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忍辱負重再入虎穴

反騙案中案2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逃出生天,不啻天裂

這個燈光昏暗、喝口水都有泔水味的沖鼻地方鬥十方太熟悉了。他邊吃邊謀劃著怎麼幹,等著碗快見底,他在心裡演繹過無數次,終於找到防守最薄弱的機會了。

他放下碗,順手伸進了調料盒子,手抓了一把黏糊糊的東西,對著沒注意到的打手男道:「大哥,我吃完了。」

「走,繼續面壁,咋,還想回去睡覺啊?」那男子惡言惡語道。看著畏畏縮縮走向他的鬥十方,照例順手抬起來要扇一巴掌,可不料斗十方猝然發難,手快如閃電地摸向他的臉。他順勢後仰,可不料那手不是去打他,而是伸向他面部,扔了什麼東西,哎呀……一瞬間眼不見物,剎那間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啊?!第二下才是真動手,鬥十方順腿一蹬,直接蹬上了那貨的襠部。那男子撞上了門框又反彈了回來,正好被鬥十方揪住,腳一絆,「咕咚」一聲栽倒,栽倒時,「啊」音才落。

面口袋順手一扣腦袋,腰上、腿彎上各跺一腳,看守出身的鬥十方最懂哪兒是疼處,那人疼得喊都喊不出來。鬥十方從容地掏了他腰上的鑰匙,抽出褲帶綁了他的兩手,這才疾步退出,開了一樓的門,奔向大門,從容地再開一道門,開門剎那,空氣也是自由和清新的。他精神為之一振,回頭瞄了眼,樓上才發現動靜。他鎖了門,一扔鑰匙,拔腿就跑,迅速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裡。

頭回遇到這事,那幾個女騙子都傻眼了,叫著那些「學員」,解腰帶、打水衝腦袋。一臉面粉、豆瓣醬的男子,連洗帶吐半天,一口氣才喘上來,急得喊:

「快……快給老闆打電話,人跑了,這可壞事啦。」

人跑了意味著什麼誰都知道,剛剛學會的致富遊戲可就要over了,可能出國留洋的夢想就成泡影了。老闆的電話一打通,命令來了:「無論如何要把人抓回來,抓不回,這個點兒就廢了。」

又是一陣慌亂,打手男挑了一撥入夥時間長、靠得住的學員,砸開門開始連夜追人了……

「哎喲,臥槽,傻雕你他媽害死我了。這孫子蔫不啦唧的樣子,居然把大軍給放翻了。」費才立放下電話,心揪起來了,這窩點要是漏了風,那最輕的後果也是集體搬遷,且不說地方不好找,要是真耽擱一段時間,那得少賺多少錢哪,更何況還有十幾個技術熟練的人,那也是錢哪。

黃飛卻是埋怨著:「我說老費,你好歹也沉住氣啊,一聽漏風了,沈總都嚇跑了,好不容易約著人家,拿不到錢你別怨我們啊。」

「我這不急的嗎?!」費才立懊悔道。

剛才接電話聽說人跑了,他急得當場開始安排了,那個本就是來洽淡「買人頭」的沈女士一聽有漏風之虞,一言未發就離座而去了。

這一行就是如此,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是風聲鶴唳。騙子的個性就是狡猾,狡者必多疑,有一點疑點,就不會跟你談了。

沉默半晌,傻雕小心翼翼道:「那地兒成片果樹的,不好跑啊,這大晚上的。」

「問題是也不好找啊。」費才立罵道,心緒不定地問著王雕,「對了,這人什麼來路?」

「告訴過你了,中州哪個老混家的二代,‘風馬燕雀金評彩掛’,門兒清,在中州坑了我兩回。」王雕道。

費才立勃然大怒問:「那你不早說?」

「你不專治各種難剃的頭嗎?我想著關起來他就算三頭六臂也沒轍吧?」王雕道。

費才立再要啟釁,被黃飛攔下了,他一句話讓費才立稍稍安心了,只聽他判斷道:「我覺得就跑了也沒事,他往哪兒跑,也不會往雷子那兒跑。傻雕身邊清一水的爛人,自己還沒準有多少案底呢。」

「對對對,那孫子坑、蒙、拐、騙、搶,厲害著呢,手也黑,我在中州逃出來時,虧他直接把青狗的人拍了兩板磚。」傻雕道。

剛放心又揪心了,費才立欲哭無淚道:「咱就是騙子窩,你硬送個土匪進來,你他媽不是坑我嗎?」

「才一千塊你還想要啥人?正經人能幹這事?」傻雕道。

「傻雕,我他媽跟你沒完。」費才立大怒。

兩個人隔著座位互掐上了,黃飛急得拉架,馬臉司機踩著油門加速,駛去的方向,離市區越來越遠……

坐下來冷靜以後,向小園大致捋出可能是什麼情況了,解釋不難:肯定是費才立或者黃飛或者那個冒出來的沈曼佳正在被長安警方監視,把她當成接觸的可疑人物進行跟蹤了,沒承想,長安警方也被中州警方當成「可疑」人物給摁了。

「對不起,向組,我擔心他們對您不利。」娜日麗開口小聲道。門口的看守就是被她摁了的同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裡面這個小組。

「說什麼對不起,是我該說謝謝。」向小園坦然道。

「先別客氣,這大水把龍王廟衝的,怕是麻煩了。」程一丁道。

這個是真麻煩,誤會好解決,可要盯的是同一撥嫌疑人就不好說了。中州來的有越俎代庖之嫌,這不管對於哪一級警務單位,都是大忌。

話音剛落就兌現了。一陣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進來了一位面容肅穆、年屆五旬的警官,中州一方眾人齊齊起立,對此人敬禮。照片上見過,他是長安市經偵總隊長凌宏業。而方來此地時接待小組的副政委站在人群裡靠後的位置,這個婁子可能捅大了。

「你們可以回去了,代我向謝副廳問好。」凌總隊長虎著臉說了句。

這就是態度,不要你的解釋,也不給你解釋。向小園鼓著勇氣道:「報告凌總隊長。」

「不用,你不是我的兵。」凌宏業有點怒意地看著這組,發洩了一句道,「你們驚走的是誰不知道吧?你們毀了刑偵同志們幾個月的努力啊。小同志啊,不是老謝的面子,我非拿你們問責。」

「我們驚走的是沈曼佳,新加坡籍華人,沒有案底。但我有理由相信,她和境外的電詐團伙有聯絡,應該是中間人的角色,這角色的任務是在內地負責組織人員出境,黑話叫‘買人頭’,還有供料,很有可能和地下黑產有關聯。」向小園答非所問,把自己的判斷說了出來。

