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短暫休整重新出發

反騙案中案3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劍走偏鋒,既狠且準

俞駿難得上班遲到了一回,誤了近兩小時,到單位時已經比平時上班時間晚了很多,而且是到單位才忙著草草洗臉,看樣子一夜沒休息好。事實也確實如此,昨晚的保密會議開到凌晨時分,回家腦細胞又興奮了幾個小時,等閉上眼天都亮了,一覺睡過了。

幸好今天沒檢查,沒案情,建制一年多各項工作已經漸成流程,他這個主任除了安排日常和加強反詐騙的宣傳預防,除了應付突發性事件,還真比在局裡要清閒得多。自衛生間洗了把臉回來,進辦公室時他躊躇了下,拐了個方向,徑直朝x小組的辦公區域踱去。

本來這個臨時起意,連冠名都省了的小組,正常情況下,結案後人員可能就分流到各部門了,但每當有這個想法的時候,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又保留了下來。從貨到付款詐騙到長安虛擬傳銷詐騙,回到中州又偵破炒股配資詐騙,那頭案情剛清,這邊困擾分局數月的「仙人跳」案又成功拿下。雖然俞駿嘴上不怎麼說,可這心裡呀,得樂開花了。

純粹就是撿了支拼湊隊伍,誰承想搞成尖兵王牌了。省廳領導會上都不止一次表揚過這個小組建制。這不,謝副廳這次又點名要起用x小組。

門沒關,順手一推,空無一人……哦,不,只有一人站在案件白板前,都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俞駿伸著脖子一瞅,可憐了,只有向小園一個光桿司令,部下一個都沒到場。他敲了敲門,這才驚醒了向小園。回頭的向小園不好意思道:「主任,有事?」

「沒事,你這是?人呢?」

「這不響應號召,全到一線了。」

「不是吧?給別人家幹活兒也這麼賣力?再說這活兒,就賣力也幹不了啊……咦?這是……」

俞駿好奇了,看著案件板上黑筆寫的中心提示,怔了下。

向小園解釋道:「我這不看了半天沒看懂嗎,十方這江湖黑話,比網上的新生詞還層出不窮,不容易理解啊……‘圓黏兒’‘拴馬拉兒’‘緊蓬’,還有‘鬼插腿’,這什麼跟什麼呀?」

「哈哈,這個我還真知道點,這是江湖賣藝的春典。你這個年齡和生活環境估計沒見過,過去街上賣大力丸、狗皮膏藥,這個那個,反正包治百病那種藥……這分別是選址、吸引注意力、留住客戶,以及變相讓看客掏錢的意思……哦,這群小傢伙還真上心了,這是案情分析啊,把健身房收費類比成江湖擺攤賣藝騙錢那種了……你沒看這兒寫著嗎,‘金評彩掛’,排榜眼的‘評’,也叫‘皮’。有道理,過去這類人就是擦著邊賺錢餬口,說賣也不全是賣,說騙也不全算騙,工商逮不住,警察管不了,嘖……有道理,游離在紅線內外的玩法。」俞駿道。畢竟是反詐騙中心的主任,這點淵源還是有的,大致給向小園講了下八大騙這類「皮」的解釋。向小園皺著眉頭喃喃道:「陰魂不散啊,昨晚咱們的會議內容也是這個,今早就碰上了。」

「還是有區別的,‘金評彩掛’明四門,是能放檯面上講的。‘風馬燕雀’暗四門才純粹走的是灰暗路線。嚴格地說,算卦批字都算‘金’字一門,就即便現在的街市上也有的,如果當成一門養家餬口的技能和本事倒也無傷大雅,但要當成聚斂財富的手段就要出事了……去年那個網上算卦,不就騙了幾千萬元嗎?」俞駿點評道。

