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扮男裝深入迷局

反騙案中案2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一去兩地,望眼欲穿

一個女人的臉能美到什麼程度,有時候和她不要臉的程度是成正比的。

鄒喜男心裡跳出這麼一句話。他寫筆錄的手抖了一下,抬眼看著坐在被審位置的美女——聶媚。

「你再說一遍,你和張光達是什麼關係?」鄒喜男愕然地問。

聶媚朝他微微一笑,道:「按你們的定義,就是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啊!」

「哦,看來你是職業的啊。」娜日麗道。第五次提審了,除了聽聶媚承認了一大堆不正當的男女關係,一無所獲。

再惡毒的話也刺激不到不要臉的女人。聶媚笑笑,很優雅地道:「就算是吧。」

「這個人,認識嗎?」娜日麗亮出一張電子肖像,轉移了話題。

那是根據戶籍資料恢復的杜其安的照片。聶媚看著照片皺了皺眉頭,似乎在思考。娜日麗面無表情地提醒了她一句:「看仔細點。你的罪不重,可別讓偷驢的跑了,剩下你這個拔橛子的扛罪。」

「哎喲……」聶媚遲疑了片刻,搖搖頭道,「真不認識。」

「你確定?這可是給你一個機會。」娜日麗道。

「謝謝這位警官,我真不認識。我要是不認識還胡說,萬一把你們帶溝裡,我豈不是真有罪了?」聶媚很委婉地給出了個不配合的態度。

和前幾次一樣,審訊進行不下去了。熬了兩個小時,筆錄還是寥寥一頁。鄒喜男同娜日麗交換了一個眼神,把筆錄列印出來,遞給聶媚簽字捺手印。看著她捺手印的娜日麗隨口問了一句:「女看守所的生活怎麼樣?不想早點出去啊?」

「呵呵,這個我說了不算,謝謝關心。」聶媚頭也不抬地道。

「有時候命運把握在自己手裡,其實我們掌握的情況比你想象中的多,你真想扛這罪啊?」娜日麗語帶威脅。

聶媚捺完手印,抬頭很淡定地道:「這個,您說了也不算,再次感謝關心。」

「帶走吧。」鄒喜男煩躁地揮揮手。聶媚起身,上銬,被看守帶離。臨走時,她還不忘回頭朝兩位提審她的警官嫣然一笑。

人走了,娜日麗才有點失態,鼻子裡哼哼著,拳頭攥得指節咯咯響了幾下,一副渾身氣力無處發洩的樣子。鄒喜男起身道:「走吧,人審不下來,別把自己給氣著了。」

「哎喲,氣死我了,人怎麼可以不要臉到這種程度啊!」娜日麗憤慨地道。

對此,鄒喜男報以牙疼的苦笑。沒有抓到張光達、杜其安、黃飛一夥人,沒有截獲他們在登陽已經轉走的贓款,只負責教唆以及跟關鍵人物上床的聶媚,肯定是一推六二五,什麼也不認了。詐騙成立的先決條件是以非法佔有為目的,而這位,根本就沒碰過錢。

兩個人出了登陽市看守所,駕車返回中州。偵破「貨到付款詐騙案」的興奮已經消散十幾日了,其實算不上偵破,只是騙局的崩盤比預料中早了一些時日而已,而且與其他案例一樣,留下一個龐大的爛攤子,讓各級警務單位處理到焦頭爛額。

「大鄒,案值標的最終是多少?」娜日麗問。

「還沒有統計出來,但是肯定超乎想象。這個杜其安厲害啊!除了咱們發現的中州、登陽,他們還在中原、南安、成陽幾市搞付快遞費就送體驗裝,就算一件只賺幾塊錢,也發了幾十萬件貨。哎喲,我的天哪,現在省廳都查得頭大,各地都開始對快遞公司進行規範了。」鄒喜男道,他停頓了片刻,又想起一件事來,補充道,「咱們的斗大師都沒想到這茬兒吧?」

「要完全破解騙子的思維,哪有那麼容易?他預料到有三層詐騙已經很不錯了。」娜日麗道。鬥十方的驚豔表現,實在是讓她歎為觀止。

「還有個問題啊,十方跟著傻雕這傢伙已經跑到長安十來天了,不會被騙了吧?」鄒喜男道。

娜日麗的心驀地揪起來了,脫口道:「別胡說。」

「我知道,現在大家對他的期待無限提升了。可是反過來想啊,聶媚這算中層了吧,同夥都把她扔在這兒不聞不問。你說就傻雕那貨色,團伙能把他當回事嗎?他可能知道多少?我覺著啊,沒準這傢伙是膽怯,就忽悠著鬥十方把他們倆帶離中州。別忘了,他也是個騙子啊,從業時間比咱們警齡都長。」鄒喜男判斷道。

那這就是最差的一種情況,此案到此也就中止了。除非聶媚指認,否則就只能等到那些嫌疑人下次犯案,因為目前的人證和物證,包括電子證據,都沒有指向張光達和杜其安的。

「唉……」聽到娜日麗一聲長長的喟嘆,鄒喜男不敢再說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層憂慮可能要越來越深了。

「小絡啊,來,我問你個事兒。」陸虎招著手,搬著涉案物品的箱子坐下來。他背靠著的,就是本次貨到付款詐騙案中的「貨」。現在整幢樓的大廳、食堂,包括會議室走廊,都是這玩意兒。

拿著本子清點物品的絡卿相踱過來,邊寫邊問著:「啥事兒?」

「你那位兄弟……靠譜不?我是說,裝騙子這行當。」陸虎問,問得莫名其妙。

不過絡卿相能領會其中的意思,他笑著道:「他沒來時你擔心他品行不端,現在嘛,是不是擔心他品行不夠不端,然後萬一被騙子識破,咱們追的案子功虧一簣?」

「難道你沒這種擔心啊?所有的線索都懸到他這一個點上了,他這兒一斷,整個案子就完了。」陸虎道。

絡卿相愕然道:「這你讓我怎麼回答?」

「你和他交往不少,總該知道點嘛。」陸虎道。他明顯是心緒不寧,想找點安慰而已。

絡卿相想了想,卻不知道該怎麼說。陸虎提醒道:「我總覺得他有一種世外高人的風範。記得他頭回來中心嗎?三言兩語就點出了我們天網排查出現的疏漏。第二回來更了不得,把我們挨個戳了一遍,雖說是江湖伎倆吧,可還真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說到這茬兒,絡卿相鬼祟地笑著問:「你是指刺激俞主任,還是忽悠你們?」

「也不全算忽悠吧,最起碼眼力和思維方式過人嘛。」陸虎現在對鬥十方全是正面的評價了。

「人和人的差別,有時候比人和狗的差別還大啊。你要經歷一次他那成長經歷,你也能達到那水平……你是糾結,這種眼力和思維,能不能和杜其安這類的騙子在同一層面上pk,對嗎?」絡卿相問。