凌總隊長一怔,看看下屬,有位具體的負責人喃喃說了句:「喲,知道得蠻多嘛。」

「可能比您想象中的多,另外三人分別是黃飛、費才立、王雕。黃飛、王雕涉嫌中州的‘貨到付款詐騙案’,我是一路追著他來的,然後通過王雕發現了費才立這條線。我們懷疑費才立應該和境外電詐團伙有關聯,組織內地人員出境,他參與的可能性很大。」向小園道。

「雖然案情你瞭解很多,但這個嫌疑人歸我們了。你不用請求,只需要配合。」凌宏業對向小園的極力表現給了個婉拒。

向小園有點下不來臺了,這是下逐客令了,而且是最不客氣的那種,她難堪道:「那總得讓我們知道一下,捅了多大婁子,讓我們死心啊。」

「費才立和高峰中介一直在我們的監視中,你剛才說的可能,不是可能,是事實,我們正在尋機把這個團伙一網打盡,等了數月,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沈曼佳才出現,你們這一攪和,‘買人頭’的生意可黃了。」一位高個子、很帥很清秀的男警道。

看似是經偵同行,向小園抱著希望問著:「那你們一定找到了費才立的窩點?電詐團伙要的都是熟手,國內打擊嚴厲,他們都是散佈存在,只有要出境時才會合到一起。這些窩點可以視作電詐團伙的訓練營,如果有機會端掉,那就意味著有可能找到黑產源頭。」

「思路不錯啊,老謝手下的兵可以。」凌總隊長思忖地審視著向小園,不那麼咄咄逼人地逐客了。

那位男警卻否決道:「雖然監控到了,但窩點是全封閉狀態的,外人根本不可能進去。而且選址都是很特殊的地方,監控的難度非常大。想端窩太天真了,他們的網路水平不比我們網安差,可能還沒到地方,他們就發現了。」

這時候,向小園臉上意外地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容,她正式請求了:「也許我們可以幫上點忙,讓我們留下吧,犯罪可沒有區域限制,我們何必有門戶之見呢?」

「老謝也這麼說了,但我沒同意。你們這個婁子捅得很窩火啊,他們這一溜走,再露面可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凌總隊長語氣不善道。

「說不定我們能幫上點小忙。」向小園道,成不成,就靠最後一把大殺器了。

「還有什麼瞞著我們的?」凌宏業好奇了。

「我們有位偵查員,可能陷在對方的窩點裡了。」向小園道,這種細節恐怕謝副廳不會提及。

果不其然,凌宏業眼睛大了一圈,愕然地看著她,又看看自己的下屬們。就在向小園自得時,凌宏業又一次勃然大怒道:「看看,我就說嘛,有可能是他們的人。」

「啊?又出什麼事了?」向小園心揪起來了。

「炸窩了,都快失控了……跟我來,認認你的人。」凌宏業怒道。

這一行人直趨指揮室,一屏遠拍的影片裡,看到了一個黑乎乎的樓身,一個身影跑了出來。然後不久,一群人跟著跑出來了,人影幢幢,到處都是手電筒和手機燈光的亮點。在這種情況下,恐怕監視也得退避三舍。

「看不清楚啊。」向小園道,負責監控的換了一屏,是抓捕的場面。兩個人飛快地從側面撲向一個人,被襲擊的那人反應同步,一矮身一個兔子蹬鷹,把撲向他的人踢出幾米遠,然後再一挺身,把第二個撲向他的一翻壓在身下,「嘭嘭」就是幾下老拳。可能他沒有發現第三個人,似乎中了槍,「啊」的一聲撲倒,被這兩位挾起來,揪著頭髮照了照臉。一張鬍子拉碴、頭髮蓬亂的臉,幾乎走了形。

不過現場中州小組的都認出來了,就是鬥十方。真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變成這個樣子。

「素質不錯,打傷了我們兩位外勤。」凌宏業道。

「人呢?」向小園急著問,有些失態了。

「當然被我們控制了,這是保護他,要被那撥人逮著,可有罪受了……你們過來,跟我說說這個人的情況。」凌宏業道。

事出突然,似乎還有什麼緊急情況,向小園小心翼翼問著:「您……您對這個人有興趣?莫非……」

「端老巢的條件還不成熟,這可能只是其中一個窩點。我們其實剛才在考慮是不是把人放回去,否則這撥人一驚走,再找又要大費周折了。」凌總隊長道。

「絕對不行,把他帶回來,我們回中州。」向小園一反常態,態度與先前大相徑庭,這態度變化得讓長安警方同行都詫異地看著她,彷彿看嫌疑人一樣,滿滿的都是不理解……

世界上最悲催的事,莫過於鬥十方今天遇到的事了,千辛萬苦剛出賊巢,沒跑多遠就掉進了狼窩。

他被拖進的地方是一處磚窯,壘了一圈土牆院子,院子裡還拴了條狗。他被捆著手,也像狗一樣被踹到屋中央。這個鬼地方居然連電都沒有,一盞昏黃的燈照得什麼也看不真切,還不如在黑暗裡目不視物,有了這種光線,反而更讓人覺得陰森森的。

「這人黑著呢,疼死我啦。」

「看我這臉是不是腫啦?」

「黑青著呢。」

「哎喲,別按,疼死啦。」

兩個捱打的互看著傷處。典型的西北大漢,要比鬥十方高半個腦袋,偷襲都受了傷,實在讓兩個人有點鬱悶。另一個沒受傷的舉著燈,照到了地上半躺著的鬥十方身上。他心有餘悸地檢查了鬥十方手腕上的紮帶,似乎怕這貨跑了。這傢伙的戰鬥力實在讓他捏了把汗。

「老關,電話。」有人說了。接電話的安排了句,讓一位出去盯著追兵,他在門口低聲接著電話,不一會兒急急地跑回來,示意著被打的同伴道:「快,解開。」

「啊?跑了誰負責,這瓜皮多橫你又不是不知道。」被打的一位怒道。

「自己人,快解開。」接電話的道。

那人一聽傻眼了。再催了一遍,他掏著打火機直接把鬥十方手腕、腳踝上的紮帶燒斷,此時隱隱約約聽到了人聲,屋外放風的那位奔回來了。幾人關了燈,只聽到外面的狗猛吠起來,過了好大一會兒,那些追鬥十方的人才退走。

人走了,燈重新亮了。這三位便衣打著燈,饒有興致地看鬥十方。一位道:「能混在騙子窩裡,可真不容易。」

另一位駁斥了:「是不是混不下去才跑啊?」

老關似乎是帶隊的,納悶地問著:「你們中州的,來我們轄區瞎摻和什麼?」

鬥十方看看這個,瞄瞄那個,卻不好意思說,自己是被騙子賣了,無意陷進去的。他沒吭聲,那三位還以為鬥十方懷疑他們的身份,一位亮著佩槍,另一位拿著手機發資訊。片刻後,向小園、娜日麗、程一丁等人在指揮部的照片亮給鬥十方了,這下子鬥十方更尷尬了。