向小園也有點兒疲憊,笑道:「只聽說過用新辦法解決老問題,但沒聽過,用老辦法解決新問題啊。我還是沒明白他們準備怎麼幹。」

「很容易知道啊。」俞駿道。

「是嗎?您知道?」向小園不信。

「你看你笨得在這兒犯傻,查一下他們的電腦日誌不就行了?這是鬥十方的思路,他肯定只能給出個思路,要找出路,還得靠咱們的大資料。」俞駿提醒道。

「對對,我都迷糊了。」向小園拍著額頭坐下來,翻查著小組各臺電腦的聯網日誌,很快發現了昨晚全組人員的瀏覽內容。她揀著重要的一屏一屏剔出來,很快,印表機刷刷吐出了幾頁紙張。

俞駿順手拿過翻看著,臉上疑惑的皺紋慢慢舒展。向小園抬頭問道:「他們根據賬務資訊剔出來弗蘭健身的幾個教練,陳策、張學古、孫斌斌,還有個女的,陳莉,特別標註……這不南轅北轍了嗎?」

查的是弗蘭健身,理論上應該從法人代表石金山入手,現在特別標註的卻是健身房從業的幾個教練,這就讓向小園一頭霧水了。而俞駿卻是見獵心喜地道:「這個辦法好像對路啊,賣狗皮膏藥的總得有幾個捧場溜皮的,要是把這幫皮溜子收拾住,還真有可能把這事搞出點眉目來。」

向小園沒明白。俞駿解釋這「溜皮的」相當於「托兒」,也就是「圓黏兒」的同夥。這問題就來了,她問道:「假如是同夥那就肯定有攻守同盟,即便沒有,也互相心知肚明,都是老闆的事,關我們一打工的什麼事?而且,根本達不到傳喚條件……壞了,他們不會又突破警務規範辦事了吧?」

「別。」俞駿攔著驚得站起來的向小園,勸慰道,「老程、娜娜都是老刑偵了,陸虎小絡膽子又不大,再說還有派出所的民警跟著,突破什麼規範啊?你得放手讓小夥子們去施展,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主任,您這不是放手,有點兒放任了啊。」向小園提異議了。

「不會不會,十方慣於劍走偏鋒,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就是又狠又準,這個老大難的問題,就是放任我去幹,我也沒處下手啊……教練,教練……沒有盯住這些人的由頭啊。」

看來俞駿並不介意放任一下,而且是思索著放任以後自己的部下該如何出手,可惜這招劍走偏鋒把他難住了,思來想去,怎麼也破解不了……

維特健身的大標誌出現在視線裡時,時間指向了上午9時28分。

鬥十方領頭,左邊跟著錢加多,右邊跟著鄒喜男,三人看了眼手機上的照片:張學古,男,31歲,有二級營養師資格證,健身教練。

他是個臉廓帥氣、肌肉成形的男子,那種異性傾慕同性嫉妒的型別。錢加多咧著嘴道:「我現在明白政府那小領導為啥氣不打一處來了,看見自己老婆和這號男的在一塊兒,就算兩個人沒事也心虛呀。」

「那不歸咱們管,十方,這咋問?我得提醒你一句啊,現在和群眾打交道得千萬小心,一不小心就告你個執法不規範,更厲害的是給你傳到網上。你越給群眾辦事,群眾就越不介意黑你一傢伙。」鄒喜男道。

錢加多不明白了:「這是為什麼呢?」

「你一輔警,瞎操這心幹嗎?」鬥十方嗆了句,揮手,直接進,且走且道,「你倆不要說話,我讓你們欣賞一下,什麼叫銅嘴鋼牙口吐蓮花。」

「不會吧,我就見你臭嘴磨牙口吐髒話過呀!」錢加多道。

鄒喜男一笑,被鬥十方順手一端下巴,端正了表情,向左又威脅了錢加多一眼,這三位才雄赳赳地進了健身房。人很好找,張學古正指導著一個擼鐵的男人規範動作。吧檯喊了聲,他擦著汗奔上來了。他一看來找他的人,不認識,還以為是誰介紹來健身的。不過再一亮警證,這帥哥嚇了一跳,愣了。

