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錢了,白送給你成不?這他媽活兒不好好幹,說跑就跑,跑出去就搶一把,誰受得了?」費才立道。
「你收拾不了,關我屁事。」王雕道。
白送不行,費才立念頭一轉,威脅著:「你可想好了,不行我就打發人家走,這可是個狠茬兒。你把人家賣了,回頭找上你可賴不著我啊。」
「嗨,耍流氓了是不是?老費,別逼我點了你啊。」王雕回敬了一句威脅。
黃飛聽不下去了,回頭道:「閉嘴,傷兄弟們和氣呢,瞎扯淡,上來看看。說起來還得感謝這傢伙呢,要不然糊里糊塗撞到設卡盤查的,露了餡可就麻煩了……傻雕你還真別說,我看那小子挺對眼的,對著咱們這麼多人,一點都不懼。」
「我領教過了,不用你講。」王雕訕訕道,這個人,足夠讓他記憶猶新了。
「要不……」黃飛回頭,徵詢王雕的意見,兩個人都明白是幹什麼。王雕一臉壞笑道:「我看行,這是個幹膽大生意的,不撐死都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成了,人歸我。先揍一頓,我扮紅臉。」黃飛道。
費才立嘿嘿笑著說:「早揍上了,要不是怕這兒被點嘍,老子非把他賣黑窯裡不可。」
三人上了樓,進了小黑屋。靠牆坐著的鬥十方正怨毒地看著王雕,有恨意、無懼色,那眼光讓王雕想起了中州的事,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黃飛也算是刀尖舔過血、棍棒拼過命的,那種眼神他很熟悉,熟悉到兩個人的視線似乎碰撞出了某種火花。
「是個不要命的。」黃飛笑著如是判斷道,「看來不要臉的生意不合適,給你換換崗位怎麼樣?走也打個招呼啊,你說你走了,老闆這麼大生意該多不放心啊。」
「換什麼崗位?」鬥十方沉聲問。
「換個……既不要臉又不要命的活兒,很符合你的氣質啊。不想幹你就耗這兒,想幹就跟我走,給你個上位的機會,不過在我手底下要敢跑,那我就得先要你的命啊。」黃飛說完,扭頭和王雕出來了。
兩個人在外面等了片刻,衣衫襤褸的鬥十方出來了,表情決然。黃飛笑了,鬥十方嚴肅道:「大哥,走前我辦最後一件事成不?」
「什麼事?」黃飛愣了下,這兒還有什麼事。
話音剛落,鬥十方驀地一轉身,一個勾拳打到了馬臉腮邊,出拳既狠又重。馬臉「嘭」地撞到了門上,然後骨碌碌滾地上了。另一個打手還沒反應過來,鬥十方腿一撩,正中襠部,那人捂著襠,跳腳喊疼。鬥十方一躍,扯住他的頭髮往下一拉,跟著一下膝撞,那人「咚」的一聲被撞在臉上,「啊」的一聲,和馬臉仰倒在一起。鬥十方恨恨地朝兩個人跺了幾腳,又對試圖起身的馬臉再來了幾拳,然後拍拍手,對著瞠目結舌的一干人笑笑,這才走向黃飛道:「完事,可以走了。」
這幾下打人的動作兔起鶻落、乾淨利索。看著那倆呻吟的大個子,黃飛愕然了片刻,然後哈哈長笑著,一攬鬥十方且走且道:「哈哈……騙紅包還真委屈你了,哈哈……人才啊,一定給你接大活兒,要不真屈才啦。」
他攬著鬥十方下樓,說不出地喜出望外,這可讓費才立鬱悶了,不過好歹沒出婁子,他目送著這三人離開,那顆怦怦跳的小心臟,終於安生了……
黃飛摟著鬥十方,王雕跟在背後,前面摟著的兩個人說說笑笑,怎麼看也是關係極其親密那種,而且鬥十方上車時坐的是副駕……一系列的影像被隱藏位置的外勤偷拍下來了,此時正顯示在向小園和錢加多面前的電腦上。
時間不到九點,鬥十方從進去到現在不到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就變成黃飛的「親密」戰友了,這個轉折向小園想破腦袋也想象不出是怎麼辦到的。
她側頭時,錢加多正看她,同樣迷茫的樣子,估計問了也白問。還是這裡姓關的那位外勤有經驗,他興奮地道:「成了,絕對成了。這個人了不得!」
「您指黃飛,還是我們這位?」向小園愕然問。
「當然是咱們這位了。這種團伙對付刺兒頭,特別是知道太多的刺兒頭,無非兩種辦法,要麼打服,要麼收服。他判斷得很準確,既不敢把他放走,又沒法留在窩點,所以只能給他換個地兒了。」這位外勤興奮道。
「沒見到他說的升職啊?」錢加多納悶道。
「哎呀,這大哥摟著肩膀,就跟總隊長在你胸前捶了兩下一樣,那是視為心腹了。」外勤笑著道。
向小園小心翼翼地道:「可這一去,又是前途渺茫啊。」
「正中下懷。」外勤小聲道,「我們監控這裡已經快一個月了,除了窩點裡的人,沒有發現關聯的線索。咱們這位一攪和,冒出來一群啊,他這一走雖然前途渺茫,可也意味著無限可能啊。」
肯定是這樣。只要自己人接觸過的其他成員、窩點、資訊……任何東西都可能成為關鍵線索,而這種詐騙團伙,難點無非是隱藏得深。只要他們露出蛛絲馬跡,那以現在的偵查手段,讓它現出原形就很簡單了。
正如前方判斷,向小園尚未回市,就接到了中州省廳的命令:全力配合長安警方辦案。同時也接到了長安的命令:中州的反詐騙小組,併入長安「7·15」專案組。有關鬥十方的資訊攀升至該專案組頭號機密,一律統稱「零號外勤」。
不知道在團伙裡是不是升職了,他的身份在警務檔案裡可是升級了:升至四顆星,絕密。
欲入此門,必汙其身
自推器哧哧響著,和著水聲嘩嘩流淌,一堆水跡沖走了剃下來的短髮。在氤氳著騰騰熱氣的洗澡間裡,鬥十方舒服到幾近呻吟,從未體會過一個熱水澡都能給人這麼多幸福的感覺。長甸鎮數日像一場噩夢,他抹了抹鏡子上的水跡,頭髮剃成無限接近禿瓢的短寸了,被揍過幾頓,他自己也數不清。那些毆打在身上、臉上留下的瘀青隱隱還在,他不知道是曾經特殊的經歷,還是後來特殊工作的原因,居然對於施暴的人沒有太多的怨恨。
因為他現在處在一個赤裸裸的弱肉強食的世界。在社會的底層相互撕咬的人們,是無法用道德標準來衡量的。暴力永遠是通行的手段,利益是唯一的原則,可能前一刻還笑言相問,後一刻就拔刀相向,反之亦然。
「是不是我……變得不正常了?」
他捫心自問,任憑熱水自頭而下衝洗著,享受著那種灼熱難耐的感覺。他閉著眼睛把在長甸監控點那位姓關的外勤臨時抱佛腳教的傳訊和聯絡方式複習一遍。
簡單的莫爾斯電碼、簡單的手語,還有更直觀的暗語以及直接通話的聯絡方式。在複習這些的時候,他莫名地覺得有點興奮,就像曾經猝不及防地搞了個惡作劇的那種興奮。而現在是要在一個詐騙團伙的眼皮底下搞這個小把戲,他居然沒有緊張的情緒。
所以,心裡又泛起了同一個想法:「是不是我……真的不正常了?」
本來可以不去中州,可是去了;本來已經懷疑傻雕可能有問題,卻去試探,結果把自己陷進去了;本來此次可以離開長安,現在肯定已經安生地坐上高鐵回家了,卻鬼使神差地自己又跳進危險中來了。
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我原本自私、貪婪、小氣,所謂的高尚、無私、奉獻根本和我無緣,在反詐騙之前我自己都學過騙術,即便現在我仍然對那些騙術有著濃厚的興趣,可我為什麼偏偏要和騙子鬥個你死我活?
