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堅守底線義不容辭

反騙案中案2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亂象紛紜,高手從容

王雕自計程車上跳出來,匆匆地奔回蜻蜓ktv。這個歡場的喧囂已經接近尾聲,總有喝得腳步踉蹌,或者醉得不省人事的人被保安攙出來或者架出來,胡亂塞進計程車裡打發走。門口還有幾個陪唱的妹子拽著兩個依依不捨。王雕剛進門就被拉客的拽住了,急得王雕趕緊掙脫,奔向電梯,直上四層。

到地方時黃飛已經等在那兒了,拉著他就快步走,人未到聲先至:「來了來了,回來了!」

被拽進房間的王雕氣剛喘勻,一看現場又大氣喘不上來了。杜叔在,牛老闆在,難得見面的鄭總也在,這麼多大佬湊一塊兒可是萬年不遇的場景。他緊張得居然話到嘴邊愣是沒憋出來。

「看你這德行,慌什麼啊!」杜其安悠悠道了句。

黃飛拽著他讓他坐下,倒了杯酒。王雕一口灌下,這才緩過氣來,不過語氣還是有點急促地說著:「……我回賈村老三他舅家看了,屋裡啥都在,出事的時候肯定還在打牌,撲克牌和錢撒了一地,隔壁老馬家那婆娘當時正在倒泔水,她說好像還跑了一個,不知道是誰……圍觀的說,那幫警察厲害著呢,砸開門二話不說,直接就把人放翻了,老三他舅都嚇跑了,我沒找著人……」

「然後呢?」杜其安聽著停頓有點長,催了句。

「沒然後了!人都抓走了,還有什麼然後?」王雕道。

「再沒有警察去村裡?」

「沒有。」

「也沒有電話什麼的通知村裡相關的人?」

「沒有,肯定沒有,都在說這個事,要通知到誰家,早傳開了。您還不知道村裡那事,村頭放個屁,村尾都能聽著響。」

「噢……東西呢?」

「在這兒。」

王雕小心翼翼掏出來,卻是個被砸壞的節能燈。就在他不知道這什麼意思時,黃飛接過了燈,把螺口敲掉,遞給了牛金。牛金叫著人,隔壁過來了一個女人,把線頭小心翼翼接好,然後插進了怪模怪樣的裝置裡,連線上了電腦。

那女人讓王雕眼睛直了下,居然是費才立騙紅包窩點的那個女教練叫菊兒什麼的。這個雀斑妞看樣子玩這東西挺在行,不一會兒做完了直接傳送,提醒道:「飛哥,到你手機上了,只有個片段。」

黃飛嗯了聲,菊兒出去了,他放著收到的短影片,眼一直,鬥十方和那群車手正吆五喝六地打牌,看樣子在賭錢。他直接拉到了最後,聽到了叫嚷的聲音,看到了現場的慌亂,然後鬥十方揮著凳子砸了照明燈……結束!

車手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著,雖然王雕並不意外,但想想自己擱那地方也住過,就有點心怵。他緊張地瞄了在座的大佬們一眼,像屁股上長刺一樣,坐都有點不安生了。

「這是迴圈錄製的,可以連續錄二十四個小時,然後再從頭覆蓋,被那姓斗的砸壞了。」牛金罵了句,沒看到後面讓他有點上火。黃飛難得地替鬥十方說了句話:「他反應快。人衝上來了,肯定是先砸燈,再趁亂跑……嘶,如果這傢伙跑了,該有訊息了啊!」

「就跑了也不敢回頭啊!警察一齣現,還不都被嚇破膽了。」鄭遠東瞄了眼,沒有新東西,他遞了回去。牛金又遞給了杜其安,杜其安卻根本沒有看的意思,思忖片刻道:「牛老闆,沈曼佳在長安有什麼底子?」

「大武。黃飛認識。」牛金道。

「退役回來的,是個狠茬,身上背了一堆事。前些年專幹網賭出黑、綁人討債的事,聽說在緬甸被雷子抄了窩,後來就不知道去哪兒了,一般見不著人,他也不敢公開露面。」黃飛寥寥幾句,把這個黑道惡人的底子給兜出來了。

「噢……亡命徒啊。」杜其安牙疼了。

王雕理解,犯事的人裡頭,騙子看不起賊,嫌他們沒智商;賊呢,看不起打砸搶的,嫌他們不懂技術。不同型別的壞人會相互看不起,但有一種人能夠贏得所有人的尊重和忌憚,那就是這種亡命徒了,不管你玩智商還是玩技術,誰也不敢和這種玩命的較量啊。

「咋解決啊,老杜?沈曼佳是想插一槓子啊……咦?她怎麼可能準確地摸到賈村裡呢?」鄭遠東皺著眉頭道,不悅地看了牛金一眼,明顯嫌他保密工作做得太差。

牛金難堪道:「我也沒弄清楚,她這次自打來,就一直想見老杜,還說什麼‘金瘸子’、朱豐什麼的……是不是昨天她遠端招人看出什麼來了,可是……我也說不清,這娘兒們其實只要守著咱們這地兒,就能發現啊。這幾個人老費知道……不會是老費漏了吧。」

無法給出確定答案,眾人又看向了杜其安。黃飛臉上的肌肉抽了抽,惡狠狠道:「杜叔,需要我把人招起來嗎?」

「呵呵,不用。她已經掌握了足夠威脅我們的東西,他們要審出實情可比警察快多了,這個秘密已經瞞不住她了。」杜其安悠悠道。

軟肋被拿捏住了,黃飛吧唧著嘴無語了,動狠的最好的結果也只是魚死網破,關鍵是現在連人在哪兒都不知道。杜其安此時才欠了欠身子,拿起了一杯酒啜著,淡定地道:「不要急,她的目的不是魚死網破,否則她對在座的你們誰動手都可以,之所以只動了那幾只小魚小蝦,也是給她自己留下回旋餘地,她當家的被逮了之後,風聲這麼緊,一個女人家還出來賺錢,那說明她很缺錢……萬變不離其宗,不管怎麼詭變,最終都要到這個目的上來,無非是分一杯羹而已,還是能接受的。」

「說不定她獅子大開口啊。」牛金提醒道。

「胃口太大,會被撐死的,我們不差錢,差的就是個夠大的胃口。我們合計一下,可以讓她進來,她這個靶子,可比咱們都大,不是什麼壞事。」杜其安說著,似乎已經胸有成竹,而且他似乎在這裡有絕對的權威,這些話竟然無人反駁,都靜靜地聽著。

這種商議大事的時候,王雕很知趣地輕輕退出來,自外面掩上了門……

螢幕上閃過王雕回ktv的監控記錄,追蹤止步於此,對於蜻蜓的監控設在一處樓宇內,那個點的監視鏡只能看到四層某間房亮著的燈光,裡面的人都是定格的照片。

杜其安、牛金、黃飛,還有根本不認識的鄭遠東,再加上兩位頭回聽說的武建利和沈曼佳,鬥十方在很短的時間裡填鴨似的腦補沒有接觸過的資訊,連背景資料帶影片、圖片,看得目不轉睛。而觀摩的地方就在總隊長辦公室,凌總隊長反而成了客人,坐在待客的沙發上。茶水已經涼了三遍,第四遍曾夏給換上時,鬥十方嘆著氣,抬起頭來了,一抬頭認出了總隊長,不好意思地起身。凌宏業笑道:「請坐,這是隔離的地方,好進難出啊。呵呵,辛苦了。」