「自己人,說下里面的情況。」老關開啟了通話,提醒道,「等著資訊的是長安市經偵、刑偵聯合辦案組,我是外勤關躍龍,你叫鬥十方吧?來自中州市反詐騙中心?」

「對。這個窩點裡面幹活的一共二十一個人,包括四個女的,其他人四人,一個大師傅,住在一樓。兩個打手,一個馬臉,一個酒糟鼻子的,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他們中間我只知道一個人叫包神星,是中州‘貨到付款詐騙案’的嫌疑人。其他人不知道姓名,我們相互之間都叫綽號,綽號都是現取的,應該是刻意不讓大家相互知道名字……窩點的工作間在三層,通透的,電腦二十三臺,其中一臺應該總控制出口,手機架存放兩百餘部手機,基本是每個人控制十部手機。主要的詐騙手法是騙紅包、裸聊敲詐、刷單等。一共分了四個組,四個女的是教練,負責教新人入行。據他們講,這裡成績優異的,會被選送出國賺大錢,出國的機票都免費……就這些。」鬥十方思路清晰地彙報道。

「涉案情況。」手機裡傳來聲音。

「我沒有參與,不太清楚準確數目,但數目應該不小。裡面對員工的kpi要求很嚴,業績每天落在最後一名的要罰做俯臥撐,連續三天末尾,要罰站加罰餓,每天最低的要求,紅包組每人得騙到一千塊錢,正常情況下,騙一兩千沒什麼問題……哦,對了,這裡的人成分雖然複雜,但明顯受教育程度都偏低,不可能玩轉網路這一塊。我懷疑後臺有平臺支撐,可能就是傳說中的供料、話術,甚至是黑產。裡面所有手機裝的都是資料卡,不能打電話,而且每天都會更新系統,系統的位置被動了手腳,會顯示在全國任何一座城市,用他們的話說,位置顯示在月球上都沒問題。」

「每天出入的金額大致有多少?」

「保守估計,每人平均兩千總是沒問題的,四五萬總是有的。具體我不清楚,我進入剛一週。」

「那為什麼跑啊?」

「不跑當騙子啊?我真騙起來我自己都害怕,真待上一兩個月,我騙上十幾二十萬,我咋交代?」

「咦?你難道不是……打入對方團伙的?」

「不是,我是跟著那個叫傻雕的騙子來的長安,任務是查詢他上岸的地方,沒準碰運氣能逮到在中州作案的那撥人。誰知道一不小心,他把我賣給這個騙紅包的團伙了,把我賣了一千塊錢……我再次宣告,這麼多人見證著啊,我在裡面一分錢也沒騙到,就因為這個,天天捱打捱餓,這不被逼急了才跑……丟人我不怕,出來警證丟了我可丟不起。」鬥十方難堪地道。

那三位看這孩子如此誠實,不知道什麼地方透著幽默,惹得他們吃吃偷笑。又問了幾句,鬥十方不耐煩地回答完,把手機丟給了老關,直接道:「有吃的不?」

「哦,有……有……」

臉上捱打的那位,趕緊找出包,掏出個硬邦邦的餅子遞給鬥十方。鬥十方一嘴咬下去差點硌了牙。另一位趕緊遞給他一瓶礦泉水,鬥十方嚼巴著,驚訝地問:「不會吧,這麼艱苦?」

「這裡離鎮上還有十公里,一山大果樹,物資奇缺。不敢運輸啊,怕多了被人撞見。」老關解釋道。

鬥十方嚼著道:「比騙子團伙裡的伙食還差,早知道我不跑出來了。」

「不跑還不是捱打?」一位道。

「捱打我扛得住啊,出來挨處分說不清楚,那誰扛得住?」鬥十方道。

三位異地外勤互視一眼,說不出對此人是笑話還是敬佩,但扛到這種程度還能伺機跑出來的,確實也不多見。共同的出身讓他們和鬥十方的話多了起來,裡面更多的細節,在談話中一一披露了出來……有專業的網路傳輸、平臺支撐,有專業的資訊提供,甚至還有專業的話術教練,在會議室聽著談話的凌總隊長面色漸漸凝重了。中州這一行人有點尷尬,「打入敵人內部」謂之英勇,可這位是被人「賣入敵人團伙」的,就不好說了,吹牛沒幾分鐘就被揭穿的向小園有點臉紅,還好沒人注意到她。

「這些資訊太重要了,比外圍監視要翔實十倍不止。」那位帥帥的長安警方小夥向總隊長說道。

「剛出來點意思,可就要止步於此了。」凌總隊長猶豫道,目光不自然地看向了向小園。

向小園知道長安警方的想法,搖頭道:「絕對不可能。他是無意陷進去的,我來此的最初目的就是援救,既然他跑出來了,也就引起對方警覺了,別說回去,可能這個窩點都要被棄置了。」

「那你們來一週了,為什麼沒有援救呢?也沒有就此事尋求我們的協助。」那位帥警官提出了疑問。

程一丁接下了這個尷尬的話題,直接道:「我們判斷他是陷進騙子窩裡了,沒有生命危險,所以就暫緩援救,迂迴地從費才立、王雕、黃飛這幾個人身上找線索。還好,我們找到了。」

「是啊,你們的線索找到了,但把我們的全掐嘍?」帥警官了句。程一丁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等等,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費才立一行已經回到了窩點,我們考慮個折中的方式行不行。現在的任務是,第一,確保這個團伙哪怕遷址,也不被驚動;第二,確保我們的追蹤可以跟進。我們是不是可以嘗試一下,再把這個人‘送’回去,或許讓他們抓回去,這樣就出現了兩種可能,差一點的結果,他會被押到其他地方,可能是黑磚窯,可能是其他團伙。那好一點的情況……」

是那位政委在說話,總隊長隨口問:「是什麼?」

「最差的情況都有了,剩下的都是好情況,都有可能期待更大的發現。」政委說了句囫圇話。

歷來是政委說話屁都不頂,不過今天頂用了,凌宏業再一次期待地看向中州這個小組。他盯了很久才出聲:「我看過這個人的資料了,我完全可以命令你們或者他這麼做。他在團伙裡寧願捱打,也不願當騙子,那對於上級的命令,絕對會硬著頭皮頂上去……這是我們警察可悲但也是最可敬的地方。現在開始討論方案,在我下這個命令之前,你們中可以去兩個人見一見他……告訴他,辛苦了,即便他抗命,也不會記入檔案。我會安排送你們回中州,可以開始了。」

