯上的,這是明日商城的直接關聯賬戶。」
「呵呵,等我後悔時再向你求饒哦……接下來就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了,逆風在哪兒?」沈曼佳的臉嚴肅了,輕輕拍著躺在地上的鄭遠東。
鄭遠東艱難地說著:「這個你搞錯了,逆風一直是杜先生的後臺,我怎麼可能知道是誰?」
「你看,我問你在哪兒,你卻回答不知道是誰,這就不老實了,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沈曼佳站起身來,精緻的高跟鞋尖挑著鄭遠東的臉道,「十多年前有一個關於私服的傳說,說是三個大學生自籌了十幾萬搞了個遊戲私服,在短短五個月裡賺到了幾百萬……那時候連計算機犯罪這個概念都沒有,他們成功地掘到了第一桶金。爾後這三人分道揚鑣,其中一個出國定居;第二個因為商業間諜罪被判入獄幾年,出獄後就銷聲匿跡了;第三個似乎最聰明,轉行做起了實業……鄭老闆,第三個是電子科技大學畢業的,好像和你同名啊?」
鄭遠東由痛苦變成了驚恐,由驚恐又變成了憤怒,可憤怒的眼光刺向的卻是那個叫菊兒的雀斑妞。恰在這時,雀斑妞回頭和沈曼佳說著:「沈姐,全轉嗎?」
「等等……鄭老闆,要麼給你留下錢,我光要人;要麼你人財兩空,你自己選……」沈曼佳微笑著,往往她微笑的時候,恰是下狠心的時候。
不過這一次似乎失利了。鄭遠東緊咬著牙關在抽搐,不知道是要抵禦藥物的作用,還是要死守著這個秘密,即便抽搐到額頭青筋暴露,他還是沒有說話。
「看來你忘了我是逼債的出身了,你要能支援過十分鐘,我還真可以考慮放過你。」沈曼佳說著,開啟了隨身攜帶的銀色手提箱,幾寸長的針管,後面連著的注射器裡是殷紅的液體。沈曼佳掂在手裡,眼睛直勾勾看著鄭遠東,然後那針管緩緩地刺進了他的腹部。鄭遠東恐懼得兩眼外凸,鼻涕和口水直流,含混不清的語速,都趕不上他大小便失禁的速度,他躺著的地方,迅速溼了一片……
鬥十方和杜其安正僵持對視著,幾十秒,或者有一分多鐘,這個瞬間似乎很漫長,漫長到杜其安足夠把自己的半輩子回憶一遍,這個騙子居然很意外地滿眼哀傷。但那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他就恢復了那種淡定和自信,似乎在等著什麼。
「你錯了,其實從你自信地認為沈曼佳會任你擺佈開始,這一局你就輸了,你所謂的江湖已經老去,不是她的對手了。」鬥十方突然道。
這恰與杜其安的思忖相反,可能他沒料到鬥十方會指摘他一生最得意的事,不信地問道:「你知道問不出什麼,就想詐出點什麼來?」
「還用詐嗎?馬上就揭曉了,你的風格是因勢趁利,煽風點火,遊走於各式的騙子和騙子團伙之間,把他們組成勢,然後像一窩蜂一樣群起而騙之。而你,既可以乘機取利,也方便隱身逃匿……這一次你煞費苦心招募張光達、聶媚這夥傳銷分子,本想在中州起勢,既撈一把現錢,又可以為後面的做鋪墊,不過玩砸了,聶媚進去了,於是不得不易地再做。風頭做局前期投入都不小,你總不能捨棄傳銷團伙這麼多現成的炮灰不用,所以才有後面這場……明日商城的故事吧?」鬥十方道。
杜其安笑了,笑著問:「反正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你想求證嗎?」
「不想。」鬥十方直接斷了杜其安的念想,繼續道,「騙子的排名越高,那說明行事的手段越損,風馬燕雀你排首位,你的損心眼比他們可要多得多,黃飛和你大侄招募車手,是炮灰,只要出點事就首當其衝,那牛金也跑不了;至於張光達這群前傳銷分子,對你來說,更不介意把他們當損耗品吧?甚至沈曼佳入夥,你也沒有安好心思,故意讓她建水房洗錢……呵呵,我雖然不懂賬務,但我想啊,她的作用無非是給你的隱匿再加上一層偽裝。即便她提議想知道中層的操盤人員,你也同意,其實,你是巴不得他們一起進入警察的視線。」
「你都猜完了,希望我補充嗎?」杜其安面無表情道。
「不希望,這一行從業者都有絕對的自信,我要打破你的自信……你現在得意的無非是早看出我有問題,但你的錯誤在於,你低估了你的同夥,她可能比你更損。」鬥十方道。
「我們同夥間騙來坑去,都是各安天命。」杜其安不在意地道。
「不,這次可不是天命,而是她要你的命……你想過沒有,現在行情這麼差,她為什麼還費勁地買人頭往海外輸送?生怕警察不知道她就是逃匿的中間人?你看她像只替罪羊,而她看你們,似乎也是這個角色……你可能已經策劃好了,砸盤的時候直接把她砸在盤裡,讓她背上一身事等著被警察收拾。可你想過沒有,如果她先你一步砸盤呢?如果她根本看不上你們盤裡這點小錢呢?」鬥十方問。
這可能刺中杜其安的心事了,他眼神停頓了下,似乎在考慮著此事的可能性,慢慢地,他的表情開始舒緩。這時候鬥十方又加碼問:「你一定不知道逆風是誰,儘管他在後面支撐著你。但沈曼佳知道。」
「不可能。」杜其安直接搖頭。
「把不可能變作可能,不就是騙子做的事嗎?無非是找到中間的那個跳板,就可以直接通向逆風……本來我以為你可能是,但看你這種情況,肯定不是了。黃飛不可能是,牛金可能不是,如果是,你們不至於都拿他擋槍,那似乎,就剩下最不可能的那一位,可能就是了……鄭遠東,對嗎?」