曾夏把茶水放到了鬥十方面前,鬥十方謝了聲,卻沒顧得上喝,他似乎思路還沒有理順,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聽俞主任說啊,你是最早發現‘貨到付款案’的,我就臨時決定把情況都堆給你了。我先來拋磚引玉啊,你們追的杜其安一夥騙子,和我們在追的費才立、牛金這一撥,應該是合夥了。現在呢,部裡重點關注名單上這位沈曼佳,應該也是想入夥分一份,這個沒問題吧?」凌宏業以問話的方式開始了。

「有。」鬥十方直接道,把眾人說愣了,他旋即解釋著,「還缺一撥人,那撥人才是關鍵。」

「還有一撥?」曾夏和邵承華幾乎絕望了,這個騙局深得已經超乎想象了。

「您分析杜其安的手法就知道,這個出身江湖,深諳‘風’字一騙,且不說這些江湖淵源,像這種人要做局,他跳不出自己的經驗,而他擅長的地方就在於組織一小撮人密謀,然後用這一撮人做種子,到更大的一群裡煽陰風、點鬼火,煽動起來後,再去傳染更大的群體和更多的人……然後像貨到付款詐騙那樣一窩蜂、一陣風似的就出現了,這種非法傳銷、非法集資的套路一致,所差只不過是他們做得更精緻、更隱蔽,警方很難找到真正的風頭何在。」鬥十方侃侃道。

「噢,那相當於,他們還有一群這樣的中層……骨幹?」凌宏業道。

鬥十方點點頭:「可以這樣說。」

「那其實現在的案情是倒掛了。」曾夏看了向小園一眼,現在明白這位美女眼光要比他遠一步了。他思索著說著,「其實我們是先看到了底層,又看到了決策層,但中間的執行層還不知道是誰,在哪兒。正常情況下,等案發之後,我們抓捕的恰恰相反,能直接抓到執行層面,底層和決策層反而成了謎。」

「對,是這樣。」鬥十方點頭。

這可就讓邵承華這類技術銜的警官吸涼氣了。這樣一來證據就是缺失的,即便你知道是誰,知道他在幹什麼,可那些事就是和他無關,警察也只能望案止步了。

警察,永遠在殫精竭慮尋找證據,而罪犯,永遠也在挖空心思規避證據。就比如沈曼佳這樣的人,頻繁地出入國境,多地警方都把她列為重點關注人員,可至今仍然沒有可以滯留她的證據。

「你基於江湖基礎的解釋很有意思,而且比專案組的形象。」凌宏業接受這個解釋,而且談話的興趣似乎也上來了,就聽他道,「第二個問題,到現在為止,我們見到了嫌疑人,見到了贓款,甚至查到了用於轉款的大量賬戶,卻不知道騙局在哪兒,是個什麼樣的騙局。」

「那是因為旁觀者迷,當局者清。」鬥十方道。

向小園眉頭皺了下:「這成語是不是反了?」

「沒反,現在有了通訊的便利,騙局都是閉環式的。比如騙紅包,他們人在長甸,而被騙的人可能在北京、上海,也可能在廣州、深圳,甚至可以在全國任何一個地方。凌總隊長您……呵呵,是有點急了,這個遲早可以看到。」鬥十方道。

「我知道,但免不了擔心,又是亡羊補牢啊。而且總不能坐等牢破羊丟啊。」凌宏業道,他暗暗責怪自己有點失態了,情急之下有這種不切實際的急功近利的想法了。

「呵呵,羊不丟,也沒機會更沒有理由去抓人家偷羊的啊。」鬥十方笑了,惹得大家都笑了。警察這種既怕發案又盼案發的矛盾心態誰都有,和壞人既想作案又怕被逮的矛盾是一致的。

「看來第二個謎仍然無解,我繼續第三個,今天你們賈村出事時,我們是在長安縣採取的行動,暫扣了運送車輛,司機酒駕夠得著刑拘了,關鍵是這輛車……小邵,最新情況。」凌總隊長道。邵承華走到鬥十方旁邊,點著總隊長的電腦,聯網找著資料,介紹著放出來的影片道:「我們對車輛進行封閉檢查,發現在車廂頂安裝有微型攝像頭,這個攝像頭是可以遠端看到車裡動靜的……也就是說,車手貌似行動自由,其實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視線裡。」

鬥十方一愣,脫口問著:「那豈不是你們檢查,對方也能看到?」

「哦,那倒不會,有你提供的取款摩托車加裝攝像頭的資訊,我們檢查前做足了功課,是在干擾狀態下進行的,而且我們沒有拆掉。」邵承華道。

「厲害,現在監控氾濫得讓人毛骨悚然啊。」鬥十方咋舌道。

「對,他們的反偵查和我們的偵查幾乎是同步的。綜合這種情況,家裡判斷,應該有一個精通計算機技術的人,或者是個團伙,更有可能關聯著地下黑產。這樣的人給詐騙團伙服務,那他們簡直就是如虎添翼啊……而他們之間,應該存在某種關聯,這個關聯,在誰身上,那誰就是本案的關鍵。」凌宏業道。

這點讓鬥十方格外注意了,把屏上的嫌疑人肖像挨個兒看過,但在沒有確定資訊的情況下,就會出現看誰誰就有嫌疑的情況。看了半天,他搖頭了:「對不起,我答不上來,這種核心資訊,恐怕團伙成員也未必都知道。」

「我不是讓你現在回答上來。」凌宏業道,他說話時不自然地看了向小園一眼,然後嘆氣道,「而是讓你在接下來的行動中,格外注意這個情況。」

「嗯。」鬥十方應了聲,不過馬上一瞪眼,又「嗯?!」了一聲,然後看看總隊長,總隊長有點歉意地移開了視線,又看向小園。向小園羞赧似的不敢直視。鬥十方不太相信地喃喃道了句:「那……還要回去?繼續?」

「我剛才和謝副廳、俞主任討論了一下,目前的情況,是對我們有利的,不但把一眾嫌疑人納入了監控視線,而且鎖定了部裡重點關注的嫌疑人,你脫逃並未暴露,按正常思維,沒人會懷疑到你,如果在這個時候你出現,那他們會更放心……畢竟,你是接款人。」凌總隊長道。

這是臨時商議的方案,向小園持反對意見,不過人微言輕,反對是無效的。曾夏看看鬥十方,說了句:「對不起,這是我第一個提議的,你看到我皺眉頭時的判斷是正確的。影片上看到你,對於是否化裝偵查我是持反對意見的,不過在見到你本人之後,我比誰都支援你。」

「因為我長得不像好人?」鬥十方斜眼覷著,微微有點怒意。

此話一齣口,旁人都笑了,匪窩裡待得身上正氣全消,現在這歪眉斜眼、目露兇光的鳥樣子,還真和好人有極大反差。鬥十方也注意到了,自己穿的是三蹦子上的厚棉襖,汙漬一片一片的,偏偏脖子上又墜了大金鍊子,褲子在爬窗逃跑時掛了道口子。現在待在這種環境裡,他才猛然發現,不知不覺中已經走了這麼遠,遠得都快忘記曾經的自己是個什麼樣子了。

