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堅守底線義不容辭

反騙案中案2 常書欣 第2頁,共2頁

「你的人。」杜其安道。

沈曼佳的臉唰地真紅了,美目顧盼看著杜其安。杜其安猛地驚覺話裡的歧義,趕緊擺手道:「別誤會,我是指你手下的人,不出這事我還沒想到,出了這事我倒有個想法,既然你有渠道把境外的人輸送進來,那就乾脆多弄進來點,不過前提是,能絕對控制得住,而且,聽命於你的那個小夥子呢,交給牛老闆辦事,如何?」

沈曼佳思忖著此舉的用意,黃飛插了句道:「大武在我們地界犯的事不少,他經常帶緬甸人收債那招很牛逼,即便出來判上三兩年,附加刑都是驅逐出境,等回到他們國家,嗨,屁事沒有。」

明白了,這是用這撥人代替車手。鬥十方心裡直打鼓,這犯罪升級果真是不敢想象,都升到國際的範疇了,要真搞上那麼一撥連假警察都敢扮的外國法盲,從法律範疇講還真像黃飛說的那樣。

沈曼佳片刻便反應過來了,點頭道:「那沒問題,但大武……跟我很久了,他留在牛老闆這兒,倒不是不行,那我可就沒有任何依仗了。」

「呵呵,所以就給你另派了一個,你出面肯定不方便,他就沒問題了,而且你也不可能讓大武大搖大擺出來啊?我派給你的人你一定會有興趣的,八大門世家出來的人,江湖經驗非常豐富,機變能力更不用說,比你的人只強不差。」杜其安道。

「誰呀?」沈曼佳好奇了。

杜其安眼光投向了鬥十方:「喏,就他。」

「啊?我?」鬥十方驚愕地指著自己,這一轉折,怕是又要把所有步驟打亂了。

沈曼佳同樣驚愕,直接道:「他好像是個車手。」

「我前身還是民工呢,黃飛前身連民工都不如,英雄不怕出身低嘛。生面孔總比熟面孔好使,要不把黃飛派給你,我們之間,總得有個中介聯結啊。」杜其安道。

「阿飛我可不敢當馬仔,我同意,但我希望知道你組盤的詳細情況,最起碼得保證,不至於砸盤走人的時候,我在盤裡被砸。」沈曼佳附加了個條件。

「成交。你隨時可以看,甚至下個盤都可以交給你坐莊。」杜其安道。

「好,為我們的合作乾一杯,再次感謝杜先生。」沈曼佳頗為豪氣地端起酒一飲而盡,而杜其安只是沾了沾唇。放下酒杯,沈曼佳再無贅言,告辭走人了。接著杜其安也起身離開了,黃飛要去送時,鬥十方終於憋不住了,拽著黃飛求著:「飛哥,飛哥,我還是跟著你吧,這不能說把我送人就送人呀?」

「這麼好的事,你哭喪個臉?哎,我去,你丫不會真是個基佬吧?」黃飛取笑道。

鬥十方難堪道:「是基佬你送給女人,那不更坑人?」

「別扯淡,這等於把你撤下火線,你不是犯賤吧?杜叔這是拉你上位,車手那活兒還想幹?」黃飛斥道,訓得鬥十方不敢吭聲了。前行的杜其安回頭看了眼,像笑了,卻看不到笑容。他揹著手,一邊前行一邊道:「這不是上位,不過是個上位的機會,有事直接和牛老闆聯絡,他會告訴你做什麼,跟著別人多長個心眼啊,只要沒被抓了,沒被賣了,這趟走完你就上位嘍。」

他說著,在隔壁的房門前停下了,牛金、鄭遠東出來了,鬥十方驚訝地發現,那個雀斑妞居然在房間裡,她面前的筆記型電腦,正連著自己帶回來的那部手機,敢情這還是個資料恢復的高手。

「看什麼?」黃飛不悅地扇了鬥十方一巴掌。鬥十方捂著腦袋回頭懵然問著:「這不我們在長甸的教練嗎?嗨,菊兒,我那包兄弟在哪兒,他還好不?」

那妞懶得理他,起身關上了門,直接給鬥十方留了個衛生眼。鬥十方回頭時,那撥人也跟著自步梯下樓了,走步梯肯定去了後門,肯定下一刻又會杳無行蹤,只是苦了鬥十方,被賣了一回剛緩過神來,又被送人了,這可咋辦呀?

資訊尚未來得及傳出,身份就變換了,ktv領班送了身新衣服,那雀斑妞給了部新手機,送人回來的牛金老闆給了把車鑰匙,直接就讓他去新地址上工了。而且當天沈曼佳就打包了行李,坐著鬥十方駕的車離開了長安市。開車的鬥十方,連目的地在哪兒都不知道。

剛顯露出來的線索,自此又陷入一片混沌……

大騙不騙,大象初顯

一週後,中州國際機場,來自長安的經停航班到港,出港口攢動的人頭裡,個子頗高人又帥氣的邵承華,那麼鶴立雞群地從旅客裡出來,一眼就被接機的俞駿看到了。他給謝副廳示意了下,謝經緯隨即看到了老朋友凌宏業。

都是總隊長的身份,都來自經偵,工作上免不了來往,這一次因為兩地的案情關聯,來往得可就更緊密了。四人握手寒暄,俞駿接了凌總隊長的行李,謝經緯抱歉地說排場小了千萬別介意。凌總隊長可沒心情講這個排場,人未登車,已經急急問上審訊的情況了。

指的當然是對舊案嫌疑人朱豐的審訊情況。謝經緯搖搖頭道:「沒什麼進展,這些個職業騙子,察言觀色都是專家水平,我們那一套對他們不起什麼作用。」

「儘快安排我們試試吧,根據現在的情況,杜其安和朱豐的淵源很深,而我們對杜其安的情況知道得太少。」凌宏業道。

上了一輛suv警車,俞駿駕著車,排隊出停車場。謝副廳應了這事,關切地問著那頭的案情,邵承華早有準備,把隨身帶的平板遞了上來說著:「離目標越來越近了,這是案情發展,現在零號已經成了沈曼佳的貼身跟班。真是無法想象啊,他們一週內穿越六座城市,要麼自駕、要麼僱車、要麼搭順風車,住的地方不是民宿就是租房,反正就一點,我們通過大資料和監控,能追蹤到的線索幾乎沒有。」

「大資料的出現,促進了犯罪分子反偵查意識的迅速提高啊。」謝經緯看著案情,剛看一頁就納悶了,「啊?連開發商也參與這個騙局?」

「對,我們一週前佯動了一下,扣留了一輛載著取款車手的廂貨車,車裡發現了隱蔽監控,司機因為酒駕被刑事拘留。而這個車呢,隨後皇城府開發商的專案經理就通過各種關係打聽,交警大隊故意扣留了這輛車三天,說情的都找到市局,最後這位……鄭老闆都出面了。」邵承華笑道。

這其中的官樣文章並不難做,市局相關人員肯定給了鄭遠東老闆一個「擺平」的機會,那輛車的去向恰是鄭老闆所開發專案的地下車庫。一來二去,又被專案組盯上了幾個有it背景的其他人員,不用說,肯定是檢查一下,車裡的監控被發現了沒有,是否錄下了什麼東西。

謝經緯繼續看著,眼睛慢慢變亮,零號雖然地位不高,可這個變數像攪動著整盤棋的劫子,每一個關鍵的變化,都會牽扯出更多的嫌疑人,看到案情進展時,他不由自主道:「明日商城?居然還和中州貨到付款詐騙案的金葉有關聯?」

