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有我陪著您呢。」向小園淺笑了笑,踱進了派出所。
沒想到來遲了,辦公室、詢問室、值班室包括監控室,哪個房間裡都是人。看這樣是全員上陣,連門房值班的協警都用上了。核對數額、籤調解書,然後登記身份資訊,甚至還有些沒來的客戶,辦公室裡正在打電話通知。一說弗蘭公司要退費,那頭憤憤地罵了句:「你個騙子,還想再騙我一回啊,滾!」
一句話罵得辦公室的內勤乾瞪眼,扯著嗓子喊:「所長,有幾個客戶不相信,還罵我騙子呢!」
「別用固定電話了,用110出警號撥。」所長的聲音從內室傳出來。
俞駿和向小園要進去,被攔下了。向小園趕緊解釋:「我們是反詐騙中心的。」
「市局都來人了,不管哪個中心的,您稍等等,我顧不上招待。」小內勤估計是得令了,負責在這兒攔人。
俞駿促狹似的喊開了:「嘿,所長,我俞駿,出來招待。」
這句話管用了,門應聲而開,所長抹著腦門子上的汗露出頭來,一見俞駿,高興地上前拽著他說:「快來快來,市局宣傳科的非要採訪,哎喲,把我給問一頭汗。」俞駿被一把拉進門,所長鄭重地說:「這事雖然在我們這兒解決了,但真不是我們解決的,他們反詐騙中心來了幾個高手,詳細情況呢……這個涉及偵查手段,不方便報道啊,要不你問他們。」
手一請,鍋又甩了,俞駿一把拽著所長說:「所長,您這樣就不好了,這事肯定要經過前期充分的偵查、摸排,而且要有準確的政策把握能力,我們中心來了幾個二十啷噹的小屁孩,他們能解決了?您信不?」
市局宣傳科的兩位嚴肅地搖搖頭,其中有位說道:「所長,這是局長親自點的採訪報道,要在內網上推廣,現在這種事很多,各警務單位都頭疼呢,您有高招,得拿出來啊……您要不拿,我就這麼彙報上去了啊。」
「哦喲……你們把我難的。」所長拍著巴掌,苦臉了。俞駿作勢旁觀看笑話。氣得那所長一指,憤憤道:「好,老俞,你逼的啊,有幾段執法記錄,你們自己看,其實也很簡單,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私教身上找到了突破口,得到了石金山採取提高分成收費的辦法。他趁倒閉前多收了客戶的費用,而且我們拿到了轉賬記錄。」
「對呀,這個方式很巧妙。」宣傳科那位興奮了。
另一位也興奮了,催道:「快讓我們看看,能從不涉案但知情的參與人嘴裡獲取實情,這是名提的水平。」
「名提?!」所長愣了下,這是指審訊高手。他拿著記錄儀放到了桌上,點開了,然後笑著說:「名提還真沒這水平……慢慢看,我在門口等。」
訣竅在這兒?幾雙眼睛瞪著那小小的螢幕看著,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他們看著看著,納悶了,開局扯的是性騷擾,牛頭不對馬嘴啊!聽了一會兒才明白,是「女客戶」轉錢被老公發現的梗,懷疑「性騷擾」進而讓被詢者自證清白。這不,成功地把對方的手機拿到手裡了,而且截圖留證了。
可這還不夠啊!聽著就又拐回性騷擾上,健身和賣身都能扯一塊兒,幾位警察撲哧就笑出來了。這是種把被詢問者問得頭暈眼花的思路,冷不丁又回到收錢等於詐騙,詐騙有罪的話題上。這種情況下,被詢問人肯定是把鍋使勁往老闆身上甩,然後……想甩得有證據,順理成章地就獲悉細節了。
不長,聽完了,剩下的就簡單了,說好聽點這是老闆和私教的攻守同盟;說不好聽點,就是一組多米諾骨牌,推倒一個,其他的也順勢倒下了。宣傳科的一位聽得有點兒蒙,問:「這個詢問規範嗎?」
「沒威脅、沒恫嚇,也沒有侮辱性言辭,還算規範吧。」另一位不確定道。
這時候向小園撲哧笑了,宣傳科一位問:「喲,向大美女,這是你們單位誰呀,認識不?」
「哦,不認識,不認識。」俞駿一拉向小園,搖頭否認,然後徑自出門。向小園也趕緊出來了。所長躲在門口裝腔作勢。俞駿直接問:「我們那人呢?」