不過不管是什麼樣子,都不應該是這個樣子。鬥十方驀地難堪了,像被人窺破隱私那般難堪,難堪得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尷尬間,凌總隊長清清嗓子開口道:「從事這種任務的同志,那種歸心似箭的心情我理解。和上次一樣,不管是你的直屬上級,還是我這個總隊長,都不下這個命令,只是一個方案,而且對這個方案附加了重要提示:第一,任務難度會大得超乎想象,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第二,任務的危險性很大,黃飛、武建利,甚至可能還有非法入境的外籍人員,這些暴力犯罪分子在給詐騙保駕護航;第三,對方和地下黑產有關聯,黑產在犯罪領域相當於我們大資料中心的網路水平。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們的危險性還要超過那些暴力犯罪……就這些,你自己決定,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個人都支援。在這裡,在這個案子中,你所做的一切,已經足夠贏得所有人的尊重了。」

凌總隊長說著,凝視著鬥十方。鬥十方閉上眼睛,像是思忖,可等了好久,他都沒有睜開眼睛。於是總隊長輕輕地起身離開了。他拉開門,打著手勢,把麾下幾位都叫了出來,似乎要留給鬥十方思考的空間和時間。

門掩上了,過了很久,很久,都沒有動靜……

孑然一身,無人相送

曾夏又一次按捺不住,手剛伸向門把手,胳膊就被凌總隊長攔住了。凌宏業無聲地搖搖頭,而曾夏卻焦慮地指指手腕上的表,已經凌晨四點多了,不用說也知道,時間拖得越久,任務能夠繼續的可能性就越小,脫離對方視線這麼長時間,這個故事恐怕沒那麼好編。

「來,都來……」凌宏業悄聲邀著,把幾人就近帶到了隔著兩間房的總隊辦會客室。進門後,邵承華憋不住了,徵詢向小園道:「向組長,這是你的人,你不能不吭聲啊。」

「我們這個x小組就是拼湊的,組隊本身就晚,他來得又最晚,出任務之前,還沒來得及在中州反詐騙中心正式上過一天班,名義上是我的人,其實……」向小園為難地道,這話她實在說不出口。

曾夏幫著腔道:「好歹你也有個名義,我們連名義都沒有。」

「真不行,這個人很有個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在中州就是想方設法把人拉進反詐騙隊伍,長甸又讓人家不怎麼情願地回去了,總不能再一再二再三再四,一直把人家往騙子窩裡送吧?」向小園難堪地解釋著,看了看總隊長。

凌宏業揹著手踱著步,幾步後看看大家都徵詢他,他說著:「勸什麼?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只能他自己選擇了。」

「總隊長,您後面補充的那句話,是人都得給嚇回來啊。」邵承華弱弱提醒了句。

是啊,又是困難,又是可能遭遇暴力犯罪,還可能受到地下黑產技術因素的干擾,都說了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人家怎麼可能主動接受。

曾夏不一樣,他思忖道:「總隊長是在直言相告,這種刺激要麼喚起鬥志,要麼……可就直接打退堂鼓了。」

「沒那麼複雜,要麼鬥志昂揚接受任務,要麼認個偃旗息鼓,不情不願的,這事成不了……哎,小向啊,我怎麼總覺得這孩子,似乎哪兒有顧慮?」凌總隊長坐下了,說是這麼說,他當然更期待前者。向小園回答著:「他父親長年臥病,半癱了,現在稍稍恢復了點,他以前工作的地點,登陽三看,離家只有不到五公里,就為了照顧家裡考了看守所的管教崗位,除了這個心結,好像還沒有別的。」

「後顧之憂解決了嗎?」曾夏問。

「醫療和補助解決了一大部分,但是……這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的,我們也不可能完全解決啊。」向小園道。

「似乎不僅僅在此啊,嘶,你想想,以你和俞主任講,這位精研騙術,熟知騙子江湖典故,而且跟著他父親就有過實踐……但是在長甸,又寧願捱餓捱打,也不騙紅包,但是回去之後,又敢放手通過襲警的方式傳訊,這是一種什麼心態呢?」凌總隊長好奇了,人心比案情大多數時候更復雜,更難讀懂。

「他說了,當騙子突破底線就沒有下限了,要麼一毛不沾,要麼一往無前,沒有回頭機會啊,他說他用了很多年才走出了父親留下的陰影,又用了很多年才得到了一份夢寐以求的職業,要真做了,等有天回來,無法面對我們這些同事。」向小園道。

「啪」的一聲嚇了向小園一跳,側眼一看是凌總隊長拍了下大腿,這人老成精的,眼睛格外發亮,直接判斷道:「那這事就成了。」

「成了?」邵承華愣了,根本沒看到端倪嘛。

「你太年輕,不懂。」凌總隊長道,又指著向小園說,「你太關心,也不懂。」

再一指曾夏又說了:「你雖然不年輕,但你根本不關心他,所以也不懂。」

「總隊長,您這樣丟出來一堆自相矛盾啊。」曾夏笑道。

「人本身就是充滿各種矛盾的,特別是有個性的人,比如他,明明在最陰暗的角落耳濡目染,卻選擇了一個最陽光的職業;明明對騙之一途瞭如指掌,卻甘心掙菲薄的薪水;明明知道在犯罪團伙裡以他的經驗和機變可以如魚得水,卻如臨深淵步步猶豫……你不覺得矛盾嗎?」凌總隊長問。

「是啊,我都覺得對他來說易如反掌,怎麼就不上道啊?」曾夏道。

「因為他曾經上過道,所以才堅決選擇了與之背道而馳的方向,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塊不容褻瀆的淨土,或是親情,或是愛情,或是某種信仰。可能他的糾結就在這兒,他好不容易改變了自己,而任務卻是讓他變回曾經的自己。」凌總隊長道。

「那不還是沒戲?」邵承華愕然了,聽不太懂。

「錯,一個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守住本心的人,知道該做什麼。」凌總隊長道。

這句話似乎明白了,他是警察,只有一種選擇,去做正確的事。

可如果正確的事不違背良心,卻有違本心,這個選擇就難了。曾夏明白總隊長的話了,他幽幽嘆了句道:「我以為只有我們刑警才是一邊罵娘,一邊衝在最前方,看來我們這個職業不分警種,都是如此啊。」

凌宏業沒理會這句牢騷,問著向小園:「他平時有關係最好的同事嗎?」

「有。」向小園腦子裡跳出一個人。

「叫來,聊聊天,興許他有什麼話並不方便和我們說。」凌宏業道。

向小園拿著手機,直撥錢加多的電話,可不料說曹操曹操就到,電話鈴聲就在走廊裡響起來了。向小園撥著電話一開門,錢加多接著電話氣喘吁吁跑進來了。進門一瞅,嚇得哆嗦了一下,咋這麼多領導都瞅著他呢,他趕緊解釋著:「鬥十方叫我,來來……來總隊長辦……公室。」

「去吧。」凌宏業和藹地道。

這些天已經習慣了專案組這幾位不是呵斥就是虎著臉,這麼和藹倒把錢加多看蒙了,猶猶豫豫退出去,又奇也怪哉地看著向小園警惕似的關上了門。他懵頭懵腦敲敲總隊長辦公室,耳朵剛貼在門上,門驀地開了,他喊都沒來得及喊就被拽進去了。

「咋……咋了?你……呵呵,哈哈。」

錢加多猛然間看到鬥十方現在的樣子,放聲大笑了,很欠揍的表情左瞄右瞅,指點道:「喲喲喲,給你扛個板凳就是戧刀磨剪子的,挎個布袋就是舊手機換臉盆的……這戲咋演的嘛,昨天還老闆呢,咋就化裝成這鳥樣啦?」

鬥十方白了他一眼,大大咧咧地坐到了總隊長的座位上,一晃升降椅,再一移椅子,腳一搭看著錢加多。錢加多驚得一咧嘴,恨恨道:「你小子有種,都這鳥樣了還跟我嘚瑟是吧?我都看見你老窩被人家抄了,臉上那傷是逃跑時蹭的吧?」