是看到那些受害人的慘狀?沒有啊,電詐都是遠端的,遠端犯罪根本不用面對面了。
是一種信仰的感召?不是啊,入籍太急,崗前培訓還沒舉拳頭宣誓呢。
那是身邊同事的影響?也不是啊,一起都沒工作過幾天,這大部分時間都是和騙子在一起啊。
那是什麼呢?是什麼驅使著我鬼使神差地這麼做?
鬥十方心裡迷茫著,哪怕對騙術洞若觀火,卻無法洞悉自己的心態變化。此時他心裡和眼前的路一樣,都是黑的……
篤……篤……
敲門聲起,黃飛喊了句進來,一個男子應聲而入,把一身衣服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輕聲說道:「飛哥,雕哥,服裝準備好了,不知道合適不?」
是「沈凱達」,那慘兮兮地從中州被帶回來的「沈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此時西裝革履,又有了幾分精英人士的派頭。他恭立在當地,有點奇怪地看著黃飛和王雕扒拉著一堆髒衣服,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一樣。
「飛哥,你都有懷疑,還敢收這人啊?」王雕沒當回事,抽著煙吐圈圈。
黃飛一擺手,讓「沈凱達」把髒衣服打包,抬頭道:「小心駛得萬年船嘛。傻雕,我主要擔心的是,這孫子萬一取了錢跑了怎麼辦?幹這活兒得膽大的,可也不能膽子太大。」
說這話時,他像是羨慕一樣地看著「沈凱達」,是看人民幣或者瞄騷浪賤娘兒們的那種眼神。王雕瞄到黃飛的表情了,笑著道:「吃肉要怕羶,這活兒就甭幹。給他弄個看場子的活兒就得了唄。」
「嘖,你狗日的吃肉,還不興我喝點湯啊。這頭貨,還是我給你的。」黃飛憤憤道。如果有爭執,那肯定是因為利益,明顯利益不均等了。
「哥,說這話就不好了。您扔了的人,我慧眼識寶了,不能反悔啊。」王雕得意道。
黃飛低聲下氣了,主動給王雕發了根菸,點上,諂媚道:「兄弟,那就再廢物利用一回,這找人識人的事,我還真不如你……你說裡頭那位,咱們怎麼才能防著他,讓他安生幹,別出亂子?」
「不用防,也防不住。你看這貨,我防了嗎?」王雕揚起下巴衝著「沈凱達」。
是啊,如果論拳頭,王雕並不佔優勢,可這位「沈凱達」還真被王雕用得服服帖帖的。他正納悶的時候,王雕說了:「既然皆為利來,那由利驅之最好……我叔說的。其實這個很容易啊,只要讓他明白,跟著你能賺到錢,一直跟著你,就一直能賺到錢就夠了,而且賺得比他期待的多……是不是啊,沈總,對我這位大哥還滿意不?」
「雕哥,瞧您說的,什麼叫滿意?您是我親哥,比親哥還親。」「沈凱達」諂媚道。噁心得黃飛直咧嘴,不過他接受了這個建議,點點頭道:「成,富貴險中求。我手底下要有這麼一撥人啊,基本就能躺著賺錢了。」
正說著,裡間的門一響,披著浴巾的鬥十方拉開門出來了。黃飛一甩頭,讓「沈凱達」送衣服。猝然見到此人,鬥十方的眼睛滯了下。這個細節被黃飛掃到了,他喊著:「等等……沈總,你認識他?」
「不認識啊。」「沈凱達」迷糊了。
黃飛好奇地問:「十方,你認識他?」
鬥十方驀地吐了吐舌頭,給了個羞赧、不願意開口那種表情,搖了搖頭,招招手,讓「沈凱達」把衣服送進來。然後鬥十方把門關上了,這變故讓王雕也愣了,剛一愣神,只聽「沈凱達」呀了一聲,尖叫著「幹什麼」,然後開門緊張地出來了。
「咋了?」黃飛給整迷糊了。
「他……他摸我。」「沈凱達」幽怨地說了一句。
「啊?!」
王雕和黃飛相視愕然,愣了片刻,看「沈凱達」宛如被人非禮的小媳婦那難堪的表情,瞬間爆出一陣狂笑。這一笑把剛才那些許懷疑給衝得無影無蹤了。
裡屋的鬥十方可是嚇了一跳,邊穿衣服邊扇了自己兩個耳光,沒想到「沈凱達」會在這裡出現,差點露餡。他穿好西服,蹬上皮鞋,再出來時,煥然一新的形象讓黃飛眼前一亮,這小夥子精神抖擻的,絕對比街上賣保險、幹推銷的幹練。他起身圍著鬥十方轉了兩圈,一豎大拇指,道:「不錯,帥呆了……回頭哥把你帶到會所,那些騷娘兒們不給錢都別想撲上來。怎麼了,你滿意不?」
「滿意。」鬥十方笑著道。
「那我就給你安排活兒了啊,這活兒很危險。」黃飛嚴肅道。
「放心,大哥,都是出來混的,只要不是往死裡砍,敢幹。」鬥十方道,他判斷不會有好活兒,像他這種被打上暴力標籤的,八成是這種活計。
「不不不,你錯了,你沒危險,是我有危險。我還在猶豫,這猶豫的地方是,我能相信你嗎?」黃飛嚴肅問,直勾勾盯著鬥十方的眼睛。
「大哥,這話我沒法回答,說不能吧,傷您心;說能吧,又去不了疑。只能事辦到哪兒算哪兒。」鬥十方道。
這個委婉的回答讓黃飛很滿意,他道:「成,那我就冒一次險。你要坑了我,只當我瞎了眼……江湖就別見了。」
鬥十方聽得雲裡霧裡,好奇問著:「大哥,您還沒說啥活兒呢?」
「不要問,跟著幹就行了……走,先犒賞你一頓。」黃飛攬著鬥十方,狀極親密。四人魚貫地出了酒店房間,直接到二層餐廳叫了一桌子菜。還真是犒賞,那三位只顧著看鬥十方一個人吃了……
劇情變化得太過離譜,當鬥十方一身西裝從酒店門廳出來的畫面傳回長安經偵總隊專案組時,正在商討的幾位成員有一種夢幻般的感覺。
「這是要幹什麼?」邵承華盯著監控,自言自語道。他左顧右盼,中州這位女警官正熟悉著長安方面提供的資料。另一位曾夏大隊長,和他知道的差不多,也在奇怪這個過於劇烈的劇情變化。
