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鬥十方搖頭道。
「原因呢?」沈曼佳並不意外。
「不是您教的嗎?只有相信自己,或者相信自己的判斷。」鬥十方委婉地回答了句。
「那你替我判斷一下,我相信你嗎?」沈曼佳換了一種說法,像故意給鬥十方出難題一樣。
「不相信。」鬥十方給出一個答案。這讓沈曼佳微怔,然後笑了,說:「我以為你會給出一個相反的答案。」
「連一杯熱水都驚訝,您是內心孤獨的人,除了自己,不可能再容納下別人。」鬥十方道。
這一句似乎觸動沈曼佳了。她感慨了聲,審視著鬥十方道:「我真無法相信,車手裡居然有你這樣有見識的人。」
「我父親是個江湖騙子,他一輩子悟出了自己沒有登峰造極的原因是,沒文化,所以就想傾力把他的下一代打造成文化人。有時候往往是事與願違的,他越不想下一代重複他的路,他的下一代呀,還就偏偏走上了他的老路。」鬥十方帶著尷尬的表情敘述著,這種基於真實的謊言在他身上毫無破綻。
沈曼佳輕呷著紙杯裡的水,表情像被熱意融化一般說著:「我可能不該和你走這麼近,再過一段時間,恐怕我的心會被你騙走了。」
「不會的,我爸說,騙子和演員一樣,一輩子要扮演很多很多角色,唯一缺的那個角色叫自己。」鬥十方笑著安慰道,「我們可能扮演的都不是自己,只是一個角色在特定的情境裡有了那麼點感動,很快就會忘記的。」
「如果把這個情境給出個限定的話,我希望是永遠。」沈曼佳像疲憊似的,輕輕地靠著鬥十方的肩膀,看著車站裡那些耄耋老人,那些甜蜜戀人,那些忙忙碌碌、熙熙攘攘的人,彷彿羨慕似的,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分子。
「我也希望是,但現實和希望是一對仇家,不共戴天啊……您說的那句話很好,是虛榮、嫉妒,甚至仇恨在支撐著一個底層人的成長,我成長到現在,就沒見過希望長什麼樣。」鬥十方努力想化解此時的尷尬,畢竟被這樣一位美女靠著,總免不了心猿意馬。
只可惜適得其反了,沈曼佳靠得更緊了些,像享受著這片刻的溫馨,她喃喃道:「我可能見到希望了,但它長得不是我想象的樣子,會很可怕,會讓你在半夜裡夢中驚醒,會讓你惶惶不可終日……可等你醒了,卻又放不下它。」
「你說的是噩夢吧?」鬥十方道。
「對於大多數人,活著還不就是一場噩夢?」沈曼佳道。鬥十方覺得她情緒錯亂,側頭看時,才發現沈曼佳靠著他,一直就在直勾勾地看著他,那眼眸如水,那肌膚吹彈可破,那白齒紅唇微微翕合著,像一個吻戲的前奏。他下意識地、不由自主地清了清發乾的喉嚨。這時候,沈曼佳卻像驚醒一樣放開了他,受驚似的坐正了。
一股很負面的情緒襲來,讓鬥十方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那就是悵然若失。
「呵呵,偶爾也會有美夢,看似觸手可得,實則遙不可及。」他訕笑著,給自己的失態掩飾了一下。
沈曼佳把紙杯子遞迴給他,他接住的時候,她的手輕輕握著他,那種楚楚可憐的眼神讓鬥十方的心忍不住驀地抖上幾下,就聽她以更低的聲音道:「既然美夢易醒,那我們就回到現實中,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懷疑我對你別有用意?」
「是。」鬥十方直接道。在這種人面前,掩飾沒有意義。
「喏,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地方,從不撒謊。我確實對你別有用意,否則像你這樣的爛街仔遍地都是,給我提鞋都不配。」沈曼佳臉上驀地冷若冰霜,剛才的溫存如玉彷彿真的是在夢中,彷彿這一刻才是她醒來的樣子。
鬥十方並不意外,淡淡道:「我並沒有追著給您提鞋,您不必打擊我,即便沒有被您賞識的榮幸,我也活得很好,我的出身您應該都知道的。」
「活得這麼悲慘還沒丟完氣節,應該得到命運垂青,能讓費才立頭疼,能讓杜先生對你另眼相看,能在大武手下逃走,我想你的能力應該是在情急之下才會被逼出來的那種。」沈曼佳道。
「這個我也不知道。」鬥十方道。
「那就去測試一下,說不定會有驚喜,幫我辦件事。」沈曼佳直接道。
「您說。」鬥十方道。
「找到杜先生。有什麼需要和大武聯絡,找到時就通知大武。」沈曼佳道。
一絲不祥的預兆泛起,鬥十方皺著眉頭道:「這個很容易啊,我幫您聯絡牛老闆,杜先生應該會給您面子啊。」
「呵呵,我說的不是正常聯絡,而是像大武找你們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找到,牛金並不知道杜先生的下落,一個慣於幕後操縱的人,可能除了他自己,不會相信別人。」沈曼佳道。
「這樣啊,那這就有點難了啊。」鬥十方撓撓腦袋,怔住了,沒想到自己又被委以重任了。
「仔細聽我得到的資訊,第一,杜先生身上有病,具體什麼病我不太清楚,但有點嚴重。這是朱豐告訴我的,絕對可靠。第二,早年他們犯過一件什麼案子,早早就脫離了原籍,這些年深居簡出隱藏行跡,但狐狸不可能不露一點尾巴,他周圍的人,總有某個人可能知道他的去處。順便提一句,朱豐有幾個假身份就落戶在長安。第三,長安大武抓車手那晚上,他出現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這些夠嗎?」沈曼佳盯著鬥十方,敘述成了詢問。
鬥十方點點頭。沈曼佳笑了,徵詢著問道:「看來對你並不難。」
「不算難,但我不知道這是要幹什麼。」鬥十方道。
「你說呢?」沈曼佳問。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但杜先生於你有恩啊?」鬥十方道。
「呵呵,你真以為他會那麼好心給我碗飯嗎?錯,如果完美收官我可能會拿到一份,如果出了岔子砸盤,我就是最先被盯上的替罪羊……而且,你猜得差點意思,他應該是螳螂,蟬也不是你想的那樣。你難道沒想過,出身江湖的大部分都文化水平夠嗆,像黃飛那樣的,你說他比黃飛還老,這樣一位應該在家抱孫子的中老年人,網際網路+玩得這麼溜,真是天生的?」沈曼佳道,看鬥十方迷茫著,她點醒了他,「逆風,逆風是他的合夥人,只有這一個解釋,如果這個局是個聚寶盆,那逆風手裡,會是座寶庫。」
鬥十方聽得眼睛睜圓了,眼珠子凸出來了。這娘兒們想得比經偵總隊都大,是直接想通過杜其安朝黑產下手。一個知名駭客,這些年手裡積累下的財富,還有偷搶拐騙來的資料庫,天知道會有多大價值。