「我讓小史請客去了。不違反紀律啊,我自個兒掏錢。」所長賊賊地笑道,跟俞駿一豎大拇指說,「厲害,這損招真厲害,私教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帶回來的。」
「呵呵,我們一貫是‘事成拂衣去,深藏功與名’,向上的彙報、報告,以及給各單位的警情互通,你們自己做啊。再來煩我,我可翻臉啊。」俞駿嚴肅地警示了幾句,果真拂袖而去。
所長追出來了,不料俞駿一喊剛進所的幾位分局來人,再一指所長,這倒好,那幾位興沖沖地就把所長圍住了,開口就聽得所長頭大了:「所長啊,我們分局也有幾起類似的案,咋辦的?給幫幫忙……」
「服不服吧?!」
「服了,服。」
「牆都不扶就服你。」
「回頭就寫認書。」
「我也寫。娜姐你寫不?」
「我還有點兒不服,咋整?」
車廂裡幾個人鼓譟著,唯獨娜日麗有點兒不服。鬥十方回頭問道:「哪兒不服?我給你治治?」
「其實辦起來這不是個什麼事,也不算個什麼大案,一天就解決了,讓我服得太輕鬆了吧?」娜日麗道。
「就是啊,能讓娜姐服的人,還沒出生呢。」錢加多嗤笑道。
鄒喜男喝了句:「別打岔,既然沒有一致通過,那還是不服。」
「那你們想怎麼著吧?我也沒讓你服呀……誰說這個話題來著?」鬥十方問著,似乎已經有點兒醉意了。
眾人指向老程。程一丁笑道:「我隨口提起來的,既然是一組,那得有個主心骨。」
「你不扯嗎?把向組和俞主任往哪兒擱?」鄒喜男道。
「履職和升職不是一個範疇,以向組的履歷,升起來用不了多久,到時候萬一來個庸才給咱們當領導,那你也得服從……可辦案不一樣,我在九隊就見過幾個,都願意跟他們組隊,因為跟他們組隊鮮有失手。哎喲,那辦案也辦得痛快。」程一丁道。
絡卿相湊上來說:「那位張英張姐就是,咱們拿個獎章興奮得屁顛屁顛睡不著,人家都懶得去領了,都是隊裡的助手代領。」
「這叫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我覺得十方就是以此為樂,所以玩得比我們都輕鬆,都好。」陸虎道。
「哎呀,你們懂個屁。」錢加多拍著大腿揭底了,一指鬥十方道,「十方打過多少工呢?代駕、送外賣、銷售、練攤……對了,還有開黑車、拉客,其實就差賣身了,估計是因為長得醜,要不這活兒也幹了。都幹過這麼多了,社會上這點貓兒膩哪能逃得過他的眼睛啊,沒準他自己都幹過這事。」
其他人嘿嘿哈哈直笑,又講了一番「金評彩掛」的破解之道,服不服的最後全成了一笑置之。全部歸隊,此時已經天黑,開了輛大商務送人的史敬良看錢加多也跟著大隊伍,出聲提醒道:「多多,怎麼你也住隊裡?」
「還早呢,打會兒牌。你回吧,別管我們了。」錢加多揮手送人。
「哎,多多,要不請我們去ktv唱歌成不?」鄒喜男提議。
「那去了得叫妹子陪你啊,你們敢去,我就請客。」錢加多得意道,戳到這些人的弱點上了。
鄒喜男當著這麼多同事,就算敢也不好意思說。
娜日麗一揪錢加多領子訓著:「你就不能學點好的?是不是平時沒事就往那地兒鑽?」
「怎麼可能呢?我爸商務招待經常在那地方,萬一碰上我爸多尷尬啊。」錢加多給了個無懈可擊的理由,直接把哥姐幾個笑得差點暈吐。
都是單身漢,除了錢加多基本都住在宿舍,結伴往宿舍樓走時。娜日麗的電話響起來了,接聽後一回頭,叫住了眾人,指指辦公樓還亮著的視窗,納悶了:「俞主任的電話,讓我們上去。」
「哎呀,要不我先回吧。」錢加多有點兒怵,想開溜。
鬥十方一把拽住他說:「沒事,你現在完全有恃寵而驕的資格了。」
「萬一他訓我呢?報銷那事他要問我咋說?」錢加多翻著眼,那是他思考的表情,不過肯定沒結果。
「沒事,反正你臉皮厚,你就說所長非要給你報銷,咋?還能退回去?」鬥十方道。