會議室就剩他們仨了,中州這個小組正在隔壁惡補案情,凌總隊長帶著長安幾位大員去迎接中州方面的來人了,據說是反詐騙中心的一位主任。兩地關聯的線索越來越多,現在進入研判併案偵查的程式了,不過半路插進來的中州小組實在不怎麼招人待見。邵承華和曾夏互視了眼,相顧俱是無奈。
再怎麼說,中州這個外勤已經站在最有利的位置了。所有外勤程式碼裡,鮮有使用零號的,可一旦使用,那就意味著壓倒一切的重要性。可能位置比他們兩位專案組執行組長還要超然。
「向組長,我有個問題,可以麻煩您嗎?」曾夏出聲提醒專注的向小園。向小園「啊」了聲,點點頭,就見曾夏指指截圖的畫面。向小園這才注意到鬥十方形象翻天覆地的變化,緊跟著她也一臉納悶,自言自語:「這是怎麼回事,升職也升得太快了吧?早上還是民工,晚上就成特工了。」
這不是玩笑,而是驚訝。邵承華道:「所以我們考慮儘快建立內外聯絡啊。他們一旦出了天眼監控,我們就一無所知了。即便零號想傳信,恐怕短時間也會受到限制,而且會很危險。黃飛這個人可是個有傷害前科的。」
「但是……這才半天工夫,跟進也需要時間。用什麼方式?在什麼地點?由誰來做?必須詳細穩妥,這條線連得有點岌岌可危啊……再說,畢竟才半天工夫,這能幹什麼啊?」向小園道。
「這個人,王雕,有案底記錄,那這個人……沒有任何資訊,似乎在團伙裡的位置也不低啊。」曾夏排出了那位「沈凱達」的照片。
向小園一言難盡了,她把「沈凱達」的情況詳細講了一遍,原名張建,傳銷參與人員,欠債失信名單、失信法人均榜上有名,中州貨到付款詐騙案又是個傀儡替身。
曾夏哭笑不得地道:「喲,新鮮啊,居然有履歷這麼傳奇的人。那他什麼都沒有,連身份都有問題,是怎麼跑出來的?」
「我們拘捕了嫌疑人之一聶媚,而他和聶媚有直接關聯。所以我們推測應該是團伙出於保護聶媚的目的,捎帶連他也帶出來了。只要他沒有被查實,那我們指控聶媚就會缺失重要人證。」向小園判斷道。
「好像……哪裡不對啊。」邵承華審視著這個非重要人物,驀地醒悟了,他提醒道,「他們入住的可是秦風酒店,四星級的。你看這位‘沈凱達’,不管他叫什麼吧……你們覺得他像喪家之犬的樣子嗎?」
「是啊,就連王雕的派頭都出來了……不會來這幾天已經撈了一筆了吧?消費都上去了。」向小園喃喃道,有時候真覺得這些騙子簡直是人生開掛,你都不知道他們一轉眼能變成什麼樣子。
「我覺得要有事發生了啊。無利不起早,更不會貪黑,這管吃管穿招待得這麼好,總不能幹賠本買賣吧。」邵承華直觀地判斷道。
此時螢幕上斷續追蹤到的車輛已經到了城邊,再往前走就出城了,一齣城,那天眼的功效可就要打多半折扣。對於剛剛調整的方案,還沒有來得及建立聯絡的專案組,此時天眼是唯一的依仗啊。
怕什麼,就來什麼了。十幾分鍾後,那輛載著幾名嫌疑人包括一位自己人的車輛,徹底消失了……
轎車換上了越野車,風馳電掣地跑了一個多小時。昏昏欲睡的鬥十方迷糊著感覺到停車時,又換乘了貨廂車,這一走又是一個小時左右。開始他還記著方向和路線,等後來在黑漆漆的車廂裡沒法記,乾脆睡著了。等他被一陣冷風吹醒,車停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後車廂開了。開車的司機和跟來的王雕站在貨廂外,招手讓他們下來。
「沈凱達」和一個不認識的小子,二十啷噹歲,加上鬥十方三個人,迷糊下車,再被冷風一吹,徹底醒了。鬥十方注意看了那男子幾眼,很意外地看不清。那貨居然戴著個大口罩,身處的環境是個路邊空地,更沒想到的是,主持此次任務的是……傻雕。
「老三,聽好了,取上錢用手機導航走。要是手腳不乾淨,小心要你命啊。」王雕威脅道。
那小子凜然賭咒:「雕哥放心,我哪敢動那錢啊?」
「沈總,你就不多說了,幹得不錯。」王雕拍拍「沈凱達」以示嘉獎,再一步看到鬥十方時,鬥十方瞪著他。他笑著道:「我威脅不了你,但這是牛老闆的生意。你拿錢跑了,黃飛得全賠。當然,可能跑得了,也可能跑不了,你可以試試。」
「這黑天半夜,你嘴上都沒幾根毛,好像見著錢毛了似的,說得跟真的一樣。」鬥十方不屑道。
「馬上就有了。」王雕道,給三個人每人一部手機,手機的畫面就是地圖定位。鬥十方看得瞠目結舌,這和警方的電子警務圖差不多,只不過標註的地點不同。他們標註的地點是:銀行。
「臥槽,你他媽讓我搶銀行去?好歹也給個順手傢伙啊!」鬥十方故意道。
「那低智商的活兒是咱們乾的嗎?拿好,每人三張,密碼就在背面,每張取兩萬,現在是23時10分,過了零點還能再取兩萬,每張卡取四萬,卡好時間點,過了零點就算第二天,你們熟悉一下路線……」王雕安排道,給發了卡。片刻後又一輛車駛來,卸下來三輛輕型摩托車。王雕又交代一番,三個人騎著摩托車,直駛向道路盡處的城市了。
鬥十方明白了,這不是上位,是被黃飛撿來當炮灰了。這個活兒是詐騙犯罪裡一項傳說中最危險的活兒:車手。就是把騙來的贓款直接在atm機上取現,比洗錢來得利索,成本也低,當然比洗錢危險。不過危險是取錢車手的,對於老闆自然沒危險。即便車手被抓,也根本不知道老闆是誰。
手機揣在兜裡,肯定不敢用。通知家裡,更不可能,這黑燈瞎火的,都不知道被拉到哪座城市了。
怎麼辦?
