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連破奇案劍指逆風

反騙案中案3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劍走偏鋒,直抵命門

車駛過了大學北路,沿著穿城而過的金水河畔緩慢前行。像這樣的搜尋行駛正常情況下難不住刑警出身的程一丁和娜日麗,不過看到即將到達的地區時,兩個人下意識地道了句:完了。

前方的河醫社群,幾乎匯聚了全市的數家大型醫院。說來也奇怪,本來是棚戶區的河醫社群因為醫院的匯聚,反而成了房價居高的地區之一。幾十棟居民樓環繞幾個休閒小廣場,一街之隔就是林立的醫院,臨近午時,各小區出入口人頭攢動,各醫院門口車水馬龍,想在這種人口密集的區域找人,那難度可想而知。

對了,找的是大丫趙成功、二丫劉小旦。天網追蹤到了上午9時,劉小旦通過了大學北路的公安檢查監控,去的方向就是這個河醫社群,程一丁、娜日麗帶著鬥十方和錢加多組了個臨時追蹤小組跟上來了。

「這兒往前,有家驢肉甩餅不錯;東小廣場那頭,胡辣湯湊合……原來舊衚衕那塊有家燴麵夠地道,這拆遷後不知道搬哪兒了……咦?快中午了,你們餓不?」錢加多腦袋裡幾乎就是美食組成的地圖,到這地方,基本就能說出排得上號來的美食了。

「要吃自己吃去,別煩。」鬥十方頭也不回道。

再往前行,速度更慢了,娜日麗提醒道:「這地兒混生活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們看……送快件的、當醫托的、發小廣告的,甚至就蹲醫院門口,向那些排隊的賣礦泉水,一天都不少賺。」

錢加多一湊,好奇地問:「咋了姐,你想改行?想改行找我啊。」

「閉嘴。」娜日麗手一推,把錢加多的胖臉推到一邊,問鬥十方道,「這幹啥都有可能啊,就只能騙?興許人家改邪歸正了呢。」

「‘乞丐三年,給皇帝不當;騙子三天,有龍椅不上’。狗能改了吃屎啊?」錢加多道。

這話聽得鬥十方一側眼,怒道:「剽竊別人的話,比嫖娼還可恥啊。」

「喲,看你氣得像被人嫖了沒給錢一樣,至於嗎?」錢加多驚訝道。

「滾!」鬥十方心情不太好。

前面的程一丁趕緊制止:「你倆別鬥嘴,辦正事呢……十方,這片區太大啊,到什麼地方找啊,這都快中午了。」

「是啊,得趁中午以前找到。」鬥十方道。

「什麼意思?」娜日麗好奇地問。

「他們針對的是居家的中老年人,一到中午,都回去做飯了,還忽悠個屁啊……正常情況下,休閒納涼閒逛的地方就是了,人多的地方反而不會去……小廣場、小區裡活動的地方,揀那種相對僻靜、沒有監控的地方。」鬥十方道。

這個反差思維讓娜日麗怔了怔。程一丁依言而行,繞著輔路、偏路以及小區裡、小廣場轉悠,這裡閒得發慌的中老年人還真不少,都快11點了,居然還有扭秧歌跳舞的,廣場上那片熱得跟爐子一樣,愣是還有幾位鶴髮老大爺在舞劍。這片見得最多的倒不是保健品詐騙,而是那些背個包發小廣告的大嬸,隨便拿一頁一瞅,那上面寫的必須是癌症晚期、惡性腫瘤、艾滋病三期等等,咋個咋個就藥到病除了,說得有鼻子有眼。不過地址,肯定給你留在哪個衚衕裡或者單元樓裡。

「這都有人信啊?」程一丁又被塞了一張,順手給了娜日麗。

娜日麗往車座下一扔,說:「病急亂投醫唄,逮一個算一個。反騙任重道遠啊,看這些人,得有一個大隊在幹啊。」

「你們太小看這些小廣告游擊隊了,那都是有組織有管理的,我四姐那傢俱城做廣告,只要一個電話,你說要多少人,你只要五十一百的,人家都嫌少不跟你做……哎,娜姐,你們餓了嗎?要不咱們先吃吧,我想到個巨好的主意,吃完飯找幾十個幹小廣告的去瞅一圈,比咱們瞎撞好多了。」錢加多估計是真餓了,湊上來央求道。

娜日麗正要斥一句,卻不料斗十方發現新大陸一樣低聲喊了句:「那兒,那兒……繞過去……」

他的指向是商務廣場小花園的一角,聚了一二十人,似乎其中有一位在宣講著什麼,就這麼光天化日?就這麼眾目睽睽之下?程一丁還真有點兒不太相信,他駕車繞了一處泊車,和娜日麗下車去看。鬥十方葫蘆裡不知道賣什麼藥,堅決不下去,要在車上等訊息。

幾十步之外的宣講似乎已經到了尾聲,隨著兩個人的靠近,聲漸入耳:

「……所以我想問問叔叔阿姨,你們願不願意成為我們十萬廣告代言人之一?願意還不夠,我們這個代言人像選人大代表一樣,是要經過層層篩選的,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要送你們每個人幾萬塊錢的東西呢……這可是寶貝啊,它一不是藥,二不是保健品,它是用食療的方法來治病,今天拿來這兩盒送給志願者,你們拿回去吃,不需要一年兩年,不需要幾個月,只需要半個月時間,所有的血脂、血糖、血壓都能恢復到正常水平。

「不光治血壓,眼睛不好的,看東西模糊、迎風流淚、白內障、沙眼、青光眼,今天把這個寶貝帶回家,按照我的方法吃,一個月保證讓你的視力恢復到正常水平;還有那種夜尿頻、多的,服用十天保證調整過來;還有手發抖的,這叫帕金森綜合徵,還有腦神經衰弱的、腦血管壞死的、手沒勁兒的、腳沒勁兒的、拿東西拿不起來的,都能給你調整過來……

「咱下午活動情況大家知道了吧?你們肯定也得考核我,同時我也要考慮你們是不是貪便宜的人,是不是真心實意而來,是不是相信我們……所以下午得有個門檻啊,我只選擇幾十個,不能超過一百個,真心實意為我們宣傳……大家都是真心吧?真心不真心,錢財見人心。下午願意來參加活動的,想選擇我們的,來領我們這些寶貝……一切為了健康啊,什麼是健康,健康是自己不受罪,健康是兒女不受累,健康是少拿醫藥費,健康是多得養老費……下午兩點之前,凡是進了會場的,我們都準備了一份健康禮物啊……」

宣講時不時被掌聲打斷,現場除了站著的還有沿著小花圃坐的。居中的一位襯衫雪白,腦門鋥亮,說得唾沫星子飛濺,禿腦袋上剩的一圈不多的頭髮隨著他的動作來回亂擺,那樣子絕對是別有一番風韻,人群裡擠著給人發「健康禮物」的可不正是大丫、二丫?