這辦法教得對路。錢加多一拍胸脯,就是嘛,水來土掩,兵來將擋,誰㨃來了臉皮扛,不怕。眾人喝得本來就有幾分醉意,嘻嘻哈哈地上樓來了。一開門,走在前面的娜日麗「呀」了一聲,跟著後面看到大辦公室情況的人都怔了下,居然坐著一位警監服的老人,是謝副廳長,他正看著那個案件板。向小園和俞駿站在一邊。
這幾個就暈菜了,一個個不好意思地站到窗邊,捂著嘴,生怕酒氣熏人似的。俞駿和向小園都有點兒尷尬,起身的謝經緯副廳長挨個兒看了幾眼,慈祥地笑了笑說:「不是工作時間就不苛求了。不錯,還是有咱們警中傳統的,喝酒杯碰杯,衝鋒背靠背。去年組建這個小組時我很擔心能走多遠,現在看來,要遠遠超乎我的期待了。」
「謝謝領導關心,請領導多注意身體,不要加班太晚。」錢加多激動地一敬禮,攀上關係了。
其他人咬著嘴唇不敢笑。
「不用多禮,多多是吧,輔警也是警察,要以警察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啊,你可是破格招募的。」謝副廳笑著拿下了錢加多敬禮的手。
「是啊,我就喜歡當警察。報告領導,我能問個問題嗎?」錢加多打蛇隨棍上了。
「什麼問題?」謝副廳好奇地道。
「能給我破格轉正嗎?」錢加多期待地問。
其他人哧哧笑了一陣。
謝副廳笑道:「我個人還沒這個權力,不過我覺得未來是什麼樣子,都是自己爭取的。加油啊,說不定真有那個機會,到時候,我親自給你授銜啊。」
「是,謝謝領導。」錢加多樂滋滋地敬了個禮。
看這幾位醉態可掬,謝副廳也沒再說什麼,告辭走人。俞駿和向小園送下了樓,等重新回來,眾人還保持著站隊的姿勢。俞駿猛地一拍門,嘭的一聲巨響,嚇了眾人一跳,這是要發飆的前奏,都下意識地挺身,目視前方,準備挨訓。
俞駿虎著臉,挨個兒看過,一言未發,表情肅穆得讓大家猜不到他接下來要幹什麼。偏偏這辦法在錢加多身上不管用,錢加多借著醉意,得意地對俞駿噴道:「承認吧,俞主任,你很佩服我們,佩服得都無話可說了。」
其他人冷不丁被逗得哧哧笑得直顫,連向小園都忍俊不禁,她側過臉,估計在偷笑。俞駿的臉上也給逗出笑意了。錢加多這一試深淺,知道沒事了,呵呵傻笑著看著俞駿,又拍了句馬屁說:「不過不管怎麼說,您也是領導,主要還是靠您教導有方不是?」
俞駿哭笑不得了,一拍錢加多的肥臉道:「你這臉皮明明比我厚多了,我怎麼可能教得出你來?看著省廳領導都不怯場,比我強多了。」
「好吧,這個優點我承認。」錢加多道。
其他人又笑。錢加多是外傻裡精,畢竟是奸商薰陶出來的。可不料俞駿是皮笑肉不笑,跟著一拉臉訓道:「說你胖你還喘上了?行了啊,打著中心的旗號去所裡報銷支出?」
「我確實花錢了,您不給報嘛。不能我賣身給警察事業,還得倒貼自己的錢吧……哦,不對,獻身,不是賣身。」錢加多解釋著,臉皮開始扛了。
「那你覺得自己沒錯了?」俞駿問。
「沒有。」錢加多梗著脖子道。
「錯了就是錯了。」俞駿道。
「我沒錯。」錢加多不服氣。
「我說你錯了,不是說你報銷錯了,而是打著中心的旗號只報三千塊錯了。」俞駿一伸手,手指點點被訓得傻眼了的錢加多道,「以前咱們經偵總隊千萬案值以下的都不接,你報銷幾千塊錢,寒磣不寒磣?拿過去的條怎麼著也得以萬為單位啊!‘仙人跳’案,酒店方給咱們送錦旗、請樂隊,加上贊助辦案經費,那得好幾萬啊。你不懂店大牌子值錢啊?給他們挽回名譽,這價值多少?你個蠢貨,只報幾千塊……你訂房交的錢酒店退回來了,回頭上財務領去。」
「哎喲,蠢死我了!」錢加多痛不欲生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後悔錯過了一個億。
「知道錯就好了,別在下面搞小動作,經偵上缺經費那不成笑話了,回頭小組會議做個檢討。」俞駿道。
這處罰恐怕是最輕的了,錢加多沒想到這麼簡單過關,興沖沖應了聲,站直了。