陸虎點點頭,興奮道:「對!如果這可行的話,那我們就等於在未知的領域多了一雙眼睛,這可比詐騙嫌疑人的資料庫價值還要大啊。」

「怪不得你今天神情恍惚,敢情是‘做夢娶西施’啊。這是錢加多才會犯的錯誤,怎麼你也會犯啊?」絡卿相問。

陸虎一下子沒明白,愕然地問:「做夢娶西施——怎麼講?」

「想得美唄!呵呵。再怎麼說他和咱們年齡相當,高能高到哪兒去?是你的期待太高嘍!」絡卿相斥了一句,按部就班地忙自己的事去了。

陸虎悻然而坐,正鬱悶著,手機來了資訊,一看是俞主任發來的。他知道是什麼事兒,一看資訊內容,猜測得沒錯,又是讓他去段村鬥十方的家裡探望,資訊裡強調:「一定、務必照顧好鬥十方同志的家人,有任何情況都要第一時間向組織上彙報。」

這就是他的任務。想想堂堂公安大學畢業的高才生,幹著這婆婆媽媽的事,而不能親赴一線,實在是讓他壯志難酬。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連錢加多都不如,那傢伙死皮賴臉地跟著程一丁待在長安市不回來,現在都算得上實打實的外勤了。哪像他,這麼循規蹈矩的人,卻只能去做點家裡柴米油鹽的瑣事。

他鬱悶了良久,又一次來了資訊催促時,才有點不情願地起身,準備再去段村扮演一回保姆的角色。

此時俞駿和向小園正坐在謝副廳的辦公室裡,幾百頁的資料擺在辦公桌上。陳顥元局長彙報了十幾分鍾,明顯覺得謝副廳聽得心不在焉。俞駿又補充彙報了一下案情進展,謝副廳聽得幾次皺眉,從表情上都能看出他對本案的進展不甚滿意。

確實不太滿意。如果能早幾天發現騙局已經如此大,如果能早幾個小時追到豐樂櫻花園,此刻可能就是另一番情形了。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幾個涉案嫌疑人,連上追逃網的證據都不足。

「哦,從時間上來看,其實在小向剛入職反詐騙中心時,也正是我們幾個第一次坐在一起討論有關‘風馬燕雀金評彩掛’八大騙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我們的轄區把騙局鋪開了啊!」

謝經緯副廳長插了一句話,手指敲擊著桌面。桌子上擺著三張列印的肖像,杜其安、張光達,還有一個最早在登陽發展「金葉」代理的女人,身份尚未確認,只知道叫「胡總」。

「嗯,是這樣的,現在這事的後果才慢慢浮現出來。我們接到的來自全國各地警方的協查通報已有幾十份了,都是有關貨到付款詐騙案的,金額也不算大,基本都是68元、88元。多數受害人發現上當之後未必會報案,即便他們報案了也沒被重視,等各地警方發現數量很多、成規模之後,時間上也已經晚了。」俞駿解釋道。報案頂多是去轄區派出所,幾十塊的案值恐怕連民警也沒法辦,等積累和彙總起來發現不對勁,再通過上一級、上上一級跨省通報,傳回始發地,這其中耗費的時間足夠騙子脫身了。

陳顥元局長看領導臉色陰晴不定,插話道:「我們正在組織相關警力排查詳細案情,而且正在組織討論善後事宜,消除不良影響,同時會同工商等部門,對全市快遞行業來一次大的整頓,以確保不會有人再鑽這樣的監管漏洞。」

「亡羊補牢的事好做,但偷羊的逮不住,下次羊還得丟……小向,資金追蹤是什麼情況?」謝副廳開口了,明顯對善後情況的興趣不大。

向小園聞言彙報道:「還是典型的操作方式。我們追蹤了十九個涉案賬戶,一部分是嫌疑人用登陽微商的身份證註冊的個體工商戶,一部分是買來的普通賬戶,註冊時都用‘金葉日化’‘金葉日用品’等相似的字眼矇混。這些賬戶到賬即走,分流到二級、三級賬戶裡,然後再進入不同的個人銀行卡,被取現或者消費。一共涉及六省二十多個地市,整個過程在48到72小時內完成。」

「那這就說明,他們背後有專業的人士甚至專業的團隊在支撐?」謝副廳表情肅穆地道。這種操作算不上高明,可難就難在分散,動輒就跨好幾個省市,真要查清楚,怕是黃花菜都涼了。

「是這樣的。」向小園點頭道,「一筆或者幾筆錢,分流到幾十甚至幾百個賬戶裡,操作非常煩瑣,不是一個人能辦到的事。追蹤他們資訊來源時,我們發現在選擇侵害目標的時候,他們選擇的都是有過網購甚至就是有過貨到付款網購的人,這一點和電信詐騙的操作模式也有共通之處。」

謝副廳臉上的肅穆更深了幾分。原始的電信詐騙是撒大網撈小魚,對一個地區進行無差別的電話轟炸。等騙子進化後,通過某些手段獲取比如銀行存款、個人消費甚至家庭情況的翔實資訊之後,就演化成精準的批次詐騙了,這種危害是呈幾何級增長的。

這些資訊指向的是一個更嚴重的情況。謝副廳猶豫地道:「你是說,他們和地下黑產有關聯?」

「應該有,我們中心隨機抽取了十萬例受害人樣本,其中百分之六十有過網購或者貨到付款歷史。如果沒有準確的資訊支撐,騙子不可能完成作案。」向小園道。

「形勢嚴峻啊,同志們!我們辦案在向資料化邁進,他們也在向資料化邁進;我們有大資料,他們有黑產。在虛擬世界的較量裡,我們一直站在防守的位置,並不佔優勢啊!」謝副廳道。

網路安全,立足點是整個民用商用網路的整體安全,再好的防火牆也防不住無所不在的駭客或者內鬼,騙子一旦與那些非法獲取的資料結合,便促進了整個黑色產業鏈的升級。就像賣紅薯和賣粉條一樣,那些本來只值塊把錢的非法資料被騙子一加工,價值就翻倍了。

越深挖,越心驚,沉默片刻,謝副廳收起了桌上排的那三張肖像。看看兩位顯得有點疲憊的下屬,他心情有點複雜地道:「反騙和其他警種工作有差別,什麼差別呢?其他案子是越查越明朗、越辦越興奮。而反騙呢,就相反了,越查越迷茫、越辦越失望,你們現在就處於這種情況啊。」