「看來你動心了。」沈曼佳很滿意地笑笑。她掏出包,從挎包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男人手包遞到了鬥十方手裡。鬥十方拉開看時,是現鈔,身份證,不止一張,在沈曼佳的提醒下,側面拉鏈拉開,裡面還有數張手機卡。他看著沈曼佳,好奇地問道:「我能得到什麼?」
「這個就俗了點,無非是錢,很多,可能多到你不敢想象,可能多到你做夢都會笑出聲來。當然,假如你和我能笑到最後的話。」沈曼佳說著,她的表情似乎有一種不容拒絕的說服力,讓你生不出哪怕一點懷疑。
鬥十方慢慢拉上了拉鏈,夾在腋下。沈曼佳微微笑了,似乎故意一樣問了他一句:「這麼容易就相信我了?我可是個女騙子。」
「彼此彼此,我也是個騙子,你如果欺騙我……」
「你不至於會傷心吧?」
「當然不,我會騙回來。」
「好啊,看來你是答應了?」
「嗯,答應。你也答應我,將來萬一被我騙了,不許傷心哦。」
沈曼佳表情一愕,旋即哧一聲噴笑了,那會心的樣子說不出有多賞心悅目。她點點頭,拿著手機一掃,屏亮了,屏上顯示著訂票資訊,姓名:王方;起終站點:天府至長安;發車時間:半小時以後。
「你該走了,身份證就在包裡,取票、排隊、檢票需要很長時間,再晚就來不及了。」她催著,送行並沒有依依惜別。
「這個留給你……你應該有神經衰弱,晚上老休息不好,它會有用的,自己保重。」鬥十方說著,起身,竟然毫無留戀地快步奔向了取票處。
沈曼佳怔在座位上,眼睛傻傻地看著他的背影,手裡機械地拿著幾瓶谷維素和維生素b1。她心裡有點鬱結,封閉的自我總是害怕被別人窺見秘密,可真的有人窺到了,她卻奇怪地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心裡有一種怪怪的感覺,就像那杯淡而無味的熱水,直到現在還讓她心裡暖暖的。
過了不久,她離開了,匯進了熙熙攘攘的旅客群裡,那個座位很快換人了。
追到火車站的外勤在監控裡一幀一幀地盯著這個女騙子的去向,可惜很快就追丟了。她沒有上車,而是在站外乘了一輛非法運營的私家車,巧妙地跳出了所有人的視線……
真真假假,心心念念
鐘鼓樓上咚咚的撞鐘聲悠長而滄桑,不管你身處哪個角落,它總會帶著沾染羊肉泡饃味道的空氣鑽進去,就像刻意提醒你身在異鄉一樣,心情要麼會是下車伊始的興奮,要麼就會是思念家鄉的惆悵。
對於鬥十方來說可能是後者,他落寞地坐在椅子上,兩眼無神,像苦思著什麼,又像丟了什麼,反正回到長安有點不太正常。
對,丟了魂,向小園如是想著。她坐在鬥十方的對面,此時身處的是一家普通酒店,誰也沒想到鬥十方昨晚就那麼糊里糊塗地被打發回來了。向小園又一次起身,掀著簾子朝樓下看看,沒有發現什麼,她拉展了簾子,又安靜地坐了下來。
房間裡一位面色晦暗、一直不停抽菸的男子,半晌沒有再聽到鬥十方說話。他摁了錄音停止鍵,慢吞吞問著:「就這些?」
「就這些。」鬥十方道。所有的過程都重新敘述了一遍,這是第三遍了,此時已經是翌日黃昏,不同的人來問過他三遍了。
「你正確看待,對於歸隊的同志都有這個例行程式,現在都不算歸隊。我有幾個細節問你,不介意吧?」那位男子道。
這是保密處的,傳說中那種專對自己人下手的,下手從來都不客氣,他又點燃了一支菸直接道:「你心裡是不是喜歡這名女嫌疑人?我指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
向小園呃地噎了下。鬥十方笑了笑道:「這和本案有直接關聯嗎?」
「和本案不一定有關聯,但和你本人有關聯,情緒的不同可能讓你做出誤判,可能在敘述裡有某種傾向,你自己可能都感覺不到,這是我們需要綜合考慮的問題。」那位保密處來的人道。
鬥十方點點頭,認可道:「喜歡。」
向小園一怔。保密處的人手一抖,菸灰輕輕掉了一點,沉默片刻,他繼續問著:「第二個問題,在失聯的兩週裡,你完全可能找到機會和家裡聯絡,為什麼沒有任何行動?不至於手機被沒收就能難得住你吧?」
「我不想聯絡。」鬥十方又給了個石破天驚的答案,雷得向小園直咳嗽提醒,生怕他的小性子惹惱了這位。
「能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嗎?」那位很客氣地道。
「我的四個同伴,一個賊,一個小騙子,一個傳銷分子,還有一個女騙子,但凡被誰發現不對勁,都可能前功盡棄。即便不被發現,我其實也不想聯絡,本案到現在已經沒有多大懸念了,長安的策劃人員差不多都進視線了,那些從眾的基本都沒有什麼價值。我想靜靜地觀察一下這位傳說中的女騙子,我想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她的心裡是什麼樣子……只有理解、瞭解,才有可能和她的思維同步,或者,超出一步。」鬥十方道。
這句心聲讓向小園怔了下,不料卻讓這位來人嗤笑了一聲,他笑得連下面要問的話都忘了。
「你想知道騙子有多厲害嗎?」鬥十方忽然問。
「很厲害嗎?」那位來人好奇了。
「你判斷一下。比如從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發現你很多事,最早不是警察專業,一定是半路入行的。你有四十多歲了吧?單位裡不招人待見,提拔也輪不到,所以工作一直鬱郁不得志。生活呢,可能比較悲催,有點懼內,你在家裡不掌握經濟大權。有個女兒……不對,兒子,兒子很叛逆,讓你操碎了心吧?我說得對嗎?」鬥十方悠悠說著,眼睛睥睨著,彷彿審嫌疑人一樣的眼光。
形勢一下反轉了,那個保密處來的人瞪著眼,翕合著嘴,手裡的煙忘了抽,詫異地看著鬥十方,這號人可能是他平生僅見。
「看來猜對了,她的能力可不止我這麼點,我讀的是人,她可能讀的是心啊。」鬥十方凜然道,到如今還是一種如夢如幻的感覺,連他自己都有點摸不清頭腦。
那位來人整理著思路再要說話時,鬥十方驀地一伸手指,喊停了,指指他的右手。那位手一抬,長長的一截菸灰掉在褲子上。他尷尬地掐在菸灰缸裡,再抬頭時,鬥十方說著:「你的思路已經被擾亂了,我們是同行,就不要給彼此難堪了,真要違法犯罪了,等那些人落網了我也包不住,您說呢?」
那位想想,看了鬥十方和向小園一眼,有點無奈又帶點憤意地起身,離開了,走時不輕不重地閉上了門。人一走,向小園無語道:「有必要這麼咄咄逼人嗎?」
「沒事,他又不好意思往外說。」鬥十方道。
向小園做了個威脅的表情,想端起領導的架子卻一下子又笑了,好奇地問著:「本事見長啊?怎麼連懼內都看得出來?」
「嘖,好歹保密處的,抽八塊錢的煙,工資又不低,不是懼內是什麼?不要太好奇,其實很好猜,查自己人這種事,肯定是找單位裡誰也不待見的人幹。至於半路入行嘛,他的走路姿勢不對,有點外八字,這類除非是文職或者半路入調,正常的招警,會被刷下來……我也就是猜猜。」鬥十方思忖道,似乎這一趟對他影響很深,就像經歷了一次特殊的環境歷練,都不知不覺地能看到很多曾經忽視的東西了。
