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網打盡再踏征途

反騙案中案2 常書欣 第2頁,共2頁

「我們在中南路,車側滑出了交通事故,正在解決。」

「馬上解決,迅速歸隊。」

「是。」

「b7組,你們在什麼位置?」

「我們還在高速上,出了交通事故,堵車了。」

「設法儘快返回。」

「是。」

「……」

指揮台前,邵承華滿頭大汗,外勤組有一半遭遇惡劣天氣不能正常歸隊,有一部分還押解著嫌疑人。越怕出亂子的時候就越出亂子,一輛返回的警車都到門口了,「咣」的一聲撞上了門柵,車剎得斜斜溜了十幾米,把泊在大院的另一輛警車給撞了,氣得邵承華有砸了電腦螢幕的衝動。

螢幕上清一色的白皚皚的雪色,有些地方已經掛上了冰凌。這時候想想也許還有點慶幸,如果遲幾個小時,比如現在砸盤走人了,那恐怕這次行動斬獲的連現在的一半都不到。等待的間隙,邵承華悄悄回瞥兩位等著的領導,那兩位就擱那兒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都幾個小時了。確認歸隊的組後,邵承華徑直跑上去,敬禮道:「凌總隊長、謝副廳,嫌疑人費才立押解回來了,他是躲回老家去了,剛帶回來。」

「要不,咱們見見去?」謝副廳道。

「成,閒著也是閒著。小邵,x小組在什麼位置?」凌宏業隨口一問。

「還在高速上,雪下大了,行駛的速度很慢。」邵承華道。

「嗯,讓他們注意安全,隨時彙報。」凌宏業似乎並不著急,撂了一句,和謝經緯一前一後出去了。

總隊的辦公樓層和作訓室全部改成了滯留室,銬在暖氣管上的、幾個連銬在一塊兒蹲了一溜的,還有樓梯欄杆上銬了一串的,大致看過,牛金ktv的那撥黑保安、皇城府公司的一干人員,還有組織騙紅包、刷單的幾個教練、組織人,費才立是最後一個歸案的。兩個人走到三層某間不遠處時,謝經緯拉拉凌宏業,示意著盡頭的方向,那個方向蹲了幾個女嫌疑人正等著審訊。凌宏業不解,謝經緯小聲道:「似乎有……長甸那幾個?」

「哦,有……教練一共有十幾個,多數也是上當受騙的,而後當了騙子,又上升到教人騙人的層次。」凌宏業道,不解地看了看謝經緯問著,「怎麼了?同情心出來了?」

「不是,我是說,長得一個比一個醜,你說這造化有時候也開玩笑啊,不靠臉蛋不靠才華不靠爹媽,靠騙人也能做成個事業。」謝經緯開了個玩笑。

推門的凌宏業笑著回道:「你還有心思開玩笑,要是最醜的那個錯了,最漂亮的那個跑了,我看你還笑得出來嗎?」

「錯不了。邪不勝正,多行不義必自斃,用他們的話說叫,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今天就是償還的時候了。」謝經緯朗聲說著進來了。兩位審訊的經警起身,把座位讓了出來,有點詫異怎麼這麼高規格,不過沒敢出聲,而是輕輕地掩上了門。

審訊椅上的費才立耷拉著腦袋,一副如喪考妣的死相,聽到對面的敲敲桌子他才懶懶抬頭,先出聲狡辯著:「領導啊,政府啊,這啥事啊,莫名其妙就把我抓起來了,我都回老家村裡了,我啥也沒幹啊?不信您讓人查查我的賬,這經濟寒冬的,賠都快賠死了,怎麼可能有經濟問題呢?」

「我們不是審問,那事輪不到我們幹。」凌宏業道。

「聊聊天,聊天之前,先給你看段影片。」謝經緯道。

電話接通了作戰室,遠端控制的牆上螢幕亮了,畫面一開始就把費才立嚇得眼凸了出來,居然是在長甸幹活兒的錄影,居然是招募學員面試的進場錄影,還有出境的記錄。濃縮的兩分多鐘的無聲影片把費才立看得滿頭冒汗,估計開始使勁地想怎麼圓謊,還沒想好,又閃出幾屏來:黃飛被審訊的畫面、牛金交代的畫面、蜻蜓ktv被查封的畫面。看到盡處,費才立張口結舌,表情已經石化了。

「情況都清楚了,我揀幾個問問你,這個人是誰?」凌宏業掏著手機,顯示著一個女人的照片。

費才立看了眼道:「月月,教大家騙紅包、裸聊的教練。」

「你哪兒請的教練,幹得挺專業嘛。」謝經緯問。

「不是我請的,是牛老闆介紹的。其實我不算老闆,我得聽她們的,下面所有組盤的,都得聽她們的,弄回來的錢,是她們給我們分,她們拿的是大頭。」費才立一句都不結巴地全交代了。不過聽得出是全扣別人腦袋上了。

「那她們有幾個人?」謝經緯問。

「我那兒有三四個,一共有十幾個,原來是我們找人,她們培訓,培訓一段時間呢,國外有中介來招人,就就就……」費才立說著,結巴了,好像是自己把人賣了,這算多大罪他不確定了。

「就賣人頭了,這個我們清楚,但我們不清楚的是,她們怎麼學的?話術、話本,這可是很有講究的。」凌宏業問。

「這個就專業了,我也弄不清,據牛老闆說,有高手指點,具體什麼高手我也沒見過。但這些人是真厲害,反正一個生手被她們敲打幾天,立馬就能上了道。」費才立道。

「嗯,來認認,都是誰。」謝經緯拿著手機,顯示著兩排照片。

費才立一一指認,凌宏業插了一句道:「這個,這個……這個好像沒見著,是不是漏網了?她叫什麼?」

「我們都叫她菊兒,真名叫楊菊蘋,她是大教練,裡面好多人是她帶出來的。」費才立道。

「看不出來啊。哪兒人?」謝經緯問。

「不知道,她原來在鄭總的公司幹,連牛老闆和黃飛都對她挺客氣的。」費才立道。

「為什麼對她這麼客氣?有特別之處嗎?」謝經緯問。

「必須有啊,管賬算錢,腦袋瓜清著呢,我們拿的錢都是她給結算的,電腦什麼的玩得特別溜。我們開盤都得佈線、組網,還有手機模架什麼的,都得人家給幹不是?我們大老粗搞不了那玩意兒。」費才立交代著。