「對,我們通過特殊手段從大資料中挖掘到了早期的資訊,這個明日商城和金葉日化的網頁製作手法、原始碼,有多處相似、共通之處,應該是同一撥人的手法。我們偽裝進入這些騙子的客戶群,初步瞭解了他們的詐騙方式,主要是通過app發展會眾,以點贊、投票、接單的方式給會眾分紅,比如會員每天接單6條,單價一條0.4元,月收益72元,年收益864元;再往上是達人,日接單數量12條,年收入達到1728元;再上一級是網紅,年收益3168元;再往上明星,年收益9720元……接單的任務很簡單,給指定的微博點贊,或者參與莊家給出的投票連結,對於賦閒沒有收入,或者業餘時間較多的人,這種掙零花錢的方式還是挺有吸引力的。」邵承華介紹著。

「那他們騙什麼?這不還得倒貼嗎?」謝副廳沒明白。

所有的騙局都是這樣,表面上看怎麼也能賺點,等參與進去,都不知道怎麼賠了。邵承華介紹道:「很簡單,加入會員接任務賺錢,是要交會費的,比如會員每年交96元,達人交196元,按級提價,每級能接到的任務也有差別。」

「哦,會員費是一次性交,而收益是按月給,這中間差額就出來了,不管什麼時候砸盤,都是賺的……咦,也不對呀,這肯定是做長線,但一長線就要賠錢啊,比如你會員一次性交了一年的96元,第一月你得返還收益72元,差額24元。但如果經營到第二個月底,那豈不是還要賠72元?」謝經緯算著賬,俞駿笑了,假裝不解繼續開車。

凌宏業哈哈大笑道:「你和我一樣,都算不過來這個賬,第一個月發展了一百人,到第二個月,我發展了一千人,一千人的會費差額,補這一百人的賠錢綽綽有餘,等到第三個月,可能到了五千、八千,甚至一萬,那照樣還賠得起,輪不到組局的人掏腰包。」

「那就……必須讓參與人數在短時間內膨脹起來,否則西牆拆了不夠補東牆。」謝經緯道。

「這才是正解,而且騙局要成功,也必須讓一撥人賺到錢,這是個坑殺模式,等參與人數膨脹到差額能夠滿足騙子胃口的程度,那就全部坑殺了。」凌宏業解釋道。邵承華補充了:「我們網路追蹤這個幕後團隊,他們釋出的點贊、轉發、投票等一些任務,並不是空穴來風,而是通過其他電商方式接的單,目前的現實生活中,也確實有這種需求。」

「哦,那他們豈不是還要收一筆勞務費?」謝經緯道。

「對,是這樣的,這些任務甚至確實存在,我們計算下來,幾乎要和會員的收入持平……比如會員接單一條0.4元,而有投票需求,如果想從網上購買不同ip的電子投票,每條最低也需要0.4元。」邵承華道。

「哦……這樣啊。」謝經緯想想道,「單純做這個,好像只是擦邊,嚴格意義上不算違法吧?只要他們沒有捲走所有的會員費。」

「騙子的胃口怎麼可能滿足於那點會員費,往下還有厲害的。」凌總隊長笑道,謝經緯趕緊往下翻,就聽凌宏業道,「第二步是有推廣收益,一級直推,發展下線,可以提取會費的百分之十五作為獎勵;二級間接推廣,可以提取百分之五的收益作為獎勵。也就是說,成為會員不但可以接任務賺錢,而且你拉別人進來,別人交的錢有十五個點是你的,別人再拉別人進來,還有五個點是你的,動不動心啊,老謝?」

「哎呀,這和貨到付款詐騙思路差不多啊,都是幾塊幾毛錢,不起眼的小生意玩成大買賣啊。」謝經緯驚訝了。

「你覺得夠大了?不夠。」凌總隊長笑道,「繼續,現在的關注度就是商機、流量就是錢,使用者規模到了一定程度,那就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有使用者不斷加入,又有點贊、關注、投票增加人氣,可以吸引更多的人加入……於是就開發了經銷商套餐,可以釋出產品,可以擴大廣告知名度,可以在龐大使用者群體裡迅速讓人熟知,你說要是小商戶,他會不會動心呢?」

「當然會。」謝經緯下意識道。

凌宏業一笑,提醒著:「好吧,買經銷商套餐,一年1880元,掏錢。」

前頭的俞駿「噗」的一聲笑了,他插了句道:「這個局我也似曾相識,貨到付款詐騙案,零號當時就分析出來了有三層,但最終離騙子的思維還差了一步,我們以為鋪在登陽和中州兩市,卻沒有想到,其實他們已經在我省大部分地市發展了,如果不是處理得當,可能會爆個更大的雷。」

「對,現在的規模有多大?」謝經緯好奇地問,這種幾毛錢的小生意擱普通人還真看不起,但他清楚,在騙子手裡可能膨脹到令人不敢想象。

果真如此,邵承華凜然道:「我們查到的資料涉及二十多個省市,大資料和雲端計算能捕捉到的線索,粗略估計應該超過了二十萬個節點……一個不同的ip算一個節點,即便考慮進去一個人有多個會員賬號的因素,實際上也應該接近十萬人了。」

「哎呀,我的個天哪。」謝副廳瞬間拍拍額頭,頭先膨脹了。

「現在案情的難處是得找到關鍵的節點,我們不可能在二十多個省市同時部署警力,要部署肯定得找到組局的這撥骨幹和中堅力量,只要把這撥積極參與和騙子沆瀣一氣的圈進來,那我們的行動就成功了一半,而且這一半決定著另一半的成功,沒有這撥人,即便抓到杜其安、牛金、鄭遠東這類上層,也釘不住他們。」凌宏業道。這是個證據鏈的問題,那些上層,除了拿錢不會和這些人有關聯,即便拿錢,也是通過幾層洗白。

「所以,你們想從朱豐這裡找到更多資訊?」俞駿問。

邵承華回答道:「沒錯,他和杜其安、沈曼佳都有舊交情,而我們現在掌握杜其安的資訊太少,這個人神出鬼沒的,根本建立不了有效追蹤。如果不是零號隨行,恐怕我們現在連沈曼佳都追丟了。」

事實上是,現在已經追丟了很多人,零號被「送」給沈曼佳後,沈曼佳在視線裡了,長安這邊的監控可瞎了。武建利帶著一幫車手飄忽不定,而專案組投鼠忌器,一直沒有采取有效措施。網路追蹤進展越來越大和現實恰成反比,專案組最早盯上的費才立、王雕都找不到準確動向了。

當然,有一個很確定的訊息是,費才立培養的那群「學業有成」的騙子,要出境了。

看著案情的謝經緯問著:「這群人怎麼處理?」

「不處理。」凌總隊長抿著嘴無奈道。

或者,也沒法處理,他們持著旅遊護照,是合法地出境旅遊,警察能以什麼理由滯留呢?