其他人趕緊斂起笑容,站定聽訓話。俞駿踱著步道:「哎喲,大家喝酒喝得累了,嘖,你看,你看……大鄒啊,你能有點兒出息不?逮著別人請客就把自己往醉裡灌?還有你,娜娜,跟這群野小子喝,越來越野了……你們今天玩得可夠野啊,也就是撞上那麼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私教,掉你們話坑裡了,要稍有點兒常識,腦子轉得稍快點的,得,你們等著背處分吧……現在的執法環境是什麼都心裡沒數嗎?十方,你心裡有數嗎?咋,還是你在看守所的時候,高牆鐵網圍著,沒人看得見?」
「對不起,俞主任,我不同意你的話。」鬥十方一挺胸,質疑了。
「好,那我聽聽你的話。」俞駿揹著手,和鬥十方面對面。
一個不屑,一個不服。鬥十方清清嗓子道:「騙子就是個不要臉的群體,顧及自己的面子,顧及團隊的面子,這活兒就沒法幹了。執法監督越來越嚴,目的是規範警察的言行,如果警察因為規範和條文畏懼採取有力措施,那執法監督豈不成保護犯罪、本末倒置了?」
他說著,向小園在背後給他使眼色,可鬥十方像沒看到一樣,侃侃說完,把俞駿㨃得啞口無言了。其他人也心虛了,這有點兒太不給領導面子了啊,隱隱地覺得鬥十方有點兒過了。
「啊,有道理,政策水平這麼高啊。」俞駿尷尬道。
「這不是肯定句,您在嘲諷?」鬥十方反問。
「不不,您誤解了,既然小案你們玩得這麼嗨,就繼續唄,‘仙人跳’案解決了,預付費也算有眉目了,還有個什麼來著?……哦,小區騙老頭老太太買保健品,三分局、四分局、城區分局都有一堆這種案子,趕快抓緊時間解決一下,明天下班之前向我彙報啊……休息吧,喝得都累了。」
俞駿陰著臉撂下話,不和鬥十方爭辯了,直接拂袖而去。
向小園黯然地看了眼,卻沒想到是這種結果,她默默拿起包,踱出了門,出門時回頭想說什麼,卻咽回去了。
出了門快步走向大院,俞駿駕著車等著她上車,一上車向小園就質問道:「非要這樣嗎?」
「怎麼樣?」俞駿問。
「明天巫茜他們就到了,非要讓他們在上陣之前受個挫折殺殺銳氣?小區那些騙老頭老太太的,抓得完嗎?抓了不還得放?」向小園憤憤道。本來要交代聯合辦案的事,可不料被話嗆住了,拐溝裡了。
「其實我在考慮……是不是從中心抽其他人上。」俞駿答非所問。
這句聽得向小園也上火了,氣憤道:「不至於因為幾句話的事就給十方穿小鞋吧?」
「你懂個屁!」俞駿怒道,一剎那嚇了向小園一跳,就見他憤憤地拍著方向盤道,「咱們好不容易才組建了這麼一個小組,大小案多參與,多受受挫折,鍛鍊兩年絕對是一支尖兵,可現在是氣勢如虹,一個跟頭都沒栽過,驕兵啊……你在人驕傲的時候再使勁捧兩句就對了?再說了,這可是針對逆風、針對金瘸子的專案,折在這兩個神秘罪犯追捕上的專案組,隨便拉出一個來,都比咱們中心級別高……你希望看到,他們剛飛起來就折翅?那可能就再沒有翱翔的機會了,這個陰影很難走出來。」
向小園被訓得怔了良久,然後回頭看了眼還亮著燈的辦公室,弱弱地道了句:「對不起,我沒想那麼遠。可這事,謝副廳不也主張讓x小組上嗎?」
「沒看出來他也在猶豫嗎?要不,一副廳領導,沒事跑咱們這小單位幹嗎?說是聯合辦案,其實是共同擔責,萬一將來出了洋相,誰也不笑話誰,最好出洋相的還是些基層單位……要是有準確線索,這種案根本就輪不到咱們上手。」俞駿道。有時候上級的會議、研究、研討……沒有到正式行文出「決定」字眼的時候,都作不了數。
向小園瞬時明白這種尷尬了,省廳肯定不會正式行文成立專案組,最起碼沒有看到可能時不會,市局更不會。通行的做法是交給對口單位處理,但這種處理是吃力不討好的活兒,有效果和本單位沒什麼關係,但要沒效果那關係就大了,不配合、消極、敷衍塞責、工作能力有問題等等,可能什麼大帽子都能扣上來。
「當名警察真難啊。」向小園如是嘆了一句。
俞駿打著方向開著車若有所思道:「當警察難,當好一名警察更難,當一名好警察,難上加難。」
這話聽得向小園心裡凜然一下,頗有共鳴,想想即將來的難纏案情,案情之外還得顧及這麼多人情世故,她心裡的這種感觸更深了……
偶遇故舊,必有緣由