「嗯,你巴不得我逃不出來是吧?」鬥十方問。

「必須的啊,你說那夥騙子戰鬥力怎麼這麼垃圾呢?像你這號禍害怎麼著也得裝麻袋裡揍上十頓八頓的才成啊!害得老子被人訓了一頓又一頓……黑天半夜的,人家裝成警察辦事,誰一眼能看出來?你也沒看出來不是?嗨,回頭賴我們不長眼……氣死我了,老子早不想幹了,要不是看在美女組長的份兒上,這兒我一天都待不下去。」錢加多罵罵咧咧地說,牢騷吐了一堆,報復性地撒開野了,往總隊長辦的沙發上一坐,腳也搭茶几上了。

「其實沒有這個美女組長,你也想當警察。」鬥十方道。

「鬼才想呢。」錢加多道。

「你越嘴硬,就越不可否認,我也是,每每我穿上警服,總覺得像披上鎧甲一樣,有種莫名的自信、自豪、莊重……就跟著來了,人的精氣神也跟著來,敢說你沒有過這種感覺?」鬥十方問。

錢加多要反駁,卻發現鬥十方和平時嬉皮笑臉的表情不一樣,從來沒見過他這種正式的樣子,正式得像專案組領導一樣,帶著深深的愁緒。他被感染得也黯然了,自嘲似的笑道:「有,我一直是別人捉弄和取笑的物件,長得傻,人也不聰明,有錢也買不來別人高看我兩眼……其實咱們都一樣,都在使勁地想活得像個人樣,可越使勁,就越活成傻樣了。」

他說著,怕鬥十方生氣似的悄悄瞟了兩眼。今天似乎不同了,不像往常你笑話我白痴,我笑話你窮逼,都用對方無法彌補的缺陷相互攻訐,而且這句話似乎觸動了鬥十方,讓他無語地嘆著氣,似乎也變成白痴了,傻傻地看著天花板。

「你說得很對,我喜歡這身警服,喜歡穿上它,喜歡別人看咱羨慕和忌妒的樣子。可這次,我一點也不羨慕當正式的警察了,天天吃飯趁不上碗熱的,出去回來沒有準時,連給家裡打電話都要被限制,窩在車裡盯梢,坐得腿都展不直了……」錢加多憤憤地發著牢騷。

鬥十方笑了,突來一問:「那我給領導提個要求,讓你回去怎麼樣?」

嗯?錢加多一愣,異樣地看著鬥十方。鬥十方笑道:「別不信,我現在是零號,地位超然,提任何要求領導都會滿足。」

「扯淡,關你鳥事。」錢加多粗口回敬過來了。

「這不就是了?還是捨不得。你想過沒有?我們心裡明明渴望放飛自我,渴望像犯罪分子一樣瀟灑人生,想咋活咋活,想幹嗎幹嗎,可為什麼偏偏心心念念放不下警察這個職業呢?」鬥十方反問。

這一句把錢加多問蒙了,他坐正了,想著,回味著此次參案以來的酸甜苦辣,每天都巴不得結束,可為什麼回頭檢視時,卻有了一種上癮捨不得放下的感覺呢?

「我好像被洗腦了。」錢加多想不出原因,如是道了句。

「要洗也是自己洗的,你總不否認,這次比我們之前做的所有的事都有意義,也有價值。呵呵,有時候老天真是會捉弄人啊,我一直在努力改掉自己身上的毛病來適應這個職業,可不料有一天卻發現,曾經改掉的毛病卻成了我能夠在職業生涯立足的本事,你說可笑不?」鬥十方苦笑道,他掏著口袋,卻發現沒煙了,乾脆拉開總隊長的抽屜,在裡面找出了待客的煙,拆了包裝,點上,濃濃地抽了口。

原本是不抽菸的,這沒幾天已經吞雲吐霧得嫻熟無比了,看著嫋嫋煙霧中愁緒滿臉的鬥十方,錢加多再傻也知道這位兄弟有心事了,他弱弱問著:「你怎麼了?為什麼專案組領導都在隔壁等?哎,我去,你狗日的不就在騙子窩浪了幾天,啥都沒幹成回來了,這倒耍上大牌啦?」

「就回來歇口氣,還得去。」鬥十方悠悠道,吱溜了一口煙。

錢加多一噎,理解了,同情道:「噢,那耍就耍吧,怪不容易的。」

「其實我想找個知心的人聊幾句的,可這時候我發現我沒有什麼朋友,最起碼沒有知心的朋友。我突然發現我活得很矬啊,原來一直憧憬活成自己滿意的樣子,可活這麼大都沒對自己的生活滿意過;原來想活成讓父母驕傲的樣子,可活來活去,到現在都不好意思跟家長說自己幹什麼活兒了。」鬥十方感慨道。

錢加多不知道怎麼安慰,想想說著:「還好,你都不知道你媽是誰,只有一個父親要糊弄。」

鬥十方可能沒料到是這種安慰,驀地被一口煙嗆住了,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然後哭笑不得地看著這位損友。錢加多同情地回視,繼續勸著:「有啥糾結的?作為你的同夥,我們比你苦逼多了。你天天喝小酒泡小妞,我們被凍得冷颼颼;你他媽天天大把抓錢的,我們摳屁股嗍指頭那點外勤補助捨不得花,吃外賣都不敢訂貴的;實在是我這人太純樸誠實,否則這活兒我就幹了……取錢、襲警,然後有了錢喝酒泡妞,哎喲我去,這不男人的夢想實現了嗎?」

這些三觀不正的勸慰話,聽得鬥十方邊咳邊笑了。他掐了煙,制止了錢加多的胡扯,擺手道:「別扯了,既然你說我討這個便宜了,那我就繼續佔著便宜,叫你來,是讓你幫我個忙。」

「啥忙,你說。」錢加多但凡有事一貫很仗義。

「就像我幫你的,不止一回了,你還我一次,等著啊。」鬥十方看看錶,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起身出門了。這事也只有錢加多懂,肯定不是什麼好事,要不錢加多怎麼朝他的背影直豎中指嗤鼻不屑呢?

出門快走幾步,鬥十方喊了聲,向小園開門,折回來的鬥十方進了這個房間。專案組幾位要員期待地看著他,鬥十方直接說道:「在走之前,我可以提個要求嗎?一個……可能不太合理的要求。」

邵承華瞬間對此人的好感降了很多。曾夏道:「兄弟,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任務不是做生意可以講價錢。」

「大哥,警察也是人,我們所謂的價值觀裡的價值,其實也是一種價錢,叫法不同而已。」鬥十方了一句。向小園使著眼色,生怕僵了。凌宏業舒了口氣,壓抑著不悅,沉聲問道:「說吧,什麼要求,組織上會盡量滿足。」

「不,一定要滿足,我要兩身警服。」鬥十方道。

警服?眾人面面相覷,這算什麼要求?