凌宏業大手一揮,長安這邊的參案人員全部討論實施計劃了。向小園一撥人默默退出來,有位外勤提醒著:「那地方很偏僻,四驅越野車才能上去。兩個人。」

「我算一個。」向小園環視眾人,大家都期待著。她沒有挑其他人,唯一看向的是錢加多。

「給他帶點兒吃的,看那樣都瘦了一圈。」錢加多道,他洞悉到了最實際的一件事。

不過這話卻聽得向小園鼻子一酸,側過臉,跟著長安警方這位外勤匆匆走了……

匹夫有志,願取其辱

「人呢,人呢?」

「還沒找著。」

「我不是問那個跑了的鱉,沒看住人的那個呢?」

「在樓上。」

騙子團伙裡作為領隊的月月姑娘小心地道。回到駐地的費才立已經怒極失態了,帶著黃飛和王雕噔噔上樓。四女二男加上那位沒看住人的大軍留在家裡,正焦慮地等著,不知道是留是走,一見主心骨回來了,都期待地看著他。

可不料主心骨也亂了方寸,上前揪著大軍,狠狠一腳踹了他個屁墩,惡狠狠罵著:「你他媽不是練過散打嗎?是不是吹牛啊,光練捱打是吧?這麼大的個子,被一個幾天沒吃飯的放翻了?」

「大哥,那小子使詐,糊了我一臉豆瓣醬。我一不小心失手了。」看守不敢反犟,解釋了句。

「那他媽還不去找,有功勞啊,躺在這兒挺屍?」費才立怒道,他這滿臉大鬍子,兇相一出來,威風凜凜的,嚇得大軍一骨碌爬起來,跟馬臉漢子帶著餘眾奔出去了,這回連女人也用上了。

包神星最後跟著出去了,他憤憤瞪了衣著光鮮的王雕一眼。王雕卻是沒皮沒臉朝他笑笑。包神星朝他豎了箇中指罵了句:「不仗義,出賣兄弟。」

「滾,又沒賣多少錢,讓你學本事呢。」王雕罵了句。包神星不敢再啟釁,跟著跑了。

費才立指著包神星去的方向道:「啊……就這個蠢包,兩天就上道了,撒起嬌來比娘兒們還嗲。跑的那個傢伙我一直很看好,又機靈又會玩電腦,可愣是上不了道,我早該看出來有問題。傻雕,這他媽到底什麼人?」

費才立再看滿室的電腦、手機,這吃飯家伙,換一個眼光看,讓警察端了,可就成要命的事了。

王雕卻是不耐煩地把腳搭在桌上道:「都跟你說過八百遍了,是個渾蛋裡的精英,爛人中的翹楚。你咋就不信呢?」

黃飛一聽這句讚道:「這話說得好,傻雕你不是文盲啊。」

「我跟牛老闆學的。」王雕笑道。

「兩位兄弟,大哥……活老天爺啊。」費才立苦著臉坐臥不安地踱著步說著,「你們還有心思開玩笑,咱這活兒,官方叫‘有組織地實施詐騙’。你倆不清楚這活兒什麼德行,簡直就是脫褲子打老虎,既不要臉又不要命。真出了事,苦窯裡得把中老年一起過了。」

黃飛又笑了,連贊費哥也有文化了。王雕卻是看看手機道:「這才十點多,不管是找人還是搬家,時間都充裕得很,你急有毛用啊。現在最急、最緊張的是鬥十方,我不信,黑燈瞎火身無分文,肚子都沒填飽,能翻起多大浪來?那狀況我在中州經歷過,快他媽逼得我一頭撞死了。是吧,飛哥。」

「甭提那茬兒,安叔差點失了手,媚娘子都折了,下文還沒等著呢。」黃飛道,糗事自然不想擺到桌面上來。

雖是閒話,但王雕這麼經驗豐富地一分析,倒讓費才立安生了不少。他耐著性子坐了下來,不斷地打電話催著外面的人……

賊窩裡亂成一團,警營裡也千頭萬緒。

這個由長安經偵、刑偵,以及後來補充網偵加入的專案組,是三偵合一聯合辦案的模式,陣容相當強大。總隊長親自掛帥,來自三偵方面的都是各單位遴選的精英。主辦的那位帥警官姓邵名承華,是長安反騙領域的no.1。此案的外勤是重案大隊挑選的精英,領隊就坐在凌總隊長身側,姓曾名夏,一位濃眉大眼的西北漢子。對付惡性犯罪遊刃有餘的他今天有點尷尬,先是外勤跟蹤被中州警方來人給摁了,還是個女的。接著在果園抓人又傷了兩個人,如果不是配備著電擊槍,怕是要出更大的婁子。

「這是他的履歷。小曾你看怎麼樣?」凌總隊長直接問。

「新人啊。沒有專業訓練過,輔警剛轉正。」曾夏挑了幾點提出疑問,明顯是不太確定。

「承華,你的意見呢?」總隊長再問。

「我們的主要訴求是,穩住對方,給我們爭取更多的取證和排查時間。窩點好端,黑產難查,找不到黑產的線索,其實這些外圍的騙子沒有多大意義。端一窩,他們會很快再組織一批,有專業的話術教練,用不了幾天就成氣候了。」邵承華解釋道,還有更嚴重的是,一旦訓練出一批騙子,這些化整為零的就會轉而化零為整,批次地輸出國外,組織起更大的詐騙團伙。

行話叫「買人頭」,要追蹤的那位沈曼佳,就是買人頭的中間人。

凌宏業總隊長思忖片刻道:「根據刑偵局的研判,去年輸出境外的詐騙團伙成員,多數來自我們鄰省,中州地帶。經過連續打擊,他們很可能易地死灰復燃了。如何輸出到境外的,中州警方迄今為止都沒有找到相關線索,看這樣子啊,八成是窩在咱們的地界。現在這個形勢很微妙,基於合理性,我們務必出一個更穩妥的方案。」

「首先,取得一個騙子的信任很難。這跑了的,就別提信任了,所以只要被送回去,一頓毒打是少不了的。按照他們把人賣來賣去的風格,沒準真會把人賣給哪個非法磚窯煤窯或者哪個偏遠地區的黑工廠。穩是能穩住,但要去執行任務的這個人首先得能穩住……或者說,能扛住。」曾夏道,話裡是滿滿的懷疑。人性經不起考驗,這人,當然也包括警察。

看了眼眾人,他繼續道:「第二,連騙人都不願騙,我真不知道中州警方是怎麼培訓的,執行特殊任務的外勤,處理特殊情況,再怎麼說也情有可原。總不能因為這個跑吧?」

「這個我解釋一下,他們是攆狼進了狗熊窩,意外。還有嗎?」凌總隊長問。

「連低調都做不到,那更證明是生手,風險太大。」曾夏如是下結論。

政委補充了句:「風險和收益是成正比的。在我們監控的兩個月裡,他們就送走了一個人,查實後發現還是個有輕微智障的人,這是真當不了騙子才捨棄的。我覺得他們輕易不會捨棄誰,因為捨棄對他們來說同樣意味著高風險,就中州這撥同行,不是也沒有采取積極救援嗎,為什麼?要對付的是一群騙子,而不是毒販或者打砸搶的,騙子的武器是腦子,而不是兇器。」

政委在委婉地表達著贊同的意見。但糾結之處在於,即便回去沒有性命之虞,但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這一點,不管是制訂計劃的長安同行,還是那位要執行計劃的中州外勤,恐怕都難以接受。總不能眼睜睜地送自己人進去繼續捱餓捱打吧?