向小園正在問,敲門聲響了,應聲而入的幾位帶著幾分驚喜圍了上來,娜日麗、程一丁、錢加多,有人摸腦袋,有人拽耳朵。錢加多情緒最強烈,直接捧著鬥十方的臉吧唧親了一口。鬥十方愕然擦著臉問:「以前我怎麼沒發現,你愛我居然這麼深?」
「可不,終於快結束了,你也全乎著回來了,我是高興,終於要回家了。」錢加多興奮道。
這一聽鬥十方驚得跳了起來,朝著向小園問道:「結束?什麼時候?」
「七十二個小時之內,下一個洗錢峰值來臨之前,各地的警力已經開始部署了,不管能不能找到黑產所在,這個虛擬傳銷的騙局必須終止。」向小園道,看了看錶,又給出更準確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個小時。」
每當艱難的追查到了抓捕階段,警察都是興奮之情溢於言表。而鬥十方聽到這個訊息的反應截然相反,他沒有哪怕一點興奮,表情反而呆滯得像白痴,連錢加多都不如了……
省廳多功能會議室,凌宏業摁亮遙控燈光時,一襲白色警監服的廳長目光還停留在螢幕上久久未離開。那上面正播放著從各地採集回的影片資料,和以往亂鬨鬨的傳銷的場景不同,多數是光鮮亮麗,環境也不再是髒亂差,而是充滿現代感和科技感的辦公環境。唯一沒變的是,這個環境裡有許多和罪案資訊庫匹配的嫌疑人,不過是曾經的傳銷分子,搖身一變重新登場而已。
他坐正時,心緒難平地舒了一口氣,看著在座的凌宏業、邵承華,中州方的謝經緯、俞駿。半年前貫徹省廳「7·15」反詐騙專項工作會議精神,其時對於具體的詐騙輿情尚摸不著邊際,可能連他也沒有想到,就在省城長安,就在眼皮子底下,還有著這樣一個可能操縱著其他省份的詐騙中樞存在。
「這個計劃,是個斷臂止毒的計劃啊。」
老廳長拿起了紙質檔案,語氣裡和眼神里俱是惋惜,可能再多點時間,可能再多點偵查,收網戰果會遠遠多於現在。他用目光徵詢著凌宏業,像是在問是否有可能把戰果擴得再大一點,把騙子挖得再深一點。
凌宏業彙報道:「裂變的速度太驚人,我們本來也想等等,可放水養魚的思路對於這些人不適用。我們計算過,如果第一層級有十個人,每個人影響也按十人計,那這種倍增方式到第四層就要突破一萬人,而本案張光達團伙,核心做這個的有三百人,加上他們已經有非法資金的支援,現在發展的入會人員,我們粗略估算都有二十萬人以上。在第一波返還之後,恐怕第二波就洶湧而來了,到那時候,局面恐怕更難控制。」
「這騙子們,可真是千變萬化呀,從幾千幾萬騙回了幾十幾百,生意不小反大了,這些人好抓,策劃和組織層面這些人,有把握嗎?」廳長問,刻意指出了幾個,「比如像鄭遠東這樣的,好歹還是個民營企業家,如果證據不確鑿,那將來處於被動的就是我們了。」
「他那個房地產專案就是專門洗錢的,專案的門面房四年租出去過六回,手續全部完備,但都沒人入駐,光違約金和房租訂金他賺了幾百萬,到現在,房都沒裝修過。還有,該專案裡有四十多套房被賣過兩回,都是公司持有,可持有的公司用不了多久就倒閉,然後清算抵償,又回到他手裡……賬目做得很巧妙,裡面肯定有暗箱交易。」邵承華解釋了句,這種高智商人員,恐怕你不接觸核心的賬目,不可能查到實質性的證據。
「還只是嫌疑啊。」廳長抿抿嘴,額頭的皺紋更深了。
凌宏業道:「他是蜻蜓ktv的大股東,牛金通過現金方式消化贓款,現在也有大幾百萬了,這件事他們肯定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不過前期有我們的偵查員在裡面,後期這撥境外人員也被我們盯著,只要武建利落網,賴是賴不掉的。這些錢肯定不是牛金獨吞,一定是輸送到了鄭遠東的生意裡通過某種方式洗白。」
那這就是一個破局的點,只要抓到車手以及車手裡這個送錢的,就能關聯到牛金;只要拿下牛金,那就可以關聯到黃飛、鄭遠東以及張光達。大部分的窩案就是如此,只要突破一個或者幾個關鍵嫌疑人,那剩下的就是狗咬狗了,他們互相咬出來的事,可比警察能審出來的事要狠得多。
廳長斟酌著,突然問了一句:「更深的呢?從貨到付款到虛擬傳銷,單憑製作精良的網頁和app就看得出,一定會有精通網路技術的嫌疑人參與,而且你們也分析得出,肯定和地下黑產有關聯,這些人才是心腹之患啊。」
「這個細節現在我們可以加進來。」謝經緯道,他正正身子,「零號的迴歸恰巧為我們帶來了最新的訊息。據他彙報,沈曼佳試圖通過他尋找匿身的杜其安,這個女騙子提供了杜其安不少資訊,身患疾病,負案,很可能就落戶在長安一帶,而且最關鍵的是,他的背後是逆風……我們綜合考慮了一下,可信度還是很高的,以杜其安的文化水平操縱騙局可以,但做到網路推廣還差了點。貨到付款一案中,發現大量的使用者資訊洩露也佐證了這一點,這個人很可能直接關聯著逆風,而逆風,應該就是地下黑產的領頭人物。」
「補上這一塊,那這個案子就有點看頭了,但是……你們這位零號,我怎麼覺得回來得怪怪的?」廳長猶豫地說了句。
「不是正常回來的,而是被沈曼佳派回來對付杜其安的,這個騙局是幾個團伙組團作案,其實他們之間並不是鐵板一塊,比如,張光達是傳銷團伙,是被杜其安招募來的;牛金、黃飛又是長安的涉黑涉惡前科人物,八成是跟上分一杯羹;鄭遠東呢,看這樣子八成是個輸出黑金,並通過非法方式斂財的不法商人,他們之間也各懷心思,再加上後來入夥的沈曼佳,估計也沒安什麼好心,不排除她趁亂放火,而後再險中取利的可能……即便騙局裡這大幾千萬不夠她動心,那逆風掌握的黑產,足夠其中任何一個人鋌而走險了。」凌宏業道。
警察倒不是對黑產動心,而是對形勢的迅速惡化揪心,邵承華適時補充著:「現在採取行動可能為時稍早,但據大資料和雲端計算給出的資訊,我們不敢再等了,昨天我們能夠監控到的賬戶流動資金已經超過兩個億,很多參與人員聚集的地方很讓人痛心啊,這個騙局主要是針對低收入階層的,比如家庭主婦、打工群體、三四線以外的城鎮人員。更可惡的是,已經擴散到在校學生群體了,每人幾百或者一兩千貌似不起眼,但對他們拮据的生活無異於雪上加霜,而且他們可能報警都無法立案追回……這個情節啊,相當惡劣,如果再擴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中州方面,謝副廳、俞主任,你們的意見呢?」廳長問。
「我們同意。」俞駿道,看著領導。謝經緯點點頭道:「同意,再養一段時間可能會找到更多線索,不過就得以更多的群眾受騙、更大的損失為代價了,貨到付款一案和這個極其相似,線上索藤纏麻繞、尾大不掉時,任何坐等都可能引發更惡劣的後果,那只有一種辦法:快刀斬亂麻。」