他沒有注意到,兩位老警察似乎對這名並不起眼的嫌疑人,有著極大的興趣,甚至連更細的生活情況都問上了……

此時,武建利坐在駕駛的位置看到了前方的路標:丰儀鎮,15公里。

「座標離這兒不遠,應該就在這一帶。」副駕上的楊菊蘋思忖道,她在飛速地擊著鍵,連續出來的螢幕似乎是訪問地方的入口網站。

後座的沈曼佳開著電腦,看著電子地圖上追蹤到的一個紅點,她按照座標匹配地圖的地名標記,面露喜色道:「菊兒,你的水平不亞於逆風啊。」

「還差一點,他是我老師,我入行都是他教的,不過沒見過面,他都是在影片上給我演示。」菊兒說著,提醒了句,「發到您電腦上了。」

武建利伸頭看,顯示的是無衛星地圖,地名是丰儀銀杏基地,匹配的建築圖紙不知道楊菊蘋從哪兒淘出來的,那建築應該是整整四棟樓,實驗區、辦公區、住宅區都標對了,公司成員不過九人。沈曼佳格外興奮地摁著滑鼠點了點其中一位執行董事徐則臣的名字道:「看來鄭總沒說謊,逆風應該就在這兒。誰能想到,曾經私服的風雲人物,到這麼個窮鄉僻壤搞起園藝來了。」

「他應該已經知道出事的訊息了。」楊菊蘋提醒道。

沈曼佳笑著合上了電腦道:「但他主要盯的是資金,即便他知道出事,也來不及逃跑了。加速!」

「好嘞!」武建利應了聲,一踩油門,雪地胎揚起一片雪泥,自岔路駛向銀杏基地。

此行佔盡了天時地利,新雪覆蓋的路並無車轍,那肯定是沒有車駛過,而且像逆風這樣層層包裹的駭客似乎並沒有必要急於逃亡,否則外圍盤子已經砸了這麼多他依舊巋然不動就說不通了。一路上沈曼佳興奮地和楊菊蘋分析著,十幾公里的路,不多時便看到了亮著燈光的園區。車方泊停,楊菊蘋就聽到了嚓嚓拉槍栓的聲音,這聲音讓她的心猛地跳了跳。令她驚愕的是,連沈曼佳也抽出了武器,檢查完畢往槍上擰著消聲器,邊擰邊提醒著:「菊兒,你跟著我,大武,你帶人進去,照單拿人。」

六個人分成兩隊,手下人摞人攀上了牆頭,直接從裡面暴力開門,等樓上晃起電筒,這些人已經衝到了院子中央。後行一步的沈曼佳帶著楊菊蘋直奔停車場,幾輛車的車輪挨著個兒噗噗幾槍,輪胎報銷了。車胎漏氣的聲音幾乎和樓裡的槍聲同時響起。沈曼佳詫異側頭,那不是自己人的武器聲音。她心一跳,邊對著麥說著話,邊奔向了樓內。

有抵抗,那就更確定目標無誤了……

末路狂花,驚鴻乍現

戰鬥來得突然,去得也快。武建利帶著手下進去時,冷不丁有人從二樓打了一槍。這方訓練有素的幾位迅速分散,滾地移動尋找著最佳射擊位置,兩次還擊。隨著欄杆上幾簇火花,那個中彈的慘叫一聲,直接順著樓梯滾了下來。幾個襲擊者交替掩護上樓,尋找著目標。武建利拎起那個中槍的,已經翻白眼活不成了,他小聲咒罵了一聲,用緬語提醒著,儘量要活的。

很快又接火了,三樓步梯處有人伸手胡亂放槍,幾個襲擊者小心躲避著,判斷著這人的水平,似乎沒有準頭。其中一個掏出個曳光彈,一甩手嗖地扔了上去,一炸開就是亮如白晝。猝不及防的抵抗者暫時失明瞭,等他捂住眼睛,手一疼,腕部中槍了,剛換手在地上摸武器,噔噔噔幾人衝上來了,冷冰冰的槍口已經抵在了他腦袋上。

詢問簡單而直接,武建利一刀子戳在對方腿上。那人慘叫著,指向了樓內。這些人馬不停蹄地衝進了走廊,一陣威脅呵斥聲後,安靜了。

等沈曼佳循著方向上樓,踩過血流一地的走廊,推開這個封閉樓層的房間,忍不住驚咦了一聲。入眼的是個偌大的工作臺,支架吊裝的顯示屏有十幾個,連線著鍵盤、滑鼠數個,靠牆的工作臺擺放著幾臺筆記本,機器還在嗡嗡地執行著。而工作臺的一旁,有已經打包好的行李,牆角蜷縮著一個男子,在幾個槍口的直指下,嚇得手捂著腦袋在哆嗦。

楊菊蘋迅速上手,檢視著電腦,翻查著儲存、日誌檔案,片刻後抬頭道:「被清空了。」

「看來動手挺快的啊,要是我們什麼也拿不走,那就只能拿你的命了……嗨,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沈曼佳說話了。

那人慢慢抬起頭,驚恐的眼光看向了行李。楊菊蘋蹲下一拉拉鏈,包裡赫然是幾塊方盒子,她臉上一喜,一開盒子,抽出來一塊硬碟,再看桌下的主機,一個硬碟陣列盒的門都未關好,她直接把硬碟插進了陣列盒,起身檢視著。

大儲存、高速網,這是吃網路飯的標配,那十盤陣列儲存的有多少資料,就意味著多少財富。面露喜色的沈曼佳慢慢地看向蹲著的人,似乎和想象中有出入。這男子二十多歲,面目清秀,明顯和鄭遠東不是同齡人,也不可能同過學。她踱步上前,斟酌片刻輕聲道:「轉賬是誰操作?」

那人茫然抬頭,是一雙稚嫩、恐懼的眼。武建利抬了抬槍口,他急著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負責資料。」

「什麼資料?」沈曼佳問。

「網路維護和伺服器日……常維護……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手和嘴唇一起抖著,說話都成顫音了。