就這兩位也是西褲筆挺,皮鞋鋥亮,送禮物都是親親熱熱地「大媽、大叔」叫一聲,那親切的笑容,簡直能讓人體會到親人般的溫暖。不過看到程一丁和娜日麗兩個人,大丫、二丫自動忽略了,那表情從親人直接轉換到陌生人模式了。

娜日麗故意道:「嘿,我們也要聽健康講座,在哪兒呀?」

「中老年健康保健您也有興趣?阿姨您多大啦?」二丫劉小旦不冷不熱地刺激了句。

一干聽眾哧哧直笑。娜日麗一下子被㨃得面紅耳赤,憤憤道:「騙這些大媽大爺還上勁是吧?」

「騙?哈……」大丫趙成功聞言怒極而笑,揚著手裡的禮物道,「大家聽聽,這位不知道大姐還是阿姨說我們是騙子,哈哈……有這樣的騙子嗎?關心大家健康,無償推廣,免費送大家產品,要不,這位大姐,你來噹噹這個騙子?」

趙成功這麼一鼓譟,把一干收了禮物、拿人手短的大叔大媽給鼓動起來了,都皺眉看著這位攪局的外來者。有人說了,就沒少見這號小年輕,不懂點禮貌;有人說了,領不上禮物這是眼饞啦?你以為白來的?要聽課呢!還有人說了,這是兩口子嗎?男的這麼顯老啊?一準是那事不和諧……你一句我一句,程一丁聽得張口結舌,不知道該怎麼跟這麼一大群中老年吃瓜群眾解釋。

結果只有一個:兩個人落荒而逃。

大丫、二丫,以及那位宣講的半禿男得意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又開始忽悠了:「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啊,大家知道咱們從來不去做那些虛的東西,今天帶禮物還是那句話,我一不圖你一口煙,二不喝你一口酒,三不吃你一口飯,四不圖你金和銀,我把這些禮物送給你們,只希望得到你們一樣東西,那是什麼呢?是認可,是表揚,是掌聲,好不好?(被掌聲打斷)……有人心裡肯定想了啊,他肯定想,周總是不是腦子壞掉了,不要金、不要銀,啥也不要,只需要我們表揚鼓掌,這能當飯吃啊……嘿,對了,還就能當飯吃,沒聽過嗎?金盃銀盃不如老百姓口碑。只要有口碑就有銷量,有銷量我們就能吃上飯,還吃得好飯……所以說,優秀的人、優秀的企業,都是表揚出來的……大家說,對不對呀?」

「對!」

「下午兩點,來不來啊。」

「來!」

「好,我在會場恭候各位大叔、大嬸、大哥、大姐。」

這場表演終於在午時接近尾聲了,那些提著菜籃、拿著禮物的叔嬸次第離場,看樣子就是附近社群的住戶。那三位收拾著還剩半箱沒發完的禮物,開始離場了,半禿的「周總」一到人後,說話可就沒那麼文明禮貌了,問劉小旦道:「那他媽誰呀,攪場的?你認識?」

「不認識,一傻×女的。」劉小旦道。

扛著箱子的趙成功小聲問:「周總,今天能整多少人啊?我看懸啊!」

「可不,這生意難做了,現在的老頭、老太太也學壞了,一說發東西就來了,一說掏錢立馬就走……這不得整個聚集場子,得弄個高手忽悠起來。他們腦門一熱,這就好辦了……下午都穿上白大褂啊,這撥可是養得有段時間了,得開刀了。」周總一捋飄逸的剩發,遮住了禿頂,有點兒惡狠狠地說。

三人剛鑽進小區到了側樓後,冷不丁有人喝了聲:「站住!」

大丫、二丫撒腿就跑。周總喊「站住」,這倆猛地驚醒。三人齊往後看,看到了一位吮著冰棒的胖子,正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們。周總壯著膽子問:「幹啥?」

「打劫,禮物留下,人滾蛋!」錢加多吮著冰棒兒,不屑道。

那三人愣了片刻,然後爆出了一陣大笑。趙成功調侃地問:「胖子,你是劫匪呢,還是減肥呢?」

「嘿,我們這保健油還真能減肥,三十一瓶,你要不?八折。」劉小旦亮著箱子。

周總呸了一口,揚頭道:「我們的保健品包治百病,可治不了腦殘,一邊涼快去。」

錢加多笑了,笑得有點兒陰險。劉小旦猛地醒悟,再回頭看時,一個人衝了上來,嚇得他尖叫一聲。趙成功定睛一看那人,嚇得也跟著驚叫起來了。周總不明所以,看那個凶神惡煞衝來了,下意識地就跑,不過一跑恰和錢加多照面了。錢加多一挺肚子,直接把這位發疏頭禿的給撞得退了幾步。

奔上來的自然是鬥十方了,他一手一個,揪著縮頭的劉小旦和想溜的趙成功,順勢一腳踹向周禿子。那周總剛退回去,冷不丁屁股上捱了一下,「哎喲喲喲」吃痛前傾,撲向花圃,撲通一聲,一手土一手帶刺的玫瑰,疼得哇哇亂叫。這倆被拎住的也不好過,鬥十方拎著往牆根處一摁,吧唧一個腦瓜嘣,罵道:「媽的,出息了啊,騙完紅包又來騙老頭老太太了是吧?這是什麼?」

二丫劉小旦戰戰兢兢解釋著:「進口純天然亞麻籽油,包治百病。」

「你他媽這麼猥瑣,多喝點肯定管用。」鬥十方拎著小瓶要給二丫灌。

二丫捂著嘴趕緊說:「鬥哥,別價,就是小麻油,喝了要拉肚子的。」

「我就知道你他媽學不好,騙了多少錢,大丫?」

「啊?沒有……真沒有。」

「口袋……自己掏出來,別讓我動手啊,媽的幾個騙子是吧,不老實立馬報警抓你們啊。」

啊?那爬起來的周總愕然了,這是匪喊捉匪?