「我想和我爸通話,他的習慣一般五點就起床了,我想穿著警服和他通話,也給錢加多一身,他只要看見我和多多一塊兒,會很放心的,我出來這麼久了,我……」鬥十方說著,鼻子有點酸,那幾位聽者愣了,鬥十方繼續道,「我還有個要求,能讓隊裡的警員們組織個出操隊伍嗎?他如果看到我在這樣的集體裡,會更放心的……我知道,這個時間點有點過分了……你們一定查過了我的底子,我父親早年走江湖免不了幹一些下三爛的勾當,可在我懂事後一直教育我要堂堂正正地活,別學他一輩子顛沛流離沒著沒落……所以我一直在拼了命地考警察,我一直想活成讓他放心、讓他驕傲的樣子……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我,我其實還沒有來得及宣誓成為正式警察。」

鬥十方說著,和著袖子擦了把唏噓的鼻子。向小園眼睛一紅,看著他現在的樣子差點失控。凌宏業肅穆的臉上慢慢地變得莊重。他凝視著表情不再諱莫如深的鬥十方,去掉那層偽裝,內裡終究是有血有肉。曾夏上前拍拍鬥十方的肩膀,一下攬住他道:「對不起,兄弟,我來領隊出操。」

「我來……你讓我想起了我宣誓加入警察隊伍那一刻。我都快忘了,有多久沒有心潮如此澎湃的感覺了,等你回來,宣誓我來主持。」凌宏業慈祥地道。他料到了這種結果,卻沒有料到是如此讓他欣慰的結果。

「謝謝,希望你們到時候別嫌棄我就行。」鬥十方道。他敬禮,一個標準的敬禮,然後回到了總隊長辦。

於是這個莫名其妙的事在拂曉將至時發生了,總隊第一次拉響了警報,當班的技偵、經偵,還有臨時從附近調來的警員,迅速在總隊大院集合,曾夏、邵承華、向小園各帶一隊,溫習了一遍最簡單的佇列隊形,整理了一遍最基礎的警容,然後開始入警最基本的事:出操!

隨著「一二一、一二三四」的操令聲,齊刷刷的出操隊伍動起來了,整齊的方陣攝入了手機的影片裡,光線條件有點差,不過好在總隊的燈光都打上了。已經換上警服的鬥十方把操形作為自己臉的背景,在三樓某層合適的角度正和剛起床的父親影片著:

「爸……你看你看……能看見嗎?現在是封閉訓練,我這是值班偷偷給你通話,知道了給處分的,您又不是沒在看守所當過勤工,哎喲,管得嚴呢……我聽小絡說你能走幾步啦?我看看……家裡沒啥事吧,杜嬸一會兒該去做飯了吧?我工資卡在小絡那兒,有啥事跟他說啊……我就快回去了,今年全警大改革,我們這類考進來的,加強基礎訓練……真的,可能要往市裡調……多多,您看您認識他嗎?看把這胖子都累瘦了。」

錢加多咬著牙還鬥十方這個人情了,招手呵呵笑著:「叔,您精神頭不錯啊,回去看您去啊……哎呀,您老說話我聽不懂,還得十方翻譯……十方,你爸說啥意思?」

「我爸說你沒瘦啊。」鬥十方翻譯了。

錢加多使勁摁著臉解釋:「叔,我是臉大,身上真掉膘了,不像十方,他天生吃不胖……那您可不能瘦啊,等我回去,去您家吃去啊。」

另一頭,有點抖的影片裡,是熟悉的面龐,是被哄得格外高興的父親的笑臉。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急得影片裡的老斗想說什麼又聽不太清,不過好在知父莫如子,隔著影片兒子都能準確地讀出父親想表達的意思。兩方說了很久,直到父親催著,這個影片才結束通話。

直到結束通話,錢加多都沒聽懂哪怕一句話。他懵然問著:「你爸最後這嘰裡呱啦說了句什麼?」

「他說,別費心思騙他,不想讓他知道,他不會問的,早點回家就行了。」鬥十方道。

「看看,我說不行吧。你爸就是個騙子,你去騙他,可能嗎?」錢加多埋怨了。

鬥十方卻是笑道:「騙騙他也高興啊,就像你騙你媽想要錢一樣,獻個殷勤總比直接伸手讓人心裡舒服啊,好歹總覺得沒白養活啊。」

「有道理……」錢加多接過了手機,隨口問了句,「哎,你爸說話,那發音變味的,你怎麼可能聽懂啊?」

「聽不懂,讀唇……我跟三看裡一位老獄警學過,嫌疑人和警察是不會有真正交流的,但嫌疑人之間就有,所以你想知道些情況,就得學會觀察,這觀察呢,就包括讀唇……那位高手通過影片,就能把嫌疑人閒聊的對話還原個七七八八,我當時學了個皮毛,沒想到先在我父親的身上用上了……多多,等我回頭教你啊,咦?」

鬥十方在脫著警服,卻聽不到錢加多的聲音了,回頭時,錢加多正老老實實站著,門半開著,凌總隊長几人露在外面。鬥十方笑了笑,繼續脫著。他把警服仔仔細細疊好,帽子小心翼翼放正,然後手慢慢撫過鋥亮的警徽,彷彿生怕它染塵一般,仔細地擦了幾遍,這才後退幾步,像無限依戀地看著,默默地拎起了那身破襖。

曾夏輕輕踱了進來,遞給他一張紙,鬥十方快速掃著,點了點頭。曾夏收回來提醒道:「現在是凌晨五時四十分,天亮前你務必趕回蜻蜓ktv,一切只能見機行事……你的手機位置資訊不會顯示你來過這裡。他們中肯定有人精通此道,這部手機你得帶回去。」

「嗯。」鬥十方應了聲,臉色已經恢復了凝重。

曾夏卻做了個奇怪的動作,把手機放開,讓它自由落地,「啪」的一聲,屏碎了,他撿起來,交給了鬥十方。鬥十方問道:「這是給無法聯絡一個合理解釋?」

「對,你的核心任務是,儘可能地找到主謀,找到黑產的源頭,現在幾股勢力都在往這裡聚集,這個騙局肯定超乎想象,不管你接下來被安排在什麼位置,都順著他們走。」曾夏道。

「嗯。」鬥十方接過手機,應了聲。

「還有……」

「什麼……」

轉身的鬥十方又回頭,看到了曾夏,這位大隊長的臉上依然是面無表情,卻說了句人情味十足的話:「等你回來,我陪你一起去看老爺子,就騙他說集訓了很久。」

「你這張臉太死板,當不了騙子。」鬥十方瞬間眉開眼笑,又瞬間怒目而視,轉瞬又成了莊重肅穆,幾下變臉看得曾夏真是聳然動容了,就聽鬥十方說,「我可是當過演員,不過以前只賣藝,這回該賣身了。」

一拎領子,豎起來了,他有點猥瑣地往外走,凌總隊長、邵承華讓開了路,總隊長不失時機地提醒了句:「你的車在後門,走,沒法送你,不過我期待迎接你凱旋。」

「不用,我會自己回來的。」鬥十方道。

他走過向小園身側時,向小園看著他欲言又止,總覺得這一刻應該有千言萬語,可真正面對時,卻無語相視。還是鬥十方落落大方地開口了,他說道:「我得坦誠告訴你,那次送花讓你尷尬是我的主意,現在想想,賣弄得好淺薄。」

「還好。」向小園笑了,安慰,「勉強也算成功的賣弄吧,畢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謝謝,快到白雪皚皚的季節了,有機會我一定親手送你一束梅花,只有這個季節的梅花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梅花。」鬥十方道,眼神脈脈,讓向小園羞赧地躲閃。可等她決定正視時,鬥十方已經轉身走了,走得不像警察,橫胯斜步,披衣甩手,一副囂張的姿態。

那個孤獨的身影下了樓,孤獨地穿過後院,趁著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上路了,孑然一身,無人相送……

人在江湖,唯利可圖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在走廊裡,驚醒了在房間裡已經枯坐一夜、有點昏昏欲睡的鄭遠東,他甚至有點後悔玩這麼大,現在搞得上不上下不下,都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這動靜讓他心跳加速了,昨晚一個接一個的壞訊息,到現在都沒消化掉。