「這有可能是個試探啊。」俞駿反應道。

邵承華補充著:「沒錯,我們也是基於這個考慮決定暫不動手,像沈曼佳這樣的人,來回各國國境線,對整體警務輿情肯定把握到位。我們一動這些人,恐怕馬上就會驚動她……而現在,零號並沒有發現她的秘密。」

「別愁啊,老謝……越有進展越著急,這是好事。」凌宏業安慰了句。謝經緯隨口道:「咱們的進展,跟不上騙局的發展啊,我怎麼覺得這種模式很眼熟?」

「像傳銷的分級模式,是一種變種,把現實中封閉人員的方式,改成通過網路和app形成閉環模式,目的都是繞過警方的關注和偵查。」俞駿開口了。

這一句直指中心,凌宏業讚了句:「強將手下無弱兵啊,我們目前暫且對本案的定性就是——虛擬傳銷。」

「又能填補一下詐騙型別的空白了。」謝副廳看著,隨口問了句,「我們那幾位現在在哪兒?」

「濱海市。」邵承華道。

「昨天不是還在天津嗎?」謝副廳訝異地問了句。這個沈曼佳帶著零號像旅遊一樣,幾乎是一天一個城市,到現在為止都不知道她想幹什麼。

「今天要接觸下,晚點可能會有訊息。」邵承華道。

「但願能帶來好訊息吧,唉……我們的耐心都快被消耗光了啊。」謝經緯悠悠道,欠了欠身子。一提到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代號的人,他的思緒就亂了,案情進展帶來的興奮,遠沒有對前景的迷茫給他的心理影響大。

車駛出高速沒有回市區,直趨登陽三看。那個關押著詐騙嫌疑人朱豐的看守所,就是此行的目的地……

不知道是空氣裡的潮意,還是滿街不同於北方冬天的濃濃綠意讓鬥十方不舒服,他自城隍廟的小弄堂裡出來,很不自然地聳聳肩,有點癢,人畢竟得服水土,換個地方恐怕難服了,而這一週,連續換了七個地方,換得他都有點麻木了。

不過還是有收穫的,最起碼騙子的存在方式就讓他驚愕無比,那簡直堪比電影《碟中諜》裡特工的藏身方式,出行或自駕、或租車、或換著手機號約順風車。鬥十方神奇地發現沈曼佳居然和他一樣身具一種特殊本領,各地的方言說得純正無比,到哪兒都會被當成當地人,就比如到這兒,她的滿口吳儂軟語能把鬥十方聽傻眼。

至於落腳的地方就更牛了,鬥十方根本就不知道,要不是每天沈曼佳還聯絡他,恐怕連家裡也追不上這個女騙子的行蹤。

於是他身處的這個位置就尷尬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或者更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自弄堂出來他在口子上等了片刻,人來人往的舊街陋巷讓他有點懷念中州了,就像大學那段無憂無慮的閒逛時間,不過那時候心理上沒有這麼大壓力,不像現在,連過往的鶯鶯燕燕都提不起他的任何興致來了。

嘎……一輛計程車泊停在他身邊,司機摁了兩下喇叭。鬥十方這才驚醒,拉開車門,坐到了副駕上,司機戴著帽子,出聲問著:「去哪兒?」

「會展中心,具體不知道在哪兒。」鬥十方道。

司機放下了計價器,側頭看了眼鬥十方,四目相接,赫然是中州反詐騙中心女警官向小園在親自駕車,鬥十方並不意外。向小園笑著問:「好歹給點驚訝表情啊,否則我這化裝都沒有一點成就感。」

「太浮誇了,不予評價。」鬥十方道。向小園笑著提醒:「前置物箱裡,抓緊時間看,到站需要四十分鐘,別以為很輕鬆,說不定哪兒有隻眼睛正盯著你。」

「喲,這麼專業?」鬥十方訝異地問。經偵出身的向小園,今天說了句很專業的外勤語言。

「早被逼得學會了。」向小園目不斜視,專心開著車。鬥十方取出了前置物箱裡的平板電腦,劃開,看到了熟悉的案情進展、通報、案情分析的會議記錄,關鍵的部分,還有影片和畫面,草草瀏覽過,他奇也怪哉地說了句:「虛擬傳銷?!」

「對,目前看來是這種組織模式,相對於傳統意義上的限制人身自由、封閉式洗腦、面對面授課,現在都進化到全部通過手機和網路組團了,所以我們冠之以‘虛擬’二字。」向小園道,瞄了眼發愣的鬥十方,又問道,「這個很難理解?」

「是很難理解啊,那這樣一來,核心不是騙子,而是這些app的製作、釋出者,那可就比抓騙子還要難了。」鬥十方思忖道。

「對,進入視線的越來越多,可東一撮西一撮,確實不好判斷,牛金一撮,黃飛和武建利湊一塊兒了,費才立這一撥今天要出境了,你那兩位老朋友,王雕和包神星,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長安消失了,再加上沈曼佳這一路,還有不知道的黑產那一路,我都有點頭大了。」向小園道,現在只能追著錢的線索一點一點捋,但關鍵問題在於,誰也無從知道,他們洗錢的渠道究竟會有多少。

鬥十方撓撓下巴,那是犯難了,他想想說著:「到這份上,我都覺得自己江郎才盡了啊,看不懂的地方太多,比如沈曼佳,從長安出來就是一路遊玩,偶爾興趣來了,找個當地的美食叫我去吃,她住哪兒,到一個地方會幹什麼,我是絲毫不知情啊……可我又想,既然和杜其安、鄭遠東他們算一夥了,那頭幹得熱火朝天的,她怎麼還有心思四處玩呢?」

「那是你不理解水房的運作,只要一動起來,操縱的人肯定遠離案發點,現在恰恰是動起來了的正常情況。」向小園道。

「水房?」鬥十方咂巴著嘴,到這個程度,他腦子裡裝的騙術可就派不上用場了。

向小園解釋道:「所謂‘水房’是對洗錢的一個形象稱呼,其實真正的水房,可能是一部電腦,可能是一個硬碟或者u盤,更甚至可能是一個雲盤,只要有網路的地方,他們就可以完成轉賬……唯一需要的是,或者密碼器,或者u盾,或者密保,不同地方的銀行對於公戶轉賬都有這種安全限制,這些東西和賬號、密碼匹配,她應該有一種不為人知的方式。」

「那就更難了,她可能自己掌握,可能甲乙合作方各自掌握一頭,互相掣肘,反正都不在案發地,全國兩千多個市縣,只要有網路就能作案,我的個天哪,這得把雷子難死啊。」鬥十方道。

「雷子」這個詞讓向小園皺了皺眉頭,然後哭笑不得了,鬥十方說話都開始下意識地不像自己人了。她糾正道:「這個技術性的問題你可以不用考慮,只需要彙報沈曼佳的詳細情況就可以了。」

「她不也在你們的監視中嗎?你們不也看到了,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學習,光派我去買註冊會計師類的書籍就有好幾次,長安出來開了九個小時的車,她在車上一半時間看電腦,一半時間看書。電腦螢幕我偷看了,遺憾的是,我根本看不懂,亂七八糟的圖表。」鬥十方鬱悶地道,如果不是預先知道沈曼佳的身份,恐怕會被她的勤奮迷惑的。

「股市、期貨、原油、黃金、白銀……都可能成為她洗錢的通道,她可是個國際級玩家,要不是被咱們封停了一批賬戶損失慘重,我估計她輕易都不會回國。」向小園得意道。

「那意思,她是掙佣金,而本金被警方查封了,這個雷只能她頂著是吧?」鬥十方好奇地問。

「恭喜,和經偵局的判斷一致,另一個判斷是,隨著我國打擊跨境電信詐騙犯罪力度空前加大,那些組團的莊家,可能不在乎沈曼佳丟的那些錢,但肯定會在乎沈曼佳這個知道詳細內情的人。」向小園道。