「你們要充分考慮好,行動一旦打響,我們可能要面對媒體的詰難,也可能要面對群眾的不理解、不配合,甚至輿論會把矛頭轉向我們。我們別無選擇,在群眾利益面前,在大局穩定面前,一個小團體或者一個人的榮辱,都算不上什麼。」
廳長擰開老式的鋼筆帽子,唰唰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遞過去,像咬著牙根在說話:「但,這把刀我還是給你們,我希望你們把伸向群眾的這些黑手,斬得越乾淨越好,砍得越徹底越好,哪怕有一條漏網之魚,也要窮追猛打,直到全部歸案。」
「是!」
一錘定音了,領命的數人,齊齊起立,敬禮。
「怎麼了,怎麼了?」
從樓外盯守回來的鄒喜男興沖沖地剛上樓,就被娜日麗拽回了房間。娜日麗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鄒喜男看時怔了下,中州小組都聚在這兒了,獨缺鬥十方,他好奇地問著:「十方呢?都這麼久沒見了,我見見他呀。」
「哪壺不開提哪壺,坐下。」娜日麗摁著他坐到床上。
鄒喜男是最後來的,他看看窗邊踱步的向組長,看看坐在床上發呆的程一丁,還有平時碎嘴的錢加多,他們都是一種怪怪的表情,他憋不住了,直接問:「這怎麼了嘛?人好好地回來了,多喜慶的事,搞得跟光榮了一樣。」
「閉上你的臭嘴。」程一丁罵道。
「這……向組,到底怎麼啦?」鄒喜男看情形不對,沒敢吵起來。
向小園想回答,抬眼卻發現自己根本回答不了,又低頭在想了。錢加多倒回答了,他落寞地說道:「人倒回來了,心跟著女騙子走了,擱那邊摔東西呢,還把我們都趕出來了。」
「啊?!難道他和女騙子真的發生了一段不倫之戀?」鄒喜男驚愕了。
向小園氣得抬頭要呵斥,娜日麗卻道:「不是那樣,他想回指揮中心看案情……不過,專案組的命令是他暫時不準離開酒店,以防對方跟他聯絡。說不定還有眼線盯著,這不都得防著,他就犯渾了。」
「那不明顯還是不相信他嗎?把咱們的人都排除在外了,就盯一個人,還是咱們自己人。」錢加多道。
程一丁老成,安慰道:「不是那樣,俞主任和謝副廳不都參案了嗎?這是暫時的,畢竟現在情況還不明瞭。」
「喲,那你理解,你為啥還一直是苦瓜臉呢?」錢加多低頭瞄瞄他,戳出漏洞來了。程一丁憨憨一笑,道:「胡說,我笑得這麼甜,苦嗎?」
「等等,多多你別扯,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都覺得心涼,那他費了這麼大勁,那心不得涼到結冰啦?這種情況咱們應該安慰一下他啊。」鄒喜男道。
一語驚醒夢中人,向小園說:「對,大鄒說得對,我去。」
言罷,她毫不猶豫,徑直出了門,敲響了隔壁的房間門。沒應聲,她直接刷卡開了門,進門卻看到了讓她訝異的一幕:鬥十方像沒事人一樣,正一張一張擺著撲克牌,心無旁騖的那種,連向小園進來都沒有回一下頭。
確實有點不正常,失魂落魄得越看越像失戀。向小園輕輕踱了進來……
進退兩難,心勇似怯
牌擺成了數列,似乎是數字相加可以翻牌,可按花色從a開始往下取牌,取開後就可以翻開下一張底牌。向小園看著,這一局漸近死局時,她有點看明白了,是按數字、花色,從小到大分類,按次序下牌,和電腦裡翻撲克的遊戲類似。
「這是什麼玩法?」向小園問。
「看守所和監獄裡的玩法,排遣無聊的方式。」鬥十方思忖著,頭也不回地道,「以你的心算能力,已經看出死局了。」
「對,這是隨機擺牌,組合隨機,並不是所有的擺牌方式都取得開,比如,如果四個a都頂頭,下面的這些牌,你一張都移不走。」向小園道,這是個弱智遊戲,確實是純屬無聊才玩的。
說得鬥十方悻悻然收了起來,無聊地洗著牌,頭靠著牆,兩眼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男人最沒出息的樣子有兩種,一種是想錢,很下作;一種是想女人,很下賤。鬥十方此時似乎就是其中之一。向小園躬身瞅瞅,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坐到了他對面的床上,踢了鬥十方一腳道:「起來,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
「不要打擾我,我心裡有點亂。」鬥十方道。
「化裝偵查任務,歸隊接受審查這是正常的組織程式,你要正確對待。」向小園道。
「嗯。」鬥十方道。
「幹這行心裡憋屈點很正常,你就是個蓋世英雄,立下了不世奇功,在新聞媒體表述時,也只能以‘警方’或者‘偵查員’代替,我們行裡只有集體主義,而沒有個人主義。」向小園道。
「嗯。」鬥十方又應了一聲。
「現在情況不是完全明瞭,根據你提供的資訊正在徹查戶籍,從年齡相仿的遷居人口裡找出杜其安,而且又做得儘量保密,不是件容易的事。武建利、黃飛那夥人都還在,說不定還會和你聯絡,說不定懷疑你,會派個眼線盯著,這些都是要考慮到的細節。而這個時候,你回總隊看案情進展,你覺得合適嗎?」向小園道。
「嗯。」鬥十方道。
「嗯?」向小園愣了,放大聲音問著,「你到底聽見了沒有?」
「對呀,不合適啊,我何必回總隊?那兒等於一個上帝視角,可以直觀地看案情進展,即便看到也是警察應該看到的,他們會怎麼看細節呢?」鬥十方自言自語道。
「你指誰?沈曼佳嗎?」向小園問,莫名地有點怒意。
「對,聰明、勤奮、漂亮、溫柔……而且那麼親和,關鍵時候還有膽色,孤身一個女人赴宴,很不簡單啊。」鬥十方喃喃道。
「你在說案情,還是感情呀?她對你說什麼了,這麼念念不忘。」向小園哭笑不得地道。能讓精似鬼的鬥十方這麼失魂落魄,那女人肯定不一般。
「是虛榮、嫉妒,甚至仇恨在支撐著一個底層人的成長。都是負面的東西,卻包裹著一個絕美的外表……如果她沒有看穿我,為什麼要離開我?如果她看穿了我,又為什麼讓我離開呢?」鬥十方自問著,他隱隱觸控到了什麼,可思維被阻滯著,隔著時空無法通暢。
向小園越聽越迷糊了,她低下頭,仔細觀摩著鬥十方的樣子,猶豫著問:「什麼看穿不看穿?她不可能看穿你的身份吧?」
「如果她沒看穿,那就不應該讓我走,最起碼不應該那麼突然,在車站毫無徵兆地就給我安排好路線了。她一個單身女人,有我這麼個擋箭牌總比沒有強吧?何況我已經使出吃奶的勁表現了。但如果看穿了,更不應該讓我走,我一走,豈不是要把這個騙局的秘密全部捅出來?」鬥十方道。
鬥十方說的是案情,不過讓向小園更納悶了,她愕然問著:「怎麼可能看穿?除非有內鬼,但即便有內鬼也應該是牛金、鄭遠東這類坐地虎的人,她可是徹頭徹尾的海歸。」
「是啊,所以問題就在這兒,在車站裡我都有錯覺,以為感動到她了,她靠著我的肩膀,那麼溫柔地說話,我感覺得出來,應該不是假的……可轉眼間,她又變臉了,天哪,怪不得說女人是天生的騙子,這種狀態真讓我琢磨不透。」鬥十方疑惑道。