「有了。」楊菊蘋說話了。沈曼佳聽到聲音回頭,看到楊菊蘋兩眼放光地操作著電腦,能讓懂資料的喜出望外,那肯定是見到心儀的東西了,就聽她說道,「全部是脫庫資料,銀行客戶資料、車管資訊資料、醫保資料、快遞統計資料……這塊硬碟8個t,一個陣列十塊硬碟,要有接近80個t的資料。」

「看來我們運氣不錯,抄底了。」沈曼佳笑道,回頭看那個哆嗦的年輕人,她問著,「你是誰?」

「我……我是基地員工,負責給老闆整理這些資料。」

「老闆呢?」

「沒回來。」

「沒回來你把這兒清空了,準備私逃啊?」

「不是不是,老闆通知我這個點棄了,讓我帶走資料。」

「什麼時候的事?」

「八點多。」

沈曼佳看看錶,剛過去了不到一個小時,如果這個人說的是實話,那隻能證明一件事,徐則臣不止這一個窩點。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也就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再進一步了。

她回頭示意了下,武建利掏出手機,一手用槍頂著,一手划著手機螢幕問:「老闆是哪個?」

手機螢幕上放了數張照片,鄭遠東的、牛金的、黃飛的,包括找到的徐則臣的。那人看了半天,緊張地看武建利。武建利槍頂著提醒了一下:「看清楚啊,錯了我手裡的槍可要走火。」

「我……我沒見過老闆啊。」那人緊張道。

「上面的人都沒見過?」沈曼佳詫異回頭。

「只……只見過徐哥,徐……徐則臣。」那人道。

「徐則臣呢?」沈曼佳一怔,心一下子涼了。她看楊菊蘋,楊菊蘋也是一臉懵然,這個突來的變故,把乘興而來的人全給打蒙了。幾雙眼睛都盯著這個稚嫩的小傢伙,那小傢伙慢慢地,手指著一個方向,似乎是另一幢樓。武建利快速移步到窗前,在他拉起簾子的同時,隱約聽到了引擎的聲音。

「快,漏了一個。」武建利喊著。

他麥裡喊著樓下守著的,掄著鋼椅砸碎了一個窗戶,那個早有準備的手下放著繩子,嗖地從三樓滑下去。剛著地,一輛黑色的轎車直接從對面樓裡亮著燈衝出來,攔截的兩個人對著車身嗒嗒嗒就是一梭子子彈。武建利眼見攔不住,從樓上滑下支援,幾個人四向圍追著,邊追邊開槍。

樓上的沈曼佳眼見亂了,揮手道:「帶上硬碟快走!」

「他呢?」楊菊蘋指指畏縮在角落的男子。

「帶走!」沈曼佳說。楊菊蘋抽了硬碟,上前踢了那人一腳,那人畏畏縮縮走著,楊菊蘋後面攆著,嫌他走得慢了,到樓口順勢又踢了一腳。不知道踢在什麼地方了,那男子猝不及防,捏在手裡的一樣東西叮噹掉到了地上,是一個液晶的微型顯示屏。楊菊蘋詫異道:「這是什麼,你在操控什麼?」

啊……那人喊著,毫無徵兆地暴起,一把拽著楊菊蘋往樓梯下一推。已經走了半截的沈曼佳回頭朝上開槍,隨著槍響,失去重心的楊菊蘋撲到了她身上。她一側身閃過了,不過開槍也失去了準頭,那人連滾帶爬地往回走。沈曼佳迅速跑上去追,卻見得那人閃身進了一扇門,咣一聲合上了。她踢了兩腳踢不開,又退了兩步開了一槍,卻發現那是鋼門。她生怕被流彈擦中只得放棄,再奔回來,摔得七葷八素的楊菊蘋正撿拾著硬碟,她撿起了那男子丟的像車鑰匙一樣的東西,一下子認不出來是什麼玩意兒,幾階樓梯下的楊菊蘋提醒著:「是不是他在操控那輛車?難道他是……」

那是一種最不可能的情況,可惜馬上應驗了。麥裡武建利喊著:「沈姐,車裡沒人,那小子有詐。」

沈曼佳看了眼那男子消失的方向,瞬間下了一個決定:「快走,碰到高手了。」

兩個人迅速下樓,剛出樓門,又聽到了黑暗中嗡嗡的聲音。沈曼佳急著在麥裡喊著:「大武小心,這可能才是逆風。」

武建利剛看到沈曼佳,不過聽到警示已經晚了,一架無人機從空中俯衝下來,識得厲害的武建利迅速找了個垃圾桶蹲著隱身。那幾個操著槍就打,不知是打中還是引爆了,無人機轟的一聲炸開了,機身成了天然的殺傷利器,毫無遮掩的幾名槍手捂臉的、捂腿的、捂眼睛的,齊齊慘叫倒地。

武建利顧不上這些手下,迅速奔向沈曼佳,把驚得花容失色的沈曼佳扶起來,這時候聽到了一聲尖銳的摩托引擎聲,不過已經是在牆外了。等了片刻才看到一個騎手的影子,在雪地裡迅速消失了。

「他才是逆風。」沈曼佳嘴唇抖著,看著一地狼藉,不知道是因為驚懼,還是因為錯失了機會。急火攻心的她剛走一步就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動靜太大了,馬上撤吧,這不比在境外。」武建利提醒著。

「完了,我太高估自己了。」沈曼佳失魂落魄地道。那幾個重傷的手下,恐怕走不成了。

「只有逃出去才有機會。」武建利乾脆順勢背起了沈曼佳,他和楊菊蘋迅速往外走著,卻不料剛到車邊,遠遠地有兩輛車衝了過來。他把沈曼佳塞進車裡,跳上駕駛位,發動車就跑。楊菊蘋都沒來得及上車,那車嘩的一聲就躥了。她急得直跺腳,第一輛車直接衝了過去,第二輛車上跳下來四位特警,大喊著不許動,她驚得趕緊舉起了手。

兩車一前一後,徑直追了上去……

找到了,找到了……

作戰室裡捶桌子跺腳的興奮勁,把兩位總隊長也感染了。凌宏業狠狠捶了謝經緯一拳道:「哎呀,老夥計,這回你可是拉著我上巔峰了。」

「快調警力,槍聲和爆炸聲是怎麼回事?」謝經緯提醒著。

兩個人到了指揮台前,下一刻傳回來的即時影片,把在場的警察看得一點興奮勁都沒了。地上被控制的幾個外籍嫌疑人,個個重傷,樓裡死亡一個,推進到那個房間時,門口倒的一個還有一口氣,四名小特警急得彙報聲音都亂了。這些年緝槍治爆的,一省都難得見幾起槍案,今天倒好,居然是場槍戰。