「去年7月14日,泰東派出所接到報案,報案人稱其73歲母親被一夥人詐騙,在不到四個月裡花了17萬元買各種保健藥品,其中一部分還是借款。後經瞭解,除自己使用外,嫌疑人還謊稱消費到多少後還有返利,誘導受害人花費巨資購買保健藥品……這些藥品經檢測,大部分為三無產品,由於案發時間跨度較長,而且不是一撥嫌疑人對受害人下手,泰東派出所只抓到其中兩名嫌疑人……」
娜日麗介紹著自己挑出來的案子,各派出所、分局划過來的案子多而且雜,x小組需要找出有代表性的,或者有關聯性的,那種解決一起就可以供兄弟單位參考的。畢竟這小組不可能解決所有案子。
「這一例案值大,而且考慮到受害人的情況,再拖下去又成遲到的正義了。這些人肯定還在,如果能抓到那可就太好了。」娜日麗說著自己的想法,看了看眾隊友。昨晚鬥十方和俞主任相互刺激了下,然後大家憋著勁,要繼續偵查小案子了。
看電子案卷的絡卿相立時提異議了:「娜姐,你是同情心氾濫了,這位老太太視力不好,都無法通過監控辨認嫌疑人。我們一旦介入,別說這周,今年能不能解決都懸。」
「是啊,肯定都是有實際的困難才把案卷往我們這兒送,不可能那麼輕鬆。」陸虎提醒道。
程一丁也插上話了:「不能找時間太久的案例,這些騙子都是臨時結夥,得手就溜,大部分都是流竄作案,在一座城市肯定不會待很久。這起都快一年了,夠嗆。」
鄒喜男正吃著煎餅餜子當早餐,看著大夥兒這麼投入,他同情地看了娜日麗一眼,出聲道:「這個我就不發表意見了啊,太多了。我們大院都有這號老頭老太太,被騙子捶過十七八回,還是照樣上當,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就捨得給騙子錢。」
「繼續吃吧。」娜日麗笑吟吟地給了句,然後臉一翻滿臉兇相地說,「噎死你。」
她長舒一口氣坐下來道:「那看看你們的,反正我看了半夜就挑了這個,其他的案值能夠得著刑拘的都少。誰來?」
「仙人跳」和預付費都是有目標的偵查,針對中老年的詐騙讓中心牽頭處理的,也不是沒有目標,而是目標太多。各分局、派出所梳理出來有報案未結案的,有上百起,出於職業的素養,找到突破點,以點帶面,帶破其他案情,是唯一的辦法。
所以,從昨晚到現在,除了睡了會兒,都在找這個點。娜日麗的沒有得到眾人認可。陸虎跳出來了,他換著投屏內容,提醒著大夥兒:「城區分局轉過來協查的案子,他們在前段時間統一的排查中,先後走訪了一百餘位上當受騙的中老年人,蒐集了用於詐騙的保健品有十幾樣,大家看。」
一屏一屏放過,什麼膠原蛋白粉,兩百八一盒;什麼海狗人參丸,八十八一顆;還有什麼蟲草膠囊,據說什麼糖尿病、關節炎、心絞痛、老年痴呆等等,是病就有療效,花錢就能治好。更有巴西黑蜂膠、康樂貼、氨基酸、胰島活肽等等,有的包裝甚至是純英文,這絕對是進口的吧……嘿,你仔細一查才發現,那英文單詞都不對。
如果你覺得騙子就這麼點本事,那你又錯了。除了吃的,用的更多,什麼鞋墊,一墊包治百病;什麼頭枕,一枕長命百歲;甚至還有叫「騷寡婦」的中老年性保健藥,廣告詞就叫「人老槍不倒,陪你夜夜好」,衝這廣告詞還真有不少老不羞的吃了準備試試,結果躺進醫院,醫生報了警。
本來義憤填膺的案子,聽得幾位小警不時地哧哧笑。陸虎講完介紹道:「城區分局循著線索抓了幾個,可這些貨基本都是抓著多少承認多少,頂多夠得著刑拘,而且都是非本市戶籍,再放出來監管不到位還得重操舊業,可不放又不可能……我覺得這些人身上,有可能找到線索。」
「我知道你想幹什麼,可這價值不大。最底層跑腿的,能知道多少?」娜日麗潑了一瓢涼水。
鄒喜男也跟著潑:「你坐辦公室出來的,根本不知道這些人有多無賴。他們都是在最底層摸爬滾打的,他知道自己犯的事有多大,你道理講不通,手段用不上,只要沒逮著現行,他就死活不認。你咋整?」
「不是吧?你說的這街頭小騙子,好像比大案嫌疑人還難對付?」陸虎不信了。