「對,我們反詐騙中心現在都快成倉庫了。關鍵的嫌疑人只抓到了聶媚,而且我們可能都無法給她定罪,她根本沒有沾錢,連教唆都不承認,只說自己是幫忙宣傳。」俞駿道。

陳局長也插了一句話:「今天我還看到一組新聞,南方某市對一例特大傳銷案宣判,20多名a級頭目,分別被判處了一年零三個月到一年零五個月刑期。這些人可是把上千人騙進了傳銷團伙裡。刑責輕也是這類案高發的原因之一啊。」

「正是因為這種情況,才更倒逼著我們要查得更清、刨得更深,也只有這樣才能打擊得更準更狠,你們兩個,」謝副廳把眼光投向了向小園和俞駿,他的肅穆背後是一種莫名的興奮,安排道,「雖然沒有任何嘉獎,不過坦白說你們遠遠超出了我的期待。下一階段,我不對你們提具體要求,就四個字——窮追不捨!」

「沒問題,我們已經在做了。」俞駿道。

「另外,你們下了一步好棋啊,我一直在考慮這個事,這一步棋要是奏效的話,我們有可能事半功倍,從內部攻破犯罪團伙的堡壘啊。」謝副廳期待地道。

俞駿笑了,難得被領導這麼當面誇讚,他解釋道:「這是臨時的決定。當時我們只是想通過席青山把王雕和包神星這兩個關鍵嫌疑人找出來。沒想到剛找出來,鬥十方就刨出了杜其安這條線,於是我乾脆讓他跟著王雕一起離開,這些人被打散了肯定還要重聚,如果能等到那個時候,找杜其安就容易了。」

「可能除了杜其安,還會有其他未露面的騙子的行蹤……所以啊,這是一步好棋。現在的情況怎麼樣?」謝副廳的興奮點原來在這兒。因為這步棋,他把貨到付款詐騙案的進展都暫時擱一邊了。

俞駿對向小園示意了一下。向小園掏出手機,調出影片,遞到謝副廳面前,解釋道:「我們兩位外勤跟著策應,今天是第十三天,他們還在長安,還沒有和上線接觸。這是昨天拍到的影片。」

謝副廳點開了影片。三個人,當中一人戴著墨鏡,正帶著一高一矮兩個人從飯店裡出來,高的在發牢騷:「這他媽褲帶面還真跟褲帶似的,嚼著乾巴巴的,跟咱們那兒的比差遠了。」矮的又說了:「一方水土,一方吃食,就這味道吧。」帶頭的那位嘚瑟著:「你倆聽著啊,沒文化是不行的,泡妞不會你只會嫖娼,吃麵不懂你只配喝湯,看人家牆上那詩‘半碗麵條半碗湯,半條褲帶惹禍殃。做面本是為餬口,何必非要爭面王’。這裡頭有個典故,宋代趙匡胤的皇家御廚省親來此地,和此地的面王有一場pk……」

影片是偷拍的。那三個人一閃而過,餘音嫋嫋不知下文。影片裡這三個人吊兒郎當、一步三晃的步姿,似乎讓謝副廳很在意,他又多看了兩遍,然後好奇地問:「哪個是咱們的人?」

實在不好分辨。向小園驀地笑了。俞駿說:「話多的、說典故的那個。」

「哦,你們特事特辦、破格入籍招到反詐騙中心的就是這個人啊!」謝副廳怔住了。他皺著眉頭看陳局和俞駿兩個人,兩個人尷尬得眼珠子直向下瞟,不敢直視省廳領導的眼睛。

貨到付款詐騙案的所有線索全部中斷。杜其安、張光達等人不知所終,就連黃飛也銷聲匿跡,現在只能期待王雕能找到他的組織。所以這枚棋子其實已經處在了棋眼的位置,這盤棋能不能走活,能不能繼續下去,現在全維繫在這枚棋子身上了。

只不過這麼高尚的遠景要和這麼個其貌不揚的形象結合,實在讓人覺得不夠和諧。謝副廳默默遞迴手機,給了句奇怪的讚揚,道:「氣質不錯,最起碼沒人認得出來這是個警察。」

說不清是貶是褒,也說不清是對是錯,一切都在未知之中,越是未知也就越是讓人充滿期待。後來,這次彙報會議,演變成了對任何有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的評估會議。會議討論的結果是:該任務進入保密序列,執行任務警員的所有檔案由保密處封存。

密級:兩個a。與本次貨到付款詐騙案的檔案密級一致。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錢加多賊頭賊腦地從飯店出來,往下扣了扣比腦袋小的帽子,快走幾步,鑽進了一輛民用牌照的車裡。裡面的程一丁接過他手裡的東西,一掀開,是羊雜湯配兩大餅,還裹了兩個柴雞蛋。程一丁往嘴裡塞著,忙不迭地說謝謝。

此行可真是發現了錢加多身上的優點,能吃會玩,出手又大方,每天變著法子找好吃的,把程一丁感動得,都不覺得這貨的業務水平很次算個事了。這不,一頓飯吃得他讚不絕口。錢加多說了,這是看網上的點評找來的,這十幾天,傻雕一夥兒全城轉悠,他們跟到哪兒,錢加多一準就能把盯梢地的美食給找出來。

「多多,多虧你了啊。這麼多年,我是頭回出外勤盯梢任務幹得不想結束。」程一丁笑著道。

錢加多附和道:「其實都不用盯啊,明兒去華清池玩唄,貴妃洗澡的地方,咱去泡泡?」

「哎喲,這可不行。萬一家裡查崗,那咱們怎麼解釋啊?」程一丁道。

錢加多教唆:「就說那幾個貨去洗澡了,咱們跟去啦?」

「嘖嘖……消停點,他們隨時都有可能接觸上線。萬一那個時候盯不住,就麻煩了。」程一丁拒絕了。

錢加多不死心,央求著:「程哥,去吧,有十方在,盯啥?他不把那倆蠢貨賣了都算好的。」

「那這樣,晚上你去,我守著。」程一丁妥協了一步。

錢加多卻發牢騷:「一個人多沒意思,要不我喊上十方去?」

「哎喲……」程一丁差點給噎著,忙不迭說著,「千萬別。你和那倆照過面,一看這架勢,那不明擺著有問題啊,把這兩盲流驚走了可沒地方找了。」

「我覺得我也有臥底潛質。你看我像警察嗎?肯定不像嘛……不過我也不算是,那個,其實這活兒我都能幹了,你看他們每天干什麼?吃、睡、逛,這多簡單。」錢加多心癢道。那仨人玩得可比他跟得自在。