鬥十方明白了,脫口道:「所以她才選擇留在國內,而且行蹤詭秘,輕易不顯山露水。中國對於國際犯罪分子,是一塊禁地。」

「對,但不全對,不全對的地方在於,她怎麼摻和進長安這個小盤子裡了?好像不是她的風格。」向小園道。

「地主家沒餘糧了,也得想轍唄。」鬥十方靠著車椅,隨口說了句。

這個思路有點偏了,向小園往回扳正道:「現在的關鍵問題不在沈曼佳身上,騙局如何運作已經基本瞭解,現在破局的關鍵在於,我們無從知道那些箇中心窩點在哪兒,這個‘窩點’不同於傳統意義上的傳銷窩點,更準確地講,或者應該叫資料節點,也就是他們釋出任務、網路和資料維護的中心節點,再加上中心點以下,需要有這麼一群推廣這個模式的核心人物。」

嘶……鬥十方吸了口涼氣,脊背一直,似乎想起什麼來了。向小園下意識地將車速放慢了些,卻不料兩眼迷茫的鬥十方說了句:「你問我,我問誰呀?這事就算沈曼佳都不一定知道。」

「好吧,不能難為你,你已經遠遠超出期待了。」向小園安慰道。

「哈,明顯言不由衷,你在期待我給你帶來驚喜,可惜我沒有,一個人的能力畢竟是有限的,咱們這個職業老有人講無力感,我現在體會到了,面對著詐騙這個龐然大物,我翻來覆去想,都是一種無處下手的感覺啊……貪婪驅使下,一個人能爆發出來的創造力、破壞力,簡直無法想象啊。」鬥十方悠悠嘆道,兩眼迷茫,不復當時破解貨到付款詐騙的那種自信滿滿。

「謝廳說過這樣一句話,別的案子是越查越明朗,而詐騙類的案子不同,是越查越迷茫,不到你破局的那一刻,可能都無法看清全貌,所以,彆氣餒。」向小園鼓勵了一句,明顯覺得鬥十方情緒低落,這樣的鼓勵恐怕效果也是微乎其微。鬥十方抱著平板發呆,看一會兒,又發呆一會兒,發呆的時間要比看的時間長得多,看錶情就是越查越迷茫,越想越失望的典範。向小園都不敢和他討論了。

直到目的地,車泊停時,向小園叫了兩聲,鬥十方才反應過來,「嗒」的一聲開門下車,開車的向小園喊了聲:「嗨,起碼的禮貌也沒有了啊?」

「啊?」鬥十方怔著回頭看。

向小園嗔怒似的提醒著:「不說再見,也不說聲謝謝啊?」

「哦,謝謝……再見。」鬥十方扭頭,拍上了門。

這莫名的情緒氣得向小園狠狠剜了兩眼他的背影,無可奈何地駕起車,迅速駛離現場。

循著手機定位上的位置資訊,約見的西餐咖啡廳就在左前不遠位置,鬥十方慢步踱進廳裡,四下搜尋著,轉眼間,看到角落裡正操作著電腦、肩膀和耳朵夾著手機在通話的沈曼佳。她穿著潔白的線衣,如墨長髮配著潔白線衣下凸凹有致的身材,像有某種磁性一樣吸引著異性的目光,總是在她的方向多停留幾刻。

忙碌間,沈曼佳似乎看到鬥十方來了。她邊通著話,邊招手向鬥十方示意著,鬥十方換上了一副欣喜的笑容,迎了上來……

真情假意,難分難辨

「好的,我馬上……確認吧,富四方地產有限公司,我從愚業機械這裡給你們過橋,同類、關聯公司的來往,大額往來不會引起注意……應該很快就能到賬……」

沈曼佳說著,順手拿下了手機,雙手在鍵盤上飛舞著,那擊鍵的節奏如同有著某種旋律,在她修長、白皙的手指裡流出,對面的鬥十方看得痴了一樣,發了好一會兒呆。

終於等到結束了,沈曼佳扣上電腦,隨手放進了包裡,一面響指喊著服務員,一面看著鬥十方問:「十方,吃點什麼?」

「你點吧,我沒來過這種地方。」鬥十方誠實道。這種講究精緻的地方可不是他這類胃口大錢包小的人敢輕易進來的。

「好吧,那我做主了。」沈曼佳和侍應輕聲說著,現在不說方言了,嘰裡呱啦幾句外國話,侍應越發恭敬了,禮貌地記著選單退下了。沈曼佳再看鬥十方時,還是那麼傻不啦唧地發著呆,那傻樣子惹得沈曼佳憋著笑,調皮地斜視著他。鬥十方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尷尬地笑笑躲閃著。

「你一定在好奇,為什麼這幾天一個接一個城市跑,跑了這麼多地方卻無所事事,是嗎?」沈曼佳問。

鬥十方不好意思道:「有點好奇,但沒那麼多,您玩的是高智商活兒,我也不懂。」

「沒那麼神秘,無非是挪來挪去,別讓人揪著你的小尾巴就ok了。十方,你今年多大了?」沈曼佳笑著問,那溫婉的表情,擱誰誰也得受寵若驚。鬥十方回答道:「27歲了。」

「家裡還有什麼人?」

「沒什麼人了,有個父親。」

「哦,那你媽媽?」

「我都不知道我媽是誰。」

「sorry,不該問這個。」

「沒事,我確實沒有媽,問也問不出來。」

「……」

沈曼佳被這個回答給噎了下,噎得哭笑不得,最終還是報之以一笑,笑的時候突然又問:「那你的真名確實就叫鬥十方嗎?」

「呵呵,這行除了綽號是真的,那名兒就沒幾個是真的,我們都是買好幾個身份證換著用。沈姐,您怎麼突然問這個?」鬥十方侷促道。這和入警政審一樣,犯罪團伙怕是也得對新成員摸摸底,這一塊家裡已經有準備了,鬥十方在猶豫是不是使用與零號配對的假身份。

「活兒完了,心情好唄……也對,名字真假沒有意義,看人得看本人,你跟我一週了,看出點什麼來了沒有?」沈曼佳問,問的時候欠了下身子,雙手自然地交叉在胸前,像面試考官一樣審視著鬥十方。

鬥十方點點頭道:「看出來了。」

「什麼?」沈曼佳似乎意外了,脫口問道。

「漂亮啊,誰都能看出來。」鬥十方道,ktv裡調侃娘兒們倒是學了幾招。

果真管點用,沈曼佳喜上眉梢,笑得貝齒外露,再精明的女人也免不了這個俗套。她坦然收下了這個彩虹屁,對鬥十方的好感似乎越來越甚了,菜上來,客氣而不失幾分殷勤地給鬥十方遞餐巾,教他如何正確地吃西餐,省得被人當土老帽兒。鬥十方依法學著,一手刀一手叉,笨拙地切著牛肉往嘴裡放。他認真地嚼下一塊時,對面的沈曼佳再也忍不住,放下了餐具,餐巾掩著嘴哧哧地笑。

「錯了嗎?」鬥十方愣了。

「噢,好像我記錯了,應該是這樣拿餐具。」沈曼佳反過來,左叉右刀拿起來了,和剛才示意的恰恰相反。她竊笑著開始切肉了,現在心裡很肯定了,對面是個如假包換的土包子,裝都裝不出來的那種。

「才無所謂呢,我覺得西餐這玩意兒,就是叫花子過年,當了褲子換鐲子,要論吃文化,哪個國家的能吃過中國人?」鬥十方道,不過還是刀叉換手,又認真吃上了。

這話聽得沈曼佳既好笑,又覺新奇,看著不解地問:「什麼叫當了褲子換鐲子?」

「窮講究唄。」鬥十方道。

沈曼佳冷不防地被逗得笑噴了,她趕緊補救著掩著嘴,笑得刀叉都差點掉了,好半天才消化了這個笑料。她異樣地看著鬥十方,兩眼冒小星星那種,鬥十方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了,這時候沈曼佳才道:「這幾天只顧忙,都沒發現你這麼好玩……我得向你致個歉啊,這幾天真是冷落你了。」