那兩個被威脅的可比見了警察還老實,二丫掏著口袋道:「鬥哥,真沒幾個錢。您還不知道?咱們都是驢糞蛋外面光。」

「就是啊,鬥哥,身上就是個飯錢。」大丫說著,也老老實實交錢了。

兩個人加起來最大的面值也就是兩張十塊。那周總憤憤地上前攔著:「咋,咋,大白天搶劫呢?」

「別別,周總,熟人,長安我們的兄弟。」大丫怕惹事,趕緊勸著,然後附耳跟周總說了句。那頭二丫卻已經被壁咚到牆上,口袋給摸乾淨了,多出來十幾塊錢加一部手機。鬥十方遞給錢加多,朝著二丫屁股上一踹,上前一揪大丫,看樣子嫌錢少,毫不客氣地要搜身了,邊搜還邊威脅周禿子說:「不相干的滾一邊去啊,別讓老子看你不順眼了一起收拾。」

手機、錢一掏,錢加多不客氣地全裝兜裡了。那周禿子可實在看不過眼了,扯著嗓子喊:「搶劫啊……大白天……啊……」

聲音卡在脖子裡了,是張嘴喊時,錢加多順手把冰棒戳他嘴裡了。他急急地呃呃一吐,吐完還沒作勢喊,錢加多一把揪著,胖臉貼近,兇巴巴地說:「信不信胖爺把你拔成全禿,毛不多,毛病這麼多,閉嘴。」

兩個人一前一後擠著周禿子。大丫和二丫可急了,兩個人抱著鬥十方求著:「鬥哥,鬥哥,可憐可憐兄弟啊,剛從裡面出來。你把我們吃飯家伙都搶走,我們可咋活呢?」

「是啊,親哥,手機是老闆發的,不是我們的。」二丫求著。

兩個人又是哀求,又是點菸,而且勸著周總說軟話,捎帶介紹這位鬥哥是搶過車、襲過警的哥們兒,惹不起。那周總眼見著也軟下來了,好說歹說,又遞了兩百塊。錢加多這才把手機還給了那兩個人。鬥十方揮著訛來的錢攆著:「滾吧,滾吧,媽的一群窮逼貨!」那幾個如逢大赦,扛著箱子撒腿就跑。

「哎喲……」娜日麗牙疼似的哼了聲,在車裡欣賞了這場近距離偵查鬧劇,直接反應就是無語,然後又牙疼似的哼了幾次。程一丁笑道:「你看見什麼了?我怎麼什麼也沒看見?」

「程哥,這麼幹遲早得出事啊。」娜日麗道。

「相比遲早出事,我更期待,這些騙子今天就出事。監控、追蹤、偵查、審訊,有不反人性的手段嗎?真是的,反正我越來越喜歡這倆小子了。」老程嗤笑道。

那倆喜得顛兒顛兒地奔回來了,鑽進車裡。錢加多就喜滋滋地把一個u盤模樣的東西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程一丁,好奇地問:「有用嗎?這啥原理?」

「技偵手段,可以複製目標手機的識別碼、簡訊及通訊內容。」程一丁把這個小玩意兒插到了電腦上,聯著網,那頭已經傳來了陸虎的畫面,好奇地問:「可以呀,怎麼找著的?」

「甭廢話,追蹤這兩個手機號。」程一丁道。

幾人的警務通手機很快接收到了訊號,那是連線內網訊號定位的追蹤模擬,接下來,就要跟著訊號指向,和這幾個騙子捉迷藏了……

15時,長安開來的cz182次列車準時進站,巫茜和周修文剛踱出擁擠的出口,一眼就看到了鶴立雞群的高個子向小園,她和俞主任在出站口招著手。

四人重逢。周修文客氣道:「哎呀,兩位反騙名人一起來接站,受寵若驚啊。」

「一家人,甭客氣,謝副廳下午有個會,要不他也來了。我們領導高度重視對你們的協查,這可不能嘴上說說。」俞駿不客氣地搶過了周修文的行李。

周修文客隨主便了。後面的巫茜斜斜抬眼,玩笑似的讚了句:「向姐,您這是走t臺的身材啊!」

「可架不住是勞累的命啊……中州比長安熱吧?」向小園笑道。

「現在熬得我對身外的感覺都遲鈍了,早知道啊,當時就該把你們小組留在長安。」巫茜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由衷地後悔道。

「快算了吧。我們小組是各單位拼湊起來的雜牌,論專業性,入不了大家法眼。」向小園謙虛道。

這時候俞駿插進話來提醒道:「聽說過商業互吹,什麼時候警務也興這一套了?不談工作,先安頓一下……對了,周組長,謝副廳安排你們住武警招待所,離省廳很近。條件嗎,有點兒一般,千萬別介意啊。」

「哪裡話,怎麼可能介意,謝了啊。」周修文客套著。

一行人上了車,向小園駕車起步。俞駿給兩位遞著礦泉水道:「東站離市區稍遠一點兒,不堵車得四十多分鐘……兩位放鬆下,今晚大家聚聚吃個飯,明天我帶你們熟悉下……哦不對,是您二位給我們熟悉下案情。」

「沒事,安排到今晚吧。」周修文道。

巫茜也附和著:「我們哪有心情放鬆啊,直接進入狀態吧。我們需要配輛車,需要廳裡給我們出個通知,朱豐所在的看守所、杜其安的老家,以及這兩個人關聯的社會關係,我們都要走一遍。」

「沒問題,人手還沒定,您二位得先等等。」俞駿不動聲色地問,「您二位的意向是選誰啊,謝副廳的人選發給你們了吧?」

「嗯,收到了。」巫茜點點頭,看了周修文一眼。

周修文卻是說著囫圇話:「都是精英,有什麼可挑的,我們最擔心的是拖累大家。逆風這個案子沒頭沒尾,查到現在,我們自己都懷疑銀杏基地遇上的是不是逆風了。」

「現在各類發達技術是把雙刃劍啊,單純的面貌識別已經算不上對付犯罪的撒手鐧了。前兩天我們這兒剛偵破一起‘仙人跳’案,騙的還是個外賓,系列懸案大半年沒結果,最終我們找到真兇,您猜怎麼回事?」俞駿隨口道。

「男扮女裝。」巫茜脫口道。

「啊?這麼厲害?」俞駿嚇了一跳。

巫茜咯咯笑道:「我厲害是因為對你們反詐騙中心的工作有所關注,這個案子挺有意思啊,我還是沒明白,這男的怎麼就能那麼入戲?」

「本來就是個同性戀,本來就長得細皮嫩肉的比女人還娘,再加上一穿胸衣,那種矽膠的,再一化妝,哎呀,進去的時候是個女人,離開的時候是個短髮的男人。一個技偵大隊愣是沒看出來,加上他演得還就那麼投入,搞得大家都沒往這方面想。」俞駿道。