「是真的。」程一丁接茬了,「一無所有的人最可怕,這是一幫群氓,想動就得連根拔,抓一撥兩撥根本不起什麼效果。」
這是出自實踐的經驗,陸虎反問:「程哥,那你說咋辦吧?」
「我覺得不用挑,揀著近期發生的,象徵性地下幾起交差唄。這和城市的小廣告一樣,牛皮癬,頑症。」程一丁道。
「那我們不白熬了嗎?」陸虎看了眼一言未發的鬥十方,提醒道,「十方,你倒是說話呀!」
「我也覺得是隔靴搔癢啊。抓幾個騙子,別說分局和派出所不當回事,連騙子同夥都不在乎,這就沒意思了。要麼不動,要麼就動狠的,不吃痛他們不長記性啊。」鬥十方道。
「那我們的想法就對了,找個窩點端了,那多爽!」陸虎興奮道。
「好啊,線索從哪兒出?你確定這些直接面對中老年銷售的小騙子,可能知道窩點的下落?」鬥十方問。
這一句把陸虎問住了,他撇著嘴為難地坐下了。
這時候絡卿相也跳出來了,眼睛發亮地道:「你一提醒,我倒想起來了,上個月6日、19日,全市反騙聯合宣傳,各所、分局都在轄區查封取締搞非法宣傳、義診的,之後那種形式的基本就消失了。」
「但詐騙並未停止,只是從公開轉向地下了。」鄒喜男潑涼水道。
「快算了吧。」娜日麗說,「那些人就沒閒著,我們那小區前兩天還有送臉盆勾搭老頭、老太太去聽課的。」
「那這撥人,有可能是騙子團伙的中層啊。」絡卿相道。
「是啊,人家光宣傳了,又沒詐騙,東西確實是白送的,怎麼?把人拘回來?」鄒喜男問。
這就是現時反欺詐的工作難點,偷驢的不見面,教唆的不上手,真正動手的,又是一堆法盲加群氓,恐怕警察也是有心無力,實在抓不過來呀。
絡卿相剛被打擊覺得也行不通。不料斗十方卻被這事勾起興趣來了,他問:「有執法錄影嗎?」
「這個沒給咱們轉交過來,不在案情裡。」絡卿相道。
「要過來,咱們看一遍。」鬥十方道。絡卿相依言聯絡各警務單位。
找突破的思路就這麼被打斷了。鄒喜男抹抹嘴,看看時間已經到上午九點了,而向組長的辦公室還空著。他悄悄地晃了晃娜日麗,示意著向小園辦公室的方向。娜日麗沒明白,小聲問:「怎麼了?」
「咱們浪得有點兒過了啊,領導都不來了。」鄒喜男道。
「來了,來了,誰說我不來了。」錢加多拎著可樂恰好進門,接上茬了。
鄒喜男翻了他一眼斥道:「睡好了吧?多多,不能大家都在忙,就你一個人回宿舍睡覺啊?」
「那沙發上睡得不舒服不是,切。」錢加多直接㨃他,到了娜日麗面前,卻是堆著笑,變戲法似的一掏,將一杯奶茶遞給了娜日麗。
娜日麗一愣,旋即撲哧一聲笑了,道:「多多,你別這麼殷勤,會讓姐以為愛情來啦。這是什麼意思?」
「我媽催著我彙報進展,週末咱們再演一回……得讓我媽以為她兒子愛情來了才成。」錢加多期待地道。
說到這兒娜日麗臉上為難了,年後被錢加多糾纏著扮過一回「物件」,那回她故意沒刻意打扮,沒掩飾自己的職業以及性格,誰知歪打正著了。以前刻意扮的,老兩口兒一眼就能戳破,這個很隨意了,老兩口兒還當真了。
「奶茶我喝了,這事不能答應你,該談你就談一個,不能老騙你媽啊。我這同事不成你同夥了?」娜日麗委婉拒絕了。
錢加多拉著椅子坐過來,可憐兮兮地說:「是不是兄弟啊,這個忙都不幫?天天跟你們一群光棍兒在一塊兒,我上哪兒找物件?就找也得有時間啊,別說找物件,我回家都少了。」
「你自己條件有問題,不能賴到工作上啊。」鄒喜男道。
「呵呵,你自身條件沒問題,咋也沒見你找一個啊?」錢加多斜眼挖苦道。
「好吧,咱都光棍兒,不互相打擊了……哎多多,你請我喝奶茶吃飯啊,我陪你回家見你爸媽去。」鄒喜男靈機一動,正色道。
「你不扯淡嗎?我帶一男的咋回去?」錢加多愣了。
「正式宣佈出櫃,讓你爸媽一絕望,以後保證不逼你。再逼你,咱們這兒光棍兒多,誰都能陪你回去了。」鄒喜男道。
大家譁然一笑,娜日麗被奶茶嗆住了。錢加多跳起來拽鄒喜男,鄒喜男往外跑,錢加多怒起直追,兩個人奔出去了。眾人正笑著的時候,鬥十方驀地說著:「停停停……這兒這兒……」
「早跑了,停不下來。」陸虎道。