杜其安的眼睛慢慢移向鬥十方,鬥十方不屑地道:「可以告訴你,她並不比你差,她早看出來我有問題了,可不但沒有對我下手,而且加倍地對我好,差點讓我以為她是喜歡上我了……我回來是她派回來的,她告訴我,找到你就通知武建利,然後武建利會想辦法從你這兒拿到逆風的訊息……其實她所說的全部是真話,包括告訴我你有病、可能住在長安等,唯一在真話裡夾的一句謊言就是,她根本就知道,你和逆風沒有直接聯絡。你現在明白她想幹什麼了吧?」
「壞了,這個婊子要毀了所有人。」杜其安喃喃道,終於失態了,可能料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鬥十方一喜,心裡卻在道:對了,這一個方向蒙對了。
「所以恭喜你,你並沒有輸給警察,而是輸給了一個婊子,呵呵,陰溝裡翻了這麼大個船還有什麼得意的,笑掉人大牙了。」鬥十方起身,像興味索然。這最後一句刺激得杜其安有點變色,他咬牙切齒地說:「江湖事,江湖了,她已經得手了,我也得手了,你毫無辦法。」
鬥十方驀地回頭,他看到了杜其安一張變形、扭曲、猙獰的臉,那是壓抑著氣急敗壞所致。鬥十方笑道:「是你沒有辦法,我不一定……江湖路上一枝花,我花開盡他花殺。老人家,你的花期已盡,該謝幕了。」
他上前拉開了門,外面齊刷刷地站著數位等候已久的警察,他們表情肅穆地走了進來,四散圍在他的病床之前。杜其安像是痛苦一樣,垂下了眼簾。
鬥十方自外面緩緩關上了門,像有心事一樣往醫院外走。整個x小組亦步亦趨跟著,等鬥十方醒悟過來才發現,大家都用一種膜拜的眼神看著他。特別是俞駿,這位「中州反詐第一人」現在也變色了,可能有千言萬語想問,卻只能用這種驚愕的表情看著,因為不知道該問哪一個細節。
停下來的鬥十方思忖已定,脫口道:「鄭遠東,她的目標是鄭遠東,鄭遠東一定出事了。」
「不可能吧,總隊設了兩個監視點,要有情況早發現了。」向小園道。
「沈曼佳最慣於兵行險著,馬上確認一下。」鬥十方道。
向小園掏著手機,和專案組通話片刻,愕然道:「監視點回報說,鄭遠東的辦公室拉著簾子,從下午去公司,一直沒出來。」
「快,快去確認一下。」鬥十方催著。
這一行人擠上了車,俞駿還不死心地問著:「沈曼佳不是讓你找到杜其安,就和武建利聯絡嗎?試試能不能誘捕這個危險分子。」
「不可能,我是放出來的一個棄子,目的就是擾亂偵查視線和判斷,她應該早知道我是什麼人。」鬥十方道。
「沒這種可能吧?」娜日麗不信地道。
「連杜其安都知道我有問題,偽裝只能騙騙普通人,像他們這種人精本身就不會信任何人,即便不知道我的身份結果也一樣。她只需要把我派到找杜其安的這條路上來,不管我是和警察還是和杜其安站在一起,結果沒有區別。」鬥十方道。
「什麼叫沒有區別,假設你和杜其安是一路,那她這麼做豈不是自尋死路?」俞駿找到相悖的論點了。
鬥十方搖頭道:「你又錯了,假如她自尋死路之前,把所有人送上死路,那她就等於起死回生了。她要借刀,借警察的這把刀助她成事,所以接下來她會……」
「砸盤!」
一車人齊齊驚呼,如果這個人先下手捅破天,那她就有最大的機會脫逃了,畢竟警方不可能放任這麼大的騙局不顧,而去追她這麼一個既無贓款,又不是重要策劃組織者的嫌疑人。
怕什麼來什麼。話音剛落,俞駿和向小園的手機嗡嗡響起來,兩個人一看,俞駿脫口道:「行動即將開始,大量的資金轉向金川不明賬戶,那些車手動了。」
「可憐的張光達,要頂最重的一口缸了。」鬥十方明白了,兩個人一通密謀,恐怕是沈曼佳要給他很多錢,讓他挪走,這一挪怕是萬劫不復了。
「咱們怎麼辦呀?」大鄒從到長安就無所事事,現在連行動也錯失了,有點失望地問。
開車的程一丁笑道:「最肥的一道硬菜是我們的,還有什麼失望的。」
「快點,鄭遠東現在是專案組排頭號的嫌疑人,如果他和逆風有直接聯絡,而沈曼佳沒來得及動手的話,那這個案子就圓滿了。」俞駿抱著萬一之想。
「我覺得來不及了。沒得手不會砸盤,既然砸了,那她就剩最後一件事了——直取逆風。」鬥十方道。
肯定是以砸盤掩護自己真實的目標,不過全組還是抱著萬一之想奔向皇城府公司,到達時寫字樓門口已經泊了數輛警車,救護車幾乎是後腳到的。眾人還沒有來得及上樓,樓上就抬下來仨,俞駿亮明身份上前檢視,三個剛掛上氧的,其中一個正是鄭遠東。
他面如金紙,心跳驟緩,醫生講注射了什麼藥物尚待查證,再準備詢問詳細情況時,人亂糟糟的,維持秩序的連他也推出了警戒線外。再往專案組裡打電話,也是一直佔線,深諳這種抓騙子團伙大行動的俞駿清楚,恐怕從現在開始,將要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混亂,盤裡涉案的大小嫌疑人員要在極短的時間裡進網,而砸盤的,恐怕就有充足的時間和機會溜之大吉了。
「這回……可能真完了。」
俞駿看著混亂的現場,救護車終於擠出來,在瑟瑟的寒風裡疾馳走了,他心也跟著涼了……
動如雷霆,風起雪夜
長安縣建安路建設銀行分理處,atm櫃機。
一個騎著摩托車泊停的男子,像普通市民一樣到櫃員機前插卡,取款。他取得可能很多,手裡拿了一摞,又點著繼續取款,而且這個人戴著頭盔,看不清長相。就在他取完最後一摞,連卡都沒來得及拿走時,幾位便衣嘩地湧了進來,擰胳膊抱腿,瞬間把人摁倒在地,手裡的錢撒了一地。用膝壓住嫌疑人的便衣從此人身上搜出了兩把管制刀具,摘下頭盔,問話時,那人死咬著牙關,一聲不吭。