所以這個任務的核心不在於方式方法的選擇,那個很容易。真正的難點在於,執行計劃的人自覺自願——或者換一種直白的說法是——自己回去找死。

「稍等一下,我得和中州方面通個話了。我們大家的心結都一樣,可能對自己下得了手,可對自己人卻不可能下得了手。」

凌總隊長糾結著撥通了中州謝經緯副廳的電話,他拿著電話起身了,兩位同級別的警中大員,因為同一位警員的情況,不得不再次商議了……

「剛才路過的叫長甸鎮,距離長安市67公里,屬於春安縣境內。這個縣以盛產蘋果聞名,全縣一半的面積都是大大小小的果園,費才立這夥詐騙分子就是以收果子的和平果業為掩護,在這兒租下了原果脯廠的舊樓,實施詐騙……這一帶收果子的很多,大部分是收穫之後恆溫存放,等著來年春季賣個好價錢。像他們這樣的收果子的商家,長甸有八百多家。」

外勤嫻熟地行駛在坑窪的山路上,也就是從進了山路他才開始說話,駛去方向未明,這種丘陵山地視線受阻,別說晚上,即便白天也看不出去多遠。

這位外勤的解釋向小園聽明白了。流動人口和外來商戶眾多,就成了天然的掩護。她思忖道:「這個選址很有創意啊,按正常思維,高智商詐騙多發在城市地帶,還真無法想象可以放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如果僅僅是使用網路傳輸文字,就連資料流量上我們都監控不到,一天頂多幾個g,也就是看兩部電影的量。」

「對啊,所以你讓總隊很驚訝啊。我們摸到費才立的這個窩點用了幾個月,而你們只用了幾天。」那位外勤道。

「真是巧合了。我現在是滿滿的歉意,把你的行動全攪和了。」向小園道。

「沒事,多行不義必自斃,抓住他們是遲早的事……你們那位不簡單啊,其實在你們之前,我們總隊已經嘗試了很多次,想派人打進這個團伙,可均被識破了。那些騙子的眼睛可比我們偵查員的還尖,連車站搭訕那關都過不了……對了,他們招募的人大部分是從各地騙來的。也就邪了,這些人進去用不了幾天,都心甘情願地當騙子。」外勤道。

「利字當頭,孤注一擲啊。」向小園道。她突然注意到遠處影影綽綽的燈光,還未發問,外勤說了,肯定是找人的那些人,不過不用擔心,這兒跑果子生意的都開的是他這種四驅破皮卡車,不會引起注意的。

不說還好,一說心又揪起來了。向小園莫名地有點傷感,本來期待從勝利走向勝利的一步棋,沒想到卻把鬥十方陷到如此境地。她在糾結,這一次,可怎麼開口啊?

又恢復了沉默。那些和他們方向相反的車疾馳而過,而向小園他們的車直駛上了一座山頭,在山腰一座前房後窯的建築前泊停,車未熄火。隨著狗吠聲起,出來兩個人,領著向小園和錢加多進了土夯打就的院子,再往後面窯洞裡一鑽,一個別有洞天的地方呈現在眼前了。

桌上放著筆記型電腦,微型發電機正嗡嗡作業,窯頂訊號放大器的功率可以讓這裡和長安無縫對接。一位便衣正處理著偷拍的影片資料,躺在屋裡小床上的鬥十方起身了,看到來人是向小園,眼睛驀地一滯,然後有點尷尬,可能沒料及是在這種最背的時候相見了。

錢加多提著兜子趕緊上前來,雞腿、火腿腸、牛肉乾,一股腦兒地往床上一倒,拆著包裝道:「不是我說你啊,裝逼逞能得有個度,裝過頭就不好了。看看,陰溝裡翻船,被人家玩成傻逼了吧!」

他拆開包裝,回頭時卻愣住了,一邊是面相悽苦的鬥十方,另一邊是表情複雜的向小園,兩個人居然都還沒開口說話,還是進門時那樣凝視著,彷彿石雕木塑一樣,都定在原地。

「吃吧,吃吧。」錢加多遞到了鬥十方嘴邊,鬥十方感動地接過,剛感動了一下,錢加多的噁心話就出來了,酸酸地補充著,「怎麼看女領導呢?你可真可以啊。」

剛來的外勤哧的一聲笑了,鬥十方這才狠狠咬了一口手上的東西,睨了一眼錢加多。錢加多明顯感覺到了凜冽的殺氣,立時後退幾步。這多日不見,怎麼感覺鬥十方身上的氣質大不相同了?不過一想也能理解,逼急了的兔子能變成狼,面前可是個被逼急帶餓急的,變成什麼樣真不敢確定。

三兩口就消滅了一個雞腿,跟著又是一袋子牛肉乾咬得咔嚓作響,吃著的時候鬥十方默默地坐到了靠窯牆的位置,食速漸慢,但仍然沒有說話,卻不知是羞於啟齒,還是無話可說。

錢加多要再說話,被屋裡這位外勤攔住了,那位很識趣地拉著錢加多出了門。向小園拉過了他的椅子坐下,又覺得不妥,站起來了,可她有種莫名的感覺,似乎不管怎麼都消除不了那種侷促、不安,甚至還有些尷尬。

「哦,對了,看看這個,一直沒聯絡上你。」向小園掏著手機,遞給了鬥十方。鬥十方點下播放,那是陸虎在他家裡拍的,陸虎也跟著來長安之後,絡卿相接替了他的位置,一看到影片裡的內容,鬥十方的心就融化了,杜嬸的嘮叨,老爸「咿呀哦」地口齒不清,居然偶爾還能聽懂一句了,是:「十方,爸快好了。」

能拄著拐走幾步了,不過需要人攙著。鬥十方痴痴看著,把所有的影片都看了一遍,向小園在旁邊輕聲道:「老人家恢復得不錯,俞主任帶著醫生上門問診過一次,醫藥費用別擔心,基本報銷了個差不多……不必對此有什麼感激,你應得的。」

「謝了。」鬥十方摩挲了片刻手機,遞迴給了向小園。向小園輕輕來回踱步,又卡住了,不知道下文該如何開口。

斟酌良久,她鼓著勇氣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就什麼也別說,我知道情況。」鬥十方道。