「往回倒,這兒……女嫌疑人身邊,那個包。」邵承華提醒著。

影片往回放,定格在楊菊蘋被捕的地方。邵承華指揮著現場刑警把包開啟,赫然是幾組硬碟,他長舒一口氣道:「可能我們的斬獲要超過預期了。」

「先別管東西,抓人,絕不能讓他們跑了。」凌宏業道。他的視線死死盯著那影片裡忽隱忽現的逃匿車輛。那輛越野車效能極好,正在漸漸拉開與追兵的距離。通話裡俞駿正在喊:「指揮部,指揮部,我們車上沒帶防滑,追不上他們。」

「鳴警報,開槍示警,把他們攆到大路上。」謝經緯憋不住了,吼了聲。

「是。」步話裡重重地回答。一時槍聲大作,是打了半梭子子彈。跟著警笛響了,前面逃竄的車輛依舊未停。

「停車吧。」沈曼佳道。

早已惡從膽邊生的武建利仍然在死死踩著油門,他惡狠狠地道:「沈姐,今晚我乾的事就夠得著打頭了,橫豎都是一死,說不定闖出去還有生路。」

「跑不了,他追來了。」沈曼佳幽幽地道,絕望反而讓她顯得冷靜。

「你是說鬥十方那孫子,早該做了他,您不讓,什麼算計算計,最終還是把咱們算計進去了。」武建利怒道。

「那你後悔跟我回來嗎?」沈曼佳側頭,幽幽地問。

「這天遲早會來,要後悔,也是後悔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太短了。」武建利眼光瞥到了前方隱隱閃爍的紅綠警燈,他突然一踩剎車,車在雪地上斜滑、轉圈,側滑出去幾十米才停了下來。停車的剎那,他的手伸向了副駕,嗒的一聲開門,然後狠狠地在沈曼佳的臉蛋上親了下,解開了安全帶,把她一把推了下去。沈曼佳被推下去才反應過來,坐在雪地裡大喊著:「大武,別做傻事,我們還有機會。」

來不及了,武建利倒著車,打著方向,拐了回來,遠遠地後面的兩輛追車駛近了。他一踩油門,一手把方向,一手伸在窗外,砰砰砰開著槍衝了上去。

這頭的警車迅速橫亙在路上,跳下車的刑警四散著對著衝上來的車砰砰砰連續開槍。子彈在車身、車頂擦起如煙花般的火光。後車的曾夏猛地閃出了身,一匣子子彈全部往駕駛的位置打。可那輛車依舊未停,引擎吼著、雪泥濺著,直愣愣衝過來。圍攻的警力四散避讓,那車咣一聲巨響,衝到了警車上。兩車撞點爆出了一片火光,警車被撞得翻了個個兒,越野車的前引擎幾乎萎縮成平的了,濃煙過後,整個車身起火了。

遠處,大隊的警車排著排慢慢駛近了,亮如白晝的車燈下,焦點卻不是那個撞車的現場,而是距它不遠的一個女人。她穿著雪白的羽絨服,一直坐在那兒哭泣,像和雪色融為一體,在這個慘烈的現場看上去是如此美麗,那是種讓人心悸的邪魅之美。

她被帶走了,被兩位女警帶上了車,鎖上了銬子。這輛警車刻意駛離了一段距離,生怕嫌疑人看到現場反應太大。雪地火容易滅,滅火器和雪球交相使用下,火很快熄了。扔了幾個雪球幫忙的錢加多看長安的刑警們檢視被撞車輛,他遠遠地躲開了。車撞得變形了,人還在裡頭,這場景怕是看一眼都得做幾天噩夢。

退了幾步,眼前滿是清理現場的警察,四下找找,終於瞧見鬥十方了,他站得比錢加多還遠。錢加多深一腳淺一腳走上來,一拍鬥十方肩膀道:「好可怕……我我……我回去老老實實當輔警,不不,輔警也不當了,我當小老闆去。」

「支援。」鬥十方道。

「這他媽也太兇悍了吧?不就幾個騙子嗎?搞得跟恐怖分子似的。」錢加多嘆道。

「如果有足夠多的錢,什麼人都能變成恐怖分子。」鬥十方道。

情緒似乎還有點問題,錢加多順著他的視線,是娜日麗、向小園看守的警車方向。他有點明白了,放低了聲音問著:「你眼光不錯啊,那女騙子確實漂亮,要不,上去打個招呼?」

「說什麼呢?我對職業的忠誠,在她的世界裡就是最大的背叛,她的真愛在那兒。」鬥十方指指被撞毀的車輛,即便他識人超過常人,恐怕此時對武建利的悍不畏死也印象深刻。

「他還是這樣比較可愛點,活著咱們受不了啊。」錢加多說了句不合時宜的話,再說時,娜日麗匆匆奔了過來,拽著鬥十方就走。鬥十方問幹什麼,娜日麗示意了下關押沈曼佳的車輛。鬥十方尷尬地掙脫:「別價,我見嫌疑人不合適,別又犯錯誤。」

「她要見你,指揮部也同意,她有重要情報提供,見你是交換條件。」娜日麗道。

鬥十方愕了下:「這也行?」

「服從命令,沒有條件可講。」娜日麗拉著臉,不過卻不敢把話說得太重。

鬥十方無奈地跟到了車前,坐到了副駕上。後座的娜日麗、向小園挾著沈曼佳。哭過的沈曼佳臉花了,妝亂了,可更添了一種楚楚可憐的風情,手上的銬子,身邊的警察,似乎都是她的陪襯,襯得讓觀者心生惋惜。

向小園咳了聲,提醒了鬥十方的失態。坐在副駕上的鬥十方想開口,卻噎住了。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沈曼佳開口了,卻依然是那種不服氣的口吻。

鬥十方徵詢地看了向小園一眼,向小園點點頭,就聽鬥十方緩緩道:「車手窩點被你們抄了,我在那個時候回去了。那種情況下回去,肯定會被懷疑,事實也正是如此。杜其安也懷疑我,為了安全直接把我踢出了長安的圈子,扔給了你。到你這兒,我可能就是雙重被懷疑了。」