聽者有心了,向小園側頭剜著他問:「女人是天生的騙子,這個論斷成立的條件是,男人在美女面前多數表現得像個傻子。」
「我沒有指你,你不要有個人情緒。」鬥十方道。
「你這還算沒有個人情緒?」向小園反問。
「我沒有,是你們有,所以我要把你們全攆出去。你們在意的,只是我和她之間是否有了感情,是否影響到了案情,但你們想過另一種情況沒有?」鬥十方問。
「什麼?」向小園不解。
「如果感情也是案情的一部分呢?別奇怪,這個在騙術裡很正常,色騙、脫騙、仙人跳都是此類,用異性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撩撥、挑逗、調情,把你不知不覺地勾引進套,那太容易了……但這麼做的前提是,她總得先看穿我,知道我的身份啊……又說不通了,假如她知道我的身份,那應該讓我死得很慘才對啊,怎麼可能給了我一包錢打發我回來呢?」鬥十方想著就進死衚衕了,繞了無數次,依然繞不出來。
「如果這樣說,會不會前面挖個陷阱等你跳?」向小園順著思路想。
「不像啊,假如知道我是警察,一回來就等於全盤曝光,她要面對的就是整個國家機器了,再大的天坑也埋不下這個團隊啊?」鬥十方道,他猶豫著,又道,「而且不合理的地方太多,在各地大窩點走了一趟,這不遮不掩的,豈不是欲蓋彌彰嗎?朱豐的案子還沒了,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嫌疑人行列,更不可能不清楚現在天眼的威力,那她走過的地方,豈不是給警察來了個自報家門……也不對,報了報張光達的家門。」
「你到底什麼意思啊?」向小園聽迷糊了。
鬥十方此時眼又紅了,戳著自己的鼻尖道:「好像我不是內線,她才是內線一樣,你數數,她爆給總隊的,比我帶回來的還多,連杜其安的訊息都是她給的。」
啊?!向小園難得地扶前額,一想似乎還真是如此,最早爆出了費才立、黃飛和王雕,之後捅了一刀驚出了鄭遠東、杜其安,再後來爆出來了張光達一路,直到現在,總隊查杜其安的身份和藏身地點,也是基於她的資訊。
「對呀!她好像才是我們最大的內線依賴。」向小園脫口而出,可這個結果離真相就相去十萬八千里了。她看著鬥十方,有點啼笑皆非了。
鬥十方手一攤,無語了:「那麼,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把我繞死了。因為我無論怎麼想都想不通,除非用巧合解釋所有的事。」
巧合……那只是嫌疑的前奏,警察的字典裡,這個詞很值得玩味,很多時候是指無法給出證據的嫌疑而已。
但這件事,似乎還只能用巧合的本義,向小園思忖道:「我們來時其實長安警方已經鎖定費才立了,他們的約見被驚散還是因為你的事,這確實是一個巧合;之後她刻意去捅車手窩點,那應該是幾個團伙之間的糾紛,不能算巧合,因為這些人一直就在我們的監控中。」
「那最後一次呢?她完全可以派武建利或者我去,完全可以自己去,或者更簡單一點,影片瞭解一下即可。她連招募出境的人員都那麼小心,怎麼可能大搖大擺地讓我陪著去逛了所有大小窩點一圈,而且和張光達這個老傳銷分子保持這麼近的距離。這類人現在只要出現在公共監控中,地方的警察可就緊張了。」鬥十方道。
向小園皺著眉頭,狐疑反問:「那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刻意佈置的?」
「是啊,我懷疑是這樣,做局的高手可以把任何事和人作為他的棋子,比如杜其安,那些流氓地痞、那些微商、那些銀行工作人員、那些快遞網點和快遞員,都是他的棋子,有句老話叫‘以利驅之,則無往而不利’。這是騙子的一種境界,其實他不用騙你,只要挑動你心裡的貪婪或者慾望,他就成功了,所以有了另一句老話叫‘香餌之下,必有死魚’。」鬥十方道。
「如果說杜其安有這水平我勉強相信,但沈曼佳……」向小園有點懷疑。
「她玩得一直比杜其安大,杜趨於保守,而她更激進,你想過沒有,她的姘夫、網賭莊家江前勝落網時她溜了;朱豐案她躲在幕後,朱豐團伙幾乎被連根拔了,而她仍然是個疑似嫌疑,案情通報裡我沒有看到更詳細的,不過她仍然溜了;時隔半年,她又出現在內地,而且主動參與了這起虛擬傳銷案,這等於大玩家進小場子裡啊,我怎麼覺得是來卷場子的啊?」鬥十方道。
「你這腦袋瓜裡,到底在想什麼呀?」向小園實在繞不過來了,這與總隊的判斷,截然相反。
「我無法確定,可我有一個可怕的想法。」鬥十方道,看著向小園,可能她是唯一能吐露心聲的人,他輕聲道,「我覺得所有人,不管是這些大小騙子,還是我這個內線,包括警察,在她眼中都是棋子,可能她要把我們都耍一遍。而我這個棋子,可能要被她放在棋眼的位置。」
「這麼看重你?」向小園不信了。
「不,是要毀了我,騙子做事的風格應該是,要麼掌握在自己手裡,要麼毀在自己手裡。如果她認為無法掌握,那就肯定要毀掉……杜其安這兒肯定是個坑,不管我站在哪一邊,不管是為利所驅還是為其他目的,她算準了我肯定要跳,但跳進這個坑,肯定就萬劫不復了,而我卻想不出來會發生什麼。」鬥十方道。
他說得心悸至極,驚恐至極,那種對未知的恐懼是很明顯的,哪怕身處賊窩鬥十方似乎都沒有這麼緊張過。向小園直勾勾地看著他,無法理解,也無從安慰……
「從現在開始就要進入臨戰狀態了,老謝,俞主任,對於計劃你們還有什麼意見?」副駕上的凌宏業上車後匆匆回頭問。邵承華駕車急速往總隊趕,接下來要分配警力、定點抓捕,那個巨繁雜的工作恐怕得持續幾十個小時。
後座的謝經緯道:「沒什麼意見,以你們為主,我們兩地省廳共同出面協調,但動作要快啊,這次涉及十幾個省市,可能後臺比前方還要忙。」
「嗯,晚上經偵局調撥的人員就全部到位了,我們對這個有心理準備。我再重複一下,以往我們是順藤摸瓜,這次我們反過來,先摘瓜,後摸藤,就從這群境外的車手入手,他們的下一次取現就是行動發起的時間。這裡一打響,馬上定點查封蜻蜓ktv,把這群猢猻不管大小都撈進網裡。牛金、費才立、鄭遠東等一行策劃組織人員,目前已經被監控居所。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杜其安還沒有下落,這個人應該處在棋眼的位置,找到他,戰果可能無限擴大;找不到他,那我們只能止步於此了。」
「零號給的資訊,是從沈曼佳處得到的,可信度不知道有多大,排查已經開始十幾個小時了,按理說應該有結果了啊。」邵承華提醒了句。
「我能提個建議嗎?」俞駿一傾身,找到發言機會了。
「您說。」凌總隊長格外客氣。