巫茜笑著問:「我很好奇,是怎麼偵破的?男女之間的私事都不好窺破呢,更別說男男之間了。」

「哦……這個你回頭問向組長,她負責的。」俞駿直接推託了。

向小園笑道:「領導不能老甩鍋啊,這事您讓我怎麼解釋啊?」

「總不能你們隊裡有這種……」巫茜好奇地問。

「沒有!」向小園和俞駿齊齊否認。後面那倆沒忍住笑了。俞駿笑道:「如果你好奇,回頭私下問。具體情況以官方公佈的為準。」

「那我猜一件事,你確認一下可以嗎?」巫茜問。

俞駿點頭,好奇地回頭看,他想不通這位女警為什麼對這種案子特別上心。可巫茜還真就很上心似的,想想道:「我猜……這個案子點破玄機的,是零號?」

俞駿沒有表情,不過腮邊的肌肉抽了抽。開車的向小園出聲道:「何以見得?」

「感覺,只有他那種經歷的人,才可能窺破這種發端於人性陰暗處的魑魅伎倆。」巫茜道。

這話似乎刺激到俞駿了,他愣了愣,居然無言以對。可能越是旁觀者才越可能看得清真相原委。而俞駿愣的原因是,巫茜給的定義和他曾經的看法是如此一致。

丁……零……零……手機狂響打斷了俞駿的發怔,他下意識掏出來,一看是單位的:「怎麼了?陸虎?……什麼?調動警力?什麼案由?……什麼什麼,發現了疑似保健品詐騙嫌疑人的窩點?你一坐辦公室的怎麼發現的?再說了是疑似,你確定有證據?你確定那些保健品是三無產品?……什麼?和長甸鎮的詐騙人員有關聯?根據他們追到的?……什麼地方?等一下。」

俞駿捂著電話皺著眉頭問:「政七街,半畝地社群,鄰近供銷大廈,那是個什麼地方?」

「內三環,是個城中村啊,四分局的轄區。」向小園道。

「他們說,在那兒找到了疑似保健品詐騙的窩點,可能是儲存倉庫。」俞駿道。

「啊?不可能吧?」向小園愕然了,乾脆把車停到路邊,查查地圖道,「拆了一半的城中村,周邊兩個派出所一個分局。」

「我也覺得不可能啊,這幾個傢伙朝我要警力。」俞駿猶豫了。

後面的可坐不住了。周修文提醒著:「可以正常排查一下啊,這很難嗎?」

「不難。」俞駿解釋,「但是,他們是今天早上才介入的……還不到八小時啊?!」

啊?!周修文、巫茜齊齊瞪眼了。要是個儲存詐騙媒介的窩點,那絕對是秘上加秘,賣上一盒兩盒案值不好定罪,可是抓這麼個窩點,那非法經營和製假就夠嫌疑人喝一壺了,所以這個點絕對是騙子的軟肋,這麼短時間內找到,似乎確實有點兒不可能。

四人大眼瞪小眼,都一時不敢確定了,只有電話裡的陸虎還在急促地催著:「主任,主任,您自己聽……」

可能是現場傳回來的話,是一男聲在催:「快、快,兄弟們快調人,這絕對是條大魚,逮回去別說讓主任服氣,絕對嚇他一大跳。」

是鬥十方喜出望外的聲音。俞駿的臉上霎時佈滿黑線了,他尷尬地看著剩下幾位偷笑的表情,是不是逮著大魚了且不說,倒是先把這個俞主任給架在火上烤了。

反詐騙中心並不以外勤為主,也根本不具備端掉窩點的外勤能力,可要跨區調警更麻煩。俞駿猶豫著,好大一會兒下不了這個決心……

雷霆一擊,勢不可當

三個多小時前,中午時分。

程一丁一行追蹤到了半畝地社群這裡,被高樓大廈掩映著的城中村,等著拆遷補償的居民,可了勁地把房往高處加,三層四層甚至五層樓都不稀罕,從政七街拐進這片就會被眼前這種錯亂的景象震撼,那傢伙,修得像碉堡群一樣。

那位「周總」是自己進村的,大丫、二丫等在門口。這裡的跟蹤沒多久就結束了,三人乘了一輛村裡的車離開,那種貨廂式的加長麵包車,裡面裝載著什麼,未知。

一個多小時前,繞了一大圈,這個所謂的健康講座正式在河醫社群一幢居民活動樓裡開始了,與會的有三四十位,附近的居民加上來中州瞧病住在醫院的病人及家屬。忽悠還是老一套,可就還有人相信包治百病的說辭,再加上「周總」邀請的數位「病癒」的老頭老太太現身說法,而且試用裝都是免費的,這個現場不熱鬧都不可能。

追蹤的幾位注意到了,那輛加長麵包是關鍵,整整一車禮盒,包裝換了,叫「基因養胰口服液」,還有更高檔的叫「龍參」,那現場領取的踴躍場面把追蹤的幾位看傻眼了。

免費呀,真的免費,就登記個住址和電話,還有醫護人員像模像樣地進行服用指導,據說還有療效跟蹤和上門服務呢。如果那倆醫護不是前科人物趙成功和劉小旦,恐怕連程一丁和娜日麗都不敢懷疑這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肯定是留個上門服務的由頭,然後一對一往狠裡騙。可這會兒無證無據的,只能乾瞪眼了。本來氣不過的娜日麗商量著報警或者報12315把這夥端了。不過被錢加多攔住了,他一指人群裡領禮物的幾個老太太說了:「千萬別,那幾個肯定是社群或者居委會幹部,你指望工商來了能解決?」

說得也是,那可是個戰鬥力最強的單位,不管片警還是工商質檢辦事,可全得靠他們,他們都落水了,這工作可就沒法整了。

十五分鐘前,追蹤的四個人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初始地,半畝地社群,那幢神秘的民宅。

四分多地的舊宅,樓起了四層,院子很大,從院外走過偶爾還能聽到狗吠。程一丁下去偵查了一圈回來直搖頭,院牆三米高,上面安著攝像頭,這一帶的大院子似乎都是如此,不少經營小商品批發的直接當倉庫,自己不做這種生意的也租給別人用,反正樓蓋了,等拆遷也得一段時間,閒著也是閒著。

這就帶來了一個更嚴重的後果,此處人員的成分極其複雜,派出所聯網有記錄的暫住證辦理,有一個住址一個月換三撥人的,像這種情況,資訊就不足以採信了。

轉折來自鬥十方的偵查,他奔回來上車說:「黑窩點,端!」

「你怎麼知道?」娜日麗問。

鬥十方一亮一卷碎紙,其中有一個還留了半個撕壞的標籤,他解釋道:「錯不了,最後的包裝肯定是在這兒完成的,現在誰也不敢批次走物流,肯定都是化整為零地幹。就像以前,搞個推介會當場就把錢收了,現在換招數了,推介會也不收錢,只留地址、發樣品,回頭主動上門,一個一個往狠裡忽悠……這就是我們看到那些案情繁複卻捋不清頭緒的原因。原來是垂直式,騙完就走。而現在是棒槌式,兩頭小,即上層和實際操作的少,而中間這一層,上門組團忽悠的隊伍膨脹……萬變不離其宗,無非還是騙。」