嘭……門開了,是牛金的一個手下。牛金剛要張口罵,那手下表情說不出是驚喜還是驚嚇地道:「牛哥,斗子跑回來了!」

啊?牛金驚得從座位上蹦了起來。黃飛緊張地問:「是鬥十方?」

「對呀。」手下道。

「賈村跑了的那個?」鄭遠東問。

再次確認,杜其安的眼皮莫名地跳了跳,像警兆,當騙子的騙人騙鬼不信邪,可有時候信自己的第六感覺,這一次的感覺讓他覺得奇怪。他睜開眼,黃飛幾人正看著他,意外的情況,讓大家一時摸不著頭腦了。

「帶上來。」杜其安直接說道。

手下應聲出去,估計已經揣摩到大哥心思了。人已經等在外面了,他喊了聲,有幾人簇擁著到門口,有人推了一把,直接把鬥十方給推進房間裡了。一進門,黃飛先是撲哧笑了一聲。

這娃不知道哪兒整的破襖,裹得像個收破爛兒的,細看衣服褲子都破了幾處口子,臉上還蹭了一處傷,估計被這天氣凍得不輕,臉色有點發紫,正哆嗦著。

「咋回事?」牛金虎著臉問。

「被黑吃黑了,那撥人真他媽黑,扮雷子把兄弟們給抓了。」鬥十方驚惶道。看到警務檔案裡的肖像人物就坐在眼前,那驚惶都不用裝了。

「你怎麼知道是假的?」牛金警惕地問。

「那些人一進去,照面就打,要不就是電棍杵,警察……不,雷子就再黑,也黑不到這程度啊。我砸了燈跳窗跑,出去就覺得不對勁。」鬥十方解釋道。

「幾個人?」黃飛問。

「五個還是六個……不會超過六個,兩輛車。」鬥十方道。

「沒追你?」黃飛問。

「沒顧上追我,那我就更認為是假的了,要真堵起來抓,像我和兄弟們乾的那事,我不可能跑得了啊。」鬥十方道。

這是無懈可擊的解釋,到現在已經沒有疑惑了,可鬥十方在房間諸人的眼中依然看到了深深的疑惑,這個疑惑來自反常的邏輯。鄭老闆笑了笑說了出來:「喲!那你還敢回來啊?就回來,也不應該是這時候啊?」

「我都在村裡偷了輛車跑了,媽的上路才發現一毛錢沒裝,我們是賭兩把的時候被衝散的,都沒來得及裝錢,我正想折回去,好死不死的,又撞上那兩輛警車了。幸虧我穿著開三蹦子的破襖在前頭走,他們沒當回事。」鬥十方苦著臉解釋著。

這個轉折把鄭遠東吸引住了,他好奇地問著:「又撞上了?」

「啊,我回頭瞄了眼,那群狗日的卸警燈、刮標誌呢,標誌一去掉,就成普通麵包車了。哎呀,我去,這他媽玩得太溜了。」鬥十方語速飛快且語氣驚愕地解釋著。

故事把在場的都吸引住了,牛金問著:「那後來呢?」

「又不是雷子,我怕個㞗啊,我就想看看,這群狗日的在哪兒落腳呢,就順著他們走的路往前追,我也不敢開那三蹦子,目標太大,我往前走啊,走啊……穿過紅樹林,過了大棚菜地,又過了一條河……您一準想不到,那地兒啊,選得太好了。」

「別你媽廢話,到底走到哪兒了?」

黃飛怒罵。故意囉唆的鬥十方驚得一激靈,他知道這些人上心了,趕緊道:「天竺園後頭,我看見那車了。」

「天竺園在哪兒?」杜其安好奇地問了一聲。

這幾位長安的地頭蛇可都門兒清,直拍腦門,敢情這麼容易破解。牛金解釋道:「殯葬區,是個骨灰紀念堂。」

黃飛補充道:「離賈村並不遠,早該想到的,大武也是長安人,很瞭解這一帶。」

「哦……幹得漂亮!」杜其安一拍額頭,由衷地讚了對手一句,既躲避了警察的天眼追蹤,又阻斷了同行可能的設法尋找,除了這種地方,還真找不出更好的。

這一塊石頭一落地,沉悶的氣氛可就打破了。鄭遠東征詢著:「老杜,你看……怎麼辦?」

「簡單啊,多去些人,嚇都嚇破他們的膽了。」牛金一甩馬尾長髮,臉上掠過一絲狠色,一把揪住鬥十方問,「你看清了?」

「必須看清了,哦,我看清車了,應該就在那兒,沒見人。我左想右想,被假雷子嚇跑了,還一毛錢沒落著,這我也太冤了……於是往回走,又過了河,過了大棚地……」鬥十方開始囉唆了,講得很細,眼睛的餘光看著幾人。

牛金不耐煩地罵著:「你他媽不傻吧?不知道打個電話?」

「跳牆下來時,把手機摔黑屏了……哎,對啦。」鬥十方一驚一乍,又來了。

眾人一嚇,他趕緊掏出手機道:「他們進去時我摁了錄影,沒錄著人,可錄著了音……飛哥,牛哥,好像不是本地人啊,說話都聽不懂。」

牛金接過手機,黃飛給門口人示意著。片刻後,那個雀斑妞出現了,和鬥十方一照面,各自嚇了對方一跳,那妞拿走了手機。黃飛說了:「錯不了,就是大武他們,那狗日的經常帶著偷渡過來的緬甸人幹活兒,抓不著大搖大擺走,抓著了一判是驅逐出境,也是大搖大擺走了。」

「那這就應該沒錯了,老杜,你看……」牛金回頭,徵詢著一直在觀察的杜其安。杜其安眼睛還停留在鬥十方身上,突然開口問道:「死窯啥地方的?」

問得莫名其妙,鬥十方回答得不知所謂:「登陽,離中州不遠。」

兩個人互相看著,杜其安不動聲色,又問著:「老戧出啥門道?」

「報口、挑將漢、藏三仙乾點小買賣,上不了檯面。」鬥十方回答道。

「哦,老話講啊,江湖路上一枝花,我花開盡他花殺。知道這春典嗎?」杜其安問。

鬥十方恭立回應著:「不是這麼說的,我聽到的好像是‘江湖路上一枝花,金皮彩掛不分家’。」

問完了,也答完了,杜其安保持著一動未動的姿勢,又審視了鬥十方良久,直到那個雀斑妞敲門進來,杜其安才不置可否地欠了欠身道:「他說得對,是我記錯了。」

這似乎等於肯定鬥十方了,那雀斑妞和黃飛耳語幾句,似乎也證實了。黃飛放著手機裡接收的那段凌亂的聲音,在座的倒有人聽懂了,卻是鄭遠東老闆,他思忖道:「沒錯,這是緬語一句罵人的話,看來沈娘兒們是想通過這辦法拿住我們的把柄要挾啊。」

「這回該咱們了吧。杜叔,您看,咱們該回敬一下了吧?」黃飛道。

「費那勁幹嗎?說不定你去了,他們早跑了,慣於玩狠玩陰的人,客場是不會給你反擊機會的……可以聯絡了,能動嘴皮子,就沒必要動刀槍解決,再說用人成本多大呢,何必幹這費力不討好的事?老牛,你通知費才立,讓他通知沈曼佳,就說一個小時後金瘸子要離開長安,如果想見,讓她一個小時內趕到這裡。」杜其安道,很淡定的神態。牛金依言打費才立的電話,一打就通,通暢得黃飛都皺眉頭了,暗罵了一句。