「然後呢?」沈曼佳問。

「其實回去的不僅是我,還有一部被摔碎屏的手機。」鬥十方道。

沈曼佳一聽,恍然大悟間痛悔不已,直罵著:「楊菊蘋這個蠢貨,著道了。」

「對,那部手機被嵌入了一個小程式,具體我不知道是什麼。她讀資料時會被追蹤,可能瞞不過逆風那樣的大師,但瞞她應該沒問題。即便瞞不過,大不了我成了棄子,反正我在團伙裡位置很低,也沒有什麼價值很大的情報……但那次她沒小心著道了,我們這邊網安裡也有堪比駭客的高手,所以明日商城那個系統和網路,也就不是秘密了。」鬥十方道。

「好像不對。楊菊蘋是鄭遠東培養出來的心腹,你怎麼可能知道我收買了楊菊蘋?」沈曼佳思維清晰地又挑出了毛病。

「你犯了一個錯誤,不該通過她去查我的出身。單憑網路查不到我的出身,而你卻查到了我在中州因為一部破手機搶了傻雕和包神星幾回。這個事沒幾個人知道,傻雕和包神星你肯定看不上,黃飛肯定和你不是一路,那得到這個訊息並傳給你的人,只能是楊菊蘋了。」鬥十方道,他看沈曼佳還疑惑著,解釋道,「她和包神星有過一腿,恰巧被我知道了……她最後使用電腦的地方,網安捕捉到是在皇城府公司,你們的蹤跡掩飾得很好,但找她就容易多了,或者可以說,找到她,也就可能找到你了。」

這個疏漏聽得沈曼佳腦袋直磕後座。鬥十方又輕聲道:「你是個很注重細節的人,我一直不確定是不是能騙過你,其實……」

「最後的資訊,其實是擾亂我的心神,讓我無暇梳理細節,然後你們通過這個疏漏得到最大的收益?」沈曼佳道,現在全梳清了,她話裡帶著幾分憤意,又道,「你才是這個局裡最可惡的騙子,騙了所有的人,把所有的人都埋坑裡了。」

「理論上這是給我的讚譽,但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鬥十方道。

看著他的沈曼佳冷不丁地呸一聲啐到了他的臉上。這個發洩氣得娜日麗斥道:「老實點,別給你臉不要臉。」

「命都沒了,要臉幹什麼?」沈曼佳惡毒地道。

「不,你還是惜命,今天讓我佩服的只有一個人,你不算。雖然他壞得很徹底,可仍然讓我佩服,不要臉很多人能做到,可不要命,並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看得出他是為了你,可我看不出你很在乎他。」鬥十方道,輕輕開了車門,下車了。

車裡安靜了幾秒鐘,沈曼佳像被鬥十方的話打蔫了,她好一會兒才幽幽道:「我可能真的錯過了,真該和大武一起遠走高飛……唉……」

「你罪不至死,還有機會,丰儀銀杏基地有一個逃走的,究竟是誰?」向小園問。

沈曼佳銀牙錯咬咯咯直響,表情絕望而淒厲,她惡狠狠給出了這個已經為時晚矣的資訊:「我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不過我很確定,他……就是逆風。」

圍繞著兩個案發地,更大範圍的搜捕開始了。寒冷、雪夜、交通阻塞,處處都是障礙,一直持續到天亮都沒有發現那個驚鴻一現,又杳無蹤影的嫌疑人……

由終而始,前路漫漫

丰儀銀杏基地一案並沒有引起更大的轟動,案發次日在長安卻發生了轟動的事。

該市有數家銀行遇到經警上門辦案,現場帶走的銀行工作人員有十數名,全市銀行業像來了場不大不小的地震,跟著是銀監部門正式下文處理了一批涉案的銀行工作人員。第二場轟動是在政務大廳,車管、交通、稅務等數個視窗,包括數名警務人員被高調帶走,隨即爆出了資訊洩密的事,包括銀行、車管以及數名被查的警務人員,其中已經有人靠出售公民資訊發家致富了,據說最多的都賺上百萬了。

在專案組內部,更大的變故是案發當日,部督警務隊伍就飛抵了長安。銀杏基地起獲的十枚硬碟,儲存著海量的資訊,來自全國各地,這次起獲相當於端了黑產的一個窩點。在瞭解情況後,該案涉案主要嫌疑人沈曼佳、楊菊蘋被異地關押,黑產案另案處理。

經過兩方協商後,中州這個小組的使命也就暫時結束了,案發後第四天參案人員做完彙報後,撤出了專案組,準備歸程。

這日早早起床的娜日麗收拾好行裝,拉開門時恰好看到了錢加多出來,這貨有點興奮,催著道:「快點快點,回家不著急,腦袋有問題……開門開門,起床了。」

大鄒在房間裡嚷了句:「還早著呢。」鬥十方根本沒回音,錢加多敲著門回頭問娜日麗:「咦,領導呢?」

「一大早去專案組了,告別一下嘛。」娜日麗道。

「咱們迎新娘,人家進洞房,這雷鋒當的,別告別,永別吧……咦,十方是不是也去了?」錢加多擂門沒人答應,又問著。卻不料話音剛落,門驀地開了,鬥十方穿戴整齊笑著道:「我去幹什麼?我急著回家呢。」

「哦……看,正常了。」錢加多看鬥十方,如是判斷之後,又故意問道,「你就沒那個飛黃騰達的命啊,到末了,還跑了一個,跑的他孃的還是最牛逼的一個,啥都不說了,慶功會也不開了。」

「開什麼開呀,逆風是排第四的駭客,部裡都驚動了,哪顧得上慶功會……真不敢想象啊,無人機當飛行炸彈用,車也能改成遙控無人駕駛,這手法,也就電影上能看到,我當刑警這麼久可是頭回見。」娜日麗道。瞭解了當夜發生的事,都有點慶幸晚去了一點點,雷全讓沈曼佳的人扛了,四個重傷,現在還躺著呢,最重的雙眼都失明瞭。