「您別客氣,您一客氣,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們幹活兒都是老闆說什麼,我們就幹什麼,沒二話。」鬥十方道。

「是嗎?我怎麼聽說,你在費才立手下,不像你說的這樣啊?」沈曼佳問。

「那孫子不能共事,掙一塊他得抽八毛,就剩那麼點,還得讓我們食宿自理。」鬥十方氣憤道。

沈曼佳笑了笑解釋道:「這個你冤枉他了,行內差不多都這樣,具體幹活兒的能拿到兩成已經不錯了,圈回來的錢可不是一撥兩撥人在分。」

「哦,那我當時不知道啊,主要是他們手段太可惡啊,業績不達標,不是罰站就是罰不讓吃飯,太過分了。」鬥十方給自己解釋了一句。

「呵呵,比這過分一百倍的我都見過,對於處在底層的人,誰也不介意對他們敲骨吸髓,是虛榮、嫉妒,甚至仇恨在支撐著一個底層人的成長,你同意我這句話嗎?」沈曼佳問,眼睛直勾勾看著鬥十方。

鬥十方點點頭:「同意,好像事實就是這樣的,這是我們的生活啊,沈姐您……」

「我也一樣,只是比你多成長了幾年而已。有一天,等你上了一個階層再回頭,就會看得更清了。」沈曼佳道,笑吟吟看著懵懂的鬥十方,突然又問,「就沒有想過上一個階層嗎?」

那眼神像勾引,美靨紅唇,翕合著彷彿有暗香來襲。鬥十方像飢渴一樣使勁嚥著,喉結滾動,艱難地道:「沈姐,您得直白點,暗示我不太懂。」

正等著鬥十方淪陷的沈曼佳驀地聽到這句白話,又被逗樂了,她笑著道:「這就是我有點喜歡你的地方,不做作,也不摻假,跟在我背後很老實,沒耍什麼小動作,最起碼我沒發現有什麼小動作……那我直白點告訴你吧,你的手機是被做過手腳的,電話、簡訊、微信,不管你用什麼,不管你去哪兒,都會被那一方——我的合夥人知道,他們有一個後臺,是一位技術大牛,我們都叫他逆風,從網賭出黑到冒充公檢法,到釣魚網站,到現在的明日商城,技術類都是這位大牛的手筆,監視你這麼個小人物,那自然是小菜一碟了……就比如你們當車手,真以為能放那麼松啊?別說幹活兒了,說不定連吃飯睡覺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

「啊?!」鬥十方摸著身上,拿著自己那部手機,像燙手似的想扔,卻又沒敢扔。

「不要緊張,他們又不會順著wi-fi冒出來,這個算是入門技術,他們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比如,你在出來第二天入住民宿的時候打過一個電話,是打給一個叫傻雕的人的。再比如,昨天在天津的時候,你到薊橋路一帶去了趟。」沈曼佳信手拈來一般,輕描淡寫地說著只有鬥十方一個人乾的事。

鬥十方擦擦額頭,尷尬道:「傻雕是杜風頭大侄,我和他一起來長安的,去薊橋路我是閒逛,去找找有沒有那個……」

「賣春的地方?或者叫……大保健?」沈曼佳說著,表情卻沒有一點笑意。

「這您都知道啊?」鬥十方這回是真嚇了一跳,他突然想起來了,驚愕道,「出來頭天,您要過我的手機撥過一個號碼,難不成是?」

「對,監視軟體,連你瀏覽的網頁那種私密資訊也可以看到,對不起啊,這一行就是這樣,我們都不該信任誰,或者說,我們除了自己,誰都不信。」沈曼佳道,這一次眼睛都沒有看尷尬的鬥十方,只顧低頭輕嚼著,那鋥亮的叉子在她的貝齒間輕咬過,一束刺眼的閃光讓鬥十方怔了下。他覺得後背發癢,渾身有點發冷,這其中要是有點小把柄被抓到,他真無法想象,面前的這位美女,會怎麼把他往死裡坑。

「這些都是閒話,說到這裡又回到原點了,想不想上一個階層?」

半晌,沈曼佳抬頭悠悠道。看鬥十方犯愣,她才醒悟道:「對了,我應該直白點,那我這樣問你,你在黃飛手下不過是一個車手,車手在我們這行裡,是最低階的消耗品,你不會不知道吧?」

「嗯,知道。」鬥十方道。

「我很看重你身上有幾分狠勁,大武居然沒有抓住你,而你沒有跑,居然跑回去了,很不簡單啊。」沈曼佳欣賞地道。

鬥十方撓撓腦袋不好意思道:「對不起,沈姐,我壞了您的好事。」

「不不不,你回不回去,結果都是一樣的,最好的結果也無非就是現在這樣子,洗錢也是個風險活兒,我是憑本事吃飯,唯一不同的是,你從車手裡脫穎而出了,得到杜先生的青睞了。」沈曼佳道。

「哎,對了,杜先生說,我走完這一趟,就上位了。」鬥十方道。

沈曼佳笑道:「其實不用走完,就能上位。」

她說著,從包裡拿出來一個信封,厚厚的一摞,肯定是鈔票,抽出來,居然還有一摞外鈔。鬥十方沒明白,沈曼佳笑著解釋道:「人民幣給你零花,歐元呢,自己存著,這兒有五十張,能兌換多少人民幣你自己查一查。」

「好像很值錢。」鬥十方手拿著,搓了搓100面值的歐元,他抬頭看沈曼佳問,「代價是什麼?」

「沒什麼代價,給你的零花錢,回頭你找一個可靠的賬戶,我可以方便時給你轉點,我這裡最不缺的就是錢。」沈曼佳微笑著道。說了半天,就這個微笑最迷人,迷得鬥十方不好意思地看著、笑著,等發現沈曼佳秋波盈盈兩腮酡紅時,鬥十方又羞赧地把手裡的錢放下了。

「你要拒絕,我可就真意外了,你好像在中州因為個破手機都搶了別人幾回。」沈曼佳提醒道。

這個提醒讓鬥十方面色一怔,嚇了一跳。

沈曼佳笑道:「別緊張,我找合夥人,怎麼可能不對合作者底細摸一摸呢?該你表態了,親愛的。」

「我……我不值這麼多錢啊。」鬥十方誠懇地回了句。

「那看你用在什麼地方了,這一撥轉賬已經告一段落了,會有幾天空閒時間,按照我和杜先生的約定,這個盤子是個什麼樣會讓我看一遍。當然,關鍵的地方肯定會捂著不讓我知道全貌,我需要一雙眼睛,能幫我看到更多東西。」沈曼佳道。

「臥槽,雙料臥底?!」鬥十方心裡暗道,嘴裡卻說著,「更多東西……是指什麼?」

「很簡單啊,組這樣一個局,需要一個技術牛人,得有app,得線上上把所有人聯結起來;得有水房,懂網間結算以及能嫻熟挪移資金的人;得有組局人,能想出模式,做出話本的人……這些我都可以辦到,但唯獨缺一種人,就是那種短期內可以通過線下營銷、推廣、互動,進而讓參與人群數量裂變的能人。我一直搞不清,他們怎麼可能在短時間裡鋪到這麼大。」沈曼佳輕聲問。

鬥十方眼睛亮了,沈曼佳給的活兒,居然和家裡佈置的任務如出一轍,而她的形容更形象一點,這一下如醍醐灌頂,似乎讓他整個思路通透豁然開朗了,開朗得他都掩飾不住臉上的喜色了。