「可能還有你不知道的情況,長安警方這邊正在討論。」向小園道。

「不知道也想得到。」鬥十方道。

這就把天聊死了。一個尷尬地走來走去,一個蔫蔫地蹲坐在地,怎麼著這話也難投機啊!向小園發現這個落差之後,乾脆學著那些不修邊幅的外勤的樣子,往一邊一蹲,一坐,和鬥十方面對面了。鬥十方的視線裡出現了一雙紅色的高跟鞋,潔淨的鞋面已經撲上了一層灰土。他慢慢地抬起了頭,眼眸如星,看著期待、緊張,而且複雜凝視著他的向小園,其實連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直接說吧,我們兩地的偵查撞車了,線索交織到一塊兒了,你無意中掉進來的這個窩點,正好是長安經偵監控的重點。這裡的電詐有可能聯結著地下黑產,地下黑產也肯定聯結著境外的電詐團伙……所以,長安同行這邊,就有了更大的期待。」向小園道。

鬥十方隨著說下文:「穩住這個團伙,別讓炸了群。」

「這個目標簡單,只要找到你,他們就會認為危險解除。兩地的期待可能更大一點。」向小園道。

「沒錯,最差的結果也可以穩住這個團伙,哪怕比最差稍強一點,都值得期待啊。但你想過沒有,其實最好的結果,比最差也強不了多少。我所在的位置就是所謂的‘買人頭’‘撿貨’‘供料’那一類,都是蔑稱,所有的從業人員,都會被詐騙團伙視為消耗品,不會當人看的。」鬥十方道。

所以頂多能接觸到底層的工作,最大的功效,無非是提供一個窩點所在的位置而已,再高恐怕不可能達到了。

「所以我反對這個計劃。我來的路上考慮好了,兩種情況,要麼送你走,要麼……帶你走。」向小園道,凝視著鬥十方的目光沒有轉瞬,鬥十方並未出現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種激烈情緒,這是讓她最奇怪的,她好奇地問出來:「能告訴我,為什麼不虛與委蛇,而是表現得這麼剛烈非要逃跑嗎?印象中你好像不是這樣。」

「那是你不瞭解騙子。長肉最快的豬,上案板也會最早,你不至於期待我在那裡成績優異,被他們送到海外吧?」鬥十方訕笑道。

向小園笑著道:「那也不至於一分不騙,扛打捱餓呀?」

「當騙子和當婊子一樣,突破底線就沒有下限了,要麼一毛不沾,要麼一往無前,沒有回頭機會啊。這裡面被騙進去的人,用不了幾天都會心甘情願地當騙子,為什麼?錢是一個目的,另一個目的是滿足感和優越感,那東西會像毒癮一樣牽著人越陷越深……這些人幾乎都是生活看不到希望、處處遭遇冷漠和遭人白眼的,一旦有一天他們發現其實世界上的蠢人還有很多,其實不用費心勞神地辛苦就可以賺到錢,你說誰還拉得住啊?」鬥十方悠悠評價道。

「我只關心你,不關心其他。」向小園突然道。

「所以我才不敢辜負這些關心。我用了很多年才走出了父親給我留下的陰影,又用了很多年才得到了一份夢寐以求的職業。我沒有勇氣去欺騙那些懷著善意、懷著愛心,哪怕對陌生人也沒有戒備的普通人,更別說還是在詐騙團伙的指揮下去幹這些。那裡面有人一天可以騙到幾萬元,一個月最高的據說可以騙到十多萬元,我真要做了,即便我不介意,可要有天回來了,我怎麼面對你、俞主任,還有這些朋友、同事?」鬥十方道。那是個兩難選擇,他選擇了最難的一種扛下來了。

向小園聽得心裡微微觸動,而且語結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看著鬥十方憔悴、消瘦、悽苦的臉龐。那一刻,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愛憐地觸控他的臉,在輕輕地觸到時,卻又如遭電擊,她的手抖了抖,僵在了鬥十方的視線裡……

「對不起。」向小園抱歉地輕聲道,慢慢縮回了手,她不知道是為自己的失態,還是為其他什麼道歉,那滿是愧疚的表情讓她顯得楚楚可憐。

「是為已經發生的還是沒有發生的說對不起?」鬥十方笑了,如是問道。

「當看到你的那一剎那,我決定不讓它發生了,如果能夠重來,我甚至希望什麼都不要發生。」向小園道,可能是因為鬥十方所經歷的讓她無法接受吧,那壓抑著的悲傷快把她擊潰了。

鬥十方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微笑著,髒兮兮的臉上是那種很難看的微笑,他笑著道:「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堅持的理由,我進組雖然時間很短,可大家的善良、關心、幫助和期待讓我感觸很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歸屬感,我可真捨不得辜負……回不去了,我是跨省過來的,代表的不僅僅是自己,真這麼灰溜溜地回中州,恐怕我們都抬不起頭了。」

「可是……」向小園為難地說道,被鬥十方制止了……

長安市經偵總隊指揮部,指揮的頻道傳來了兩個人的對話,一室指戰員靜靜地聽著,聲音越來越輕,似乎已經靜默了,指揮部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到,靜得能聽到彼此加快的心跳和呼吸。

過了很久,一直沉思著的凌總隊長抬起頭來,輕輕地喟嘆一聲道:「我來跟他說吧,已經受了這麼多苦,帶回了這麼多有價值的資訊,我們不能讓他再為難。」

專案組接駁著遠端通訊,除錯片刻後,那張對於長安警方陌生的臉顯示在螢幕上。凌宏業打著招呼道:「小夥子,您好,認識一下,我是這裡的頭兒,凌宏業,剛剛和謝經緯副廳通過話。你的經歷雖然是一次意外,但給我們帶回來了很多意外收穫,我代表老謝及長安警方,向你表示慰問。」

鬥十方站起來,敬了個禮,說了句「謝謝」,他的表情顯得有點木訥,看不出更多情緒的波動。

「我開門見山地說吧,原本的計劃是把你送回去,繼續在這個窩點,針對這個詐騙團伙化裝偵查。我個人對此期待很高,之前我們幾次試圖往這個團伙送自己人都失敗了,能在裡面待這麼久,那說明你個人有獨到之處,這一點你的上司向我介紹過你的特殊經歷,很不簡單。對於這類犯罪,可能你的理解要高於普通人很多,所以也才有了今天的這次意外,你因為很理解它,所以才不去碰它,對嗎?」凌總隊長問。

「是的,我的底子並不好,熬了很多年才有入籍的機會,這身警服對我來說很神聖,我不敢褻瀆它。」鬥十方道。

凌宏業長嘆一聲道:「那回來吧,可以歸隊了。」

兩頭都靜默了,螢幕裡鬥十方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似乎驚訝於上級能做出這個決定。

「我改主意了。」凌宏業下定決心了,「不用奇怪,我剛剛改的,我們是警察,總不能以欺騙普通群眾的方式獲取騙子的信任,那樣即便能達到我們的目的,我們和騙子又有什麼區別……你做的是對的,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本心,堅定信仰,才當得起警察的職責。所以,歸隊吧,小夥子,好樣的,我們以你為榮。」