「這頂多算個釣魚任務,臥底?都不知道對方團伙什麼情況,臥什麼底啊,別瞎咧咧。」程一丁道。

「意外無處不在啊,還有一種情況你得考慮到。」錢加多嚴肅道。

程一丁聽樂了,好奇問道:「什麼情況?學得挺快啊,都會分析啦。」

「必須的,程哥你教得好啊。這情況是,你說萬一騙子團伙相中他啦,把他帶走又給錢花,又派美女陪睡,十方這定力能堅持嗎?」錢加多道。

這分析聽得程一丁直瞪眼,噎得吃不下去了。錢加多唯恐天下不亂似的,又分析道:「再加一種情況,那萬一人家犯罪組織相不中他,可他又跟了上去,你說他是不是得被摁著揍一頓,套上麻袋、看不見誰動手那種,一轉眼生活都不能自理了,那咱們不也瞎啦……性生活吧不用考慮,反正他也沒有。」

程一丁聽得哭笑不得道:「你……你……你這是巴望著十方出事?」

「不出點事多無聊啊,登陽還沒有開幹呢就收場了……這種情況你得考慮到啊,登陽那女的,聶什麼來著,長得多漂亮,把信用社主任勾搭到使勁往外貸公款呢,要是那種水平的女人勾引十方啊,頂多兩分鐘,他就得把咱們賣了。」錢加多道。

「你就這麼信不過自己的同志?」程一丁問。

「我是將心比心啊。我覺得要換成我吧,也就支撐兩分鐘,他應該和我差不多。」錢加多得意揚揚道。他以自己為標準,把所有人的底線都拉低了。

程一丁邊吃,邊笑,邊被噎,又到了一天最樂和的時候。吃到中途,鬥十方几人出現,錢加多早已警惕地彎下身子,開啟了安裝在車上的隱形攝錄裝置。兩個人貓著腰看那三位吃了晚飯,一搖三晃地逛在長安市的大街上,到這個時候,一天的追蹤也接近尾聲了……

「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啊。傻雕,你不是騙我吧?」

走在前面的鬥十方表情凶神惡煞,回頭瞪了傻雕一眼。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又吃又拿的,人就矮三分了。王雕解釋著:「咱兄弟間能有點信任不?都這個時候了,我騙你有啥意思?」

「那人呢?公園快遛遍了,我都快跟老頭兒老太太學會扭秧歌了。」鬥十方怒道。

「興許有事絆住了,再等兩天。我們這行當經常不太靠譜,時不時地有人給警察提溜走。」王雕給了個不確定的解釋。

鬥十方回頭一把揪住王雕領子,瞪著眼問:「那你們這一路花了我好幾千塊怎麼算?我就剩幾百塊了,還能支撐幾天?車都賣了,回去不要路費啊?」

「喂喂,哥,哥,消消氣,興許明天就有辦法了。」王雕陪著笑臉。包神星一貫有點怕鬥十方,也弱弱地勸著:「鬥哥,你不賠啥嘛,不還搶了我兩千多塊呢。」

「我靠本事搶的,那就是我的,怎麼能算你的?你偷到的錢還不就當你的,難道是別人的?」鬥十方脫口一嘴歪理,偏偏這歪理能折服爛人。

包神星咧嘴道:「那倒是。可您發火也沒用啊,我覺得多大個事啊,大不了咱們兄弟抱團整錢唄,也不會混不下去啊。」

「哎……對對,這倒是個辦法。鬥哥你這麼牛,混口飯不是什麼事兒。」王雕趕緊拍著馬屁。

鬥十方放開了王雕,很霸氣地道:「對我來說當然不是個事兒了,但帶著你倆就是個事兒了。你偷吧,沒賊膽;你騙吧,沒騙技……你倆一點兒都不注重個人修養,業務水平這麼次,怎麼帶啊?」

哎喲喲,把兩個人訓得羞到無地自容,包神星難堪地求著:「那你教教我們,我們好好學唄,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啊。」

「‘賊不入空門,騙不走生路’不懂啊?這人生地不熟的,你拿錢不怕被人砍啊。」鬥十方扭頭不理會他了。

包神星還要央求。王雕拉著他,道:「別瞎折騰,聽鬥哥的,實在沒轍咱們再想辦法……這其他人應該來了啊,我叔不可能騙我啊。」

「騙子還認什麼親戚?有感情的騙子,根本不可能登峰造極。高手騙人的時候先騙自己。」鬥十方道。

「騙自己怎麼騙?」包神星聽不懂了。

王雕一拉他,道:「我叔也說過這樣的話,先給自己洗腦,才能把事辦好……我們沒血緣關係,他不是我的親叔,是我爸的工友。我爸在時他去過我家,後來我家一倒,我天天擱外面混。他找到我把我收留了,也不算收留,反正就是幹活兒讓我搭把手。」

「哎喲我去,這是找了個便宜馬仔啊,你還把人當叔供著?」

「那沒辦法,我進監獄的時候都是他照應著,我在裡頭也沒受啥罪,一報還一報唄。」王雕隨便道,表情有點落寞。這個表情被慢行一步的鬥十方看在了眼裡。他隨意地把手搭在王雕肩上道:「兄弟,當好人,就認認真真做好事;當壞人呢,就踏踏實實做壞事。這仁義和仗義可要不得,會害死你的。」

嗯?!這句話不知道蘊含著什麼樣的哲理,撥動了王雕這個騙子的心絃。他奇也怪哉地斜眼覷著鬥十方,恍若初識一般。鬥十方愣了一下,問:「怎麼?我說錯了嗎?」

「很奇怪,你說的好多話,我聽我叔說過差不多的……沒錯,我記住了,謝了啊。」王雕收回了那種惺惺相惜的眼神,難得地謝了句。

「哎,我看啊,要不咱們分手吧,花的那倆錢只當餵了狗了……你這兄弟倆可有點坑啊,我看哪,沒他媽什麼好處可佔,就等著把我當個便宜冤大頭玩呢。」鬥十方牢騷著試了試水。

一試就靈。包神星急得拽上了他的胳膊,求著:「別啊,鬥哥,這大晚上了,一毛錢沒有,讓我們去哪兒?」

「鬥哥,要不你走吧,別管我們了……花的錢只當欠著,山不轉水轉的,等咱們再遇上一併還你,你看成不?」王雕道。

鬥十方心裡一驚,這是個選擇關口,人總不可能知道另一個人心裡想的全部。這個傻雕的心思可比一般人要深得多,是真讓走還是試探一下就值得商榷了。

讓外勤逮了算。鬥十方心裡如是道。想起已經離家十幾天了,一念至此,他脫口道:「那成……老子搶過你們兩回,也幫過你一回,扯平了……以後碰上是有緣,碰不上就算了……我這兜裡還有八百塊,一家一半。告訴你一句啊,你那什麼杜風頭,我看也稀鬆扯淡。你當狗腿跑了這麼多年,他都不把你當回事,別他媽跟他玩了,混不下去了回中州找我,老騙、青狗那檔子事,我替你了了。」