「我看你才是棒槌,這是民宅,不確定涉案嫌疑,沒有搜查證,你就闖進去?除了突發案情,出警需要派出所所長級別的簽字同意並備案才能行,除此之外,只有110有臨時處置權……別跟我說警察見義勇為那一套,這兒有犯罪事實嗎?萬一沒有呢?」娜日麗教訓著。一下子把興致高昂的鬥十方給打蔫了。

後面的錢加多可樂了,唸叨著:「棒槌,這個名字多清新脫俗。鬥棒槌,好名字。」

「滾!」鬥十方怒衝衝道,幾乎臉對臉衝娜日麗嚷著,「你說的不是執法程式的問題,而是騙子囂張的原因。」

「你執法的都不懂守法,咋,就明火執仗衝進去啊?等著扒你警服呀?即便是個窩點,裡面有多少人?是否持有武器?是否可能遭遇反抗?這些情況你清楚嗎?」娜日麗斥道。

「騙子窩點選擇是隨機的,而且更迭很快,知道為什麼保健品詐騙氾濫而我們一直一無所獲嗎?你明哲保身,保住的不光是自己,還有騙子,而且……」鬥十方似乎真怒了,叫囂道,「而且……首先想到自己安危的,不配當警察!」

「你說誰不配當警察?」娜日麗怒從心起,一把揪住了鬥十方的領子。

「說你啊。」鬥十方不閃不避。

程一丁、錢加多一人拉鬥十方,一人拽娜日麗,好不容易拽開,兩個人都是氣鼓鼓的。恰在這時,隊裡的回覆來了,步話裡響起絡卿相的聲音:「主任沒有回覆,還在申請中。哎,兄弟們,你們提供點證據啊,要不可讓我們怎麼說服領導呀,出警搜查民宅可是件大事,沒違法事實那咱們可就涉嫌違法了。」

偵查好乾,出警難辦啊,既不像刑事案件危害大,又不像群體事件影響壞,在證據並不確鑿的情況下,誰同意出警也得猶豫下,萬一出錯可能引起不良後果。

拿起步話要說話的鬥十方一念至此,又黯然放下了,說不上來了。程一丁看著兩個置氣的,哎了聲,誰也沒勸。反倒是錢加多出餿主意了,小心翼翼地說:「現在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說得對,娜姐也沒錯……這一派和諧的,又在城中村,別說人家,我都有點兒不太相信裡頭是個黑窩點啊,人家這兒還是文明社群呢,你不抹黑呢嗎?」

「你是人欠揍,嘴欠抽啊!」鬥十方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錢加多笑道:「是你今天智商欠費了啊,為什麼非要申請出警,讓警察自己來不就行了?沒事他肯定不來,萬一這個賭博啦,打架啦,甚至老孃兒們拌嘴了,110都得來……你敲開門瞅瞅,萬一沒事,不就不用來了,真要有事,他不來也得來啊。」

鬥十方愣住了,愣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錢加多畢竟是奸商出身,再白痴的腦回路都比旁人多根弦,這提醒得恰是令人醍醐灌頂。激動得鬥十方摟著錢加多,吧唧在這貨的臉上使勁親了口,千言萬語就一句話:「走,兄弟,一起去,大大方方進去。」

錢加多可是人憨膽大,點頭道:「唉,好嘞!」

兩個人說走就走,程一丁急得跟下來了,娜日麗雖有不忿,可也不至於脫伍,她默默地跟上來。鬥十方不客氣地說:「你最終還是相信。」

「我不是相信,也不認為我們誰錯了,但我們畢竟是隊友,有錯也得一起扛。」娜日麗道。

「不會的,我扛,我是輔警我怕誰。」錢加多插話,倒把娜日麗氣笑了。

四人大搖大擺到了門口,幹這種缺德事兩位老刑警就得當徒弟了。鬥十方和錢加多耳語了幾句,大計就定。只見鬥十方咚咚擂門,錢加多扯著嗓門吼:「有人嗎?開門。」

連吼數聲,裡頭有更橫的聲音:「媽×的,誰呀?」

「我,社群居委會的,你家養狗了是不是?」錢加多嚷著。

「養狗礙你屁事?」裡面的在嚷。

「社群出通知沒看啊,長著眼讓出氣呢?大型犬類一律登記,不登記放出來咬人嚇人咋辦?不咬人不嚇人,萬一屙哪兒尿哪兒了,誰負責啊?開門,登記!」錢加多的土豪大氣轉換成官威,濃濃的基層風格淋漓盡致,聽得程一丁和娜日麗先驚後愕,然後佩服得五體投地。實踐出真知啊,這簡直不用偽裝,渾然天成了。

還沒開,好,更狠的。錢加多罵了句娘吼道:「……別跟你好說歹說不聽啊,不聽報派出所來收拾你,包括你家狗。」

說完了,他還給同事做了個鬼臉,小聲解釋著:「我們那片居委會就這麼辦事的,我家狗也沒登記,我媽媽天天跟人家吵呢。」

「這行不?」娜日麗哭笑不得了。

話音剛落,門咣的一聲開了,一個男子腦袋露出來,話軟了,說道:「催啥命呀,一會兒去登記不就行了。」

「等等。」鬥十方扳住了門框,虎著臉問,「養了幾條?」

「兩條。」

「啥狗。」

「土狗。」

「得檢疫,得辦證,你懂不懂法啊?」

「就兩條母狗,那咋,又不是養婆娘還得辦結婚證。」

「哎,兄弟你說對了,養婆娘,哪怕你養別人的婆娘都沒人管,養狗可不行,我看看。」

說著扯著就進院了,一大院堆放的紙箱油布蓋著,院中央拴著一條狗汪汪亂叫,引得樓裡另一條狗也在吠。錢加多瞅著狗道:「看看,大型犬類,這結婚證……哦,不對,錯了,養狗證必須辦。」

「那咋辦呢?」那男子問,樓上有人伸腦袋問了句,這人回著,「讓辦結婚證……哦不,呸,養狗證。」

被錢加多帶溝裡了。眾人一樂,那人氣得直扇自己耳光,有錢加多在,這邏輯肯定是混亂的。正說著狗呢,錢加多尖叫一聲,指著貨堆嚷道:「看看,老鼠老鼠……啊,你們這兒居然有老鼠,知道建立文明城市哪幾項指標嗎?這不是給社群抹黑呢嗎?房東是誰……沒房東租住戶是誰?這得嚴肅處理啊!」

「不可能吧?這兒連蟑螂都混不下去,能有老鼠?」那男子怒道。

「就那兒……快去快去。」錢加多推著這位男子,說是推,其實是拽。而其他人順勢上前,大蓋布嘩地一拉,下面成箱的保健品現形了。隨便抽開一個箱子,鬥十方抽了一瓶,指著「基因養胰口服液」對著那目瞪口呆的男子說道:「我打賭,這七個字你認不全。」