這個轉折讓鬥十方皺眉了。凌宏業提醒道:「讓駐守的外勤接線,他們會安排你回來。」

「等等。」鬥十方打斷了凌宏業的話。他狐疑地看著,似乎在螢幕前盯著在座的同行們看,未幾,他猶豫道:「我能說幾句話嗎?」

「可以,怎麼了?難道你對這個安排……有意見?」凌宏業奇怪地問。

「對,這等於放棄了一次近距離接觸犯罪團伙的最佳機會。如果王雕、黃飛和費才立很熟悉,那可能意味著他們也參與了此事。我曾經聽費才立無意透露過一句,說王雕賣給他的人都不止一個加強連……我在中州和他打過交道,在他的眼裡,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流氓地痞無賴的形象,他會把我想象成任何人,但絕對不會懷疑我有問題。」鬥十方道。

「但突破底線的事,你不能做,我們更不能做。我們的宗旨是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和財產安全,總不能監守自騙吧?」凌宏業道。

「是啊,可要是針對騙子,我倒不介意去做。我既然能騙過他們一次,也就能騙過他們第二次、第三次……之前我是無意陷進這個絕地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想方設法逃出來,而現在,我知道了。」鬥十方道。

凌宏業一陣激動,期待地道:「繼續說。」

「只要我的‘逃跑’由於某種原因沒有成功,那他們就不會懷疑有危險;只要沒有意識到危險,那這個窩點就暫時不會散,因為即便易地也容易被追蹤到。但回去的方式得斟酌一下,肯定不能被抓回去,那樣的話我在他們眼裡仍然和被騙來的‘料’沒有區別,說不定真會被揍上一頓,然後賣到哪個非法窩點裡。」鬥十方道。

「你……所說的,似乎相互矛盾的地方很多,我還沒理解。」凌宏業小心翼翼地說道。前面不願參與詐騙,現在又願意回到詐騙團伙,這種矛盾心態似乎無法正常理解。

「不矛盾。既然不能被抓回去,我可以自己走回去啊。」鬥十方眼裡,終於綻出了久違的笑容,那種壞壞的、不懷好意的、一如往常奸詐的笑容,就聽他悠悠解釋著,「給他們創造一個更微妙的處境如何?讓他們既不敢不接收我,又不敢當普通成員用怎麼樣?那樣的話,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什麼可能?」凌宏業聽得一頭霧水。

「我會在犯罪團伙裡得到升職。」鬥十方道。

現場譁聲四起,事情越來越偏向詭異,本身就夠繞了,又被鬥十方加上了這麼一層異想天開的色彩。在座的警官都皺著眉頭相互交流,討論著此舉的合理性和可能性,可找不到更多的理論或者經驗支撐。凌宏業直接道:「把你的想法敞開來說。」

鬥十方開始侃侃而談了,這些遠端傾聽的同行,臉上的表情撥雲見日一樣,慢慢陰霾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期待,還有……驚喜。

似謊非謊,巧舌如簧

北地天寒,初冬的清晨像霾一樣的水霧會把山地變得幻如仙境,這時候會格外冷,哪怕裹著冬裝在戶外也扛不住凜冽的逼人寒意。

窩點裡也暖和不到哪兒去,差不多和外面一樣冷。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三樓的工作間已經全部打包了,要不是霧大的原因,半夜就得拉走了。對於參與者而言,這等於大家的財路就此斷了,大家對於那位逃跑者的怨恨已經到達極點了。

觀察監控的包神星正在打瞌睡。沒有找到人,那就得反過來防著有人找上門了,可幾個人輪班盯了一夜就看見幾只山貓,到天亮時都扛不住了。

「嗨……嗨……你看。」另一個看監控的推了包神星一把,嚇得包神星驚醒,還迷糊著,就見這個人看到鬼一樣指著,「你看你看……這是不是那個人?」

螢幕上看到了一個人,包神星咧著嘴道:「不是人還是個鬼啊,你他媽別大驚小怪成不成?」

「不是不是……你看你看,是不是和你一起來的那人?」另一個道,不知曉姓名,但那人給他的印象太深了。

包神星眼睛瞪大了一圈,監控甚遠,調幾次拉近還是模糊的,不過看方向,居然是從路面往這個廠子裡來的。兩個人怔了片刻,等差不多能看清時,同時尖叫,奔向二樓。

「什麼?」和衣而睡的費才立一把揪著包神星,這比人跑了還聽著不科學。包神星賭咒發誓一說,費才立趕緊推醒了黃飛、王雕,又讓包神星通知其他人囑咐千萬別吱聲。三人貓在窗戶上,這頭又派人上樓頂盯著,還沒等看出個所以然,哎,我去,更恐怖的事發生了,昨晚逃跑的鬥十方居然爬上了鐵門頂,從圍牆垛子上一躍,跳進院子裡了。

他跑得很急,像有人追他一樣,奔向樓梯口子。那兒還有個鐵柵門,沒關,他直接開了門就往樓上跑。剛奔上二層,早埋伏好的馬臉、軍子一干人撲下來了,扭胳膊的,捂嘴的,抬腿的,直接架著他就上了樓。進了工作間,隨著鐵門「咣」的一聲關上,鬥十方被重重扔到地上。

「搜他。」黃飛肅穆得如臨大敵。

鬥十方被人摁住,七八隻手在他身上亂摸一通,沒有摸到想象中什麼奇怪的玩意兒,居然摸出了個錢包,一拉開,裡面居然還有一摞厚厚的鈔票。

東西交到了費才立手上,直等到樓頂回應遠處沒人也沒車時,費才立的緊張情緒才舒緩了些,拿著錢包,納悶了,問坐在地上衣衫凌亂的鬥十方:「誰的?」

「搶了個大車司機的。」鬥十方道。他說得如行雲流水,看不出有什麼破綻,而且很客氣地道:「大哥,錢歸你,讓我待兩天再走成不?」

「這……」費才立愣了,這劇情轉折得太離譜,一時不明所以。黃飛奪過錢包一看,裡面居然還有身份證和營運證,他看著髒不啦唧的帆布包,差不多就是拉果子大車司機常用的那種,這讓他也納悶地蹲下身子問:「錢都到手了,咋又回來了?活得不耐煩了?」