鬥十方邊走邊想,沒想出所以然來就已經進了市區,他循著路線果真看到了一處銀行的24小時atm。鑽進取款間,站在atm前,他拿著三張寫著取款密碼的銀行卡,看著螢幕上時間的跳躍,還沒有來得及做思想鬥爭,兜裡的手機就響了。他另一隻手掏出手機來,一看傻眼了。手機微信傳來了一張照片,正是他進門的樣子,下面有提醒的一行字:快取快走,我們看著你。
這是被監控著,或者是手機或者是有人在暗處盯著,否則取這麼多現金不可能不留後手。他略一猶豫便下了狠心,一咬牙,卡插進去了,輸入密碼,點取款……機器嘩嘩譁響著,片刻後,一整摞紅通通的鈔票噴吐而出。他拿著錢往懷裡一揣。
果真是突破底線就不說下限了,再一咬牙,又點取款,取款機嘩嘩地響著,掩蓋住了鬥十方那一聲微微的嘆息,都說美色亂人性,財帛迷人心,誠然不假。從沒有見過這麼多錢的鬥十方心在顫、手在抖、眼皮子在跳,說不清是激動、緊張,還是恐懼,甚至還有那麼一絲衝動。
第一筆錢很快取完了,他迅速離開,這裡空空蕩蕩的,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匪中奇葩,非壞即傻
「篤……篤……篤……」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俞駿和凌宏業的交流。凌總隊長看看時間已經快凌晨一時了,喊了聲請進。應聲而入的曾夏幾乎是失態地喊了聲:「總隊長,出事了,可能是零號。」
「什麼?」俞駿嚇得跳起來了。凌宏業跟著起身出來,且走且問著:「怎麼了?今兒早上才入夥的能出什麼事?」
「是這樣,我們剛剛接到了欒城市三分局的電話。」曾夏道。
「你不扯淡嗎?欒城市離這兒三百公里呢,偏遠縣級市,他們怎麼可能知道零號的資訊?」凌宏業問。
曾夏急急解釋著:「可他們撥的是零號專線。」
「啊?!」凌宏業嚇了一跳,那是給零號留的緊急情況才用的專線號碼,他急得拽著曾夏說著,「到底怎麼回事?」
曾夏語速飛快解釋著,今夜是他當班,剛剛接到這個電話說,半個小時前,欒城市三分局一輛出行警車在市區邊上和一輛摩托車剮蹭,駕車的輔警下車詢問情況時,遭到了對手突然襲擊,把那位輔警給制住銬到車門上了,還囂張地在警車的車漆上劃了個電話,說有本事抓他,老子活得不耐煩了……說完就揚長而去。等那位輔警設法通知局裡來人,襲警和劃警車的早找不著人了。
於是留下的電話,就打到長安專案組了。
俞駿聽得滿腦門黑線,這既損且混賬的手法,百分之百是鬥十方。凌宏業卻是重視地問著:「就算叛逃也不至於這麼囂張地襲警啊?」
「所以我覺得是出什麼事了。」曾夏道。
幾人匆匆趕往專案組,那裡接駁的即時影像已經連通了欒城市,對方一位警官正在電話裡吼。凌宏業亮了身份,對方怔住了,一時不明白什麼情況。凌宏業說了:「現場什麼都不許動,包括被襲擊的那位同志,我們馬上去人解決……讓你們分局長和我聯絡。」
對方應聲,凌宏業把任務直接調給曾夏了。曾夏呼叫外勤安排好車輛,聞訊趕來的向小園、娜日麗一行和他們撞了個正著,俞駿乾脆提議讓自己組的人也跟上去,兩組合一組,三輛車向欒城市急馳而去……
此時,三名騎手呼嘯而來,待接近貨廂車時,那車門洞開,車上放下了板子,車直駛進廂裡,跟著熄火,車手跳下來了。最後一輛稍晚,到車前停下了,車手嚷著:「誰來騎一下?這坡我他媽上不去。」
這個好辦,那個叫「三兒」的被王雕派出來了。他一抬腿跨上車,一加油,「嗚」的一聲把車騎進了貨廂,穩穩當當地停在空隙間。有人喊著快快,擱車、下車、關門,幾乎是一氣呵成。那車隨即啟動駛離,取錢的這三人被帶進了一輛越野車裡,似乎是半路坐過的那輛,駕車的不認識。王雕坐到了副駕上,車啟動時,他往後一揚幾個塑膠袋子,後面仨接著,開始從懷裡掏錢。那錢哪,一把一把地往外抓。
「別他媽搗鬼啊。一人一袋子,誰的少了朝誰說話。」王雕警示著。
往外摟著錢的鬥十方不屑應了聲:「還用你嚇唬,這錢他媽誰敢拿?」
駕車的司機哈哈一笑,開口了:「喲,這兄弟識相……阿飛的人?」
「嗯……沒碰上什麼人吧?」王雕順口問了句。
「碰上警察了。」鬥十方道。
嘶一聲,王雕不經意被嚇了個哆嗦,怒道:「大晚上別他媽嚇唬人行不行?」
「我真碰上了,媽的一巡邏警車,老子緊張得把警車都蹭了下。」鬥十方道。
「那然後呢?」「沈凱達」用不信的口氣問。
「我把那警察揍了一頓,然後銬上,大搖大擺地就回來了。」鬥十方道。
「沈凱達」撲哧一笑,樂了。其他人愣了下,然後哈哈狂笑。那司機說了,這小牛逼吹得真有水平。王雕有點半信半疑,笑了半天,又覺得這事保不齊真有可能發生,他問鬥十方:「蹭個車,至於揍人家一頓嗎?」
「不出狠手不行啊。我他媽兜裡揣這麼多錢,跟個懷孕娘兒們一樣,口音又不是本地的,一說話還不就露餡?」鬥十方振振有詞道。
那司機聽得有點愕然地追問:「傻雕,這貨什麼來路,不會真襲警了吧?」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不過這事他肯定敢幹,假不了。」王雕道。
「臥槽,就取個錢還他媽惹事,嫌他媽活得不耐煩了是吧?你要真襲了警,我們怕是沒跑,這麼多電子眼,那還不得挨個兒一路查?」司機怒了。
「咚」的一聲,鬥十方重重一擊駕駛座背部,直接威脅道:「再囉唆老子連你一起幹啊。」
「喲嗬,你……」
「你一開車的,還真把自己當老大了……」
那人話音斷了,鬥十方直接撲上去了,環著胳膊勒著那人脖子,車打了個趔趄,嚇得一車人尖叫。王雕知道鬥十方名如其人,一貫好鬥,趕緊拽著他胳膊,說著軟話。鬥十方發洩了一番髒話,這才放開那司機。有道是惡人還需惡人磨,鬥十方這麼一折騰,那司機老實了,不敢說話了。
於是車裡只剩下鬥十方在惡言惡語地亂罵,他是不辨方向心裡急的,可急也沒用,這樁罪案成功實施並且脫離現場了,作案車輛疾馳著,在漆黑的夜裡越駛越遠……