包治百病的保健品出現在這地方,恐怕錯不了了。愣著的那人此時醒悟了,驚恐地尖叫一聲,一把推開錢加多就跑。不過他犯迷糊了,忘了自己把大門緊鎖了,跑了幾步又往樓裡跑。錢加多順勢一撲,攔腰把人抱住了。程一丁上前控制人。娜日麗叫了句上面還有人,說著奔向樓裡。鬥十方聽到一聲狗叫,急切地喊了聲:「小心!」

晚了,門一拉,一隻黃狗撲出來了。娜日麗一閃身,狗撲空了,汪汪一嘶吼,一轉身又要撲,對戰經驗豐富的娜日麗可沒對狗經驗,一下子愣在當地了。鬥十方急得抄起口服液盒子就砸,嘭的一聲直中狗身,那狗吠著一掉頭,換目標了,嗖地直朝鬥十方撲來。鬥十方嚇得一個躍身奔上了貨堆。那狗嗖地飛身而上追著他跑。

「啊——有人跳窗跑了。」錢加多聽到側面窗戶響,吼起來了。

「啊——」貨堆上的鬥十方在吼。錢加多一看嚇得張大嘴了。那狗一點兒也不客氣,結結實實地咬在鬥十方屁股上了。鬥十方靠著牆想翻過去,最後一刻還是被狗追上了。

「快報警!」娜日麗喊了聲。

「啊!」

「看住他!」

「啊!」

「十方……」

「別管我,媽的!」

鬥十方已經解下褲帶順勢把狗脖子拴住了,摸屁股一手血,齜牙咧嘴地說道。

娜日麗和程一丁這一刻做了決定,兩個人真衝進樓裡。一上二層,一上三層。程一丁在視窗摁住了一個想跳窗的,三樓乒乒乓乓幹上了。報警的錢加多眼瞅著,咣的一聲一個大凳子就飛出來了,他急得躲過一邊在電話裡吼著:「快快,打群架了……救護車警車一起來,有人受傷了……什麼傷?我不知道,好多血,好像是槍傷……我叫什麼?我叫錢加多,反詐騙中心警員,我能報假警?快來啊………」

兩條狗狂吠不止,三樓打鬥未停,這一家的亂起惹得鄰里迅速雞犬不寧了。看那條狗被鬥十方制服了,錢加多熱血噴湧,手癢心癢地抄起地上扔的凳子,顛兒顛兒地追上樓加入戰團了……

一切發生得迅雷不及掩耳,最先到的是110,先以為真是打架,還呵斥了灰頭土臉一屁股血的鬥十方几句,後一聽是同行,一查證件,再一看滿院的保健品,就這髒不啦唧、臭不啦唧的地方,肯定和高大上的製藥企業沒幾毛錢關係,除了造假不會有別的。

可這真讓人納悶呢,就販個假保健品,至於這麼拼嗎?等上樓一看景況傻眼了,整齊碼著成件的各色保健品,包裝箱、標識、灌裝機、打粉機等等一應俱全,產品從龍參、虎骨以及深海魚油等等一應俱全。挨牆蹲了一排五個被擒的人員,就這還跑了倆。驚訝不已的110警員趕緊上報分局,這窩點大了去了。

派出所聞風而至。分局一直猶豫著不敢出警,這倒好,不用猶豫了,扔下電話直接來了,他們幾乎是和俞駿一行同時到的,社群那條進村路沒多大會兒就被警車擠滿了。俞駿剛跳下車的時候,連市局的也來了,聽聞端了個保健品制販特大窩點,一位副局長興沖沖趕來了。

本來是一肚子火氣,可看這架勢又逮對了,氣就消了一半,等找到自己的隊伍,俞駿那股子氣一點兒都沒了。程一丁掛了只熊貓眼;娜日麗額頭給開了條血槽;鬥十方還好,苦著臉靠牆而立。俞駿滿臉堆笑道:「還真逮了條大魚,真給俞主任好看了啊……嘿,哭喪著臉幹什麼?又逮著死耗子了,我敢訓你?」

「主任您誤會了。」錢加多湊上來道。

「怎麼了?」俞駿不明所以。

「他倒不怕您訓,怕那個。」錢加多示意著院子裡被拴住的兩條狗,然後爆料道,「他被那隻母狗咬了,就那隻,長得細腰翹臀那隻。」

程一丁、娜日麗憋不住了,捂著嘴哧哧笑。鬥十方咬牙切齒,卻捂著屁股不好意思動。俞駿上前一扳鬥十方身子,一看,臀部血淋淋的,他回頭吼著:「狗咬了還不趕緊去醫院?顧得上開玩笑啊?快去,打個狂犬疫苗,多多,老程……和他一起去。」

兩個人得令,一左一右攙著不情願的鬥十方離開。錢加多還在說風涼話,就聽他說:「哎喲,哥呀,你這負傷太不值了。被壞人打傷了吧好說,被惡狗咬了咋通報嘉獎?這明顯是你人品有問題。」鬥十方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疼的,直接卡著錢加多的脖子出門了。

後來的這幾位不禁莞爾。向小園看了看娜日麗額頭的傷,幸好不深,乾脆把娜日麗也送去了醫院包紮。這頭安頓未完,那頭分局的就循著找上俞駿了,要讓中心參案警員給個筆錄。轄區管制的原則,這種案發後續的處理分局肯定要搶到手。俞駿怒道:「讓你們分局長跟我說。二十分鐘前我通知他出警,他還在猶豫推諉,逼得我們中心警員不得已親身犯險,你們可好意思還跟我來說……回市局說。」

終於甩了個大大的臉子,俞駿帶人直接離場了,分局長奔上來都沒留住。俞駿上車只說了一句:「去醫院。」

這一句讓向小園心裡暖暖的,後座兩位互相側目了一眼,都覺得這位主任名不虛傳,最起碼這個時候先想到的是屬下就難能可貴。

心潮澎湃的時刻總是那麼短暫,遠遠比不上傷痛的綿延,老程和多多陪著鬥十方去了醫院,不行,處理不了。他們回頭又趕緊去疾控中心專門提供狂犬疫苗的單位,等處理完傷口已經是下班時分了。駕車回到單位,錢加多開門,小心翼翼地攙著鬥十方下車,看鬥十方齜牙咧嘴的,風涼話依舊:「至於嗎,哥哥,這咋還走不動路了?」