「你們說什麼呢?」另一間房門開了,程一丁探出腦袋來,看著娜日麗問著,「不是九點嗎?好不容易睡個懶覺,多多你平時那麼懶,今天咋勤快啦?」

「這不激動得睡不著嗎,趕緊洗漱……來來,娜姐,咱商量下,落地了去哪家吃,這段時間都沒吃好,我都掉膘了,十方,你起這麼早幹嗎呢?」

「我跟我爸通電話呢。」

「你爸說話又不利索,有啥扯的?」

「你爸才說話不利索,滾。」

「別呀,跟你商量個事,我媽又叫我相親呢,趕緊再給我找個人騙騙我媽去。」

錢加多不容分說,擠進了鬥十方的房間。平時可能覺得這種又沒勁且心煩的事,今天娜日麗聽得饒有興味,悄悄地把耳朵貼上去聽錢加多和鬥十方商量個啥,敢情是想讓鬥十方在他的女同學裡找個扮女朋友去糊弄家長。鬥十方的道德底線也沒提高,正討價還價著到哪兒吃兩頓當報酬,聽著聽著娜日麗笑出聲來了,冷不丁門一開,兩個人就站在門口呢。錢加多驚愕道:「居然偷聽我們談事?」

「啊,偷聽了,怎麼著?」娜日麗剽悍道。

錢加多一擺手說著:「聽就聽吧,跟你搭檔這麼長時間,也沒啥秘密了。」

「多多,這事你求我呀,他訛兩頓,我一頓就打發了。」娜日麗提醒著。鬥十方急著道:「還有這樣搶生意的?」

「一邊去。」錢加多眼裡一喜,興奮道,「對呀,來來來,娜姐,你給咱找一個,反正就是糊弄糊弄我媽,她那股勁過去就不催我了。」

「那假戲可別真唱啊。」娜日麗警示道。

「當然不,單身多好呢!過幾天一說談吹啦,唉,就糊弄過去了。」錢加多道。

「這樣。」娜日麗瞅瞅錢加多,發現新大陸一樣教唆著,「要不我直接扮一下,中介和演員報酬都算我的,打八折。」

「你……你不行,你不開口像個爺們兒,一開口比爺們兒還兇,我媽說話也咋咋呼呼的,你倆照面非打起來不可,不行不行。」錢加多否決了。娜日麗聽得臉紅了,直揪著錢加多耳朵斥著:「說誰呢,誰像個爺們兒?姐這麼國色天香的,讓你說得還不像女人了。」

「呀呀呀,放開……疼疼……」錢加多誇張道。被娜日麗揪著轉了個圈放開後,他正要發飆,恰好看到向小園從走廊拐角進來了。娜日麗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向小園笑道:「你不能老欺負多多啊。」

「這貨就欠抽,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娜日麗道,側頭看錢加多。錢加多瞧著領導,眼睛又直了,她故意問著:「哎,多多,要不讓領導幫你這個忙?」

「不不不,不用不用……太漂亮的也不行,我以前花錢僱過,一眼就讓我媽識破了。」錢加多道,羞赧似的逃了。

向小園好奇地問了這個小插曲,聽得原委之後也是忍俊不禁。她拍著手叫大家集合,安排了最後一件事,全組要去專案組參加一個簡短的告別儀式,當然,著重強調了一句:鬥十方例外,只能在這兒等。不讓鬥十方出席,其他人也鼓譟著不去。向小園又多解釋了句:這是命令,保密起見。

這個職業就怕聽到命令,服從是不附加條件的,幾人結伴離開。鬥十方回房間時,被向小園叫住了,她觀察了他幾眼,奇也怪哉地問了句:「你似乎還在那個旋渦裡沒出來,有點情緒?」

「有點。為什麼不讓我們繼續往下辦?」鬥十方道。

「銀杏基地裡又是飛行炸彈,又是遙控汽車的,還有制式武器,起獲的資料80個t,涉及醫衛、交通、銀行、車管等幾個民生領域,逃走的那位到現在為止還在恢復畫像……這明顯已經超出了我們的辦案能力。」向小園道。

「我知道,我們確實不具備這個專業素質,黑產另案可以理解,可這‘7·15專案’總該讓我們參與吧?杜其安、黃飛也是我們案卷裡的嫌疑人啊!」鬥十方牢騷了句。

「兩地協調,先儘量辦這個……我們離開這麼久了,總不能一直跨著區吧?哦,對了,國辦幾位要來找你瞭解點情況,不要耍小性子啊。」向小園提醒道。鬥十方沒有表示,推門進去了。

兩個人分開未久就響起了敲門聲,讓鬥十方意外的是,領頭的居然是曾夏,還有一男一女不認識,年紀都不大,兩個人都是一臉肅穆,沒有更多表情,落座之後,直接遞給了鬥十方一張電腦恢復的畫像。鬥十方看了一眼,搖頭表示不認識。

這肯定是期待他在化裝偵查期間見過這個人,那位男警好奇道:「我們還沒問,你就搖頭?」

「再問我也不認識啊?」鬥十方道。

「這是漏網的嫌疑人,你肯定不認識。我們的問題是,本案涉案嫌疑人你都接觸過,你覺得誰最有可能認識他?」那位女警開口道,說話的時候還打著手勢,補充了一句,「對了,他就是根據沈曼佳、楊菊蘋的描述恢復的肖像,極有可能是逆風。」

「杜其安怎麼樣了?」鬥十方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問曾夏了。曾夏回答了句:「塵肺病已經三級,看守所都得給他開單間了,看這情況活不了幾天了,八成得保外。」

「涉案資金丟了多少?」鬥十方又問。

「你怎麼知道涉案資金丟了?」那位男警警惕地問了句。

鬥十方笑笑道:「肯定要丟,否則杜其安這麼辛苦,到最後身無分文,就說不通了。正常人都知道留下積蓄,幹壞事的,又做這麼大,怎麼可能不給自己留點後路?」

「你的意思是,他們後面還有人?」女警問,眼裡滿是疑惑。

「肯定有,不過,和我無關了。」鬥十方道。

態度十分不好,那兩位警官面色稍有不悅,曾夏趕緊解釋著:「十方,這是部裡來的同志,要追蹤黑產案,我們要全力配合掃清這塊毒瘤。」

「我已經配合了。」鬥十方道。

「你這叫配合?」女警氣得反問了句。

「對,這就是配合,我告訴過你了。」鬥十方道。

「等等,你的意思是,杜其安?!」男警納悶地問。那個老江湖騙子,似乎和這種玩網路的騙子,並不是一路。

「對,不一定認識,但線索只能從他這兒找。我所知的貨到付款案,牛金、鄭遠東並未參與,他是通過什麼和逆風聯線的?那個案子的非法資料來源是逆風。第二點,贓款的去向,到目前為止沒有查到杜其安的任何財產或者藏匿資金,這麼多年的積累在哪兒?是個地方,還是個人?第三點,鄭遠東所說的徐則臣即便不是逆風,也肯定涉案,銀杏又經營那麼大場面,我覺得……」鬥十方猶豫著,未敢下這個定論。