有位警員拿著手機播放著一段外文,意思是:我們是中國人民警察,你因涉嫌犯罪被刑事拘捕。
那人聽懂了,表情懊喪而難過,接著被套上黑布,帶上隨後駛來的警車迅速離開。
長安縣、長安市、深安區、寶南市……長安周邊的市縣在兩個小時裡,有21名取款車手被迅速抓捕。這些從果脯加工廠出來的車手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跟蹤,而且和平時長途奔襲作案不一樣,像這樣就在窩邊取錢還真是頭一回。
長安市皇城府房地產開發公司,市刑偵大隊進駐,詐騙誘發了更惡劣的刑事案件倒不意外,但就在監視小組的眼皮底下作案,就讓警察有點意外了。一組現場提取證物,一組尋找作案嫌疑人的出入通道,在這裡初步的發現是,整棟樓的監控被黑,硬碟被格式化了;受害人的手機、筆記型電腦、保險櫃都被洗劫一空。警方找了兩個小時,只找到了一輛疑似車輛,這是輛物業綠化用車,還是在路外監控裡找到的,存在嫌疑的原因是,監控拍到兩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根本無法辨認。
與皇城府房地產公司相距並不遠的蜻蜓ktv在行動發起的第一時間也迎來了一群不速之客,穿著黑衣的特警負責封鎖,穿著刑警制服的負責甄別人員,還有技偵和網安上的,把這裡電子產品中相關的記錄一一提取。正在趕來路上的牛金被拘押。唯一的意外是抓黃飛的時候出了點紕漏,這貨定位在鳳苑小區,四處監視早已蹲守很久,但到抓捕的時候,咦?找不到人了,手機訊號在,就是死活找不到人。就在出警不知道該如何處置的時候,嗨,人自己出來了。
兩個腿快的沒乘電梯從步梯跑,結果撞到抓捕警員了,看這麼情急八成沒幹好事,立時拿下。這頭剛拿下,上頭就亂了,嘩啦嘩啦奔出來一二十個男男女女,警員沿著走廊和樓梯控制了一路。等入戶才發現,居然是個像模像樣的地下賭場,裡面的賭具、骰子、錢撒了一地,挨個兒甄別身份,其中的一個恰是黃飛。
同一個時間,不同的空間,在上演著同樣的抓捕情景,這個情景在長安經偵總隊作戰指揮部看得一清二楚,金川、天府、川南、廣安、成陽……數十個騙局氾濫的城市,在警務通平臺上顯示著即時進展。這一次反詐騙行動是通過兩省省廳協調的,各發案地照著長安專案組列出來的名單照單拿人,如果說剛開始他們還抱著懷疑態度的話,一上手就發現不對了。那些被查的公司裡面,多多少少總能找出幾個有犯罪前科的人員,多數還是傳銷分子。再一查,賬目不是混亂就是根本沒有,銀行卡倒是有,一查就是一櫃子,而且,多數根本不是用公司人員的身份證辦的……案情催促著各地迅速補充警力,調查也迅速轉向深挖。
「對,我是長安……就是這個人,你們天府市的明日商城就是他負責,他的上線是張光達,你們著重查一下他的居住點,有隱匿賬戶,我們還沒有完全掌握。」
「對,我是長安……兩個涉案賬號分別是……229,開戶在農發行,賬戶名稱是富四方地產,公司註冊地就在你們查的現場,ip地址也在那裡,你找到轉賬的人。」
「喂……喂……金川,能聽到嗎?畫面有點卡,明日科技公司的情況我這裡暫時看不到……什麼?那兒下大雪,好好,我等等……」
沒想到還受到了天氣的影響,金川下雪了,一箇中心地點反而比其他地方延遲了,過了很久,才傳過來這個公司被連夜查封的實景。
邵承華接著和各地指揮部聯絡,這個抓捕並不困難,不過還是急得他滿頭冒汗,冒汗的原因是根本抽不開身兼顧其他事,而其他事比他現在做的更重要,鄭遠東出了什麼事?下手嫌疑人是誰?還有在今晚突然出現大額轉賬分流到金川的十數個賬戶,迫使總隊不得不馬上採取行動,這原因又是什麼?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不合常理的現象?還有那些車手,像飛蛾撲火一樣,就在長安周邊犯案,結果給點著數拎回來了。負責抓捕的曾夏大隊長估計都失望了,本以為會是一場棘手的抓捕,可沒想到,組織外勤精英搞的幾個小隊,渾身勁還沒使,這就完事了。
門開了,曾夏匆匆跑了進來,正皺著眉頭一遍一遍踱步的凌宏業出聲問:「怎麼樣?」
「少了四個,武建利也沒找到,果脯廠被封鎖了,他們應該是乘著貨車早幾個小時離開的,監視期間我們不敢靠太近,避免不了疏漏。」曾夏彙報道,他看了眼中州那位領導,又繼續說道,「翻譯到位了,正在詢問。初步情況是,下午帶頭的就安排好了,給了他們一人一張卡,讓他們跟著手機定位去取錢,取完回來就可以回家了,這是最後一筆,取的都是他們的報酬。」
「這好像是故意扔出來,讓我們替他擦屁股的。」凌宏業有幾分怒意道。
曾夏未敢附和,儘管事實可能就是這樣。凌宏業回頭看著謝經緯,出聲道:「老謝,你說句話呀?」
「我們指揮員的角色,其實就是坐在這兒下行動的命令,其他的你讓我說什麼呀?這七繞八繞的,我也看不懂這撥騙子是咋回事,內訌啦?」謝經緯道。
「我知道我錯了,我正式向您道歉。」凌宏業道。
謝經緯臉上掠過玩味的笑意,咳了聲道:「不夠誠懇啊。」
「好,我承認,我確實有私心,想把這些人一攬子都解決在我們總隊,這是人之常情嘛,長安的案子,結果被你們中州同行給端了,說出去多尷尬啊。」凌宏業道。