「大哥,走不了啊,鎮邊都是警察,設了好幾個卡,我這一身事兒的,萬一進局子又不在本地可咋整?所以……」鬥十方左顧右盼著不善的眼光,吞吞吐吐道。

「放你孃的屁,我昨天半夜回來的,怎麼沒碰上?」費才立道。

「半夜沒事啊,我就是半夜搶的包,這不大早上準備扒個車,哎呀,臥槽,哪兒都是雷子,嚇死人啦。好吧,是兄弟不對……各位大哥動手吧。」鬥十方一抱頭,準備捱打了。

心裡被人給紮了這麼根刺,誰還有心思動手啊?再問一次樓頂還是沒發現異常,費才立顯得有點六神無主了,把黃飛拽過一邊問:「咋辦?」

這可咋辦?本來準備找不著撤了就拉倒了,現在倒好,人自己回來了,實在沒這種先例啊。黃飛為難地摸摸下巴,看看蜷在地上的鬥十方,小聲和費才立嘀咕了幾句,叫著王雕先行一步出去了。聽到了汽車的引擎聲響起,費才立這才又蹲下來,啪啪扇了鬥十方几巴掌催著:「嗨,嗨,別他媽裝這鳥樣,坐起來,看著我。」

鬥十方一骨碌坐正了,直盯著費才立,很真誠地道:「大哥,對不起,啥都不說了。有家法您儘管使,甭攆我走。外頭太危險,我沒法走,這不撤回來了。」

「哦,那不會騙紅包也是裝的吧?」費才立現在明白了。

「不瞞大哥說,我是覺得傻雕應該有點底子,想宰他一把。我在中州就算不上人物,可也不至於是塊能被人賣的料,您要這種料,別說傻雕給你拐個連,我給您拐個加強團都沒問題啊。咱要是掙那毛兒八分的紅包,以後出去還咋混呢?」鬥十方道。

嫌騙紅包不入眼,這敢搶的人,當然看不上這點了。費才立哭笑不得道:「喲,沒看出來啊,是個硬點子,玩過多大盤子?」

「再小也不至於騙個紅包啊,騙一千,就有八百多是您的,剩下的還得扣伙食費住宿費……我沒受過這氣啊。」鬥十方道。

費才立怒道:「媽的,你還嫌少了,吃飯住宿不要錢啊?買你們不要錢啊?這些裝置場地不要錢啊?這生意就是積少成多嘛。」

「是啊,積少是我們幹,成多就成您的了。」鬥十方故意攪和著,費才立一怒,他又趕緊道,「大哥,您別生氣,我搶了一萬多呢,全歸您,不夠我再待幾天,我一定認真學習,好好騙錢,成不?」

「唉……我……」費才立被搶白得居然無話可說了。他站起身,順勢踢了鬥十方一腳,不客氣地道,「先把他弄起來,還嫌錢少,知道老子損失了多少嗎?」

「大哥,大哥……千萬小心啊,停工幾天吧,外面哪兒都是警察,別給逮個正著。」鬥十方被挾制起來,大聲關切道。不過結果是引來兩個打手惡意的膝撞、窩心拳。他被拖進平時學習的那小屋裡,跟著聽到「咚咚」的悶響,隨著一聲一聲悶響和重哼,在場人員的臉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動著。

「都學著點,這就是下場。」

費才立怒衝衝地道了句,掏著手機離開了這個地方。他是往樓下奔,現在心急如焚了,要真是路口設卡,說不定還真是衝他們來的,要是那樣的話就慘了。跑了半路又折回來,讓叫月月的那個女人把硬碟分開存放,那玩意兒要是落到警察手裡,這廠子所有人恐怕全部得進去。

再往樓下跑時,黃飛駕車回來了,車泊在門口,兩個人急匆匆地往裡走。費才立奔上去焦急地問著:「啥情況?」

「不知道啊,那頭那場地停了兩輛警車,還有輛朝咱們這兒來了。」黃飛迷茫了。

費才立嚇得六神無主了:「怎麼辦?趕緊跑啊。」

「跑個㞗啊,真要抓你,根本就沒得跑。飛哥,這不像衝我們來的啊?」王雕畢竟經歷過大場面,他納悶地問。

黃飛也點點頭道:「是不像啊,一般雷子只要盯準了動手,你根本沒反應機會,哪可能大張旗鼓地讓你準備好,還把硬碟都拆了……現在就來了能抓到什麼?你就弄批二手電腦,咋了,有罪?」

「哎,對呀……」費才立如醍醐灌頂,一下子腰桿挺起來了,剛一挺,視線不經意看到輛駛來的警車,他嚇得腿一軟,苦著臉道,「臥槽,真來了,咋辦?」

黃飛一伸手捏著他褲襠,表情猙獰道:「穩住,穩住。」

費才立被捏得腰挺得更直了,趕緊道:「放手,疼、疼、疼!」

王雕嗤笑著,乾脆推開大門,他若無其事往門外車邊走的工夫,那輛警車真停在大門口了,下來了兩位警察,操著方言問著誰是這裡負責的。費才立舉著手:「我我我……喲喲,二位,咋這一大清早來了?我們這兒暫住證都辦了啊。租賃合同什麼的,都備案啦。」

「不是暫住證的事。」一位警員拉著包。

費才立看這架勢不像針對他,放鬆地問著:「不管什麼事我們都全力配合,進來坐會兒。」

「忙著呢,以後吧,這個往你們這兒貼一張。」那位警員拉開拉鏈,抽出來一張紙,是張通緝令,兩張不認識的照片。就聽那警員解釋著,「昨晚我們對長甸鎮盤踞的涉黑組織程大立、綽號程三的團伙進行了抓捕,有漏網人員正在搜捕。凡提供線索或者舉報下落者,警方會給予五千元到一萬元不等的獎勵啊。」

「哦,不認識啊。」費才立道。

「沒有非讓你認識。貼門上,萬一哪個群眾認識呢?儘早抓捕歸案是對大家負責。」另一位警員道。

「對、對、對,我馬上貼。」費才立笑逐顏開道。

「謝了啊,感謝配合……哦,對了,昨晚還有一起搶劫大貨車司機的案子,如果碰到陌生人員,打報警電話啊。」一位警員道。

另一位附和著:「這個也有獎勵。真沒辦法啊,一到冬季來收貨的人多了,總有流竄過境的,今天設卡檢查,光有案底的就滯留了十幾個……不用送了,趕緊貼上。」

兩位警察忙著去下一家了。費才立恭送他們離開,喊著樓上拿透明膠帶,還真是認認真真給貼上了,這回算是完全放心了,他長舒著氣道:「哎呀,嚇了老子一身汗。」

「瞧你那樣,連他媽傻雕都不如。」黃飛嗤鼻道。

費才立不介意地道:「跟傻雕兄弟沒法比啊,我有一大家子要養呢,他光棍兒一條,怕什麼啊?」

「沒事,您進去嘍,嫂子我會照應的。」王雕適時補充了句,一下子把黃飛逗樂了。費才立啐了一口,走到樓梯口想起鬥十方來了,他一把拽著王雕道:「那……乾脆現在就給你個人讓你照應著。」

「你說那貨吧,不幹。我可沒錢給你。」王雕直接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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