「你好像……知道了點什麼?」沈曼佳問。

「沈姐,您可能不知道,杜先生之前幹過一件事,中州,貨到付款,全中州和登陽的快遞網點,有一多半被他坑了,也是短時間裡,教唆了幾千人參與。」鬥十方道。

「有所耳聞,這正是我‘尊重’這位前輩的地方,別說在境內了,就是在境外都經常聽到‘金瘸子’的大名,應該就是杜先生。海外組盤其實幾乎全靠內地支撐,從資訊輸送到目標選擇,他們坐在那兒,就要吃掉三成多的收入啊。」沈曼佳道。兩個人談話漸入佳境,類似秘密要傳回總隊,怕是要讓領導激動到顫抖了。

「呵呵,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方式,這個呀,我這樣解釋一下,其實就像您玩資金易如反掌一樣。」鬥十方慢條斯理說著,手卻抽出三張錢,疊成了三個小炮形,放在面前,雙手緩慢一摁,來回動著,問沈曼佳道,「右手有幾個?」

「一個。」沈曼佳眼睛眨也未眨,清楚地看到了。

鬥十方手一抬,桌上沒有,再抬眼,鬥十方亮出來的手心手背都沒有了,沈曼佳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左手有幾個?」鬥十方問。

「我剛才明明看見兩個。」沈曼佳道。

「您確定?」鬥十方問。

「確定。」沈曼佳道。

鬥十方抬手,沈曼佳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一翻,奇了,桌上沒有,手裡也是空的。她再看鬥十方,鬥十方臉上是神神秘秘的笑容。沈曼佳愕然之後,輕輕拍掉了他的手,然後興趣盎然看著他問:「你要告訴我什麼?」

「江湖伎倆,您得用江湖人的方式去想,千萬不能太深了,想他有什麼異能,有什麼撒豆成兵的本事,剛才這招就是江湖人常玩的藏三仙,其實就是障眼法,你沒注意到我其實來回動時,已經把錢摸到桌沿扔下去了,扔下去之後才讓你猜。」鬥十方伸手,從桌下的兩腿間拿起來剛剛扔下的三張疊成炮樣的鈔票,在手心裡掂掂,然後口中一喊,「變!」

一聲都沒響,錢沒了,看得沈曼佳眼一直。

鬥十方再一喊:「變。」

錢從另一隻手裡出現了,看得沈曼佳眼快暈了。

還好沒失去理智,她哭笑不得地問著:「這魔術,你究竟想告訴我什麼?」

「魔術也是一種騙術,我要告訴您的是,其實變來變去,就這三張錢,憑空變不出鈔票來。既然憑空變不出錢來,怎麼可能憑空變出人來,還是一個團隊?」鬥十方道。

沈曼佳眼睛一亮,興奮地握住了鬥十方的手道:「你是指,中州……」

「肯定是那撥人,我知道黃飛當時就在那兒,長安和我一塊兒的車手裡,有個在登陽當法人的替死鬼,他們怕警察抓,就一起帶出來了,您知道那個貨是搞什麼的?」鬥十方道。

「搞什麼的?」沈曼佳完全被吸引住了。

「傳、銷。」鬥十方一字一頓,把謎底告訴了沈曼佳。

這一提醒把沈曼佳的思維點亮了,她欣慰道:「那這就沒錯了,他只要能找到這樣一群人,這個拼圖就完整了……太棒了,他們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啊。」

「錯誤?什麼錯誤?」鬥十方問。

「你呀。居然錯失了你,而且把你給我了。」沈曼佳秀眉輕挑。

此時兩個人才驚覺,手還握著,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鬆開,沈曼佳倒不羞怯,直問著:「現在想好了,該為誰服務嗎?」

「想好了,我為它服務。」鬥十方笑了笑,輕輕地把桌上的錢收起,小心翼翼地裝進了口袋,然後正色看著沈曼佳,用嚴肅的表情糾正了是「它」,而不是「她」。

「那它一定不會辜負你的。來,乾杯。」沈曼佳端著高腳杯,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線衣往下滑了一大截,露著自肩胛至胸前的一片雪白,透過紅亮的酒色,是一雙秋波盈盈的媚眼。此情此景此言,要表達的準確意思,似乎就有點不言而喻了……

一日千里,變中有變

豪德公寓坐落在文化路盡頭,在冬季潮溼的霧霾天氣裡,這個高檔地方其實和其他地方沒甚差別。走廊裡等了一個小時的錢加多和娜日麗直凍到發抖哆嗦,快支撐不住才看到了一輛警車駛來,這裡管理相當嚴格,向組長從早晨協調無果,直到轄區派出所的人過來,這才被允許進入。

這是今晨沈曼佳離開的地方,非要對這裡搜查一次的原因是:昨晚鬥十方和沈曼佳就在這裡的房間待了一夜。

「租了半年了吧,不會有什麼事啊,我們查得很嚴的,而且這小區遍地監控的……所長,什麼事啊?」

鑰匙晃盪聲中,保安出現了,一位警服中年男應該是所長了,一句話遮蔽了廢話:「有任務,別多問。」

把保安給唬退了,開門,所長擺擺手打發走了人,而自己卻站在門口守著,向小園抱歉道:「高所,謝謝您,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

「天下警察一家人,說什麼見外的話,速度快點,這種地方住的都是外籍人員,儘量別惹出什麼動靜來。」地方派出所所長警示了一句,然後在外面小心翼翼關上了門。

一進門向小園分發著手套、鞋套,語速飛快地說著:「所有房間檢查一遍,可疑的地方全部記錄,可能提取dna的地方都留存一下,這個房子是四個多月前就租下的,物業也說不清楚,不過費用是交了半年的,他們連人回來了都不知道。」

「隱私保護好的地方,都是隻認錢,不認人。」錢加多道,套著手套傻眼了,「這怎麼幹,我沒幹過?」

「跟著我。」娜日麗拉了他一把,錢加多正納悶為什麼組長臉色鐵青呢,被娜日麗拉到小臥室裡了。

沙發,有點亂,角落裡似乎有一樣不和諧的東西,向小園湊近了看,是一隻襪子,男人的襪子,她小心翼翼放進了物證袋裡,想了想,連沙發巾也給拍了個照片。她退了幾步,仔細觀察著這個空落落的房間,屬於那種極簡風格的裝飾,一眼過去一目瞭然,輕輕推開大臥室門的時候,裡面的景象讓她皺了皺眉頭,床單和枕巾凌亂地扔著,兩個枕頭……她的腦海裡轟的一聲,一幕最不堪、最擔心的畫面浮現出來,而且揮之不去。

正努力驅趕著這幅畫面,偏偏那頭響起了娜日麗的聲音:「向組,您來看。」

是衛生間的方向,向小園快步走去,在廁紙桶裡,赫然有一個用過的安全套扔在那兒,在一片穢物中格外顯眼。

「收集一下。」向小園退出去了,這場景讓她反胃。

領導一走,娜日麗踢了錢加多一腳問:「笑什麼?」

「我沒笑。」錢加多拉下臉否認了。

「我明明看見你笑了。」娜日麗怒目而視。

錢加多要憋嚴肅表情,實在憋不住了,哧聲一笑道:「好吧,我笑了,笑笑又不違紀……哎,我明白為啥組長臉色變了……我去,這把嫌疑人給上了,跩,跩死啦。」

「別廢話,收集一下。」娜日麗沒心情胡扯,又踢了錢加多一腳,估計把悶氣全發洩到錢加多身上了,疼得錢加多齜牙咧嘴。不過看氣氛這麼不對,他倒不敢啟釁,只得捏著鼻子,把這個重要「證物」給收集到物證袋裡。