「不是不是……這個。」鬥十方嚷著,指著螢幕。
絡卿相問:「城區分局傳過來的,怎麼了?」
這是統一執法時的錄影,十幾個中老年人,地點似乎是小區的小廣場,一處兩桌草臺宣講班子,被警察取締了,僅僅幾十秒的錄影,眾人認真看了一遍,沒有發現啊。
「把這兩個人放大。」鬥十方提醒著。一個是旁邊站著給發東西的,一個搬東西的,兩個人的頭像放大,放大。眾人看得還是不明所以,不過這兩個人可看得鬥十方面上見喜了。這是兩個熟人,居然是在長安騙紅包窩點的那兩個腳臭兄弟,大丫,以及二丫。兩個人的猥瑣鬍子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襯衫打領帶,臉颳得倍兒乾淨,頭髮留得倍兒精神,這一對猥瑣男不知道經歷了什麼,變得水靈靈的像城市精英男了。
「這誰呀?」娜日麗納悶了。
「記得去年在長安,我被賣到詐騙窩點裡,這一對落難兄弟當時在團伙裡,綽號叫大丫、二丫,是和我一起培訓的……你們找一下,之後虛擬傳銷案裡,長甸這群被賣到了國外,他們倆就在其中……真實名字我還不知道。這倆貨,怎麼出現在中州了?」鬥十方笑道。
有準確的指向資訊查詢很快。絡卿相念道:「高個兒這個叫趙成功,矮瘦的叫劉小旦,他們出境沒多久便遭遇了中馬兩國聯合行動,作為普通參與人員被遣送回國了。由於涉案較輕,沒有找到其他犯罪事實,兩個人被處以拘役兩個月後釋放。」
「服刑地在哪兒?」鬥十方問。
「長安。」絡卿相回道。
一箇舊案裡的騙子,搖身一變,又在陌生的城市裡重逢了,這種人和警察沒緣分還真說不過去啊。鬥十方臉上玩味的笑容駐留了良久,見獵心喜地道:「申請一下天網追蹤,找找這對貨在不在中州,說不定會有收穫。」
絡卿相和陸虎應聲開始操作了。程一丁道:「嘿,別岔了啊,我們在找保健品詐騙的,這倆跟班和那些底層有什麼區別?」
「你說我們辦案挑選人手,是要有經驗、有資歷的,最好還是有實戰經驗的,還是挑些剛入行的毛頭小子?」鬥十方問。
「當然是有經驗的。」娜日麗順口道。
「對嘍,犯罪分子作案挑選人手也是這樣想的。」鬥十方笑道,「參過團入過夥,當過海歸進過看守所,這資歷多的不提拔,說不過去啊。我得會會老朋友去。」
眾人沒有被這個透著黑色幽默的判斷逗樂,相顧愕然,哪怕習慣了鬥十方劍走偏鋒,可這也偏得太厲害了吧……
汽笛聲突起,站臺上送站的曾夏在視線裡漸漸模糊,那位刑偵大隊長跟了半年一無所獲,臨走還是熱情相送,這結果讓巫茜和周修文反倒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
火車出站了,看不到人了,周修文默默坐著,喃喃說著:「欠曾大隊這人情啊,怕是沒機會還了。」
巫茜一捋額前的短髮,尷尬笑道:「債多不愁,反正我們有欽差牌子。」
「這不是什麼好事。到基層哪個單位,他們其實都清楚,有了功不歸自己,有了過得自己扛,這種情況下,誰也不可能鼎力協助啊,頂多是盡職,最終還得靠我們自己。」周修文道。
「那不就結了,還得自力更生……對了,謝副廳長給的資訊你看了嗎?」巫茜拿著平板遞上去,然後下意識地看了看左右。商務座,距離較遠,互不影響,這才放心和周修文交流。周修文撥拉著螢幕,小聲道:「謝副廳長是經偵出身,肯定也偏向這一塊。他們主管網安的是誰?」
「還不知道,不過給了我們一個選擇,中州網安總隊這位宣冬青,組建過零壹戰隊,參與過全警網安技術大比武,成績不錯,前三名。算是網安的頭牌了。」巫茜道。
周修文的手在照片上停留了一下,是個年輕人,看樣子頂多30歲,再看履歷,確實也無可挑剔。不過他們已經見識過各地警中奇人,這種中規中矩的警察並不鮮見,他淡淡回了聲:「還成。不過網安依賴你就夠了,再來一個高手也顯得多餘……第二個選擇,為什麼是個刑偵大隊啊?」
「這個隊裡有一位追逃英模,張英,女,年齡有四十多了,從警二十年參與追逃案件一百餘起,這位沒拿過槍的女神捕,在部裡都有點兒名氣。」巫茜道。