「所以你就把尷尬都留給那些年輕人了?而且,一個甘冒風險、隻身偵查的同志,最後惹得大家對他疑竇重重,你看這些騙子,都知道最佳化組合、分工協作,我們呢,還有這麼深的門戶之見,唉……」謝經緯輕聲地說。
這話聽得曾夏有點羞愧了,他敬禮道:「對不起,謝副廳長,最初的質疑是我提出的,可能我錯了。」
「如果再發生一次同樣的事,你還會對自己的同志質疑嗎?」謝經緯問。
曾夏想了想,立正,正色道:「會!在與犯罪分子進行復雜的鬥爭和較量中,任何疑點都不能掉以輕心。零號的出眾不假,但出格也不假,對於可能導致影響行動的任何情況,我不會坐視不理。」
「所以,沒有必要道歉,有什麼需要直接向他們下命令,他們是警察,警察不分你我,服從命令是天職。」謝經緯道。
「看來是我的格局小了……好,曾夏,馳援中州x小組,網安的最後一條線索交給你,能不能牽住黑產,就看你們的了……注意你的身份,你是馳援,一切聽從x小組的指揮。」凌宏業給了曾夏一個降格的任務,聽得邵承華都詫異回頭了,不料曾夏卻是興奮了,激動得連應聲也忘了,掉頭邊喊著「組隊出發」邊往外跑。
「你看他高興的,降了級比提拔了還高興。」凌宏業坐到了謝經緯的身側。對這位同級但年長的同行,他似有很多抱歉的話要說,可只說了這麼無關痛癢的一句。
但這一句又恰是最合情境的一句,謝經緯羨慕地說:「真懷念那個熱血澎湃的時候啊,一遇上大案就生怕自己落了後,嘖……我是真想親自到一線和他們一起上陣啊。」
「等抓到了,我陪你一起去現場。」凌總隊長道,做了個咧嘴的動作,又不好意思地問,「我臉皮是不是有點厚了啊?」
「作為同行我不能擠對你,現實中兩種犯罪最不好對付,一種是不要命的,另一種是不要臉的。你這臉皮厚,我覺得也是工作需要,不礙事。」謝經緯道。
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讓兩方的芥蒂冰釋,笑意間,又一組回傳的畫面讓兩個人的臉色凝重了。
是金川市的抓捕現場。那兒亂得跟打雪仗一樣,人頭攢動,人聲嘈雜,即時記錄儀一會兒高一會兒低,畫面都不穩定,一不小心畫面居然成了斜的,肯定是執法警員摔倒了。行動發起得這麼急,怕是要出亂子了……
意外,這絕對是個意外……
金川市接到統一行動通知,倒不是不重視,但根據經驗判斷,無非就是一夥組團詐騙的,這些人功夫都在嘴皮上,戰鬥力一般都是渣。經偵協調各派出所抽調警力迅速撲向指定地點,可誰料大雪封路,有一半警車延誤,更沒料到的是,恰撞上了這裡的騙子組團開會。先期到場的三十餘名警力剛封鎖樓門和大廳,還沒衝上去,對方倒先下來了,電梯裡出來一撥,剛攔下還沒問清楚,步梯裡又出來了一撥。四五名警員組成人牆攔門,跟著又發現不對了,好傢伙,那步梯裡像開圈放羊一樣,嘩嘩地往外湧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霎時把大廳塞滿了。混亂間燈光一暗,不知道哪個肇事的敲碎了門廳玻璃,瞬間那上百人湧出了樓宇。
「別拉我,憑什麼拉我啊?」一男的甩著警察。
一女的剛要被警察詢問,她驀地撲向警察,抱著人摔到了雪地上,邊撲騰邊大喊:「警察打人啦,警察打女人啦。」
「你這演得太浮誇了吧?你騎在人家身上喊人家打你?」有個貌似帶頭的同夥都看不下去了,提醒道。
那女的一起身,奔向另一位控制在場人員的警察。這次她注意細節了,噗的一聲往那警察腳下一摔,抱著警察的腿喊打人了。那位小民警哪經歷過這陣勢,提醒道:「別血口噴人啊,我這兒有執法記錄儀呢!」
嘭……一個東西砸在他臉上,眼前一黑,手裡東西被奪了。等他抹一把臉,卻是雪球,睜開眼不見記錄儀去向了,連剛才控制的人也一起跑了。
第二撥調來的警力到場時現場已經亂成一鍋粥了,雪地上抱成一團亂滾的,已經被戴上銬子,還在和警察理論,甚至試圖搶鑰匙的;更有甚者,十幾個人把民警擠在角落裡,就那麼圍著採取非暴力不合作態度的。泊停的警車迅速封鎖路面,分散衝向聚集人群,那頭的也不甘被捉,有人大喊著:「兄弟姐妹們,他們在暴力執法,我們不能屈服。」
砰……槍聲響了,更暴力的動作來了,是警方一位派出所所長在大喊「全部不許動」。
這下管用,嚇停了不少試圖做小動作的人,騷亂像瞬間被凍住了一樣。所長在大聲講著政策,拖延少許時間,第三撥更多警力到場了。
那一聲槍響驚得從樓後鑽出來的張光達一個哆嗦,差點在雪地上摔個狗吃屎。他順著牆根走了幾十米,瞅了個亂起的空當,然後撒丫子就跑,一跑出出事地可就安全了。以他長年作奸犯科的經驗,警察頂多封鎖兩到三層路口,而今天恐怕要更少。沿路所見堵車的、追尾的不少,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暗,這逃出生天的可能性也就越來越大了。
嘎的一聲,一車剎停在便道處,車玻璃搖下有人喊著:「張老闆。」
「啊?我不是。」他下意識道,瞅了眼,一看是包神星,又跑回來了,包神星趕緊拉開後車門。跑得氣喘吁吁的張光達到了車跟前,抱著包往車上一放,人跟著直撲到車裡,驚恐地喊著:「快走,快走。」
駕車的王雕迅速啟動,也是驚魂方定,回頭問著:「咋回事啊,老總?」
「我他媽怎麼知道,錢剛到賬,還開著會呢這就來了。」張光達喘著氣,趴在車座上道。