他說話間扔給王雕四張百元大鈔,把剩下的錢一揣,大搖大擺走了。走了很遠,眼看著背後無人,鬥十方在個小攤前買了個雪糕吧唧吧唧舔著,心裡盤算著該怎麼和家裡交代。剛一想,電話就來了,一個陌生的號碼,接聽,傳來俞駿的聲音:「怎麼回事?」

「我試探了下,他讓我走,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是他覺得我不是一路的,想走開;第二種是,他能聯絡上自己人,想甩開我。」鬥十方道。

「那你也不能真走啊!」俞駿輕聲道。

「不走,就是繼續轉圈耗下去,這一走就試出來了,他們要還在閒逛,聯絡地方警力直接抓回去。」鬥十方道。

「我怎麼覺得是你想回來啊?」俞駿道。

「沒錯,我也真想回了。這倆貨知道的情況不多,價值不大。」鬥十方道。

「嘖……哎喲,都還沒接觸上,怎麼又擅作主張啊?」俞駿道。

「主任,我爸在家那情況,我天天擱外地這麼遊手好閒,我自己心裡都硌硬啊,乾脆逮回來得了,他們知道的情況我也摸得差不多了。」鬥十方道。

「等著。」俞駿不容分說,掛了電話,肯定是去和另一邊追蹤的聯絡了。

鬥十方悻然裝起手機,像街頭的小混混一樣,蹲在馬路牙子上舔雪糕,渾然不覺此時已是深秋要入冬的季節。隨著夜色的降臨,天氣正變得越來越涼……

「x1,什麼情況?」向小園在辦公室呼叫著。

「有點不對勁啊,這兩個人不是沒目標地閒逛,好像在找什麼。」程一丁彙報。

「需要呼叫預備隊嗎?零號已經和他們分開。」向小園道。

「不用,在市區他們跑不了。想抓容易。」程一丁道。

「繼續監視,注意他們在接觸誰。」向小園道。

雙方通話暫停,俞駿使勁地以拳擊掌,鞭長莫及了。他憤憤地道:「你看看,這、這……簡直無組織無紀律,自己說脫離就脫離了。」

「興許他確實無法取得對方信任,畢竟他們曾經有過節兒。」向小園道。

「信任肯定不會有,但也不至於攆人走啊,都沒接觸上線,怎麼可能會知道?」俞駿道。

「可……」向小園語結。

俞駿指著她道:「別替他說話。咱們說的都白說了,他根本沒把任務當回事。」

「不至於。」向小園剛說了一句,步話又響了,傳來程一丁的聲音:「目標方向,似乎還是去找零號。」

「繼續監視。」向小園道。

聽到這兒,向小園笑吟吟地看著俞駿。俞駿說了:「我就說嘛,患難之交,十方又身懷絕技,他們納頭便拜有可能,分道揚鑣怎麼可能?」

「嗬,理都被你佔了,好話都被你說盡了。」向小園不屑地回了句。

此時陸虎接收到影片,似乎是隱藏拍攝的,能看到王雕和包神星快步奔著,追上了鬥十方……

「錢都分了,你倆咋又來了?我就準備今晚回去呢。」鬥十方道。

「別這樣,鬥哥,你走了兄弟們多不好意思。」包神星勸道。

王雕喘著氣道:「我就隨口那麼一說,您咋還當真啦?今晚兄弟我給你找個去處,圓你心願,成不?」

「喲,這是試探我呢?」鬥十方一聽,不悅了。

「這我當不了家,上頭讓試探您。您要是還和我們糾纏著,那我們就得想辦法把您甩嘍;可您要執意走,那我就得把您找回來。」王雕解釋道。

「什麼什麼?亂七八糟的。」鬥十方不幸猜中了,一點驚喜也沒,恐怕自己無意間恰好通過了對方的試探。他猛然間又恍然大悟道:「喲嗬,你這個混蛋,早聯絡上人了,帶著我遛彎玩呢?真不地道啊,虧我還給你留了錢。」

「嘿嘿……衝鬥哥您這麼仗義,我這不完全被您折服了?走,見見我這頭的兄弟去。」王雕邀著。兩個人殷勤地拽著鬥十方,說話間行不多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手裡已經有手機了,王雕撥著電話等車來。鬥十方奇也怪哉地盯著他。王雕訕訕地解釋著:「我也是昨天才聯絡上,您沒注意。」

「什麼時候,我沒注意到?」鬥十方愣了,心裡暗叫失策,被這個小騙子給蒙了一把。

「就褲帶面那隔壁,我上廁所的時候聯絡的,那就是我叔教我上岸的地方呀。」王雕笑道。這會兒連包神星也不悅了,豎著中指罵:「雕哥你太不夠意思了,我還發愁吃喝沒著落呢。」

「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啊。」王雕語重心長地說了句,視線的方向卻是盯著鬥十方,像給他說的。鬥十方豎了豎大拇指,說:「不錯,老子覺得有點心虛了。要不我還是走吧,你小子有點陰。這便宜看來佔不著了。」

「你全部身家就八百塊了,還分了我們一半,去哪兒呀……車來了。」王雕指著一輛駛來的加長麵包車。車在幾人身側停下,唰一聲門一拉。鬥十方瞅見裡面人影幢幢,正覺不妥,後面的王雕推了他一把,車裡的人一拽,乾淨利落地讓鬥十方從原地消失了。

「嗨……嗨,幹什麼?」鬥十方緊張了。車上多了三個人都不覺得擠。上車有人摁住他,他剛一反抗,咚一聲捱了一拳,他哎喲叫疼,罵著:「臥槽,傻雕,怎麼回事?」

「你不是要入夥嗎?進門不得受點教育?」王雕在副駕上道。

「嗨嗨……別打別打,自己人,自己人。」鬥十方又捱了兩拳,趕緊認。

前面陰陰的一聲道:「噢,自己人就老實點,扣上。」

眼前一暗,全黑了,似乎是袋子扣腦袋上了。緊接著他被兩個人挾制,手被勒了根紮帶,是扎線的那種塑膠條子,俗稱「勒死狗」的那種。一剎那鬥十方後悔萬分,這可是終日打雁反被雁啄了,被個小毛騙給耍得團團轉。

「傻雕,不簡單啊,居然跑回來了。聽說飛哥都差點折了。」陌生的聲音道。

「萬幸唄,老費,給我點兒錢,我都快窮瘋了。」是傻雕的聲音,對方應該是熟人。

「‘給’字不合適吧?」陌生的老費道。

「你不是缺人嗎?後面這兩頭賣給你,都是好手。」王雕道。

「哦,這還差不多……可說好了啊,不守規矩我可按規矩來。」陌生人道。

「你掏錢,你做主。」王雕道。

敢情真把鬥十方給當貨賣了,不過把包神星也賣了。於是這貨就急了,往前一湊,道:「雕哥,是不是兄弟啊?賣他就行了吧,連我也賣?哎,這位大哥,他騙您呢,我啥都不會,只會吃。你買我也沒用。」