「借一步說話,耽誤您幾分鐘時間,可以嗎?」鬥十方客氣地問道。

這沒有什麼可以不可以的。張學古把三位警察請進了休息室,和他說話的居中而坐,那兩位虎著臉一左一右站著。他若無其事地倒了杯水。鬥十方沒有接,拿出了小本本,請對方坐下,直接撂出個白痴問題:「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嗎?」

「您沒說,我怎麼知道?」張學古愣了。

又是一白痴問題,鬥十方斜眼覷著問:「這種事你應該心知肚明啊!」

「啊?什麼事啊?我不明白啊!」張學古愣了,估計派出所的就這水平,他使勁耐著性子,窩著火道。

這時候連錢加多也覺得窩火,一般不是拍桌子瞪眼問話嗎?哪有鬥十方這麼扯淡的?

「哎呀……這個事。」鬥十方難以啟齒的表情,憋了半天才憋出來,「有人把你告了,我們得來了解點情況。」

「告我?告我什麼?我整天都泡在這兒。」張學古怔住了。

鬥十方憋著,憋著,又憋了個大炮說道:「告你性騷擾。」

「啊?這這……這不扯淡嗎?我騷擾誰了?」張學古哭笑不得,不過語氣強度明顯低了一個度,看這樣幹過這種事。

「報案人的情況我們得暫時保密,是你在弗蘭健身中心工作時的事。嘖,我們也覺得這事扯淡……哎喲,可是人家報案,又到派出所鬧,你說……我們也為難……哎,我說這位帥哥,我一見你,我咋覺得這事應該反過來,是那些娘兒們騷擾你才對呀?」鬥十方道。

這句聽著舒服,張學古道:「可不,我們這兒女學員多了,弗蘭也一樣。您看我這條件,需要去騷擾嗎?還真不是吹牛,我跟女生表白,就沒被拒絕過。」

「完了,我知道什麼情況了。」鬥十方道,像是恍然大悟,提醒著,「一定是你沒有滿足那個女人的霸佔慾望,然後被人家反咬了……想想,這種情況多嗎?」

「這我就真不知道了,太多了。」張學古道。

「還有一種情況,你和女學員不正當或者超越師生關係的關係,多嗎?」鬥十方又問。

張學古被問住了,臉上肌肉抽動著,表情尷尬至極。不知道是太多了回答不上來,還是太隱私了不好意思回答。他半天憋了一句:「警察同志,這是我的私生活,也違法嗎?」

「哦,對不起,對不起,我說話太不檢點……這樣吧張先生,我們隨便問問,您呢,回頭跟人家解釋解釋,調解下就算了,別扯不清。」鬥十方道。

「我跟誰解釋啊?」張學古快被問暈了。鬥十方一亮機關事務管理局那位小領導的照片,他驚愕道:「男的?」

「不,他老婆。」鬥十方道。

「他老婆是誰啊?」張學古蒙了。

「秦雨什麼啊,你總記得吧?」鬥十方問。

「哦,秦雨欣。那絕對沒有,我和她絕對沒有上過床。」張學古強調道。

「我是百分之一百相信你,但是……人家老公是我們頂頭上司,上級主管部門,結果整出這事來,哎……這個你得證明一下,你們沒上過床啊。」鬥十方道。

這越來越白痴的話快把張學古問哭了,他鬱悶地道:「上過床我都沒法證明,沒上過床我更沒法證明了啊。」

「看看,這事說不清了吧?那你說,我們怎麼解決啊?」鬥十方問。

「我怎麼知道你們怎麼解決啊?」張學古快耐不住性子了。

在這個爆發的臨界點上,鬥十方一拍桌子,又來了個恍然大悟,說:「也有辦法。對,我本上記著呢,3月18日,秦雨欣給你轉了三千塊錢……可能就是這個事讓她老公起疑了,出軌或許他能理解,但出軌還倒貼,這就讓人生氣了是吧?這個事解釋清楚,我覺得就成。」