長安警方一行人用時兩小時四十分趕到現場。郊區文峰路,被襲擊的警車還在原地。接應他們的是當地的分局長,看著一車下來這麼多同行愣住了,還沒開口,當先的曾夏問著:「人呢?」
「早跑了。我們正跟著監控找。」分局長回應了一句。
曾夏打斷道:「我是問被襲擊的人。」
「在車裡……這邊。」分局長帶著曾夏一行,那位坐在車裡乾等的小輔警下車了。事出突然,他到現在都是蒙的。本來是接應兩位出警車壞路上的同事,這倒好,出門不遠就被人揍了,而且還沒看清是誰。他忙不迭地說著:「……我真沒看清人。他戴著頭盔,我剛問句沒事吧,他一拳就打我這兒了,然後摁著我,把我銬車門把手上了……」
「等等……他有手銬?」曾夏問。
那小輔警羞赧地道:「是我的。他搜我的身,把我的搶走了。」
分局長怒得一指戳上這小輔警腦袋:「沒出息。」
「不是不是……情況和你們想象的不一樣。這位同志,你的口袋……」曾夏說著。
那小輔警又想起來了:「對,他搶我手機,給我扔車裡了,我爬了半天才夠著。」
又錯了。曾夏回看了向小園一眼說著:「不是問你手機,而是……你掏掏口袋,看是不是多了什麼東西。」
兩個人在路上商議了,一致判斷這可能是零號情急之下的傳信方式。那最有可能的就是把資訊通過這樣的「中介」傳遞了。那小輔警聞言下意識地掏口袋,邊掏邊說著:「沒什麼呀,我就一個錢包……咦,不對,他好像不是搶劫,沒拿我手機,也沒拿錢包……咦,這個……」奇怪了,多了幾個小紙團,疊著的。小輔警怯生生地遞給了曾夏。
曾夏展開,摁亮了手機燈光。向小園脫口道:「取款的憑條。」
「這張好像被劃過……是用硬物劃的。」曾夏照著其中一張,熱敏紙上有淺淺可辨的劃痕,很清楚,他順口唸出來,「e2414……這是,車號?」
「取款憑條……車號……」向小園回頭看那輛被劃的車,引擎蓋上划著電話號碼,她猶猶豫豫地說,「查一下atm的記錄。可能來的不止一個人,而且追到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了……通知家裡查這個車號,如果所料不差,應該是隻有來的記錄,沒有消失的記錄。」
「等等,你的意思是……」曾夏也明白了。
向小園點頭道:「很可能是車手,最危險最倒霉的那種活兒。」
「快,分頭部署一下。如果能追到這個線索,那比長甸的窩點價值可要大多了。」曾夏興奮地道。
一邊安排,一邊把分局長拉過一邊,不一會兒車人迅速散去,外頭忙著聯絡銀行提取記錄,兩地技偵開始排查監控,一直忙到天亮,猜想被印證了:
三個人,分別在六處24小時銀行atm上取走了36萬元整。
e2414是輛貨廂車,果真是隻有來欒城市的記錄,沒有消失的記錄。不過在高速檢查站裡找到了端倪,一輛通過的越野車打滑差點翻車,經過檢查站時天眼拍下了駕駛位置的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鬥十方。循著這輛車,居然追到了鄰縣永平縣。
到上午曾夏、向小園一行回返長安時,永平縣也爆出了讓他們更頭疼的資訊:那三個車手在永平連夜取走了30多萬元現金,手法和在欒城市的如出一轍。
大多數詐騙團伙洗贓款都會通過境外所謂的「水房」洗錢,像這樣明目張膽地就在內地城市取錢,而且這麼集中、作案手法這麼利索隱蔽,如果不是自己人還真不能及時發現。再偵查時發現,全省各地市有一半都發生過類似的大額提現。這個資訊還真把專案組給嚇了一跳。曾夏一行在回來的路上,專案組的重點追蹤方向,暫時轉向了這撥取錢的車手……
鬥十方是被一陣急促的擂門聲音叫醒的。快天亮時才回到長安,一夜未眠,又幹的是這種體力活兒,精神還高度集中,等一閤眼就睡死了,揉著眼睛醒來,那位「沈凱達」已經去開門了。王雕和黃飛出現在門口,興沖沖地進來了。王雕關上門,就見黃飛拍著巴掌喊著:「醒醒啊,醒醒啊……」
「三兒,發錢啦。」王雕喊了句。
這話管用,那個還迷糊著的小子一骨碌爬了起來,趕緊道:「飛哥,雕哥,我睡過去了。」
「沒事沒事……哎呀,兄弟們可是辛苦了啊。你的,你的……」黃飛隨手給「沈凱達」和三兒扔了個紙包,他笑著道,「幹得不賴,牛老闆非常滿意,哈哈……下回有大活兒一準都給咱們。十方,你的。」
紙包是黃飛親手遞上來的。鬥十方接著,厚厚的一摞有大幾千的樣子,他表情似乎沒有什麼驚喜。黃飛好奇地問:「嗨,兄弟?嫌少……一晚上一頓的收入夠大了吧?雖然你取得不少,但,報酬只能這麼多,畢竟人家往回賺這些錢也是費了勁的,咱們要得高了啊,那人家通過‘水房’洗,都不帶咱們玩了。」
「一晚上賺這麼多怎麼可能嫌少啊?飛哥,這活兒太嚇人,大晚上就那麼摟一兜錢來回跑,我緊張啊。」鬥十方託詞道。
「還有這筆錢,也給你,畢竟是辛苦搶的。」黃飛又掏出一包來扔到床上,卻是鬥十方「搶」的被費才立搜走的那筆錢。黃飛笑著坐下,一拍鬥十方肩膀,道,「這跟嫖娘兒們一樣,頭回都緊張。手抖腿軟心發顫對吧,次數多了就沒事了。」
那兩位也跟著笑,心裡就算再有恐懼也被厚厚的一摞錢壓下去了。黃飛安排著眾人再睡會兒,晚上讓傻雕帶大夥一塊兒出去嗨皮,臨走又見獵心喜地瞅了鬥十方几眼,像是格外讚賞一般。不過鬥十方神經放鬆,他卻突然來了一問:「你緊張好像是因為遇上警車了吧?」
「啊,我跟他們都說了。都沒人信,說我吹牛。」鬥十方道。
黃飛愕然回頭看王雕問:「說了嗎?」
「說了……啊?是真的?」王雕此時才覺得腿軟心顫,那兩位更是傻眼了。三兒驚得看外星人似的瞪著鬥十方:「鬥哥,你真的遇上警察,還把警察打了?」
「那能有假?那警察下車就問我哪兒的,我揣一兜錢哪經得起盤問?只能下手了,一勾拳一個撩陰腿就把他放翻了……飛哥,我不給您惹事啊,這不錢也有點兒了,那個,要不我……回中州去……反正戴著大頭盔,他們也找不著我……」鬥十方看著黃飛臉上陰晴不定,又生去意。他故意把情況說得嚴重了點,此時倒有點希望被趕出這個組織,畢竟和當初的料想差得太遠,就這車手的活兒,是詐騙團伙的最後一公里了,想接觸到團伙的核心,可能還不如留在窩點裡包神星的那個位置呢。