「本來還行,打完疫苗更疼了。反騙已經落下心理陰影了,這疫苗不會是假的吧?」鬥十方一瘸一拐,憤憤道。

「我覺得就真疫苗也治不了你的瘋狂,呵呵。」程一丁難得地開了個玩笑,想想今天,還真是夠瘋的。

鬥十方難堪地道:「程哥,你別跟他們學壞了啊,不能往戰友傷口上撒鹽啊。」

「哎呀,悠著點吧,拼命拼命,拼的是別人的功,自己的命,差不多就行了。」程一丁喃喃道,這句拖後腿的話似乎不太對,可卻也挑不出錯在哪兒。

他倆攙著步履蹣跚的鬥十方進了食堂。一大半警員都在,可能剛剛還討論著今天x小組的驚豔表現,這三位一出場,登時鴉雀無聲了。即便沒注意到的也被同事捅捅胳膊肘,示意往門的方向看。這三位灰頭土臉神情委頓的,卻讓他們的眼裡蓄上了熱切的光芒。

不知道誰開始鼓掌了,一開始是稀拉的掌聲,慢慢有人跟上了。很快其他人都放下碗筷,收起了剎那的失神,使勁地拍著手歡迎著歸來的同事。一時掌聲如雷,久久不息。

「有些事,總還是值得去做的。」鬥十方靠著程一丁,臉上帶著欣慰的笑。

「再過十年你還有今天的豪氣,我就贊同你。」程一丁笑道。

鬥十方回頭看了眼滿臉滄桑、未老先衰的程哥。這位處處透著生活不如意表象的程哥向來話不多,即便是喪氣話,也透著善意和關切。鬥十方攬著他,重重拍拍他的肩膀附耳道:「你不就是十年後的我?不照樣豪氣干雲衝在最前?我沒有多高尚,只是非常恨賣假藥假保健品的,在騙子群體裡,他們這些人都是敗類,我爸就被坑過,所以我今天特別衝動……以後不會了啊。」

他笑著解釋著,一瘸一拐走向打飯的視窗,幾位同事興奮地搶著給英雄打飯端湯,還有幾位特八卦的女警圍著問長問短。哦喲,以鬥十方為中心把全域性的注意力可都吸引完了,錢加多可被冷落了,還好有程一丁關心,坐在他旁邊看著錢加多氣不打一處來,報復性地往嘴裡塞吃的,邊吃還邊翻白眼剜搶走他風頭的鬥十方,詛咒道:「他有啥了不起的,咱們抓到人的沒人關心,這被狗咬了的還這麼嘚瑟。」

不爽,非常不爽。程一丁邊吃邊笑,想想今天的瘋勁,一點兒也不後怕,就是有點兒打心眼裡喜歡上這倆瘋貨了……

有人歡喜,有人失望

「……現在播報剛剛收到的訊息,今天下午,我市警方成功打掉了隱藏在我市半畝地社群城中村的一個制販假冒保健品窩點,現場抓獲涉案嫌疑人五名,起獲各類假冒保健品兩千八百餘件,涉案金額兩千餘萬元。本臺記者就此事採訪了警方發言人……」

市局五樓會議室裡,陳顥元局長摁著遙控器,似乎就等著這條新聞播報,播報到警方發言人,他摁了暫停,然後笑吟吟地看著與會人員。這是各分局長、各支隊長參與的臨時緊急會議,難得有這麼一次氣氛頗好的大會,局長笑容所向的是坐在中間的俞駿和向小園。那位在新聞裡發言的副局長帶頭鼓起掌來。這場合讓向小園、俞駿莫名地有點兒激動,兩個人站起來,向領導和同事敬了一個禮。

「大快人心啊,我們需要這麼一個有代表性的事件來彰顯一下我們反詐騙的決心和力度。看網上的輿情,一邊倒地支援我們警方啊。」副局長笑道,然後自謙了句,「下午我替你們發言了啊,雖然有點兒臉紅,可臉上也有光啊。」

眾笑,這個開場說的就是會議的主題了,陳局長卻沒有直入主題,而是思忖道:「如果記得不錯的話,上次開會部署夏季治安防範,各分局、支隊,包括直屬,給我扔回來一堆麻煩案子啊,一個‘仙人跳’案,拖了八個月;幾起預付費調解,兩個月解決不了,從調解到仲裁,又回到調解上,這麼點小事,佔用了大量警務資源不說,還放到辦公會上;還有一個就是今天了,各派出所、分局轄區屢屢發生保健品騙老頭、老太太的案子,翻來覆去是死活解決不了,甚至還有我們民警的家屬給騙子交學費……當時大家說的是難如登天,現在,反詐騙中心剛結束股票配資詐騙案,用了五天時間,來了個快刀斬亂麻……你們,誰還有意見提提?」

有一家太優秀,就顯得其他人太落後,與會的有不少當時提問題的,都羞愧地低下了頭,相比之下,自己確實有點兒那個了啊。

這時候向小園也有點兒臉紅地看了俞駿一眼。還好,主任畢竟是主任,臉皮較厚,他見無人發言,謙虛了句道:「陳局,我們其實沒有那麼優秀,這裡面確實也有運氣的成分。我們小組裡有一位特殊人物,曾經在詐騙團伙待過,恰巧這個搞保健品詐騙的他認識,於是順藤摸瓜,連他也沒想到,能逮到這麼大一條魚。」

「運氣也是一種實力的表現。」陳局長不吝讚美言辭,直言道,「差不多一年前,我就是在這個會議室給你們佈置的任務,當時都覺得難如登天,現在看來……不過如此嘛,八大騙的首犯杜其安落網,逆風的地下黑產你們端掉他一個窩點,長安虛擬傳銷詐騙案涉案二百餘嫌疑人……戰果累累啊。你們反詐騙中心這個x小組啊,聲名鵲起啊,不止一家兄弟單位想淘我點資訊,我都為了保持神秘感沒告訴他們……其實沒什麼神秘,就是我們各單位抽調的小警員。」

眾人聚精會神地聽著,這話鋒一轉,進主題了,就聽領導講道:

「大家想一想,如果他們還在原單位,一定泯然眾人矣,沒什麼出眾的地方。可為什麼會出來這個‘橘生淮北則為枳’的情況呢?我覺得主要還在思想上。不要覺得小案小事不起眼,嫌麻煩扔到一邊,小事堆起來就成大案了。十幾年前,我聽說個電話詐騙,騙了誰多少錢,還覺得新鮮呢,發展十幾年看看成什麼情況了,電信詐騙直接成犯罪領域發案率最高的一類了……保健品詐騙也是這樣,別覺得騙個老頭、老太太是小事,一家騙幾百幾千,全市多少老人呢?這種關乎群眾利益、關乎我們執法形象的事,我們不能掉以輕心。我要求啊,大家打起一百分的精神來,以本案為契機,把全市類似的醜惡現象來一次大掃除。」

掌聲,這是佈置任務的前奏,副局長接話了,敢情此次一反常態選擇公開警情,為的就是接下來的任務:要開展以各分局為中心,各派出所為前站,各經偵、刑偵為依託,以「打團夥、挖窩點、斷財源」為中心,全方位發動群眾積極參與的大行動,主題叫:淨化城市空間,打擊保健詐騙!