「嘭……嘭……」「哎喲哎喲!」連挨兩拳兩腳,包神星委屈地差點哭出來,不敢吭聲了,那陌生的聲音道:「第一天出來混啊?兄弟還不就是讓賣的……你們居然和傻雕當兄弟,他賣給我的人都快有一個連了,哈哈……安生點,給你們找個好地方學本事,說不定你們待幾天都不想回來了。」

小破車冒著黑煙加速駛離,大街鑽小巷,小巷進小區,三轉兩轉,在監控的視線裡消失了,這個情況猝然一齣現,把遠在中州的反詐騙中心攪得亂成了一鍋粥,誰也沒有想到,對方是這種見面方式,乾淨利索,讓人憑空消失……

千算萬算,終是失算

和諧號高鐵緩緩靠站時,程一丁迫不及待奔向了站臺,焦急地看著出來的旅客。看到熟悉的面孔時,他大喊著吸引對方的注意力。向小園帶隊,陸虎、娜日麗提著隨行裝置跟著。程一丁迎了上去,匆匆出站。

所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這個意外來得太突然,剛剛確定任務密級就出岔子。謝副廳當夜專程趕到了反詐騙中心,先把俞駿從頭到腳罵了一通,然後一邊組織赴長安的人員,一邊和長安警方聯絡協助,要不是協調需要時間,恐怕半夜就把人派來了。

上車,駛出車站。向小園這才開口:「具體什麼情況?」

「東西在這兒,應該是零號被挾制上車時故意丟掉的。我當時的距離太遠,根本來不及反應,而且我對這裡的地形不算熟悉,一轉眼就追丟了。」程一丁交出撿回來的手機。屏破了,開不了機,但這是陸虎的長項,向小園直接把破手機遞給了陸虎,陸虎在車上開啟筆記型電腦,立即上手操作了。

程一丁駕著車,半晌又開口了:「向組長,對不起,我大意了。」

「不是你的錯,我們都大意了,一次次低估這些騙子的危險性。」向小園安慰道,又問,「多多呢?」

「我提前把他送到紅偵總隊等著了。」程一丁道。

出了這事,其他事都上不了心了。向小園思忖片刻問著:「以你們的經驗,你們覺得會是什麼情況?零號被識破了?」

娜日麗搖頭:「不可能,根本沒有牽涉利害關係,不可能被識破。即便被識破了,又不像殺人販毒那類案子,他們總不至於還殺人滅口吧?」

「那為什麼要綁人呢?說不通啊。」向小園一直搞不清此事的蹊蹺,她回憶道,「昨晚很奇怪,零號已經和他們分手了,還知會家裡乾脆把他們控制算了……他已經走了,是王雕和包神星又追了上去,然後就發生了這事,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啊?」

「應該是我們沒有注意到的時候,王雕已經和這裡的人聯絡上了。」程一丁道,又補充了句對不起,又一次失誤。

「鬥十方都沒發現,你們追蹤的人當然也不可能發現。」向小園道。

陸虎出聲了:「喲,這兒可能有答案,被挾制的時間段他的手機是開著錄音的,檔案沒有損壞,我放一下……」

「錢都分了,你倆咋又來了?我就準備今晚回去呢。」

「別這樣,鬥哥,你走了兄弟們多不好意思。」

「我就隨口那麼一說,您咋還當真啦?今晚兄弟我給你找個去處,圓你心願,成不?」

「喲,這是試探我呢?」

「這我當不了家,上頭讓試探您。您要是還和我們糾纏著,那我們就得想辦法把您甩嘍;可您要執意走,那我就得把您找回來。」

「什麼什麼?亂七八糟的……喲嗬,你這個混蛋早聯絡上人了,帶著我遛彎玩呢?真不地道啊,虧我還給你留了錢。」

「嘿嘿……衝鬥哥您這麼仗義,我這不完全被您折服了?走,見見我這頭的兄弟去……我也是昨天才聯絡上,您沒注意。」

「什麼時候,我沒注意到?」

「就褲帶面那隔壁,我上廁所的時候聯絡的,那就是我叔教我上岸的地方呀。」

哦……這樣啊,這段對話錄音解釋了過程。眾人恍然大悟,連聽數遍。向小園問地方在哪兒,程一丁說了個鳳城八路林貿集市某衚衕,估計是個犄角旮旯的地方。沉吟良久,無計可施的向小園喃喃道:「看來這次我們的麻煩很大,本來最熟悉王雕的就是零號,現在倒好,我們得先找他。」

「肯定不好找,但只要有了天網許可權,其他人應該好找。王雕以及可能已經潛逃回來的黃飛,我想只要能盯上他們,就應該能找到零號。」程一丁道。

娜日麗百思不得其解,納悶道:「我想了一路,實在想不通他們抓人的意義何在。整個非法拘禁,和詐騙的罪名比都不輕呢。」

「先別胡思亂想了,答案得我們自己找。」向小園道,又和家裡聯絡著。

這次可真是不但丟了人,而且丟人了。一行人個個心情都有點沉重,不一會兒到了長安市經偵總隊。總隊派了一位副政委接待,先熱情地把同行一行人安排到了招待所裡。辦案地點下午才能騰出來,就在總隊大院裡,不過現在嘛,肯定是什麼都做不了,向小園一行只能開始漫長的等待……

第一次夢中囈語,包神星翻了個身,沒醒。

不過光溜溜的身子貼過來,倒把另一位嚇醒了,鬥十方迷迷糊糊有了知覺,當發覺自己摸著一個光光的肉體時,啊的一聲,嚇得坐起身來了。一拉被子,看清了光著全身的是個男子,鬥十方尖叫的聲音又大了幾個分貝,把包神星嚇醒了。包神星也猝不及防,啊的一聲尖叫。兩個人面對面尖叫,驀地停了。

「你又不是女的,你喊什麼?」鬥十方罵道。

「是女的我才不喊呢,你沒對我做什麼吧?」包神星下意識地伸手往自己身後摸。鬥十方憤憤地道:「我還怕你對我做什麼了呢……這咋回事,我衣服呢?」

「被……被子,凍死我了。」包神星拽著被子,兩個人一人一角,開始找衣服。這小房間除了床和一個散發著尿臊味的便池別無他物。此時才發現被子也黑乎乎油膩膩的,不知道被多少人蓋過了,鬥十方嫌棄地想扔到一邊,不過試了試,冷得沒勇氣扔開,畢竟還光著呢。