「完了,那頭出事了。」王雕看了包神星一眼,示意了個眼神。
包神星懊喪地道:「哎喲喂,這倒霉催的,咋就幾天安生日子都過不上呢?」
「趁警察沒回過神來,趕緊走,我說……咦,你們倆怎麼跑出來的?」張光達納悶道。
這就多虧傻雕了,包神星笑道:「不得不佩服雕哥啊,他每天停車都停老遠走著去,我都納悶幾回了,嗨,今天才發現,還是多個心眼活得長點。」
「誰不想多個心眼,防不勝防啊……沈總剛給轉過錢來,老子還以為這回真發達了,雷子後腳就跟來了,這到底怎麼回事啊……哎我……」張光達急著爬起,掏手機,卻不料手機被包神星一把搶走了,順手就給他扔到車窗外。包神星憤憤訓著:「你不想活了,別拉著兄弟們一起死啊,我這智商都知道不敢用手機,你居然還裝著手機跑,傻×。」
可能沒想到平時唯唯諾諾的包神星居然還有這麼橫的一面,張光達愣了半晌回不過神來,剛回過神來,車嘎的一聲剎停了,滑了好遠,差點撞到對面牆上。張光達定睛一瞅,咦,這怎麼開進一車寬的小衚衕裡了?前面的王雕從副駕駛的位置下來說著:「張總,你來開車,找個藏身地,我們換下車牌。」
「哦。」張光達從另一頭下車,人胖,只能側著身進駕駛室,擠了半天好容易上了車,一摸點火孔問,「車鑰匙呢……嗨,幹什麼?」
他恰看到包神星提著他的包走,他急得往後爬,不料卡在兩椅中間了,拿上包的包神星做了個鬼臉道:「咱們還是分散跑安全,多保重啊,張總。」
言罷,人瘦腿快的包神星撒腿跑了。這下張光達明白了,這倆貨根本不是好心救他,而是盯上他跑路時的浮財了。這可咋辦?張光達急得掀了方向盤下蓋想學著偷車接火,半天沒點著火反而被電打了一下,氣得他重捶了方向盤幾下。他艱難地擠下車,側著身從車和牆的縫隙中往外擠,擠著擠著,眼看著就要出去,眼看著就要成功了,卻先聽到了警報的聲音。
循著車轍追到這裡的警察看到了滑稽的一幕,那個矮胖的嫌疑目標,被夾在車和牆的縫隙裡動彈不得。這好歹也是個騙子吧,他涕淚橫流地哭訴:這兩個騙子,太欺負人了,這兩個騙子,不得好死。
他哭得淚水漣漣,惹得警察們也同情心大起,趕緊幾人抬車把他救出來,然後很客氣地給他戴上一副鋥亮的手銬……
18時40分,長安環城的高速路上,武建利駕駛著一輛越野車終於看到泊停在應急車位上的一輛普通轎車。他鳴著喇叭,打著雙閃,停到那車的後面,把駕駛位置交給了車上的人,自己下車,上了前車。兩車隨即啟動。
「還是當過兵的人靠譜,時間掌握得一分不錯。」後座的沈曼佳讚了句。
武建利笑了笑道:「是沈總安排得好,說實話,幹了這麼久我都沒發現被追蹤了。」
「有些東西得靠腦子,不能光靠眼睛。杜風頭搞這一齣取錢,看上去是好事,實則是坑牛金他們呢。組局布子總要有人成為棄子,按風頭的手法,除了他,其他人都可以是棄子。都取這麼久了還沒有警察追上來,那只有一種解釋——他們在撒大網。」
「確實是個大網,出去的一個沒漏,全進網了。」武建利掏著手機,隨便按了一下,是車手毫無徵兆被抓了的短影片,抓得這麼精準,一點動靜都沒整出來,那也只有一種解釋——這些車手早被盯死了,就等著下手摁人呢。
「呵呵,就是不知道杜風頭怎麼樣了,你說那個小傢伙能找到老風頭嗎?」沈曼佳問。武建利搖搖頭,她問開車的司機道:「菊兒,你說呢?」
「我也說不上來,那個人有點邪……哎!沈姐,您確定他是警察嗎?」開車的是雀斑妞,她疑惑地說,「我總覺得不太像,不像我們一路的人,可也不像是警察啊。」
「不像可不等於不是,那誰能看出我們像壞人啊?」沈曼佳笑道。這人確實邪,奇怪地勾起她的回憶,竟然有點牽掛的感覺,她像惋惜一樣嘆了句,「不管是不是,現在他應該都明白了。」
「那他表情一定會很精彩。」武建利道,「而且我們,會成為他一輩子的噩夢。」
「不,他不一樣,他的心思很深,有時候我覺得一眼就能看透,可有時候,又覺得自己看到的是錯覺。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沈曼佳道。
「什麼?」武建利問。
「總覺得沒有結束。」沈曼佳心裡泛起一絲不祥的預兆,可她說不清這個感覺來自哪裡,想了許久,她奇也怪哉地問,「對了,我讓他找到杜其安就聯絡你,聯絡了嗎?」
「怎麼可能?現在應該明白怎麼回事了,就聯絡也找不到我們啊,境外轉接,又是閱後即焚,除非他們長著翅膀……長著翅膀也來不及啊。」武建利笑道,卻不料他話音方落,手機叮咚提示了一聲。他驚得眼一滯,手一翻,看到了來的資訊,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他念道,「天寒,你胃不好,多喝熱水……這他媽什麼意思?」
可這沒頭沒腦的話卻聽得沈曼佳如遭雷擊,她一把搶過了手機,驚愕,甚至有些激動地看著,想輸什麼,卻又放棄了。武建利頭回見這個殺伐果斷的狠娘兒們猶豫了、踟躕了。
「他的意思是,他還沒有放棄。」
沈曼佳幽幽道。她閉著眼睛想靜下來,可越靜彷彿越亂,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嘈雜的車站,彷彿面前站著一個笑吟吟的大男孩,正關切地遞給她一杯熱水。可能一切都是假的,可那暖暖的感覺假不了,是他眼神里的,還是自己心裡的呢,為什麼這麼久了,竟如此記憶猶新?