「那不是她給我的錢,那是她交的會費,我都轉給公司了。」張學古一聽這麼簡單,趕緊解釋著。

鬥十方順口道:「手機,轉賬記錄,我看看,截個屏。」

「哦,您等下……您看。」張學古調出了轉賬記錄,遞給了鬥十方。

鬥十方拿著手機端詳了良久。沒人注意到,鄒喜男和錢加多臉上掛著微微的笑意,這事情,成了。

鬥十方看著對方的手機,抬眼瞅了張學古好幾眼。那帥哥不明所以的時候,鬥十方問道:「你沒全給公司啊?人家給你轉了三千,你只給公司轉了一千二,這還是說不清啊!」

「私教和公司都是分成的。」張學古解釋道。

「別糊弄我啊,一般都是四六、三七,哪有倒過來的?」鬥十方辯道。

張學古煩躁地說:「那公司快不幹了,返點都高,反正餘額最後也不退。」

「哦,原來你知道那公司快不幹了啊?」鬥十方一支身子,恢復正常了。

張學古一下子醒悟到失言了,怔住了。想拿回手機,那站著的兩位瞪著眼,他又不敢;想解釋什麼,又緊張得說不上話來。而鬥十方卻悠閒地欣賞起他的轉賬記錄了,過了半天張學古弱弱地說:「警察……警察同志,我的手機……」

「我又不要你的手機。我說帥哥,你明知道公司要不幹了,還收了二十七個人的私教課費用,我說你可夠缺德啊。知道不,以編造事實和隱瞞真相的手段把別人的財物據為己有,這是詐騙……你不但缺德,還缺少法律常識啊!」鬥十方道。

「我……我……」

「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餿招吧?那老闆是法人代表他得負責,他肯定不敢這麼幹,十有八九是你們下面人商量著坑客戶是吧?」

「不是,不是,絕對不是,是老闆讓我們這麼幹,要不我們哪敢這麼幹。不幹也不行啊,老闆一宣佈閉館,那不全露餡了?」

「哦,這麼說你還不算缺德,但是,是缺德老闆的幫兇……你知道有學員在告你們老闆嗎?」

「哪個閉館的老闆都有被告的,反正又退不了。」

「哦,習慣了……那張學古,收費的事咱們先放一邊,說說性騷擾的事。你這手機裡,光是給女的發自己裸露照片的,有曖昧對話的,我看就有十幾個人,看來你騷擾的不少啊。」

「哦喲,天地良心啊,是她們騷擾我。」

「也對,好像也是,你這活兒幹得真不容易啊,健身相當於賣身啊。你告她們嗎?我現在就給你立案。」

「」……

「好好,你既然不願意報案,性騷擾的事咱先放一邊。近兩年內,你在三家倒閉的健身房裡都當過私教,而且在倒閉前,你都有集中收取私教費用的情況……你這就違法了,懂吧?你睡了人家還收人家錢,這不成賣淫啦?」

「啊?那不是一碼事。」

「那難道是收錢的不睡,睡的不收錢?」

「不是不是……做這生意的老闆都這麼幹。那什麼美容美髮的,商務會所的,健身養生的,還不都這麼幹,我們能掙多少?」

「你這是不是推卸責任啊?這事傳喚過弗蘭老闆石金山,人家說是個突發事件導致閉館,根本沒和你們交代過,那是你們自作主張。」

「哎喲,警察哥,您得冤死我啊,老闆不發話我們哪敢幹啊?又不是隻有我一個私教,問問其他人不就清楚了。」

「那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撒謊可要負法律責任啊,這得對質。」

「就開始四六返還那天,我們六成,公司四成,收到只要轉給企業微信就行了。」

「哦……我看看時間,3月12日,是這個時間點?」

「嗯……」

在性騷擾、詐騙、反騷擾、收費等等幾個環節間暈頭轉向的張帥哥絲毫沒有覺察到自己已經和盤托出。錢加多摁了錄影暫停。鄒喜男撥了電話。片刻後,史敬良和另一位正裝民警自門外進來,走進了休息室,正式的傳喚證放到了張學古面前。