黃飛聽著,想了想,又笑了,道:「我只看結果不看過程,那種情況沒嚇得尿褲子就不錯了……你小子褲襠裡夾的是顆狼膽啊。哈哈……走什麼走啊?以後我不在,你就是大哥。傻雕你沒意見吧?」
王雕一直就怕鬥十方,趕緊搖頭:「沒有沒有。」
「謝了,飛哥。」鬥十方心情複雜地道,恭送著黃飛長笑著出門了。
再回過頭來時,「沈凱達」、三兒兩位小弟看他的眼神都變了。鬥十方卻是把自己往床上一扔,蓋上被子說了句:「我實在不想當這個大哥啊,只可惜實力不允許我低調啊,睡覺……生當醉、死當睡,痛痛快快活一輩。要說痛快,還是得加入黑社會啊,哈哈……」
他發了句神經,把一摞錢樂滋滋地數了數收起,真矇頭睡覺了。那兩位凜然受教,覺得這位新大哥要比傻雕豪爽得多,瞧人家這派頭,襲擊了警察跟沒事人一樣,可比咱強得不止一點半點啊。
蒙起被子的鬥十方其實在暗叫僥倖,敢那麼幹,是因為他無意中發現了對方的秘密:根本沒人尾隨,而是把微型監控探頭安裝在摩托車車燈裡,可以遠端監視到取錢的車手。他倒不擔心露餡兒,唯一擔心的是,這個資訊沒有傳出去。那樣的話,昨晚又取贓款、又襲警的,萬一家裡沒有得到通知,那自己得被欒城警方當悍匪追捕啊。
出門時黃飛的步幅很大,昨晚回來安排幾個車手住下的這個地方在賈村,距市區尚有一段距離。他上車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眼住的那個民宅,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自顧自地笑了笑,驅車前行了。
這時候坐在車上的王雕可是心虛了,小心翼翼問著:「飛哥,那小子昨晚真襲警了?」
「你以為呢?自己看。」黃飛掏著手機,遞給王雕,王雕翻著手裡儲存的影片,好幾個移動拍攝的畫面,找到了,一點開,果真是一輛摩托嘎的一聲剎車不及,斜斜地和一輛警車撞了下,蹭到了警車的左側,駕駛位置下來的輔警吼著:「幹什麼?沒長眼啊?還是輛沒牌車……」此時車一停,就聽「哎喲……啊……」兩聲,啪啪清脆的兩聲,即便警車堵著拍不到那現場,也想得出這是兩拳加兩耳光,片刻後聽到了鬥十方壓著嗓子威脅:「瞪什麼瞪,老子就活得不耐煩。有本事來抓我,操……」
啟動,摩托車揚長而去,影片完了。王雕目瞪口呆,驚得說不上話來了,他弱弱地把黃飛的手機放下,看著駕車的黃飛,臉上肌肉抽了幾抽,一句話也沒說上來。
「嚇傻啦?」黃飛笑著問。
王雕牙疼似的回應著:「倒不至於。哥,這貨……咱們敢留嗎?」
要是作奸犯科,這是同路;可要是作死,就算同路也不敢認你呀。黃飛笑著道:「那你還是嚇傻了。」
「就當是吧,這得害了大家啊。」王雕道。
「我倒覺得未必,跟雷子照面了,稍一不慎一露餡,咱們得被連窩端嘍。昨晚也嚇出了我一身汗,後來還讓人沿路走了一圈,放心吧,屁事沒有。」黃飛道。
「不是那麼說的,現在都靠電眼。咱們就算捂得再嚴實,也不可能沒被拍到,而且拍下就得存很長時間。現在雷子壞著呢,犯一次兩次他不抓你,就等你犯多了抓個大案……跟他媽養豬一樣。」
「說誰豬呢?」黃飛順手扇了王雕一巴掌訓斥道,「跑幾百公里不在一個城市取現,我還就不信他們能追得到,就算追到也是一群炮灰。」
「沒錯,是炮灰,可別放炮時把咱們捎帶上啊。」王雕道。
黃飛一笑道:「對呀,以後他就是大哥了,出事他扛唄……你頂多給他找幾個小弟,啥也不知道啊,你又沒取過錢。」
「哎,我去。」王雕一咬手指,斟酌一下,大拇指伸出來一豎,讚道,「飛哥你狠。」
「哈哈……過獎了,你都把人從中州誆來了,賣也賣個好價錢嘛。」黃飛狂笑著,在背信棄義以及無恥下流上,和王雕達成一致了。
車自鄉路拐上了環城路,疾馳而去,路邊一輛不起眼的起亞轎車換著位,悄無聲息地追上去了。另一輛車循著來路在賈村轉悠,是娜日麗和老程一組,兩個人憑著外勤經驗,愣是在村裡七彎八拐的路上沒找到黃飛的泊停處。這時候年紀大點的程一丁的優勢就出來了,他路過小賣部就買菸,路上碰見閒漢就遞煙,旁敲側擊地硬是把黃飛開的那輛沃爾沃的去處搞清楚了。
在賈村,賈旺家裡。這是個在村裡遊手好閒的老光棍兒,還有個和他一樣不務正業的外甥叫何三強,綽號「三兒」,有盜竊前科。
自欒城市順著蛛絲馬跡連夜查,最終回到了原地,三名車手的資訊在臨近午時確認,被團伙視作「炮灰」的三人,可能在睡夢中也想不到他們的分量有多重,當天就被掛到了長安市經偵總隊「7·15」專案組的案情討論會上……
無法破謎,有錢壯膽
「看來是安撫一下車手。他們應該沒有發現零號這個小動作。」
俞駿出聲道,盯著即時回傳的記錄。黃飛駕車回了市區,找了家賓館住下,和往常一樣,白天是這些人的休息時間。
沒人提出異議,長安方面的曾夏、邵承華點點頭,向小園補充道:「我們組盯著,如果有機會接觸,可以把家裡的資訊傳給他。現在這種情況,恐怕不適合用通訊工具。」
「問題不大,連襲警都敢幹的,沒人會懷疑他是我們的人。」曾夏評價了句,這個評價讓俞駿和向小園有點臉紅。看向小園尷尬,邵承華趕緊圓了句場:「沒事,沒事,曾大隊長是正面評價的,畢竟這是特殊情況。而且現在看來,他這種另類的傳信方式,是最安全的。」
曾夏笑了笑沒有吭聲。俞駿乾咳一聲,轉移著話題:「那咱們繼續談案情,中州方面的情況就這些,杜其安和一個胡姓女人下落不明,剩下的,王雕、包神星、黃飛都涉案,但我們也沒有更多的證據,截至到目前的統計是,有兩千一百多萬的貨款被轉走,下落不明。」
「就目前的形勢啊,幾百萬標的的案子,在我們總隊還真排不上隊。」邵承華笑笑道,目光投向向小園,出聲道,「您二位,有什麼需要特別指出的?」
「沒有。」向小園已經熟悉過了案情。俞駿道:「我來得晚,聽聽大致情況吧,直接介紹就行。‘7·15’專案似乎沒有直接關聯某個重大案子?」