過了很久,沈曼佳都沒有任何表示,她像思索著什麼,一會兒閉目,一會兒又痴痴看著窗外。車疾馳著,漸漸黑下去的天色像預報一樣下雪了,紛紛揚揚地落在車燈前、車窗上,迷亂了視線,彷彿也凌亂了思緒……
恩怨未泯,循蹤追獵
時間過去九分鐘,準確地講,是九分二十秒,看著手機的錢加多終於憋不住了。他剛想開口,鬥十方像腦袋後長眼睛一樣,直接說了句:「閉嘴。」
「這是跟我說的嗎?」錢加多憤憤道。
大鄒提醒著:「好像就你一個人說話。」
「那你不也說了?」錢加多挑刺兒了。大鄒閉嘴了,和這二貨糾纏起來,會拉低智商以及形象的。錢加多見沒人理他,左顧右盼著,不經意看到幾輛車時,他終於有話了,「停車停車,好像專案組的人來了。」
程一丁也看到了,慢慢把車靠到了路邊,後面的兩輛黑色依維柯也跟著靠邊。俞駿和向小園跳下車,曾夏快步迎了上來,敬禮,然後朗聲道:「專案組外勤第七、九、十二組,奉命馳援你們,請指示。」
「這……」俞駿給嚇了一跳,看著向小園問,「沒接到這命令啊?你知道嗎?」
「不知道啊。」向小園道。
「臨時命令,現在三個組全部歸x小組指揮。這是我們重案隊和刑偵一、三大隊挑出來的精英,全部是武警重灌備,考慮到武建利的出身以及還有四名境外涉案人員未落網,專案組特命我們馳援隨行。」曾夏道,又來了個敬禮。
「別別,您把我整糊塗了,我現在還沒譜呢,我打個電話問問。」俞駿撥著手機,發愁地看了眼天色。電話裡確認後,他又眼神複雜地看了曾夏一眼。曾夏直接道:「您如果對我個人有看法,我可以迴避。沒錯,是我從天府回來後向專案組彙報零號的情緒不對,有可能影響到行動的實施。」
「沒看法,你彙報得也沒錯,情緒嘛,現在還不太對。」俞駿道,上前和曾夏簡要交代了幾句,敢情x小組在鄭遠東案發後離開了現場,商量之下,居然直接和武建利聯絡了。這情況嚇了曾夏一跳,他苦著臉道:「俞主任,這事您得給組裡彙報啊。」
「彙報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的聯絡方式是一個虛擬的網路賬號,伺服器在境外,就是傳說中的閱後即焚,無法做出定位,即便現在能定位,也晚了。」向小園說著,手伸出來,攤開,幾粒雪花落在她細膩的手心,然後化了。她抬頭看,漸暗下來的天空,今夜不知道會落下多少這樣的雪花,不過阻斷交通應該足夠了。
曾夏顧不上提醒了,小聲問著:「那結果呢?」
「這不還在等結果嗎?」俞駿道。
「他們已經得手,不會有什麼結果。這樣貿然聯絡,說不定會讓對方揣度到我們的意圖。」曾夏道。
俞駿笑了,很損地客氣問著:「那,要不您指揮,我們聽您的。」
曾夏一下被噎住了,向小園撲哧一聲笑了。曾夏難堪道:「俞主任,您別擠對我成不?」
「要不聽聽你的意見也行,他發了條資訊,資訊的內容是‘天寒,你胃不好,多喝熱水’。您說說,這句話對方如何揣度我們的意圖?」俞駿問。
曾夏皺著眉頭,不明白地問:「這什麼意思?」
「你可算問著了,我們都不知道。」俞駿道。
向小園又笑了,她扶著額頭掩飾著自己的笑意,總不能讓同行太尷尬,就聽她解釋道:「我們是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反正找杜其安的時候,在找到的前一刻我們還覺得他精神出問題了,但下一刻,確定是我們智商有問題……王雕父親工傷死亡,關聯的一個企業主是預製板廠的,他聯想到了塵肺病,聯想到了長安治療塵肺病最好的醫院,就那麼直接找著了。按程式辦事沒錯,但所有的事都按程式辦的話,可能總會有那麼一回兩回疏漏啊。」
「好吧,我服從指揮,聽從命令。」曾夏道,關鍵時候,能者為尊,作為警察,為了不放跑嫌疑人,誰都放得下這個架子。
「現在,沒有命令,得跟著他的感覺走。上前面車吧……多多,大鄒,你倆下來,後面吵去。」俞駿攆下了錢加多和鄒喜男。這一行人重新登車,坐到副駕的俞駿道:「撞天婚吧,上環城路,別一會兒雪大了上不去還得麻煩。」
程一丁依言駕車而走,俞駿回頭看到十方閉目養神,他道:「嗨,大師,我怎麼覺得武建利不可能再聯絡你啊?即便他不知道你身份有問題,這事捅得他也得斷了一切聯絡疲於奔命啊。」
「我對武建利沒興趣,又不是和他聯絡。而且,武建利不是個疲於奔命的人,說不定是個亡命徒。」鬥十方道。