「這個資訊無法確定,這單活兒交給我怎麼樣?我們中州這個小組正閒著,零號雖然不能歸隊,但也不能老窩在酒店啊,他不正好名正言順出來?萬一和武建利還能搭上線,那就簡單多了。」俞駿道。
凌宏業看看謝經緯,謝經緯點點頭,他隨即點頭道:「好,辛苦你了,回頭見到零號代我問候,而且一定要讓他正確對待歸隊審查,千萬不要有個人情緒。」
「您放心,不會的,他是個聰明人。」俞駿道。
「其實牛金、鄭遠東都有可能知道杜其安的下落。」邵承華道,估計還因為零號的事耿耿於懷,現在對中州這幾位捎帶著都有看法了。凌宏業打斷了他的話道:「幾頭並進,那種狡猾的老騙子,恐怕一有動靜就得腳底抹油,否則能騙這麼多年一點案底都沒留下?就這麼定了……老謝,你和我一起指揮,我們‘7·15’憋了大半年,全虧你們追到長安才有起色,說起來可是拜你所賜啊。」
「呵呵,等你千頭萬緒忙起來,別落埋怨就行。」謝經緯笑道。
這句沒嚇住凌總隊長,他興奮道:「只要長安無詐,我寧願積勞成疾……呵呵,這一場實戰下來,我們的反詐騙隊伍就算成形了。」
兩個人既興奮又有點緊張,匆匆趕回總隊佈置。俞駿領命離開時,已經有警車陸續開進總隊。那些匆匆而來的警員不論警銜高低,都是臨戰的表情,都是跑步的速度,迅速向總隊集合。
大戰……俞駿嗅到了大戰的氣息,只可惜這次讓他有點懊喪,鬥十方後半場的表現讓整個組錯失了進場的機會。他這心裡,像堵了塊石頭一樣,格外沉重……
這一天接下來的事更沉重,基於零號帶回來的資訊對杜其安可能易地落戶的情況進行摸底排查,全長安包括鄰近縣一共三十多個派出所的戶籍警力全部拉上來了,重點針對年齡在45至55歲之間、二十年以上的落戶人員進行查詢。除了電子檔案,戶籍人員把塵封的原始檔案都開啟了,無電子歸檔的只能通過肉眼識別,這個數字是相當恐怖的,全部人員有近六萬,疑似的也有好幾千,但直到第二天中午,仍然一無所獲。總隊無奈之下,已經開始考慮放棄這個大海撈針的方式了,畢竟是女騙子提供的訊息,真實性還真值得商榷。
所謂大行不顧細謹,這個細節即便無法戰前突破,在戰後仍然有補救的機會,相對進行倒計時的行動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那些仍然在使著渾身解數招收會員的詐騙人員,那些在螢幕後喜滋滋地轉賬收款的參與人員才是此次行動要針對的主要目標。在長安,被監控居所、外勤追蹤的嫌疑人,開始陸續地顯示在指揮中心的各屏上。與之對應的是,開始組建以字母、數字分別編隊的兩個外勤序列,各隊的第一件事就是認識、熟記要抓捕的人員。
這場歷時數月的追蹤最後一戰,在一個陰霾密佈的冬日徐徐拉開了帷幕……
尋尋覓覓,靈光一現
酸湯水餃葫蘆雞、八寶稀飯肉夾饃、鏡糕鍋盔臊子面……還有喊聲最響的肉丸胡辣湯。
小吃一條街坐落在老城區邊上,儼然已經成為一個景點,從早市到午市直到夜市都是人頭攢動,一刻也不停歇。這兒做肉丸胡辣湯的一家子,據說收入堪比一家上市公司,那生意火爆的啊,很多人端坐在路牙子上吃,除了吃的還有排隊的,可能就為了給十大名吃站回臺。
味道著實不錯,鬥十方掏了張紙巾擦擦嘴,在熱氣騰騰的肉香裡,在你吹我捧的八卦裡,愜意地享受著這種市井快樂,彷彿又回到了中州,像在學校後的陋巷髒衚衕裡大塊朵頤一樣,那時候覺得無聊得要死,現在才發現,要能那麼無聊該多幸福啊。
「這娃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啊?」鄒喜男在車裡伸著腦袋。從早上出來開始轉悠,看花、逛公園、吃小吃,甚至興之所至,還跟著公園裡的大爺大媽扭了會兒秧歌,這可把隨行的隊友們從納悶看到疑惑,從疑惑看到驚愕,最後大家一致同意:這娃是真神經了。
就連最堅定的俞駿現在也動搖了,他看到了鬥十方形單影隻的蕭索,看到了他愁苦臉上的落寞。彷彿這人來人往中,就他是最孤獨的一樣,總是在一個地方發怔很久,呆呆地看著花花草草,或者車來車往,或者兒童嬉戲,或者耄耋老人,彷彿每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場景,在他眼中都是絕美的風景一樣。
「叫住他吧,再這麼下去什麼都誤了。」娜日麗在後座道,她看了看第三排的向小園,那埋怨的話沒敢說出來。雖然誰都沒說,可心裡都清楚,零號身上這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問題,恐怕是此次行動整個小組被排除在外的直接原因。
「要不,叫回來吧。」程一丁也動搖了。
錢加多根本就不堅持,直道:「不能他玩咱們跟著轉,他吃咱們跟著看吧?」
他一開口,俞駿問了:「多多,他以前出現過這種情況嗎?」
「沒有啊,反正我沒見過,就一天傻樂和。」錢加多道。
鄒喜男道:「傻樂和是說你自己吧?」
「是啊,人以群分呀,都傻樂和……哎,我知道了。」錢加多像愚者千慮必有一得一樣驚呼,眾人一驚,卻不料這貨判斷道,「失戀,絕對是失戀了,被女人騙了的都這德行,小絡就經常這樣子,一被哪個妞甩了就這不死不活的樣子。」
「胡扯!」向小園斥道。
「嘖,真的,除了失戀就是失心瘋了,你們選吧。」錢加多道。
向小園白了他一眼,解釋道:「是這樣,他昨天是這樣告訴我的,我到現在也消化不了,估計他自己也沒明白……」
她簡要地把兩個人的討論說了一遍。這帶來的震驚可能更大,相比那個沈曼佳連警察都耍了的論調,眾人寧願相信鬥十方是真失戀了。俞駿牙疼似的齜著嘴道:「倒是有幾分道理,每一節都有道理,但合在一起,就有點聳人聽聞,動機呢?」
「砸盤,拿走所有的錢?」娜日麗順著這個思路道。
向小園馬上否定:「不可能。金主洗錢是分批的,量不會很大;在金主眼裡,其實水房和車手概念一樣,一次不能給太多,最起碼不能讓對方見財起意。而水房呢,為了維護自己的信譽和保證長久生意,在這一點上也非常講究,除非是金主出事,否則不可能捲走錢。」
「那這回不正好是金主要出事嗎?」錢加多道。
「咱們都不知道行動時間,她能知道?就算知道,她一個女人能對付長安這麼多坐地虎?就加上武建利也不行啊。」程一丁道。
這個不可能,鄒喜男插話道:「要不,想挑了黑產?逆風可是排名榜上的駭客,這麼多年積累的資訊,比搶銀行金庫還划算啊。」
「駭客可都是見光死,如果有資訊洩露出來,不管白道黑道,都不介意對他下黑手的。假如露出來也輪不著她呀?她才回來幾天?除非朱豐告訴她,可朱豐也未必知道啊,否則朱豐被抓,逆風應該早挪窩了,既然沒挪,還在作案,那說明他有恃無恐啊……這個好像不對啊,還不如搶銀行金庫穩妥,被警察抓還有活命機會,可要落在這些人手裡,盤裡的錢足夠要命的了。」俞駿冷靜地分析道。