沒找著衣服,包神星迴憶著,脫口道:「壞啦,傻雕把咱們賣了。這不是做人肉包子的地方吧?」

「什麼年頭了,還會有這玩意兒,想什麼呢?」鬥十方倒不是很恐懼。

「那會不會取肝割腎呢?我聽說黑市有做這生意的。」包神星又冒出個想法,嚇得自己發抖了。

鬥十方想想搖搖頭:「你沒聽傻雕才把咱們賣了一千塊錢嗎?要是賣器官,不可能是這個價。」

「真是個傻雕,賣便宜了啊。那賣這麼便宜,不會是打黑工吧?是不是磚窯,那可恐怖了啊,老話怎麼說來著?‘好驢不進磨房,好男不進磚廠’,幹一年身體就垮啦。」包神星緊張地說。他想坐起來,又怕冷。此時鬥十方才注意到這貨細皮嫩肉的,小樣兒還蠻帥。他逗包神星,說:「會不會讓你賣肉啊?」

「那屠夫的活兒我更幹不了啊。」包神星不信。

「不是。我是說,會不會讓你賣身賺錢去?」鬥十方嚴肅地道。

「這破地方,不像夜總會,倒像黑社會。」包神星糾正了鬥十方的話。

鬥十方一掀被子,光溜溜地從被子裡出來了,嚇得包神星尖叫一聲,趕緊抱緊了被子。包神星警示道:「別胡來啊,我不好這口。」

「嚇死你……多有前途的賣淫職業你不幹,非要當賊。賊也不好好當,又想學騙子,看看,被人賣了吧。」鬥十方起身上衛生間,捎帶著嚇唬了包神星一句。

衛生間連門都沒有,不過有個窗戶。鬥十方放水的工夫察看著環境。外屋也就十來平方米,衛生間兩三平方米,老式的白熾燈泡,那線走得似乎還有監控線路,但沒有發現探頭。他站在衛生間一踮腳就能看到窗外,離路面有幾百米,其間是菜地大棚,車聲隱約可聞……這環境讓他熟悉得喟嘆了一聲。

太像看守所了。窗戶是拇指粗的鋼筋,就差一隊巡邏的武警了。

怎麼辦?

逃?不可能,最起碼暫時不可能。

可要暫時不行,會發生什麼就不可預料了。現在鬥十方倒希望這是個黑工廠什麼的,讓幹活的話就沒有安全之虞了。可他又覺得不像黑工廠,這個地方離馬路太近了,設什麼樣的黑工廠都不安全。

那會是什麼?難道是……他在努力地搜尋著記憶,在看守所見過種種奇葩的犯罪,現在和很多都像,可沒有一種能確定。這時候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哪兒露餡兒了,可從頭到尾盤點了一遍,也沒發現啊。就像他沒有發現王雕背後搞小動作一樣,王雕也絕無可能發現他真正的身份。

所以肯定是臨時起意,否則他不至於連同夥也賣了。想到此處,鬥十方伸頭看看包神星。那娃可真傻到心大的程度,居然開始點著頭打瞌睡了。撒完尿,鬥十方出來嗨了一聲,一下子鑽進被窩裡了,嚇得包神星光著屁股滾下了床。房間裡冷,凍得他又往床上爬。鬥十方捂著被子露著臉賤賤地笑,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包神星下意識地喊著:「救命啊……救命啊……」

這次喊得奏效了。大門噹啷一響,仨男人進來了,看戲似的看著光溜溜的兩個人。當頭一個滿臉絡腮鬍子,形象比傻雕還猥瑣的漢子嚷著:「嚎什麼呢?」

包神星緊張地捂著胸。那三個人哈哈直笑,然後包神星發現不對,又緊張地捂著下體。

「來了倆活寶……衣服,穿上。」另一個馬臉大漢扔過來了一堆衣服。

只有內衣秋衣是自己的,外衣和褲子卻變成了工作服,兩個人麻利地穿上。鬥十方注意到胸前印著「和平果業」的字樣,不過卻不知道是什麼。穿戴整齊後,馬臉讓兩個人靠牆站好,兩個人依言站好,倒讓馬臉驚訝道:「虎哥你看,這絕對是受過教育的,這背挺得多直啊……你叫啥?」

「包神星。」

「住過多長時間?」

「一年。我和傻雕一個號子。他把我賣給你們了,沒跟你們說,苦窯裡我和他是兄弟。」

「說了,他說你有點蠢,讓我們教育教育。」馬臉漢子直接無視了包神星的套近乎,眼睛盯向了鬥十方,他一抬眼皮,「你呢?」

「鬥十方。鬥地主的鬥,十全十美的十,方向的方。大哥您好,多多關照!」鬥十方鞠躬道,所謂禮多人不怪。當看守的好處是,最起碼見了什麼型別的壞人都不意外。

「住過幾年?」

「在看守所待過兩年零八個月。」

「哦,資歷夠老啊。」

馬臉盯了一會兒,似乎沒發現什麼,他回頭徵詢著絡腮男。那絡腮男鬥十方分辨得出來,正是昨晚駕車接他們的人。絡腮男還未開口,鬥十方趕緊又是一鞠躬:「大哥好,多多關照。」

「瞧這眼力見兒,這一千塊錢花得不虧啊。走,跟我來……」絡腮男表揚了鬥十方一句,一伸手,順手扇了包神星一巴掌,教育著,「就你不懂事,啊,亂瞄什麼呢?老實點,記住這裡的規矩啊,第一條規矩,離開這幢樓,兩條腿一齊給你打斷,聽到了嗎?」

「是,大哥。」鬥十方搶著說道。包神星又慢了一步,捱了馬臉一腳。

「第二條規矩,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一切聽從安排,不好好幹,幹不好的……」

包神星搶答了:「是,大哥,打斷兩條腿。」

絡腮男被搶詞了,回頭就是一耳光,罵道:「搶著說什麼?是打斷三條腿。」

這時候鬥十方才適時點頭:「是,大哥,我知道了。」

哎喲,把包神星鬱悶得快哭了。

「第三條規矩,強子,告訴他們。」絡腮男頭也不回地說。

馬臉訓話了:「第三條規矩,教你們什麼,就認真、用心以及刻苦地學習。偷懶、誤工、誤時的,我只當你們逼我出手。就像昨晚,把你們麻翻了,扔哪兒、胳膊腿全不全乎,可就沒譜了啊。」

鬥十方聽得微微一怔,覺得這像是傳銷。不過他仍然是簡單地重複:「是,大哥。」

包神星聽得心一虛,又忘了捱打的事情了,好奇地問:「大哥,我活這麼大隻會幹坑蒙拐騙的事,我哪懂學習啊,學習啥呀?」

馬臉男一笑,一揚手,嚇得包神星以為又要捱打,趕緊縮脖子。卻不料馬臉男手一落,攬著他的肩膀,笑著解釋:「這次搶答對了,學習的內容就是坑蒙拐騙。能學好了呀,你都不想走了。」