鄭遠東卻在踱著步道:「老杜,你考慮好了吧?這個女人我可真有點怵啊,外界評價這可是個奶上能跑馬的狠娘兒們。」

杜其安沒笑,倒有人哧聲笑了。鄭遠東不悅地回視,笑的是鬥十方。鬥十方趕緊道歉:「對不起,這……牛老闆,飛哥,我……我回避一下吧,不過麻煩通知外面兄弟,別把我當反水的盯著,還有門口那輛三蹦子是在村裡偷的,就停在門口呢。」

「沒事沒事,我讓他們處理。」黃飛一攬鬥十方的肩膀,推門出去了,把手下打發走,捎帶把鬥十方身上的破襖給扔嘍,帶著他進了四層某間,安排這位勞苦功高的兄弟稍等片刻。

再返回到房間裡關上門時,牛金正在罵著費才立,八成就是他這兒走的水,被沈曼佳盯上鑽了空子。看到黃飛回來,牛金隨口道:「要不還是安排去趟天竺園吧,天都快亮了。」

黃飛征詢杜其安,杜其安點點頭。鄭遠東好奇地問了句:「老杜,你剛才和那小子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那是唇典,也叫春典,中原一帶同行特有的黑話,死窯是指常住的地方,老戧是指他父親。這種唇典除了家傳就是師傅帶,外行聽不懂。」杜其安悠悠道,目光深邃,似乎在思考著剛剛和他對話的那人。

這個可能除杜其安都無人能理解了,不過並沒有人在意那些細節,現在只等著這個插曲做個了結,再繼續未竟的事業。到現在為止,鄭遠東都對杜其安有點折服了,畢竟誰都沒他這麼能坐得住,而且現在看來,以不變應萬變恰是最好的選擇,否則昨晚不管採取什麼方式,都可能節外生枝。也不會像現在,已經敵情明瞭,穩操勝券了……

6時20分,外勤發現了一輛計程車泊停在蜻蜓ktv門口,下來了一個裹得很嚴實的女人,無法確認身份,不過後臺順著計程車的資訊已經在反查這個女人的來路了。

錯不了,就是沈曼佳,她直到進電梯才摘下風帽,卸下圍巾,一夜煎熬讓她顯得有點疲憊,好在終於在最後一刻也算得償所願了。她抓緊時間補了補妝,儘量讓自己不要顯得那麼憔悴,等出電梯她裝起化妝盒時,一個靚麗雅緻的女人,帶著天生高貴的氣質,笑吟吟地出現在恭立的黃飛面前。

「沈姐,請。」黃飛鞠躬道。

「阿飛啊,可別隨便找個阿貓阿狗糊弄我啊。」沈曼佳提醒道。

黃飛諂笑回應著:「沈姐,您可高看我了,假貨也不敢過您的法眼啊。」

「我怎麼覺得沒有你不敢幹的事呢?這段時間你可幹了不少大事啊。」沈曼佳道,笑吟吟的未知褒貶。

黃飛推著門,請道:「這行您是前輩,甭拿我開玩笑,請。」

沈曼佳落落大方地進去了,黃飛在外面輕輕地掩上了門。此時的房間裡唯餘杜其安一人,他面前放著一杯紅酒,雙手相合放在桌上,手指修長、枯瘦、露著青筋,再仔細看,長臉,表情呆板,眼珠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一樣,不知道是在看著沈曼佳,還是在等沈曼佳開口。

沈曼佳審視幾眼坐下來,她輕輕把隨身的包放到了右手側的位置,也雙手合著,很正式地看著對方。她這身仿貂絨面的大衣觀感相當不錯,衣色極黑而襯得膚色極白,剛補的口紅又很豔,只可惜對面恐怕是位不解風情的,從進來到坐下,那人的眼珠彷彿都沒動一下似的。

「我認識朱豐,而且和他是關係很親密的那種。這位老先生怎麼稱呼?我不確定您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沈曼佳道。

「巨潤管業、長榮貿易、承隆商行、沁楓玻璃、華哲實業……這是上一次朱豐向內地轉賬用過的幾個過橋賬戶,排名的方式就是使用次序。」杜其安面無表情道。

沈曼佳面色一喜,笑了,她直道:「沒錯,資金是我操作的,第一筆轉賬是付你們供料的錢,還記得是多少嗎?180萬元?」

「對,180萬元。」杜其安道,沈曼佳微笑看著他,卻不料杜其安又道,「不過不是供料的錢,供料的錢是朱豐付,接收的是逆風,戶名你一定不知道,告訴你,你也無法驗證。」

「供料」是指收買客戶資訊資料,而供這些料的,是比騙子更神秘的一撥人,境外操作的沈曼佳當然無從得知,但她已經很滿意了,面前的,肯定就是如假包換的正主了。她笑著,不知是得意還是興奮,就那麼笑看著對方。

杜其安一直保持著枯槁的表情,直到沈曼佳憋不住了,終於開口道:「和傳說中一樣啊,自律的人不少見,可幹我們這一行還這麼自律的,就值得景仰了,老先生沒有菸酒嗜好,似乎對女人也不感興趣,還真像朱豐所說,是挑不出毛病來的人。」

「謬讚了,不要再提朱豐這個名字了,說不定在他的供述裡,早把你我也落在公文裡了。」杜其安道。

沈曼佳嫣然一笑道:「我又不止一個名字。」

「不重要,現在天眼認臉,不認名字。」杜其安道。

「我也不止一張臉啊,沒聽說過女人化妝堪比整容嗎?」沈曼佳道。

杜其安抿著嘴,似笑未笑,未置可否。沈曼佳又審視片刻,笑得臉上帶著兩個小酒窩,揶揄地問著:「先生,那我怎麼稱呼您呢?」

「杜,木土杜。也有人叫我‘金瘸子’,和你一樣,不止一個名字。」杜其安道。

「名字這個符號不重要,我稱您杜先生吧,我想您需要一個新的合夥人,本來我還在猶豫,不過現在看來,您和我既然有過相同的朋友,那就算得上是故人了,您一定不會拒絕我的毛遂自薦吧?」沈曼佳道,笑裡是滿滿的自信。

「但我想聽聽你自薦的理由啊。」杜其安道。

「嗯……」沈曼佳踟躕片刻,像在斟酌用詞,畢竟總不能赤裸裸地威脅,片刻後她笑著道,「有很多理由啊,比如我有充足的公戶、私人賬戶,雞蛋不可能放到同一個籃子裡,您一定會用得上的;比如那個冉冉升起的明日商城,它在推廣、運作等方面,搭把手的人您總還是需要的,否則以您的身份,也不至於和牛金這樣的人合作;再比如,您如果喜歡使用車手取現的那種原始方式,其實有更好的途徑,不需要找當地這些地痞流氓,不可控不確定的人和事,畢竟風險太大……我好像聽說,牛金牛老闆在這個上面就遇上了點麻煩,您總不至於期待那些人守口如瓶吧?」

話很委婉,聲音很輕,帶著某種迷人的磁性。長期以來,沈曼佳對自己的說服力是很有信心的,即便在杜其安這樣的老江湖面前,也沒有哪怕一點拘謹。她說著,如水眼眸直勾勾看著杜其安,現在她懷疑杜其安有面癱一類的毛病,否則怎麼總是無動於衷呢?