「你憑什麼判定?就見過一面。」俞駿問。
「別忘了我是看守,號子裡的嫌疑人,死刑的都有二十幾個,相信我,他們身上的味和別人身上的不一樣。」鬥十方道。
「到底是看,還是聞啊?聞到什麼味了?」曾夏笑道。
「人味,那些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的人,身上都沒多少人味。」鬥十方道。這句聽得曾夏肅然起敬,作為警察他很理解這種感覺,點點頭道:「差不多,他是沈曼佳的黑槍,估計身上都背有命案,這些年把人騙到境外洗劫一空,沒少坑人。」
「這樣的人,警覺性應該相當高……別說覺得你有問題,就即便你是同夥,這情況也得扔下你了。」向小園道,她心裡其實也急了。
「我都說了,我不是跟他聯絡。她一定會回覆的。高手都是寂寞如雪啊。」鬥十方道。
「你這個牛吹得沒毛病,我認了。」俞駿笑道。
「我不是說我,我是指她,一個寂寞如雪的高手,對於一個知音,哪怕是觀眾的那種渴望,會很強烈的。如果知音還是自己的對手,她會按捺不住自己的興奮和激動的。」鬥十方道。他目光呆滯,像陷在回憶裡,這段回憶給了他一個確定的答案,他又一次判斷道:「所以她會聯絡,會告訴我,會讓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完美收官。」
這情結確實讓人不敢恭維,俞駿看向小園一眼,小聲問:「多長時間了?」
「十七分鐘。」向小園道。
「那不可能有戲,我們等網安這條線索出來吧。」曾夏道。
「曾隊,你一直懷疑我出問題了,我很好奇,你為什麼不懷疑可能沈曼佳有問題,就只懷疑自己人出問題呢?」鬥十方道。
「她就是個嫌疑人,還有什麼問題?」曾夏道。
「難道不會是,她故意讓你們懷疑我有問題?」鬥十方道。
「這……」曾夏愣了,沒明白這個邏輯。
恰在這時,響起了一聲悅耳的叮聲,資訊來了。一車人激動得要湊上來。鬥十方慢吞吞拿出手機,上面顯示著一行收到的字:小騙子,你當警察多久了?
這資訊一瞅,潑眾人當頭一瓢冷水,對方肯定知道了,如果不知道的話,難道是詐一句?
鬥十方飛快地輸著:女騙子,我沒騙你。我都說了,看守所,兩年零八個月。不過沒人問我幹什麼,其實我是看守。
這句話像調侃,曾夏正思忖這話可能不對,叮一聲資訊又來了:可惜我騙了你,知道我在什麼時候發現真相的嗎?
鬥十方想都沒想就輸著:見到我第一次應該就發現了。杜其安能感覺到不對,你在他之上,自然能。
「其實比那更早,你當車手逃跑時就有人感覺不對了,他說感覺你用的是武警的動作。」對方的資訊道。
鬥十方啪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喃喃說著:「不該在看守所和那幫武警天天練,那套路武建利也會,這麼簡單。」
叮的一聲資訊又來:你露的餡太多了,天天燈紅酒綠的卻沒有正經嫖過誰,傳說你喜歡男人,但那天晚上,我摸的時候你好像硬了。
這就尷尬了。鬥十方看圍上來的幾位,那幾位同情地看著他,他迅速輸著字:那晚我真不應該這麼做,不過反正事情都發生了。我很奇怪你為什麼這麼做,又準備安全套,又把我床單換了,非要搞一個酒後亂性的假象,有意義嗎?
「如果沒人發現,那這就沒什麼意義,但現在你也知道了,你知道了就是意義。」對方回答道。
啪……一聲輕響,是曾夏在自己臉上打了一下。鬥十方看著向小園,提醒道:「要不,你也來一下?」
「嗯,等沒人了我自己來。」向小園不好意思道。
鬥十方低頭輸著:謝謝。
片刻,對方回覆:不客氣。
嗯?!俞駿愣了,瞪著眼,不過馬上明白了,直道:「你倆真是知音啊。」
「什麼意思?」湊在後面的娜日麗沒明白。
「她知道我和自己人在一起,那這一句等於為我正名了,所以我要謝謝。」鬥十方說道,他又在手機上輸著:我是史上最蠢的臥底,我現在明白了你為什麼大大方方出來,還繞了半個中國,那是因為你知道和我在一起是最安全的……
「你沒必要這樣貶低自己嘛。」向小園看不過眼了。鬥十方卻笑著道:「女人嘛,都喜歡奉承和恭維,你還不一樣?把天聊死就不好了。」
「你……」向小園氣得語結了,別人一樂,叮聲又來,聊天繼續了,三個字:還有呢?