那位女警倒急了,催著問著:「你覺得什麼?」

「可能是幾個人,或者是一個團隊……虛擬世界再千變萬化,也是現實世界的投影,完全可以用分析案情的方式分析這些駭客的心態,駭客最高明的手法叫什麼社會工程學,無非也是一種欺詐技巧而已……所謂逆風,我覺得就像我們追蹤的‘金瘸子’一樣,有多個冒名或者他刻意製造的假象,都叫這個名字。狡兔三窟、分身無數,是那些作奸犯科的人慣用的手法嘛。」鬥十方道。

不知道是被說服了,還是覺得沒有什麼可問的了,那位男警思忖片刻道:「好的,謝謝你的提醒,我們試著從杜其安這兒找找線索,希望……有機會合作。」

他客氣地伸出了手,既是禮貌,又是道別。和那位女警握手的時候,那位女警意外地道:「零號同志,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給你一句忠告。」

「當然不介意。」鬥十方怔了,初次見面他倒很好奇對方有什麼忠告。

「我看過你的檔案和你所寫的情況彙報,所有臥底歸來的同志,可能都要有一段心理適應的過程,就像演員入戲深了有時候分不清戲裡和現實一樣,容易混淆,也容易出現認知偏差……就像你,現在可能對那個犯罪團伙的兄弟念念難忘,反而和自己人有點生分了。我的忠告是,儘快忘掉他們,在你的職業生涯裡將會遇到無數形形色色的壞人,哪怕有人性、有感情,甚至有可取之處的壞人,畢竟都是壞人,我們雙腳站的位置不能有偏差,一個位置是公平,另一個是——公正。」那女警朗聲道。

鬥十方頹廢的神態被刺激了一下,他縮回了手,立正,向這兩位鄭重敬禮,誠懇道了句:「謝謝!我可以有幸知道您的名字嗎?」

「巫茜……女巫的巫,草字頭的茜。」那位女警很大方地道,「朋友都叫我女巫,為什麼想知道我的名字?」

「因為我感覺得到您的善意,我也給您一句忠告。」鬥十方道,很客氣地用上了「您」字。

「洗耳恭聽。」巫茜笑道,不嚴肅的時候,很親和。

鬥十方正色說著:「壞人也是人,如果你單純選擇憎惡、無視或者遺忘他們,你永遠沒有機會去理解和了解他們,比如杜其安,可能會是個零口供的結果。比如逆風,你無法理解和了解他,又如何找到他?」

這話怎麼這麼不中聽呢?那位男警撇了撇嘴,移步走了。巫茜怔了下,笑了笑,移到門口才回頭給鬥十方做了個使勁睜眼挑眉的動作告訴他:「我記住了,不過需要事實檢驗,而且……結果我會告訴你。」

說完閉門離開了。這就結束了,黯然坐下來的鬥十方總覺得心裡有點不甘,似乎這種不甘並不是沒有辦完案子,可除了沒有辦完案子,他卻又說不清自己還有什麼不甘的。

或許,真的像巫茜所說的,自己混淆了?出現認知偏差了?對團伙的兄弟念念不忘,反過來反而對自己的同志生分了?

他躺在床上,一幕一幕回憶著,傻雕、包神星、費才立、黃飛、武建利,等等,在腦海裡的影像放到沈曼佳時,自動宕機了,思維一直停留在這個人身上,再也思忖不下去了……

整9時,歡送會開罷,中州的兩輛警車是在長安經偵總隊的夾道歡送中走的,總隊長凌宏業一路直送到高速路口。在這兒停留的時候,另車載來的鬥十方作為本小組保密成員才悄然登車,踏上歸程。

歸程尚未抵達,長安警方偵破特大網路詐騙案的新聞已經攀上頭條,這次以低收入階層、打工群體,甚至學生,包括小學生也不放過的「虛擬傳銷」模式,又一次重新整理了人們對騙子底線的認知。新聞發言人哪怕再含糊其詞,上億的未完全統計案值、十幾個省市的蔓延範圍,都足夠讓人咋舌不已了。

不過在親歷者眼中可就沒看頭了,錢加多拿著手機瞄了半天,失落地道:「對我們,隻字未提;我們小組,隻字未提;還有我們的功勳零號,也是隻字未提……十方啊,給你零號這個代號別有用意啊,意思就是幹多少都等於零。」

俞駿聽得抬手「啪」地就是一巴掌,錢加多捂著腦袋回頭看大夥都在笑,他不服氣地道:「咋,我說得不對啊?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撤出專案你們心裡都不舒服。包括你俞主任。」

這直言無忌倒把俞駿將住了,他笑了笑看看大家,好奇地問了句:「看來歷練得都有長進啊,連多多都會看人了。」

「是啊,俞主任,這案子辦得我們心有不甘啊。」娜日麗道了句。

可能沒人像錢加多一樣心裡藏不住話,嘴上不說而已,這麼大的案子花落別家擱誰都有點遺憾。向小園嘆了口氣接茬說道:「部督命令,廳裡也得服從啊,不過,再追下去我們辦案能力也跟不上了啊,這案子辦得就相當吃力了。」

「有沒有這種可能啊,現在都在追逆風嘛,回頭我們把逆風追到,哇……又放衛星啦。」錢加多兩眼放光。這想法聽得在座的瞠目結舌,敢情這貨也成長了,想象力突破天際了。

愕了半天才有人哧哧地笑,錢加多悻悻然地被一陣嗤笑給湮沒了。談笑間向小園下意識地偷瞄車後座,她悄悄地扯了扯俞駿,示意了一下鬥十方的方向。鬥十方一路話不多說,總是那麼思慮重重的樣子。俞駿不忍地開口了:「十方啊,別這麼頹廢啊,你的格局不應該這麼小啊。」