這就回到原點了,向小園道:「他就是卡在這兒,所以,他只能跟著沈曼佳的思路走,不管他站在哪一方,不管前面是個什麼坑,他都得跳。」
愣了片刻,俞駿道:「所以,必須找杜其安。」
「總隊也是這樣想的,可找不著啊,都排查幾萬人了。」鄒喜男道。
「誰,那誰把他拉回來吧,這不能神經到把自己腦袋當大資料電腦使啊。」錢加多坐不住了,不過剛想起身,被向小園的眼神給剜回去了。就聽向小園說著:「凌總隊長有句話說得好,我們不能輸掉信任,他是基於對我們的信任才以身涉險,也是這份信任帶著我們走到了今天,扛著捱打也不願騙錢的,臨走的要求只是想穿上警服安慰下父親的人,是可以把後背交付的同志……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選擇相信他。」
「您這是輕信,要是碰壁了呢?」錢加多膽壯了,沒來由地有點嫉妒。
向小園坦然一笑道:「那就碰壁,我們無非尷尬一點,這案子最難的是他。」
這倒說到心坎上了,沒人吭聲了。俞駿一扭頭,道:「同意,一個完美的人生不應該光是經驗,還應該有教訓。」
話音落時,卻看到遠處在路牙上玩手機的鬥十方動起來了。他慢步小跑著,跑著,跑了十幾分鍾以後,鑽進了一家醫院。就在大家懵然的時候,他不多會兒又出來了,又繼續跑,半小時後,又進了一家醫院,待了不到半小時,又出來了,繼續跑。
他像強迫症一樣,似乎要順著沈曼佳給出的杜其安有病的資訊,一家一家醫院找……
丁零零……電話鈴聲響了,正在看著電腦螢幕上賬目資訊的鄭遠東順手拿了起來,這是公司的座機,一般情況下都是公司的事務,可奇怪的是,他卻聽到了一個讓人意外的聲音:「喂,您好,鄭總。」
是沈曼佳。他皺了皺眉頭,這個娘兒們就算長得再讓人眼饞,他也很警惕,出聲問著:「你怎麼知道這個內線電話?」
「很容易啊,我問牛老闆了。」對方道。
「什麼事?」鄭遠東斟酌著,下意識地猜想這娘兒們會有什麼事,八成不是什麼好事。
「好事。我有個生意想和鄭總您商量一下,先別急著質疑,我直接說吧,現在出境賬目卡得太嚴,我呢,恐怕過海關沒那麼容易。做水房這麼多年,我沒攢多少錢,運算元字越熟練,也就越不相信數字財富,所以呢,我攢了不少珠寶和鑽石,我想想能出手的,也就您這身家不引人注意,您會幫我嗎?」沈曼佳道。
珠寶、鑽石……這肯定是隱匿黑錢最好的方式,鄭遠東隨口道:「有多少?太多還真不好出。」
「我說好聽點是落難,說不好聽的是喪家之犬,帶不了多少,原值也就兩千多個,如果你有海外賬戶的話,那我就找對人了。要沒有,我只能另想辦法了,境內我可不敢操作自己的棺材本。」沈曼佳道。
鄭遠東斟酌片刻,這是想在境內交易,海外收錢,但凡這種急售,不是吐血也是跳樓價。他暗自笑了笑道:「我自己沒有,不過這不是問題,圈裡這種人有的是,你方便的話,我給你引見幾位行內人,讓他們估個價,能出就當幫你了。」
「您這不難為我嗎?我敢和誰交易啊?也就咱們現在有生意往來,我給您打工,想著您不至於坑我這麼點才敢試試,要別人,那就免談了。」沈曼佳道。
鄭遠東道:「這麼信得過我啊?」
「不是信得過您,是信得過您的身家。您要幫,我一個小時後把東西帶過去給您掌掌眼,您要沒興趣,那我只能再等等了,反正咱們這生意還得一段時間。」沈曼佳道。
「好吧,你和誰來?我準備一下。」鄭遠東留了個心眼。
「這事我敢和誰來啊,我一個人,找了個你們的人領路。」沈曼佳道。
「哈哈,不怕我見財起意啊?」鄭遠東開了個玩笑。
卻不料那邊也笑著應道:「我巴不得呢,您最好人財兼收,我後半生也有個著落了。」
「快算了啊,你躺我身邊我得多提心吊膽啊。那一個小時後見。」鄭遠東道。
「好的,我對長安不太熟,我正和費老闆手下這位小姑娘在一起,讓她領我去,你告訴她位置。」
「ok。」
他斟酌片刻,興奮之餘警惕仍在,撥了電話把保鏢叫到了辦公室,就擱辦公室開始盤算著,這個落難娘兒們身上還有多少油水,這一刀下多狠才合適……
時間,指向了17時40分,鬥十方從仁愛醫院出來,這一次沒有再跑了,朝著一直跟著他的車輛招手,那動作是都下來,這一車人終於釋放了。俞駿帶隊,快步走向站在廳廊下的鬥十方。鬥十方歪著頭,像初識一樣打量著自己的隊友們,突然說道:「你們一定認為我神經病了。」
「沒有沒有。」大鄒搖頭否認。
「就是你最先說的,你說‘這娃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啊’,說的時候腦袋還露在外面。我能讀唇,別忘了我是看守出身,別人說話是聽,我是看。」鬥十方嚴肅道。
大鄒臉不紅不黑地指著他道:「看你現在這樣,還神經著呢。」
「去,一邊去……怎麼了,十方?」俞駿問。
「跟我來,我跟你們解釋一下我今天的神經行為:首先,一個人,不管他的出身和成就,他只要是一個人,就應該有生存和喜歡的空間、事物。我們要找的這個人,是個騙子,騙子最大的特點是什麼,知道嗎?」鬥十方問。
「聰明唄。」娜日麗道。
「錯,是孤獨,騙子是站在上帝視角的人。他可以從容地化身為任何一個角色,可僅僅是角色,就像演員一樣,永遠都在演一個角色,這個角色,不包括他自己……所以越擅長欺詐,就越會迷失自我,我綜合對杜其安的瞭解,出身是個王雕父親一樣的民工,一個普通的老百姓,即便他是風頭的角色,也是個在市井裡的下里巴人,他喜歡的,無非就是公園、遛彎、來份小吃、喝兩口小酒的普通生活而已……我見過他本人,他的穿著極其普通,布鞋,老式千層底的;那種普通的老式對襟裝,在他身上我找不到哪怕一點奢侈、講究、炫耀的影子,除了那張萬年不變的死人臉,再無特點……所以我想,他的思維由於某種原因一定固化在某個層次,沒有變化,我從普通的市井轉了一圈,就是想體味那種低俗、簡陋,甚至無聊的生活。他怎麼著也該腰纏萬貫了,卻一直被固化在這個層次,那就肯定有原因了,那個原因……沈曼佳應該沒騙我,有病。」鬥十方語速飛快地說著。
別人急匆匆跟著,向小園出聲問著:「有病,什麼病?總不能這麼撞天婚地找吧?」
「本來不能,但當你知道詳情後就能了。我記得舊檔案裡王雕的父親叫王成,是位建築工人,安裝樓板的時候被砸死了,出事後建樓的開發商和他父親所在的公司互相推諉,開始誰都不賠。他父親所在的私人公司是家預製板廠,二十多年前,那時候建樓都是預製板,預製板是什麼做的?這個廠裡最多的是什麼?」鬥十方問。
「水泥呀。」錢加多道。
「我明白了,職業病。」俞駿恍然大悟。此時向小園已經翻查著手機,脫口道:「西北治塵肺病最好的醫院就是這裡,難道……」
「這一次,真的是巧合。」鬥十方道,已經快步跑起來了,轉過二樓的拐角就停下了,他伸手示意眾人放輕腳步,然後慢慢從病房移步而過。病房裡,一個躺在病床上看報的老人,消瘦、表情僵硬的臉,不是杜其安還能有誰?