可能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吧,俞駿和向小園怎麼一點兒激動的感覺都沒有呢?

「……目前警方已經公佈舉報電話,向全社會徵集線索。同時呢,我也提醒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針對老年人的保健品詐騙犯罪現象,在我市時有發生。如果您家裡有老人,一定多回家看看,多和老人溝通,我們多一份孝心,可能騙子就少一次機會……」

新聞播報近尾聲,周修文關了影片,他和巫茜此時已經踱步到了離反詐騙中心不遠的地方。這個突發的案情打亂了他們的安排,市局有臨時緊急會議,省廳也就此事在開會討論,他們只能暫且坐著冷板凳了。

「中州警方處理得還是不錯的,特別是在現在這種輿情下,群眾會一邊倒地支援,都對這些人恨得牙癢癢。基層警方是苦於案值太小,報案追查都不能及時跟上,現在好了,一個窩點會牽扯出大量的嫌疑人、贓款、渠道資訊,完全能夠藉此把類似犯罪勢頭給打下去。」周修文點讚了句,不過他對這類案情卻是興趣不高,點評末了,百無聊賴地裝回了手機,眼光看向了反詐騙中心的方向。

「肯定還在加班。」巫茜道,又補充道,「我們這個職業,從上到下都一樣。」

「進去看看。」周修文直接抬步了。

巫茜追著問:「組長,您是對這個中心有興趣?還是對這個人有興趣?」

「你說的是被狗咬的那位?」周修文問,語氣怪怪的。

「呵呵,是啊。」巫茜按捺不住笑了。第二次見面,和頭一回反差太大,她還沒有消化掉。

「有,還真有,但問題太多啊。我們追的是一個虛擬世界的高手,這個人連電腦都用不利索,你從程式碼裡找到的線索,我覺得就是解釋他也聽不懂。」周修文道。

「駭客的精神實質,其實就是詐騙,社會工程學表現得尤為明顯,逆風的主要活動領域,也就是電信詐騙。我們需要的是和騙子思維同步的人,即便找不到人,也應該能為我們指明方向。」巫茜道。

「你太高抬他了。」周修文語氣裡有幾分不屑。

「第六感,也許確實高抬,但能引起您如此強烈負面情緒的人,我覺得值得我高抬。」巫茜開了個玩笑。不過她也實在搞不明白,周組長為什麼就處處看鬥十方不順眼。

這不,委婉的提示又起反作用了,周修文談興已無,保持他的沉默肅穆了。

兩個人亮著證件進了經偵總下屬的這個單位,沿著辦公樓走了一圈。樓裡確實在加班。這裡的資訊監控是七乘二十四小時制,再加上這個突發案情,估計要忙活一段時間了,而且這裡的科技化程度很高,進不了核心辦公區域。巫茜聯絡了向小園,向小園給了個遠端授權,直接掃碼就進去了,不過千篇一律的電腦、監控、資料分析臺,在這兩位大家眼裡已經沒有什麼新奇。兩個人走馬觀花看過之後,從辦公樓出來,駐足片刻。周修文猶豫道:「有興趣去看一下他們宿舍嗎?」

「這個合適嗎?」巫茜不確定。

「脫了這身官衣才見個性,穿著都一樣。」周修文道。

「好吧,您是頭兒,聽您的。」巫茜攤手道。

兩個人踱向後院,宿舍樓很好找,就在眼前。警務單位這裡可不設門禁,兩個人直接進樓了。上樓的方向標著女警區,男警就在一層。看來,這個以宣傳和網路監控為主的單位,也是男女比例嚴重失調,至於去的方向根本不用找,站在樓口就能聽到陰陽怪調的唱腔。兩個人駐足細聽,那唱腔聽著聽著就不對味了:

一呀一更裡呀,月兒亮堂堂,小禿子我娶媳婦喜氣洋洋,用眼往裡瞅呀,瞅見了美嬌娘,花枝招展地她坐大床上,上前抱著俺的美嬌娘。

這廝太莽撞,小奴實在不能讓,一見禿腦瓜,氣滴俺臉發黃,叫一聲小禿子你喪盡天良,騙俺跟你拜花堂。晚上咋睡覺啊,把俺嚇一跳,一不像葫蘆二不像瓢,好像牛蛋沒長毛。

二呀二更裡呀,狗叫半夜多,叫一聲小娘子你聽我把話說,別看我毛少我家產多。黃牛喂一對呀,毛驢喂兩個,圈裡的老母豬下了一大窩,房後還有一群雞鴨鵝。

小奴我聽此說,氣滴我直跺腳,叫一聲小禿子你快別說,再說氣死我。黃牛做你滴妻呀,毛驢當老婆,摟著老母豬給你暖被窩,再給你下上一大窩。

兩個人尷尬地互視著,那唱腔中還帶著男人的笑聲,方言俚語小汙調子,聽得巫茜不自然地抓撓腮邊了。聲音驀地小了,他們聽到了一個男聲:「十方,你不是最愛聽這小調嗎?我們招募你的時候,你還在夜場駐唱呢……受傷了兄弟們來安慰你啊,來,給兄弟們笑一個。」

「滾,老子屁股疼!」鬥十方的聲音。

又一個男聲:「大鄒你別獻殷勤啊,不跟我們去,打小算盤,把自個兒算住了吧?立功沒你的份啊。」

「哎喲,天地良心啊,主任安排我把會議室打掃好,佈置好,還把投影儀都重灌上。你問問陸虎,是不是啊陸虎……好像接待誰呢,結果你們一傢伙捅得全亂套了,沒看今天全員加班了?」

「這個窩點肯定要牽出大案來了。」

「哈,對咱們來說,那還叫大案。」

「喲,這話說得對,得乾一杯。娜姐,來,乾一杯!」

敢情還有位女的,而且在喝酒。他們要扭頭走時,卻聽那女聲說了:「要接待的人啊,咱們今天見了,記得不?跟俞主任去現場那倆,一男一女,男的長得老帥了,看得我想撲上去。」

一陣放肆的笑聲。有人問:「娜姐,那你咋沒撲呢?」

「哎呀,都破相了,不好意思撩帥哥了。」女聲道。

又一男聲說了:「那妞也漂亮,就是個子矮了點,否則能和咱們組長分數持平。」

「別光看臉蛋,臉大著呢。那不是長安那兩位嗎?警銜亮出來嚇死你。」一男聲。

「哼,扯淡,他們解決不了的事,不還得求咱們出馬?長安就撿了咱們個現成便宜,我覺得咱們這活兒幹得不對啊,怎麼老是咱們娶媳婦,別人進洞房?好容易端個窩點,回頭又成各單位的案子了,我倒沒啥,就是可憐鬥哥,被狗白咬了,連工傷都沒法算呀。」有個男聲在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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