「頹廢?」鬥十方愣了下,然後似笑非笑地看著向小園,向小園刻意躲閃著他的眼光,這個躲閃讓鬥十方笑意更甚了,他悠悠說著:「我可是頭回找到了反騙的樂趣,怎麼可能頹廢?」

「樂趣?什麼樂趣?」大鄒愣了。

「嗯,洞悉人心的樂趣你無法想象有多大。」鬥十方笑道,眼睛盯上了俞駿。俞駿饒是絞盡腦汁也聽蒙了,他脫口問著:「你看我……像樂趣?」

「是啊,您和您家屬……」鬥十方慢條斯理道。俞駿一吧唧嘴,失望及釋然的表情微微一露,鬥十方道:「我看到答案了……離了,已經辦證了對吧?」

「作為反詐騙中心主任,這招我也會,我的表情告訴你了。」俞駿無所謂地道。

眾人哧哧笑著,鬥十方接著道:「我不光洞悉到這些,還看到您……恐怕一時半會兒得與我們單身一族為伍了。」

娜日麗笑得捂上了嘴,敢這樣沒上沒下開玩笑的也就後進來的這兩位,錢加多屬於沒心眼,而這一位屬於渾身長心眼的,那開口噎死人的本事比俞主任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連向小園也忍俊不禁了。俞駿尷尬片刻憤然指著鬥十方道:「你小子故意讓我難堪是吧?老拿這個舊梗說事?」

「不,新梗倒是有,但說出來您會更難堪。」鬥十方笑道。

「有嗎?」俞駿瞪著眼道。

「您沒說的,或者準備說的,不就是了?」鬥十方微微一笑,眼光所向,卻是向小園的方向。俞駿一指向小園說道:「你露餡了,責任你負。」

「不要推卸責任好不好,我是副手。」向小園道。

眾人一頭霧水,看看兩位領導,又看看鬥十方,大鄒愕然說著:「什麼意思?打啞謎呢?」

「怎麼回事啊?」娜日麗愣了。錢加多瞅瞅俞駿和向小園,突然靈機一動要張口,向小園趕緊警示著:「閉嘴。」

鬥十方笑道:「再沒人吭聲,多多要猜測俞主任您的終身大事了啊。」

「喲,你咋知道啊?不會是倆領導……」錢加多興奮地支身起來了,不料被俞駿一把拽下,順手捂上了嘴。就聽俞駿道:「好,我來解釋一下,這事本來要回到中州由謝副廳佈置的,屬於保密範疇,看來保不了密了……十方,你是……我們哪兒露餡兒了?多多你閉嘴。」

把錢加多放開,兩位領導回看向鬥十方,鬥十方笑道:「你一貫蔑視上級,牢騷滿腹的,這次卻一直安慰大家撤出專案要想開點,這麼反常誰信啊?還有你……組長,你有喜事時眉是往上翹的,想掩飾那個與生俱來的下意識動作沒那麼容易……那麼喜從何來呢?」

「好吧,我們都有責任。」向小園笑了,跟俞駿說道。

俞駿「啪啪」一拍手,示意眾人道:「詳細部署還在討論之中,針對黑產和這些騙梟,我們兩地即將以本次大案為契機,組織‘三偵合一’的模式深度打擊詐騙犯罪。我們的大致任務是,對‘6·12’涉案人員深挖餘罪、細查漏罪。其實多多猜對了,我們的終極目標除了金瘸子,現在又多了一個逆風……同志們,不是我非要瞞,而是領導用人都這種策略,先閒你一段時間,然後一上案子,都嗷嗷叫著拼命往前跑。不過這個策略失效了,騙不了咱們反詐騙中心的。」

此話一齣,眾人又驚又喜,有瞪眼驚詫的、有努著嘴吸涼氣的、有興奮得吧唧嘴搓手的,看得俞駿得意說著:「向組你看,我就跟謝副廳說過,這策略是不對的,咱們當警察的都是賤骨頭,忙起來牢騷一堆可誰都扛得住,但一閒,絕對受不了,兩場實戰下來都已經信心爆棚了。以前我覺得抓金瘸子是天方夜譚,現在啊,呵呵,我都躍躍欲試了。」

「你現在的樂觀和之前的悲觀,都同樣盲目,我現在只相信……」向小園慢慢回頭,直視著鬥十方,不經意間,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鬥十方。鬥十方搖搖頭道:「你信錯了,這事誰也沒把握。」

「我並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運氣不能老讓騙子得逞,總會有那麼一兩次站在公道和正義這一邊,或者說,站在我們這一邊。」向小園道,微笑而熱切地看著鬥十方。

半晌,鬥十方看著美靨如玉,怔了。俞駿笑催著:「激勵你呢,給點反應啊?」

「我不一直和向組長站在一起嗎?」鬥十方道。

俞駿一拍手道:「我算是也洞悉到你的內心了,女騙子和女警花,都能讓你的心神失守。」

眾人被逗得噴笑了,向小園給憋得兩腮飛紅,正要斥責幾句,沒個正形的俞駿趕緊拱手道歉表示失言了。向小園幾次看鬥十方的反應,不知道他這句話是誠心的,還是成心的,可惜那個人在她眼中越來越高深莫測,他微笑且一點也不羞赧的表情裡,捕捉不到任何端倪。

一路滿載笑聲歸心似箭,歸隊的當天進入了正常工作。長安詐騙大案新聞的影響力極其有限,普通群眾以及網路上的吃瓜群眾更津津樂道的是那些娛樂八卦、明星逸事以及桃色花邊,只有這些警察依舊在緊張地忙碌著,嫌疑人尚有在逃的,案情尚須補充偵查,涉案的資金尚未完全追回。這些都亟待解決。

案子,有結案,但沒有結束。反詐騙,依然在路上……

(第二部完)


作者「常書欣」的其他小說

餘罪》《黑鍋》《鬥賊》《餘罪:我的刑偵筆記》《對弈6》《對弈2》《對弈7》《對弈8》《反騙案中案大結局》《對弈3》《對弈》《餘罪10:我的刑偵筆記》《反騙案中案3》《餘罪9:我的刑偵筆記》《餘罪7:我的刑偵筆記》《餘罪6:我的刑偵筆記》《彈弓神警》《餘罪3:我的刑偵筆記》《餘罪8:我的刑偵筆記》《對弈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