他們一個挨一個走過,然後壓抑著狂喜、激動,驚訝地多看了幾眼,然後都被俞駿示意著招到遠處,拉開了一段距離,那股子興奮才開始爆發。現在看鬥十方不神經了,少了個經,成神了。
「我的個天哪,幾十個派出所警力在挖,沒想到他躺在病床上。」俞駿哭笑不得,狠狠地捋了鬥十方一把,壞笑道,「長安那位看咱們不順眼的邵帥哥,臉要啪啪響了。」
「就是,那孫子看向組還有個笑臉,看我都像階級敵人。」錢加多道。向小園氣得把錢加多推過一邊威脅道:「再胡扯收拾你啊……十方,我都激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接下來呢?」
「還記得昨天那句話嗎?是虛榮、嫉妒,甚至仇恨在支撐著一個底層人的成長,這些負面情緒在一個底層人身上其實是共生的。當虛榮和嫉妒被殘忍打擊,那這個人對社會剩下的,也就只有仇恨了,這可能就是這位騙梟的成因……反正他走不了,我想會會他。」鬥十方道。
向小園回頭徵詢俞駿,俞駿乾脆一擺頭:「去吧,你倆是知己。」
鬥十方抬步,俞駿提醒他時間,然後一翻手,把這個驚破天的訊息往回傳了,而且鬥十方在門口回頭看了眼同伴,他難得地笑了笑。許久沒有見到他這樣笑了,向小園報之以一個優雅的請的手勢和微笑。她現在不再擔心,她感覺得到,那個古靈精怪的鬥十方又回來了。
鬥十方推開門,閃身進去了……
此時,地下車庫裡一輛商務車車門洞開,鄭遠東從監控裡看到,是費才立手下菊兒下來了。她給沈曼佳帶著路,沈曼佳隨身帶了一個精緻的手提箱,兩個人正走向電梯。
兩個女人,一個還是自己人。鄭遠東擺擺手,讓兩位保鏢去迎接,不多會兒保鏢迎著,菊兒領著,把大衣裹得嚴實的沈曼佳請了進來。鄭遠東一摁電動窗簾,她隨意地脫了外套,交給了保鏢,裡面的穿著像出席宴會一樣,迎著鄭遠東上來,熱情地要給鄭遠東一個擁抱。
不過僅限於禮貌,鄭遠東把她讓到了沙發上,親自沏著茶,放到沈曼佳面前,雖然心裡貓抓似的癢癢的,可還是耐著性子坐回了座位,出聲問著:「沈總啊,怎麼回長安也不說一聲啊,咱們現在可是合作伙伴,一會兒一塊兒吃飯,也讓我儘儘地主之誼啊。」
「我這東躲西藏的,真不敢給您添麻煩。」沈曼佳客氣地道。她像有點熱一樣,往下拉了拉衣領,不知道是天生的原因,還是刻意地打扮,胸前那個部位格外凹凸有致。
「別這樣,自己人,杜先生給你面子,是因為知道你的出身。雖然你披了個海歸的外衣,可根還在這裡的江湖上,你姐姐沈燕和我們有舊,最早酒吧這圈裡,她是個紅人。」鄭遠東笑著道。
「厲害。」沈曼佳朝著鄭遠東豎豎大拇指讚道,「我在海外盤子都混了快十年了,居然還能查到我的出身。您這是高抬她,包括我,我們當年出來混也就搞搞仙人跳什麼的,都是窮給逼的。這江湖啊,看來永遠跳不出去。」
「為什麼要跳出去呢?傳統並不是一味不可取,最起碼杜先生就一直給我驚喜,但你可能誤會了,他是風頭,不是金瘸子。」鄭遠東隨口道。
沈曼佳看了隨行人員一眼,鄭遠東會意,示意兩名保鏢和菊兒都退到門口候著。
人出了門,沈曼佳輕呷著茶水道:「我出道的時候聽到金瘸子的傳聞,但我一直沒見過真人,經過咱們這幾次合作我知道他不是金瘸子,這是杜風頭的手法……不過沒關係,是誰不重要,這是個成王敗寇的時代,實在讓我歎為觀止啊。鄭總啊,這波收割的,得上億了吧?」
「那得看行情啊,你洗得不錯,其實境內有大把機會,不必非捨近求遠。即便在境外玩,也得靠境內支撐著……玩法得變變啊,我剛才還在看新聞,打擊電信詐騙、新型詐騙等,隨著宣傳和普及力度的加大呀,生意的空間會被壓縮得越來越小,境外會是重點打擊領域。」鄭遠東道。
沈曼佳聽出弦外之音了,可能還真有挽留之意,她笑道:「留條後路嘛,鄭總您肯定也留了。」
「那是……咱們言歸正傳吧,你攢了多少硬貨?」鄭遠東進主題了。
「呵呵,其實沒有,我是騙您的,您知道我當過燕子,還上當啊?」沈曼佳突然換了一張笑吟吟勾死人不償命的臉。
這表情把鄭遠東看得怔了下,也跟著笑了:「這個玩笑開不得,騙我有什麼意義?」
「騙你沒意義,但你認識的逆風,就有意義了。」沈曼佳隨意說著,笑容收斂了,嚴肅了。
那表情帶著詭異,把鄭遠東嚇住了,他搖搖頭道:「這個我真不清楚,不過你確定想壞了規矩?」
他瞟了眼監控,讓他忌憚的人並沒有出現,單單一個女人還是能對付的,他加重了聲音道:「知道得太多,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在這一行,可會成要命的事了。」
「你不好奇,我是怎麼知道的?」沈曼佳挑逗似的問。
「不好奇,守著秘密的方式會有很多種,你一個人,還是一個女人,我只好奇你哪兒來的膽量敢來威脅我?」鄭遠東臉上成了獰笑,他抬手拍了下桌上的呼叫器。
門外咚咚兩聲,一轉眼那位菊兒進來了,手裡持著注射槍。鄭遠東手剛伸向抽屜,菊兒揚手一槍,鄭遠東一疼,低頭看著自己肩胛的部位。一陣無力感襲來,他感到天旋地轉,頭一歪跌下了椅子,整個人像只大蝦米一樣痙攣著、抽搐著,口吐著白沫,兩眼凸著。那位菊兒這才從門外把兩個保鏢拖了進來,其中一個像他一樣,脖子上扎著一根細細的針管。
「傻瓜,我們明明是兩個女人。現在該告訴我逆風在哪兒了吧?你如果真願意用生命守護這個秘密,我成全你。」
沈曼佳微笑著蹲下了身子,饒有興致地看著抽搐著的鄭遠東,像看情人那般愛憐,只不過她殷紅的美甲戳向了鄭遠東凸出來的右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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