在請示專案組之後,此處收集的證物就近送到了地方法醫鑑證中心。三人尚未迴歸,此事已經引起軒然大波,畢竟和嫌疑人如此親密地接觸,可能引發的後果實在難以預料……

這一天長安方面和凌宏業總隊長帶著邵承華正在中州反詐騙中心,陪同的是謝經緯副廳和俞駿主任,其實一夜沒怎麼休息好,連著提審中州跨國電信詐騙案嫌疑人朱豐和中州貨到付款詐騙嫌疑人聶媚,四次提審不在同一看守所,直到半夜才回來,兩個人熬得眼睛有點腫,回看影片時,偶爾會捂著嘴打個長長的哈欠。

「停,停,這兒……」凌宏業道。

俞駿回放,畫面是邵承華亮出了照片,朱豐明顯眼睛一瞪,臉上肌肉拉緊了片刻。這個動作暫停後,俞駿道:「這是一個下意識的表情,應該沒有假,是突然看到了讓他意外的東西,那麼我覺得,他的交代是可信的。」

「據他交代啊,他以為沈曼佳早就被滅口了。近兩年來,我們部裡組織了數次跨境打擊電信詐騙,封存的各類違法資金以百億計,那麼作為水房操縱人的沈曼佳呢,從另一個角度講,可以說是損失慘重,雖然不是她的錢,可隨著我們打擊的深入,那些幕後拿錢的金主越來越坐不住了,錢拿不回來是小事,要是涉案的事也露了那可就是大事了,那麼沈曼佳一直滯留在境內就有充足的理由了:她在被人追殺。」邵承華道。

凌宏業點點頭:「這個部裡和經偵局的分析是一致的,我們一直沒動她,就是想看看,她在境內關係分佈在什麼地方,看來杜其安這一支沒錯了,朱豐和杜其安都出身你們省,‘6·12跨國電信詐騙’的關聯嫌疑人又在長安,昨天出境的六十多個人,都是自長安抵達中州,自這裡的國際機場出境……不簡單啊,沈曼佳居然還在為境外的詐騙團伙提供從業人員。」

俞駿補充了句:「這撥騙子的手筆很大,貨到付款沒處理的貨還堆了我們半幢樓,這個案子尚未了結,長安又搞起來了……我昨晚和長安經偵上的同志們聊了下,單從技術上講,金葉日化搞的網上商城,和明日商城確實有很多雷同的地方,由此判斷他們有黑產支撐的可能性有多大,是不是也要考慮單純花錢買技術成品的可能?」

「目前得到的黑產資訊很少,暫時不能做出準確判斷。」邵承華道。謝經緯插進來了,狐疑道:「我還是沒有看明白啊,沈曼佳這種處境,最好的選擇應該是隱姓埋名蟄伏起來,既然不蟄伏,摻和進明日商城這個騙局裡似乎也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同樣,杜其安、鄭遠東這一夥接納她入夥,好像也透著詭異,這棵大樹這麼招風,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風險有多大吧?」

「是啊,她要一失陷,豈不是把藏得最深的杜其安都要牽出來了?」俞駿自語道,他又判斷著,「除非杜其安另有安排,這個總能脫身事外的風頭,不可能只准備一種方案。」

「我們想貼近騙子的思維,除了搞清所有騙局的細節,現在下定論為時尚早,還有這個人……這個聶媚我覺得呀,應該好好了解一下她的背景,你看她的自信尚在,心理防線根本沒有被摧毀啊。」凌宏業接過了遙控,放著另一組審訊影片,侃侃而談的聶媚哪怕剪成了短髮,依然風韻猶存,對答相當得體。這些經過傳銷歷練的人,說起來都是反審訊高手,他們就靠嘴皮子吃飯,想用語言和邏輯來攻擊他們的心理防線,那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這個人已經超期羈押了,剛延長了一次,‘貨到付款詐騙案’確實找不出更多指向她的證據,她頂多算積極參與,而且沒有拿過錢,現在把我們都難住了。」俞駿道。

「今天的資訊有多少了?」謝經緯問道。

這是問大資料監測的明日商城app活躍流量,邵承華掏出了手機,聯網反查,片刻後彙報了個數字:「二十七萬……一夜增長了七萬多,傍晚到凌晨以前是活躍峰值,我們兩省二十多個地市均有分佈,四川、河北、江浙、兩廣一帶都有數個城市出現集中點,數量裂變得很快,第一個十萬用時近一個月,而第二個十萬用時不到一週,現在增加一個十萬,恐怕只需要一天。」

聽到這話的時候,哪怕是從事經偵工作已久的凌宏業手都抖了一下。即便保守估計,這二十多萬的活躍流量也代表著幾萬人的參與,如果不是中途截獲資訊介入,恐怕又是一個震驚全國的騙局。雖然群眾的心態已經對層出不窮的騙局麻木了,可對於警察而言,屢屢出現而且屢屢得手的騙子興風作浪,那是一種恥辱!

「如果實在不行,可能還得做成夾生飯。」凌宏業道,這是萬一之選,在座的也都明白,現在並未掌握騙子的全部洗錢渠道,不管怎麼收網都會漏掉一部分,可你不收網,騙局裂變失控的結果會更不堪設想,就像很多案例一樣,騙子都抓了,賬戶裡還一直在進錢。

「我們確定一個峰值,靈活把握吧,最起碼大多數涉案人得進網裡。」謝經緯給了句無奈的話。

這時候,邵承華的電話響了,跟著凌宏業的響了,接著俞駿的也響了。幾人急急拿起手機,以為有了重大情況,一聽,都變臉了,而且接聽完電話,都面面相覷,似乎就謝經緯一個人不知情,他追問著:「又有什麼壞訊息?總不成現在就砸盤走人了吧?」

「可能……是個比砸盤還壞的訊息。」凌宏業眼珠未動,僵硬地說了句。俞駿傾身,謝經緯湊上來,聽了下屬耳語幾句,謝經緯陡然色變,氣得「咚」的一聲拍了一巴掌,震得茶杯蓋嗡嗡直響。

這個更壞的訊息傳過來了,是前一天的監控錄影,是秘密提取自西餐廳的,在座的看到了沈曼佳和零號由侷促到親密,甚至看到了沈曼佳排出了一摞厚厚的錢,被零號塞進了口袋;再之後,拍到了沈曼佳挽著零號出餐廳的照片;再往後,兩個人逛商場,做頭髮護理,然後去ktv,出來後就醉意盎然了。如果這些還不算什麼的話,那麼兩個人還幹了件更雷的事,居然一起回到了沈曼佳在濱海市的臨時住所,一夜未出。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乘上了西行的列車。

最後回傳的是對房間搜查的錄影及圖片,凌亂的床鋪、沙發,以及衛生間裡那個用過的安全套,讓在座的警中大員一個個面如死灰。這確實是個比砸盤走人還壞的訊息,如果零號真被這個女騙子俘獲,那所有的反騙行動部署,都岌岌可危了……

呼嘯的列車在汽笛聲中緩緩減速,廣播裡響著到站的提示音,其中某節車廂裡輕囈一聲,一個帽子遮著臉的女人如夢初醒,從她倚著的肩膀上展直了身姿,戴正了帽子,赫然是已在濱海千里之外的沈曼佳。