「看,高手寂寞如雪,我得送頂高帽。」鬥十方笑道,越來越輕鬆了,他輸著字:其實你的目標不是明日商城這個盤子,而是逆風。但你一個外來戶,不但有被警察滯留之虞,而且也對付不了長安地方勢力,所以你佯裝入夥,給他們洗錢。其實有沒有我都一樣,你會尋找最好的機會砸盤,把警察都引向這些地方勢力,而在砸盤之前,你會直取鄭遠東,這個唯一知道逆風準確資訊的人,對嗎?
這是已經發生的事,不過現在聽來仍然讓人毛骨悚然,把警力都算計進去的騙子,這膽子得有多大?
資訊很快回復了:你低估了你自己,你還是挺起作用的,否則我怎麼敢大搖大擺去走上一圈?而且你帶回去的資訊很重要,一定會讓警察欣喜若狂的,畢竟一個老騙子落網了,他乾的事你要查清,功勞能換個局長噹噹。別告訴我你沒找到啊,否則我會很失望的。
鬥十方迅速回復:找到了,謝謝你的資訊。我代表個人感謝,警方可能不會感謝你。
「沒關係,不用客氣,你不會怪我吧?」對方這口吻,好酸的感覺。
鬥十方輸著文字:有點怪,其實我很享受被你當棋子的感覺,現在成了棄子,好淒涼。
「你想說什麼?」對方問,彷彿在文字裡能聽出這一邊的想法。
鬥十方輸著:我想……去找你。
「好的,我等你。」對方資訊回道。
這一剎那,彷彿是心有靈犀,鬥十方的手停了。他抬頭看著車頂,像在回憶什麼,然後開啟了車窗,把手機扔向窗外。
幾乎是同樣的動作,沈曼佳思忖片刻,慢慢地搖下車窗,看著窗外朦朧的雪色,然後手一揚,手機飛出車窗倏忽不見。
這條若有若無的線就此中斷。x小組這輛車裡沉悶了好久,程一丁慢慢把車泊停在臨時泊車點裡大家才驚醒。曾夏開啟了電子地圖,不過沒有什麼頭緒。他抱著萬一之想問向小園:「有沒有可能追蹤到?家裡能同步收到這個資訊。」
向小園搖搖頭:「即便我們守在伺服器前也追蹤不到,有一個最簡單的方式,如果中間有一人在複製貼上,和洗錢同櫃取存一樣,資料連線就中斷了。」
「就算退一萬步,即便可以追蹤到,也來不及了。」俞駿道。
「那只有網安這一條線了,但是不確定,是不是能指向沈曼佳。」曾夏道。
「能……她是個感性的人,最起碼骨子裡的感性多於理性,也許現實讓她越來越理性,但在某些時候,如果感性主導她的判斷,那她就會犯錯。她犯錯的機會,就是我們找到她的機會,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疏漏。」鬥十方道。
「雪越下越大了。」司機程一丁提醒了句。
俞駿、向小園、曾夏交換著眼神,曾夏不敢做主了,向小園當不了這個家。俞駿看著鬥十方道:「你來指揮吧,鍋我們扛。」
「她在哪兒?」鬥十方問。
「半小時前通過了h25公安檢查站,前方最近的出口是柳泉市南。」曾夏道。
「就這個方向……走。」鬥十方道。
程一丁啟動前行,俞駿問道:「你確定嗎?」
「不確定,但我確定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要麼全抓到,要麼,什麼都抓不到。」
鬥十方道,說完他又像發怔一樣,呆呆地看著窗外。
窗外只有紛紛揚揚的雪花,迷亂了視線,凌亂了思緒。在這個雪夜的盡頭是欣喜若狂,還是空歡喜一場,不管是什麼都即將揭曉,可不論是什麼,似乎都讓鬥十方高興不起來……
奔襲夤夜,短兵相接
車拐下了柳泉市北出口,交費出站的時候,自動感應的攝像白光一閃,定格了下高速車輛的照片,那一剎那,司機下意識地低頭,頭上長簷的棒球帽,正好遮住了面部。
「媽的,現在境內越來越不好辦事了,處處都是監控。」後座的武建利嘟囔了一句,欠欠身子,摸摸後腰硌得他有點疼的武器。
這個動作被沈曼佳看到了,她出聲道:「我要活的,這個人是個移動的提款機啊。」
「知道,我還沒和駭客打過交道,只看過駭客電影。」武建利笑道。
「沒那麼神秘,都是些技術宅男,膽小怕死,疏於社交。可在虛擬世界又恰恰相反,他們站在上帝的視角,所向披靡,無往不利。」沈曼佳道。
「會不會有保鏢之類的?這麼個大戶。」武建利問。
前面的菊兒說話了:「說不準,鄭總的保鏢就有好幾個,只是在自己公司沒防備才著了道,我們還是小心為上。」
「呵呵,說得是,多虧了菊兒你啊,費才立對你的情況知道多少?」沈曼佳問。
「知道不了多少,我們等於是鄭總通過牛老闆給他們派的培訓師,同時也監督他們手腳乾淨點,其實我一直以為鄭總是逆風。」菊兒小聲道。
說到這兒,武建利都納悶了,他問道:「沈姐,這鄭遠東好歹這麼大的老闆,怎麼背地裡幹這種生意啊?」
「呵呵,幹過這種生意啊,其他什麼生意也看不上眼了。再說了,鄭遠東屬於沒背景沒靠山白手起家的,我懷疑呀,他手裡的正當生意都是逆風的黑錢給他撐起來的。」沈曼佳道。
「也是,現在的富豪,沒幾個底是乾淨的……菊兒,前面停一下。」武建利示意道。
車緩緩停了,地上的積雪已厚,這種天氣行車是很危險的,不過這一行人早有準備。武建利叫著後車的四位,偌大的越野車裡咚咚滾下幾個輪胎來,這些人有條不紊地卸輪換胎。幾分鐘後,換上雪地胎的車輛高了一截,重新上路時,已經可以穩穩地在雪地行駛了……
「h3,你在什麼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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