但凡命名的專案組,都是就案建制,而此次「7·15」專案,俞駿並沒有看到關聯的某個大案案發偵破程式,算算時間,都幾個月了,中心人物還是隻有費才立一個人。
邵承華尷尬地笑笑:「這是以省廳傳達部裡有關打擊電信詐騙、地下黑產會議時間命名的,沒有關聯某個具體的案子,是因為各地屢屢都有案發。我們專案組挑選了經偵、刑偵、網安三個警種裡的專業人士,試圖在打而不絕的詐騙案領域來一次打斷源頭、打擊黑金的行動。很可惜,收效不大。」
「呵呵,咱們一家人,五十步不笑一百步。我們這不也煮了一鍋夾生飯,回頭沒想到把你們的活計也給攪和了……也不是沒有進展,最起碼這個費才立涉案是肯定的了。我們找到他是巧合,你們找他就不是巧合了吧?看他做的這小盤子,應該不入你們總隊的法眼吧?」俞駿道。
畢竟是內行人,一語戳中了要點。邵承華解釋道:「我看過你們提供的案情資料,其實我和向組長出身一樣,也習慣於通過大資料盯人,這個人的疑點是通過大資料發現的。‘7·15’專案開始之前,我們就屢次發現個人資訊洩露導致被騙的事。在分析了上萬例受害人樣本之後,我們發現其中有六百多例和費才立名下的中介公司相關,購車、購房或者其他買賣。中介吃的就是資訊飯,正常萬分之一到萬分之五的關聯,而他的關聯達到萬分之六百……高居榜首,沒嫌疑都說不過去。」
邵承華停頓了下,示意著曾大隊長。曾夏接著道:「我們發現的疑點是,此人由於職業和前科的緣故,和眾多涉黑人物有來往,要真是個混社會的吧也可以理解。但反差強烈的是,他的中介公司居然還有海外業務。從去年到專案組建組,他的賬戶發生過四次海外業務收賬,每筆都有十幾萬到幾十萬元不等……他的營業場所你們去過了,那地方可比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還賺錢。」
向小園笑了笑。不用說,這是給國外「殺豬盤」提供人員的報酬了。
邵承華被向小園的笑容迷得失神了片刻,俞駿又咳一聲他才回過神來。曾夏繼續道:「嫌疑之三,部裡督導打擊各地重點涉案人員的名單上,沈曼佳在列。這類連通海內外的中間人很難取證,行蹤飄忽不定,通訊方式更是頻繁更換。數次端掉的境外詐騙窩點,或多或少都和這位沈曼佳有點關聯,在查到的她的疑似聯絡方式裡,很神奇地能和費才立名下的中介公司人員持有過的手機號建立聯絡。所以我們判斷費才立和海外電信詐騙團伙有重大勾結嫌疑……這個嫌疑已經證實了。我們也沒想到,他居然能約得到沈曼佳見面。」
「其中一個嫌疑是不是……」向小園插話道,「出境參與電詐人員,當時購買機票用過的銀行卡、其他消費能夠關聯到費才立?」
「對,那個案情來自你們的協查通報。從建組到現在,他們換了兩次地方,但是人員基本沒換。我們判斷應該是隨著對海外電信詐騙打擊力度的加大,他輸出的生意也不好做了,所以乾脆自己幹上了。」邵承華道。這詐騙生意門檻極低,一學就通。八成跟吸毒的一樣,吸著吸著也就販上了,反正破罐破摔不在乎了。
「有一個問題你們注意到了沒有?」
俞駿思忖著,提出問題來了。他示意倒監控,調出來昨天幾幀費才立、黃飛、王雕同時出現的畫面。大家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曾夏好奇地問:「您看出什麼問題來了?」
「是這樣,假如以你們剛才的判斷來看,費才立似乎應該是這些人的頭兒,或者說應該是黃飛、王雕的金主。但情況好像恰恰相反啊,似乎黃飛才是頭兒……你們看,他說話時不自然地腰向前彎,要是老闆,身體前傾的似乎應該是黃飛和王雕了,我怎麼感覺他連王雕的地位都不如?」俞駿道。
幾個細節聽得曾夏和邵承華暗暗點頭,這位眼光確實有獨到之處。邵承華解釋道:「或者可以解釋為,費、黃二人都是替人打工的,黃飛這種有傷害前科、擅長鬥狠的應該是團伙裡實施暴力手段的角色,這種人得到別人的尊重應該很正常。」
「不不,地下世界裡,拳頭會向鈔票致敬的。費應該是個小戶。」俞駿道。
曾夏出聲附和:「我同意俞主任的觀點。其實我們也考慮到這兒了。可惜這些騙子太狡猾,想找他們的上線,還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這個點我記下了……回頭看昨天到今天案發的梳理資訊,昨晚到今晨車手取現,三個車手、一個王雕,還有兩個司機,應該是兩到四輛車,中間還有過換乘。說到這兒我得道個謝了,幸虧咱們這位零號,否則我們真不能及時發現,現在的各地經濟流通,幾十萬的提現不起眼……到目前我們一共發現有四次類似的取現,發生在我省十一個地市。技偵還在回溯資訊,總金額應該超過四百萬了。」邵承華道。
俞駿還真沒想到,王雕這個毛騙一轉身到了長安做的都是大事。但這個轉換太過突兀,他思維裡實在找不到對這種轉換原因分析的支撐。
「這個錢的來源有問題。上家是註冊在霍爾果斯的四家傳媒公司,注意一下這個地點,目前在霍爾果斯註冊的公司有兩萬多家了,因為稅收優惠政策大家蜂擁而至,大部分都是租個小門臉僱個記賬會計,可能法人連霍爾果斯在哪兒都不知道……這點做得很專業。」向小園道。
既然專業,那就肯定有專業人士的參與。邵承華點點頭,認可。
「還有,似乎他們取的錢和費才立沒有關聯。費才立那德行,要是能在這麼短時間騙到幾百萬,我覺得他都不至於還賣人頭,和海外搭線。」曾夏道。他看了向小園一眼,這樣的女性在隊伍裡很罕見。
向小園思忖道:「我們反騙兩年的經驗是,詐騙已經專業化了,培訓有專人,話術有專人,供料、建團、賣人頭、水房洗錢,都已經流程化和專業化了。如果這樣的話,費才立應該是我們發現的冰山的一角。」