她醒了,這才發現倚在鬥十方的肩膀上睡了一路,看看錶情溫馨的鬥十方,她抱歉道:「不好意思,昨晚太累了。」

「不管你找什麼理由,都會得到原諒的。」鬥十方笑道。

沈曼佳掏著包,補著妝,小聲問著:「那是基於我是老闆的原因,還是美女的原因?」

「不管哪一種,我都無法拒絕啊。」鬥十方道。

「貧吧,如果我非要準確和正確的唯一答案呢?」沈曼佳語帶嬌嗔。

鬥十方一揚頭:「問它,鏡子會告訴你,雖然它不會說話,但它會給你還原一個美麗的真相。」

正看著鏡子裡自己的沈曼佳被這話甜得似乎有些眩暈了,她故意地做了個鬼臉說著:「看,鏡子受不了了,太酸了。」

「喲,不對,是甜齁了。」鬥十方道。

沈曼佳笑著用小拳頭捶了他一下,說笑間列車泊停在站上,自車窗向外望去人來人往。沈曼佳看到鬥十方四下搜尋的眼光時,突然問了句:「你見過他,一定能認出他來。」

鬥十方搖了搖頭,小聲道:「那晚上太黑,只顧逃命呢。哪能認得出來?」

「他可是能認得出你來,知道為什麼嗎?」沈曼佳神秘地看著鬥十方。

鬥十方一摸腦袋,想到了,好奇地問著:「你們想捅牛老闆一傢伙,肯定盯了好久,我是送錢的,肯定盯上我了,對嗎?」

沈曼佳一笑,手指一點鬥十方湊上來的額頭道:「聰明……看,他來了。」

鬥十方抬頭,看到了車廂裡新上來的一位,超過一米八的大個子,臉如刀刻斧鑿那般硬朗的線條,哪怕衝鋒衣的帽子扣著,也掩飾不住逼人的威猛氣息。他上得前來,一屁股坐到了鬥十方的身側,和視窗坐的沈曼佳,恰恰把鬥十方夾在中間。

武建利,沈曼佳的貼身保鏢,在長安站中途上車,和西去的兩位會合了。

知道了這個亡命徒的身份和背景,鬥十方就有點忌憚了。他不舒服地挪了挪屁股,武建利側頭睥睨一笑,帶著輕蔑的口吻說著:「嗨,小子,記得我嗎?」

搖頭,鬥十方凜然給了個緊張的動作。

「我可記得你,砸了燈就跳窗跑了,可以啊,居然還一路跟在我們後面,我居然沒發現。」武建利似乎對於那次失手有點耿耿於懷。

鬥十方覥臉笑道:「不打不相識嘛,我開了個破三蹦子,你們把我當成村裡人了。」

「這小子賊得很,沈姐,您小心點,彆著了他的道。」武建利提醒道。

沈曼佳媚眼一笑,努嘴吹了一聲輕佻的口哨,纖指一伸,輕佻地挑著鬥十方的下巴,鬥十方配合地抬著頭做了個鬼臉。就聽沈曼佳道:「他現在是我的人,不許嚇唬他,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這語帶嬌嗔的威脅更像撒嬌,不過在武建利這兒像命令一樣。他正色道:「知道,放心,他把咱們當自己人,那我就當他是兄弟。」

「必須的,我們在這裡勢單力薄,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十方不錯,可能在這個局裡呀,看得比誰都清。這段時間你在長安怎麼樣?」沈曼佳問。

「不怎麼樣,幹車手這活兒太危險,怕是再做幾趟就得換手。」

「進來的人還沒出事吧?」

「暫時沒有,但撐不了多久,這幫窮鬼可都是沒見過錢的,每天大把大把取,指不定哪天得出事。」

「支撐多久算多久,這個局也不會太久,起勢太快,我研究過金瘸子的手法,別人割韭菜是割光刨淨,而他呢,是割一把就溜,不貪多。以前我和朱豐合作時,經常聽到他講這個逸事,有句格言叫‘不拿走最後一個銅板’。」

「我覺得呀,這個傢伙是教唆別人拔橛子偷驢,他只負責卸肉。」

聽到這兒時,鬥十方忍不住哧了一聲,武建利盯著他問:「怎麼?不對嗎?」

「不,非常形象,他出身風馬燕雀之流,人稱風頭,當風頭的手法,正像您所說,偷驢的拔橛子的甚至卸肉的都是他教唆跟風來乾的,而他拿的還未必是最大最肥的一塊,所以不但追隨者眾,而且安全性還高。」鬥十方解釋道。

「對,這小子腦袋好使,咦,你腦瓜這麼好使,怎麼幹車手活兒?」武建利好奇地問了句。

「這個說來話長了,我是被坑了一把,就老杜的大侄,狗日的一千塊錢把我賣給老費了。」鬥十方難堪地簡要敘述了下自己的「淪落」經歷,聽得武建利嗤笑不已。而沈曼佳卻是知情達理地把手搭在鬥十方肩膀上安慰道:「知足吧,你已經很幸運了,老費一千塊買個人,訓練一下幫他賺上一筆錢,然後把這些人再賣給我,一個人頭算一萬呢,到了境外更悽慘,那看守可是真槍實彈,誰敢跑可是直接開槍的。」

「啊?外面這麼黑啊?」鬥十方愕然了,突然想起長甸鎮那撥苦命兄弟,還在憧憬面朝大海、賺賺外快的海外生活呢,他隨口問道:「那我在長甸見的那撥人,走了嗎?」

「昨天吃飯時走的,他們不順利走,我也未必敢大搖大擺來啊。」沈曼佳淡淡地說道,對於底層不管多麼悽慘的未來,她似乎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她好奇地問著鬥十方:「怎麼了?你總不至於對你被賣身的地方還有感情吧?」

「他們面試時我在場來著,本來我挺羨慕,可聽你這麼一說,我又有點同情了。」鬥十方掩飾道。另一頭武建利道:「千萬別,出去的雖然待遇差了點,可確實能賺到錢,有的被遣送回來,還自己找著去幹呢……乞丐三年,皇帝不當;騙子三天,龍椅不上。這個職業,嘗過甜頭的可都放不下哦。」

「有道理,我都放不下了,這幾天比我活的二十幾年都賺得多。」鬥十方附議,對沈曼佳投去了感激的一瞥。沈曼佳微笑致意。自她視線的角度,是鬥十方討好的笑臉,和鬥十方腦袋後武建利微笑的笑臉,這頗有深意的眼神,卻不知道是給誰的。

或者說,給誰都可以,兩個人似乎都領會到了眼神里的嘉許。

火車疾馳,穿山越嶺,視線裡從鬱蔥的秦嶺到泛黃的沙漠石山似乎只有很短的一個瞬間。黃昏來臨,殘陽如血的風景掛在車頭方向時,目的地金川市到了。三人相隨出了車站,接站的等候已久,那兩位接站奇葩連不認識的沈曼佳都一眼看到了。

是消失多日不見的那對活寶——王雕和包神星。他們高高舉著一張瓦楞紙板,上書「鬥十方」,就這麼簡單的筆畫「鬥」字都少了一點,看得沈曼佳和武建利大眼瞪小眼,然後相視大笑。

那倆樂滋滋地迎了上來,千算萬算,仍然錯失最簡單的這一算,詐騙團伙的最關鍵一站,鬥十方都沒想到,居然和這倆夯貨關聯著……


作者「常書欣」的其他小說

餘罪》《黑鍋》《鬥賊》《餘罪:我的刑偵筆記》《對弈6》《對弈2》《對弈7》《對弈》《對弈8》《反騙案中案大結局》《對弈3》《反騙案中案3》《餘罪10:我的刑偵筆記》《餘罪7:我的刑偵筆記》《餘罪9:我的刑偵筆記》《餘罪6:我的刑偵筆記》《對弈4》《彈弓神警》《餘罪3:我的刑偵筆記》《餘罪8:我的刑偵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