這位帥哥一下子梨花帶雨,淚水漣漣,等被警察帶出健身館,出門看到警車就崩潰了,號啕大哭著被帶上了警車……

巧牽一髮,連動全身

嗡——嗡——絡卿相的手機在響著,他低頭去看。娜日麗和另一位私教的詢問被打斷了,她看看錶,時間指向了9時32分。這個時間點似乎不對,她皺起了眉頭。三撥人是同時開始的,這麼算來鬥十方應該才開始了幾分鐘,不可能有結果啊!

她皺眉的動作落在對面那位女私教眼中,這位私教精緻的眉眼上掛了幾分笑意,很撩人、很親和,甚至有點兒媚的那種笑意。絲毫不用懷疑,拿著這表情,在那些腰粗身肥的健身爺們兒面前撒個嬌賣個萌,來一句:「大哥,充卡啊,五千還是一萬啊……」保準十拿九穩。

她叫陳莉,同來的史敬良認識。這也不是史敬良第一次找她瞭解情況了,不過每次瞭解都和這次一樣,這美女講得比她的身材還標準,找不到哪怕一點兒缺點。

「史警官,還有什麼要問的?我的學員們都等著呢,不能影響我們的工作啊,弗蘭倒閉後,我剛來這兒上班才一個月,怠慢了學員回頭又得投訴到老闆那兒。」陳莉說話自帶點小委屈的口吻,哀求似的眼光看著史敬良。

「別問我,問我們領導。」史敬良直接示意了娜日麗一眼。

面對正襟危坐、表情肅穆、不怒自威的這位「女領導」,陳莉可就沒轍了。這時候絡卿相把手機遞給了娜日麗,那是鄒喜男給的資訊,摘要了幾點,然後影片檔案過大,還在傳輸中,不過已經問出來了。這著實讓娜日麗驚訝,她拿著手機,眼光瞟都未瞟這位女私教,直接問道:「弗蘭健身房關門,你事前知不知情?」

「真不知道,太突然了。」陳莉道。

「3月12日到4月6日,你一共收取了多少繳費或者續費的學員?」娜日麗問。

「這我哪記得,有十幾個吧……哦對,不是我收費,是公司收。」陳莉道。

「誰負責收費?」娜日麗問。

「陳策啊,老闆的親戚。管錢的肯定是老闆的親信,不可能讓我碰啊。」陳莉道。

「公司每筆費用給你的分成是多少?」娜日麗問。

「這個,不定……而且涉及個人隱私,我有權不回答吧?」陳莉軟軟地擋回去了。

「當然。張學古你認識嗎?」娜日麗話鋒一轉,換了。

「認識啊,都是公司聘請的私教。」陳莉道。

「你們倆說的情況應該一致嘍?」娜日麗問。

「當然一致啊,公司的事,和我們私教能有什麼關係?」陳莉道。

「好吧,基本就這些,如果有其他情況,我們……」娜日麗話一鬆,這像結束的口吻。

陳莉已經起身了,笑吟吟地道:「您可以隨時找我,史警官有我電話。」

「等等,還需要一分鐘給你講清楚。」娜日麗攔著。陳莉一怔。娜日麗一叉胳膊根本沒走的意思,淡定地問:「我們有義務尊重您的隱私,但作為公民,您也有義務配合公安機關調查,如果您提供了虛假情況,導致事實混淆、責任不清,那可有妨礙執行公務之嫌啊!你想清楚了,沒有什麼補充的?」