「她的專業是技偵,似乎還缺點什麼?」周修文道。可他手不再往下劃了,接下來那個選擇已經知道了,不但知道,而且領教過。
巫茜暗暗笑了笑,小聲問道:「您是不是對他的第一印象不太好啊?」
「難道你對他的第一印象非常好?」周修文反問。
「確實不太好。可話說回來了,基層刑警身上哪個沒點匪氣,何況還是化裝偵查的?」巫茜道。
周修文想了想,把平板遞迴給了巫茜,不確定地問:「你覺得呢?」
「這得您當家,我只是個搞技術的理工女。」巫茜笑道。
「他們現在都抽調得出來嗎?」周修文又問。
「謝副廳講,基本都可以,要從隊裡抽一兩個人沒問題,再多就不好辦了,最好是有線索共同跟進,他們可以提供全力配合。」巫茜道。
「人老彌奸啊,這是怕我們吃獨食。」周修文啞然失笑了,這也是人之常情。他撫著下頜思忖片刻道,「拉出他們的工作日誌來,看看近半年的工作狀態。」
巫茜嫻熟地操作著,他們有足夠的許可權檢視內網的資訊,自上而下,延伸到最基層的警務單位沒有什麼阻礙,就聽她小聲說著:「張英這裡沒有什麼大活兒,日常檢測,參加過兩次命案偵破,全部搞定;網安宣冬青這裡在搞全市網路安全培訓,升級罪案資訊庫,和我的工作內容差不多,網路檢測、打補丁、換裝置等等,計算機犯罪對於二三線城市,剛剛起步……反詐騙中心這個x小組,喲,這就精彩了,他們參與了股票配資詐騙案的偵破,哦,前兩天新聞上還見了。」
「那個案發地在四川,他們是協辦吧?」周修文問。
「對……咦?這兒有個好玩的,‘仙人跳’案?他們還管這種事?」巫茜驚訝了,循著案件編號,瀏覽著大致案情。她這麼上心,把周修文也吸引過來了。兩個人幾乎頭碰頭看完了不長的案情,然後抬頭,相視一臉茫然。怔了好久。周修文嘆道:「男扮女裝,唇上投毒?嘶——」
如果說作案的思路還可以理解,但能把這案破了的,就不好理解了,最起碼這種秘不外宣的手段,又從何而知?畢竟看案情,是預先設伏,抓了個正著。
巫茜想了好久,歪著頭還是沒理解,喃喃道:「進了房間,看不出來可以理解,可是……又是擁抱又是親吻的,就算那男的沒發現,可另一個男的,一點兒都不膈應?這戲演得也太投入了吧?」
兩個人相視而笑,這個職業從不缺那些稀奇古怪的案例,今天這樁就算了,再往下看成功引起他們興趣的這個小組,剩下的似乎沒什麼了,反欺詐的工作詳細起來,和其他警務沒有什麼區別,重在預防,預防重在宣傳,很大一部分倒是那種煩瑣的工作。沒有新發現,巫茜放下了平板,和周修文小聲提議著:「頭兒,我覺得寶藏還在向小園這兒,這個x小組有點兒邪門,專走不尋常的路啊。」
「啊,就抓抓‘仙人跳’,抓抓無良奸商?」周修文反駁道。
「那您沒大魚讓他們逮,只能捉蝦米了。一個人的人品底線是看出來的,但能力絕對不是,能力極限,絕對是逼出來的。」巫茜道。
「呵呵,我們是外來的,一沒有錢重賞,二沒有權提拔人家,你逼人家憑什麼聽啊?到基層一定得放正自己的位置啊。」周修文潑了瓢涼水,眼看著談興消失了。
巫茜給了個尷尬的表情,噤聲了。這數月被案情早攪得寢食不安了,對於此次中州之行,看來周修文的期待並不高。巫茜再一次捋著案情,捋著捋著,不知道是真累了,還是枯燥的案情已經激發不出任何靈感了,她居然沉沉睡著了。
這段旅程不長,再過幾個小時就到中州了,只是他們不知道,那裡會是一個新的開始,還是像這裡,是一個失望的結束……
作者「常書欣」的其他小說
《餘罪》《黑鍋》《鬥賊》《餘罪:我的刑偵筆記》《對弈6》《對弈2》《對弈7》《對弈8》《反騙案中案大結局》《對弈3》《對弈》《餘罪10:我的刑偵筆記》《餘罪7:我的刑偵筆記》《反騙案中案2》《餘罪9:我的刑偵筆記》《餘罪6:我的刑偵筆記》《彈弓神警》《餘罪3:我的刑偵筆記》《餘罪8:我的刑偵筆記》《對弈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