曾夏笑了,點點頭,在這一點上他們的思維是一致的。俞駿思索著出聲道:「凌總隊長讓咱們研判的幾個情況,我覺得都可以肯定,第一,前臺詐騙的肯定不止一個團伙,幕後有專業人士為虎作倀;第二,把詐騙移到境外雖然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但受制的地方也會很多,特別是我們加大國際協作打擊力度之後,境內隱身的地下黑產要繼續作案,肯定要和社會上的黑惡勢力相勾結,盜取資訊、實施詐騙、取現……不排除他們在境內打通這樣一條產業鏈;第三,抓到幾個騙子或者幾筆贓款,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犯罪的核心,也就是說,黑產的源頭,才是本案的重點。」
「沒錯,重點,也是難點。」曾夏點點頭。
邵承華在電腦上記錄著,出聲道:「這也是我們兩地協作的方向。凌總隊長正在省廳參加會議,回頭我把咱們的討論紀要給他過目。目前就是這樣了,各組的布控任務已經安排下去了,這筆大額現金的去向還不明瞭。我們掌握了部分鈔票的冠字號,只要不是全都消費出去了,應該都能提供線索。」
所以,接下來只能等,等這些取走的錢出現,等零號可能發現的線索,或者等著布控可能找到的新線索以及嫌疑人。每逢這個時候,都是案情最難熬的一段時間。向小園趁著這個空當提了一句:「還有個問題,如果能接觸到零號,我們給他傳什麼資訊?可能這樣的機會不多,即便有,時間也會很短。」
「目前還沒有什麼資訊需要傳遞,你在擔心什麼?」邵承華好奇地問。
「假如再遇到取現的事呢?我覺得這種事恐怕會引起他的反感,畢竟是警察,在做與職業道德相悖的事。」向小園道。
曾夏撲哧一聲笑了:「瞧你說的,錢取了,警也襲了,能想出這損招的人,我覺得不會有心理障礙。」
「迫不得已和主動去做,畢竟是兩個概念。」向小園道。
邵承華敲著字,笑了笑道:「取錢的車手還有幾個,還能取多少錢都是線索,取得越多,也就意味著我們發現去向的機會越大。如果有接觸機會,就告訴他,主動一點……至於襲警嘛,我覺得還是可以接受的,再怎麼說都是自己人。」
邵承華說著自己先笑了,實在沒辦法圓了這件事再給零號個表揚。向小園和俞駿尷尬地賠著笑,鬥十方「升職」後頭一遭就這麼囂張,接下來會出什麼婁子,以他們對鬥十方過往的瞭解,還真不敢去想象……
到晚上的時候,王雕在解放路口接到了夢別周公、進城瀟灑的那哥兒仨。鬥十方已經儼然有了大哥的派頭,一手攬一個,就像和他加上包神星三人到長安時一樣。想起這茬兒來王雕心裡還是有點歉意的,笑吟吟地迎上去,稱呼著「鬥哥」,先遞了支中華煙。鬥十方隨手叼進嘴裡,王雕又趕緊打火給點上。
第一口煙直噴到王雕臉上了。鬥十方惡言惡語地罵著:「傻雕,老子在費鬍子的窩點被他們整了好幾天,這挨的揍我他媽遲早在你身上找回來啊。」
「別價,鬥哥,這不轉悠了一圈您還是大哥嗎。」王雕緊張道。
「放屁,沒聽飛哥說了,這是既不要臉又不要命的活兒。這麼幹,蹦躂不了幾天。」鬥十方道。
這麼一說,那兩位臉色就悽苦了,都是逼上梁山的啊,可要是說出來就有點動搖軍心了。王雕尷尬看著,那位何三強撇嘴了:「咱命就這麼賤,要臉幹嗎?」
「喲,三兒說得多有文化。」王雕讚道。
「滾。」鬥十方罵了句,攬著何三強問著,「三兒,你不是本地戶嗎,怎麼也幹這個?」
「我欠一屁股賭債,一天被人從早追到晚,還有半夜追到我床上把我拖起來的。要不是牛老闆給我擺平啊,我指不定得被整成殘疾人士啥的。」何三強道。
「牛老闆,飛哥姓牛?」鬥十方納悶。
「不是飛哥,飛哥的老闆。」何三強道。
王雕聞言嘴裡「嘖嘖」有聲,何三強畏懼似的閉嘴了。鬥十方回頭就是一巴掌,罵著:「兄弟們腦袋都系褲帶上了。咋,還堵住嘴?」
「不是,鬥哥。這裡頭行規,不能亂打聽。」王雕道。
鬥十方回頭又是一巴掌,嘴裡罵著:「我就關心一句,礙你蛋疼?什麼牛老闆驢老闆關我屁事,逮著我就交代錢都給你了,你是老闆。」
王雕委屈得快哭了,惹不起,又說不過,而且人家還不愛搭理,攬著那倆走了。急得王雕跟上,邀著:「走走,我請客,海天苑吃大餐。」
「兄弟們拼了命給你賺錢,光吃一頓就成?打發叫花子啊?別說你沒賺錢啊,我們拿小頭,你肯定拿大頭。這我們不跟你爭,可好歹總得犒賞下吧?」鬥十方道,無形中孤立了王雕。王雕被擠對得咬著牙點頭道:「成,吃飯唱歌我都管。其他不能朝我要啊,管不起。」
「瞧你那摳門樣……錢我出。錢是王八蛋,花完再去賺,攢著給誰呀?還不如兄弟們一起瀟灑了。對不,沈總、三兒?」鬥十方大氣道。
這風範絕對超過傻雕不止一倍。那兩位連連點頭,更緊密地團結在鬥哥左右了。
於是外勤追蹤的視線裡就出現了一幕又一幕難以置信的場景,海天苑酒樓,這四人點了一大桌子菜,吆五喝六地浪了兩小時。那兒可是長安數得著的高消費場所。幾人醉醺醺地出來,乘著計程車到了另一個高消費的場所:蜻蜓ktv。
不愧是文化底蘊深厚的古城,很一般的名字配著一張美女長著雙翅的海報,那意境就出來了。一進門,裡頭女服務生穿的衣服後都綴著蜻蜓翅膀,流光溢彩的霓虹燈裡飄飄欲仙,像小天使,還是衣服穿得很少的那種。
王雕有點緊張了,小聲道:「鬥哥,這兒想帶走個妞咋也得一兩千啊。」
「喲,你小子門兒清啊,常來?」鬥十方問。
「不可能,我是路邊洗頭房的消費水平,這地兒我哪消費得起?」王雕正色道。
鬥十方不容分說回頭又是一巴掌,罵道:「你咋那麼沒出息呢?中州捨不得花,全讓青狗搜走了吧?找妞圖睡,有酒圖醉,有錢圖什麼知道不?就圖活得比人大三輩。你看你,到哪兒都畏縮,明明是有錢大爺,還整得像孫子,哎呀,我都嫌你丟人呢。」
被教訓了一番,這麼有文化,說得當然是好有道理的樣子。王雕眼瞅著鬥十方把服務生吆來喝去,還摸了一個領路妞的臀部一把,那妞居然毫不介意,還朝他笑呢。一剎那王雕還真覺得自己活得很矬。他挺挺胸膛,拿捏出很跩的樣子,跟著鬥十方進包廂裡了。
成箱的啤酒流水般地上來了,妖嬈的妹子成群地魚貫而入了,包廂裡鬼哭狼嚎的演唱會,正式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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