「兩位兄弟,別介意啊,這地方特殊,不能讓外人知道,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把你們請來。別誤會,這裡不是黑工廠、不是傳銷點,不是任何你想象的、要從你們身上騙錢的地方,恰恰相反,是讓你們學會賺錢的地方。相信我,在這兒學成出師的,月薪過萬很輕鬆啊……請。」

絡腮男在一處大門處推開門,做著請的手勢。

畫風突變得讓鬥十方很不適應,實在猜不出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和包神星踱步進去,從踏入此地的第一刻起,他的整個世界觀,瞬間被顛覆了。

通透的大房間,入眼全是電子產品,準確地講是電腦。工作臺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電腦、手機,靠窗戶的地方是像書架一樣的架子,不過擺的不是書,而是手機,齊刷刷的七八層,每層都有十幾部手機,而這樣的架子在這個房間裡有好幾個。被電子產品圍繞著的,是二十多個長相各異的男女。對了,居然還有幾個女人,踱步在手機架之間來回看,間或哪個手機螢幕一亮,她會喊一句:「第128號,誰負責?回資訊。」

這時候工作間後的聲音回應:「聯絡上了。」

又一個聲音響起:「199號,要照片。」

另一個聲音提醒:「199資料夾,別傳錯了。」

說話的聲音和電腦主機的嗡嗡聲相應,鬥十方和包神星傻了足足幾分鐘。想一千思一萬,可怎麼也想不出,被擄來的是這種環境。

「歡迎你們踏入財富之門……驚不驚喜,意不意外?」絡腮男得意地道。

包神星沒看明白,鬥十方明白了一半,他小心翼翼道:「莫非是……傳說中的殺豬盤?」

「天才啊,哈哈。」絡腮男一笑,臉一正,又糾正了他,「不全對,準確地講這是開盤前的訓練營。只有學習努力、成績優異的同志才有機會出國賺錢啊……不過別擔心,這裡面攬到的業務,扣去開支也會給你們分成。恭喜二位啊,這機會可不是誰都能碰上的……來,菊兒,你過來一下。」

他招手叫了一個女人。那女的也穿著和平果業的工作服,稱呼著「老闆」走上來了。絡腮男一指兩位新人道:「他們歸你帶,練練看是不是這塊料。」

然後他又回頭警示兩個人:「三條規矩,記住了嗎?」

「記住了。」鬥十方和包神星齊齊點頭。沒有落入黑工窯之虞,這倒完全放心了。

「去吧,好好幹。」絡腮男一揮手,打發他們上工了。他轉身出門走了,而馬臉那兩個人卻是從裡面關上了門,悠閒地抽著煙,看樣子對他們並不完全放心,必須時刻警惕著。

兩臺組裝的破電腦,一份全新的職業,沒有任何入職門檻,這就上工了。那個叫菊兒的女人虎著臉拿了幾張廢報紙,往兩個人面前一扔,教學就兩字:「打字。」

這是摸摸功底。鬥十方自然輕車熟路,拉開鍵盤噼裡啪啦開打了,雖然比不上這裡的「員工」的水平,但底子這麼好,讓菊兒眼睛一亮。她向馬臉豎了個大拇指。另一位就慘了,十根指頭在眼前擺弄了好久,卻不知道該怎麼往鍵盤上放。菊兒氣得啪唧就是一巴掌,罵著:「這年頭還有沒玩過電腦的人?你會不會呀?」

「不會。」包神星苦著臉道。

「上過幾年學?」菊兒訓著。

「上過小學。」包神星緊張道。

「上過小學就應該會呀?」

包神星憋了片刻,弱弱地解釋:「小……小學沒念完。」

啪唧又是一巴掌,菊兒罵:「沒念完也能學會。」

「啊……救命啊,我打不了字,你們還是打我吧。」包神星痛不欲生地往鍵盤上一趴,開始耍無賴了。馬臉走上前來,果真滿足了他的願望,揪著耳朵一腳一腳踹得包神星喊救命,一會兒又強迫著他坐回來。包神星一把鼻涕一把淚,抽抽搭搭地開始在鍵盤上戳拼音了。

還真別說,暴力出奇跡,真把包神星揍得一上午就學會打字啦……

遍尋無處,窺徑有門

向小園第一次體會到一線那種滿滿的焦慮和難處。

這邊是中州的天網等著接入長安,那頭的協調還在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走,因為這個案子牽扯過大,不得已動用的是省廳級別的部門協調,電話裡俞駿急得都開始罵娘了。而先到長安市的小組也遭遇了不算太友好的待遇,自己轄區的事得自己辦是警察的共識,這麼一個小組突然到來,又要地方經偵協助,又要天網許可權,偏偏還不共享案情資訊,那就對不起,只能坐著冷板凳等了。

於是這個小組就開始了漫長的等待。先是娜日麗坐不住了,起身到向小園的房間,一齣門發現向小園早站在門口了,兩個人剛說幾句話,陸虎和程一丁也開門出來了,兩個人期待地看著向小園。向小園給了個帶著歉意的表情,道:「大家再安心等等吧,畢竟是兩地省廳的協調,又是個保密任務,估計還得一點兒時間。」

「時間越長,找到的可能性越小啊。」陸虎道。此言只是讓向小園更深地喟嘆了一聲。程一丁提醒道:「我們不能過於依賴天網,也要研究其他的資訊……比如,王雕接上頭的地方。」

「那貨張口滿嘴瞎話,怕是不可信啊。」娜日麗道。

「要不……」程一丁用徵詢的眼光看著向小園。

向小園沒吭聲,擺了下頭,於是大家都明白了,齊齊往外走。這動靜把錢加多驚動了,他伸出腦袋問:「喂喂!去哪兒?」

「噓,別吭聲,繼續睡,別出來啊,要是政委來找,通知我們啊。」程一丁說著,把錢加多的腦袋摁了回去,直接關上了門。

眾人同乘一車,匯入了這個陌生城市的車流。

「我從鬥十方留下的手機裡恢復了他們這十幾天的行程,基本都是亂轉悠,但是……這個點兒去過三次。是不是就在這兒?」陸虎在電腦上標記著。

程一丁看了眼,道:「沒錯,老秦家褲帶面,很出名。」

「看來我們還是低估王雕了。」向小園懊喪地道。

娜日麗說道:「我一開始覺得傻雕都快被零號忽悠傻了,難道他是裝出來的?我聽了好幾遍,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因為一直沒有下文,零號不耐煩了,又像往常那樣說分手,以前都是王雕和包神星糾纏著捨不得分,可昨天突然就同意了。之後零號給家裡打電話,覺得他們應該沒料了,建議對他們採取強制措施。當然這其中可能有零號的私心,他也想回來……在這種情況下,假如他們識破了零號的身份,或者根本不信任他的話,他們為什麼還要追上去啊,就此擺脫他不是更好?」

「你覺得呢?」向小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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