裝!他在裝,沈曼佳心裡暗道。商人之間就是爾虞我詐,騙子之間,那可是更甚於奸商之間的較量,不到迫不得已,恐怕沒人會拱手讓出到手的利潤。

兩個人又這麼相互盯著。好半晌,仍然是沈曼佳開口了,她道:「看來杜先生對我的毛遂自薦沒有興趣啊。」

「不,還是有的。但我接受不了以威脅的方式合作。」杜其安道。

「威脅?怎麼可能?」沈曼佳笑了,一攤手很誠懇地道,「作為合夥人,您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不管有什麼難處,我都會傾盡全力解決的。」

「不不不,那不是待客之道,我要連解決這點小事的能力都沒有,我會羞於和您合作的。」杜其安道,像突然間眼睛睜大了,目光犀利起來,那兩束光像刺一樣,看得沈曼佳如芒在身。她腦子飛快運轉著,在很確定這一夜根本沒什麼動靜時,她笑著回應道:「您這麼說,除了讓我更加尊重您,實在無話可說了。」

「呵呵。」杜其安發出了一聲笑聲,可表情沒有笑意,他放大了聲音喊了聲,「小飛,進來倒杯酒。」

門推開了,沈曼佳下意識側看,黃飛是帶著一人進來的。看到那人,沈曼佳微微皺了下眉,這個細微的動作被杜其安看在眼裡。他問道:「沈小姐,認識我這位兄弟嗎?」

「面生啊。」沈曼佳嚴肅道,像在認真打量鬥十方。

「十方啊,認識一下,這位是東南亞一帶各大盤都有關係的沈小姐,給沈小姐倒杯酒。」杜其安道。

鬥十方應了聲,四下瞅瞅,黃飛給他指指地方,他上前提著瓶子,小心翼翼倒了一杯,客客氣氣放到了沈曼佳面前,躬身道:「沈小姐,請用。」

「謝謝。」沈曼佳笑笑,表情稍有點不自然了。她拈著杯腳,晃晃杯裡的酒,揶揄道,「看來,我這不是毛遂自薦,是飛蛾撲火了啊……很遺憾,主動權易手了,佩服。」

要是這個人跑回來,那發生了什麼事肯定瞞不住牛金這撥人了。沈曼佳的自信被打擊後,警惕起來了。

「口服心不服啊……你在讀我,我也在讀你,你一夜沒睡好吧?一直在等電話?接到電話就匆匆來了,來得很急,頭髮都顯得有點亂,而且妝是剛補上的。這和你精緻的風格有反差啊,是不是極力掩飾著自己的驚慌?境外那些盤子現在風氣很不好,看著有利就對自己的同行下手。嘖,這樣可不行,會毀了大家的生意的。」杜其安道。

沈曼佳搖著杯子,臉未見稍紅,她搖頭道:「我一個弱女子,您不會認為我能有這麼大能量吧?」

「那你這麼自信,真的以為我們找不到藏人的地方在天竺園?」杜其安驀地丟擲了這個猛料。

沈曼佳手一抖,紅酒傾了,哪怕她反應再快,掩飾再好,也有幾滴灑出來了,落在了面前的桌面上。她輕輕地放下杯子,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慌亂了。

「你現在心裡浮起的第一個念頭,一定是魚死網破,是嗎?」杜其安問。

還真是如此,沈曼佳手縮回來,一掩秀靨,輕嘆了聲,等手離開時,笑靨已變肅穆,直道:「即便是我做的,我也不可能承認,您說對吧?即便不是我做的,看來也只能算到我頭上了,杜先生劃下道來吧,我輸了。」

「還差一點,就讓你口服心服了。」杜其安道,抬頭示意了下黃飛,黃飛拿起手機撥號,是視訊通話,接通後,他把手機放到了沈曼佳的面前。影片裡,掃了數輛各式車輛,轎車、麵包車,還有兩輛商務車,橫七豎八地泊在路上,影片往遠處攝,是一座廢棄的舊樓,那兒還泊停著兩輛麵包車。不用說,裡面的人還沒來得及撤走,影片裡濃重的鄉音問著:「飛哥,這幫鱉還在裡頭呢?咋弄?」

黃飛征詢了杜其安一眼,杜其安示意了一下,就在沈曼佳覺得六神無主時,黃飛拿走了手機,直接道:「撤回來吧,自己人……快點,多大個事,咋去這麼多人,在墳地裡嚇唬鬼呢?」

他說完掛了電話,對著鬥十方笑了。這一次翻盤可全憑這兄弟了,否則可沒有現在這麼揚眉吐氣。

反觀沈曼佳可就難堪了,她抿了抿嘴,露著一圈好看的貝齒,不過表情實在尷尬,看人家並沒有什麼表示,還是知趣地先開口了:「這樣吧,我帶來了二百多個公戶,杜先生說得對,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我沒話說。」

「呵呵,如果你對我個人還滿意的話,那我們談談合夥人的事吧。」杜其安道。

沈曼佳眼神一滯,這個突來的轉折讓她警惕地思考是否有詐。杜其安道:「你是晚輩,我和你較勁,就有點欺負你了,如果你懷疑我合作的誠意,現在就可以走,不必留什麼賬戶,我們不缺這點東西。」

他示意著,黃飛知意,開啟了門,向沈曼佳做著請的手勢。沈曼佳驀地起身,拿起了包,不客氣地噔噔噔出了門,直往電梯走去,等進了電梯時,人都沒跟出來,等電梯門開啟,廳堂裡只有一位保潔。矇矇亮的天色,視線裡街上已經行人車輛漸多,就和平時的一天沒有什麼區別,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她快步走到了門口,踟躕了片刻,打了個電話,又噔噔原路返回了。

等她再回到原處,一切依舊:杜其安坐著像沒有動過,那兩位站著的,也像沒有動過一樣。

「你一定確認過了,我們沒動那些人。」黃飛笑道。

沈曼佳對著杜其安,深深鞠了一躬,誠懇地道:「謝謝杜先生,我現在明白我們為什麼在海外都變成喪家之犬,而您在這查得這麼嚴依然不動如山了。」

「不客氣,坐……對於你這個新的合夥人,我就得提點苛刻條件了。」杜其安道。黃飛掩門,鬥十方知趣欲迴避,卻不料杜其安像多長了一隻眼睛一般提醒道:「十方別走,等著。」

鬥十方應了聲,老實站在原地了。情緒有點激動的沈曼佳坐下,很真誠地說著:「有事您吩咐就行了,我現在是老鼠進風箱,兩頭受氣,自打半年前出了那檔子事,以前共事的老闆們都躲得遠遠的,有大活兒也不交給我幹了。」

「那既然知道我們手裡有大活兒,畢竟還是有可取之處的。這樣吧,你在國內建個水房,十五個點,能洗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杜其安道。

沈曼佳臉上一陣狂喜,激動得站起來了。鬥十方心裡咯噔了一下,「水房」是洗錢手法或者地下錢莊的統稱,十五個點,相當於要提取總金額百分之十五的佣金,那對於任何一個做這類黑生意的人,都是天上掉了塊大蛋糕的好事。

「風險你自己把控,逮住可就是要命的事,不過這行沒這麼多講究,你應該清楚。」杜其安道。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再次感謝杜先生,小女子真是無以為報了。」沈曼佳鞠躬道。

「不用客氣,剛才你說你有的條件裡,我還真看上了。」杜其安道。

「什麼能入得了您的法眼啊?」沈曼佳不好意思道,說這話有點楚楚可憐,其實心裡在打鼓,哪怕就是看上自己,她斟酌著也得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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