「真沒有,法我還是懂點的。」陳莉沒被嚇住。

「那就好,您自己來看下,像剛剛被民警帶走的張學古這種情況,夠不夠入刑條件……來,來,自己看。」娜日麗拿著手機,陳莉好奇地湊上來了,轉賬的記錄,數頁截圖,然後是擷取的對話記錄:

「私教和公司就是分成的。」

「別糊弄我啊,一般都是四六、三七,哪有倒過來的?」

「那公司快不幹了,返點都高,反正餘額最後也不退。」

「哦,原來你知道那公司快不幹了啊?」

「……就開始四六返還那天。我們六成,公司四成,收到只要轉給企業微信就行了。」

「哦……我看看時間,3月12日,是這個時間點?」

「嗯……」

當拉到螢幕最後,張學古哭得梨花帶雨上警車的照片時,陳莉臉色一片煞白,手不自然地抖了抖,嘴唇翕合著,卻什麼音也沒發出來,估計是嚇得哆嗦了。

「除非陳策給你的提成全部是現金,而且還得保證他和你說的一致,否則你賴不掉;假如賴不掉,那這麼高的提成拿著,你說一點兒不知情,有點兒說不過去了吧?如果存在蓄意捏造事實、隱瞞真相的行為,這都屬於詐騙啊……陳莉啊,以你前兩次提供虛假情報的行為,現在完全可以申請對你採取措施。你坐下好好想想,我們現在回派出所申請一張正式傳喚文書,等一會兒警車來接你。」娜日麗這次真的起身,作勢要走。

陳莉瞬間天旋地轉,一下子從椅子上往地上栽。不過這次可沒碰到憐香惜玉的,史敬良正拿著執法記錄儀拍著。絡卿相提醒道:「姐姐啊,您可是搞健身的,這麼點事昏了、傷了可賴不著我們。」

「我們走。」娜日麗帶著二人要離開。

將倒未倒的陳莉手一扳桌子,穩住了,急得大聲說道:「對不起,是我錯了,是陳策讓我這麼說的……他是老闆的親戚,我們不敢不聽啊……警察同志,我不能坐牢,我女兒還小,她不能沒有媽媽……孩子是單親。」

陳莉說著就哭了,哭比笑來得還快。這可把娜日麗看得有點兒暈了,總不能健身也需要這麼好的演技吧?她駐足道:「鑑於你前兩次滿嘴瞎話的原因,我們拒絕聽……不過可以給你個機會,帶上轉賬記錄到民航路派出所說清楚,抓緊時間啊,給你半小時……我們也忙啊,總不能老耗在這事上啊!」

三人還真走了。陳莉急得起身,衣服沒換,只掏了包裡的手機追著就出來了,沒猶豫直接就坐到警車裡了。給證據也沒猶豫,手機銀行裡的記錄在呢,她是一邊哭一邊說,一邊賣慘,一邊毫不猶豫地把老闆給賣了……

猝不及防的這一招收到了奇效,拿下了張學古,也把陳莉捎帶拿下了,拿下了這兩個人後,另一個收費較多的私教孫斌斌就不在話下了。三個干將一落馬,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傳喚管著公司財務的陳策了。不過前腳剛把陳策帶到派出所,後腳就出事了。一撥來了五六個人,自稱大成商務公司的律師,要見所長,隨行的不知道什麼人,不懷好意地舉起了手機。門房小警嚇得趕緊打電話通知所長。

此時所長正和史敬良、鬥十方一起在辦公室裡,看著幾份問話筆錄商量下一步細節,找事的就來了。放下電話,所長煩躁地道:「看,律師和小報記者又上門了,陳策這個人有點兒能力,現在是大成商務公司的會計師。」

「所長啊,這不相干的人,為什麼讓您這麼緊張?」鬥十方好奇了。

「哎呀,你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現在警容警紀包括作風查這麼嚴,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啊。我們處在第一線,處處是雷啊,有時候吃個飯接個孩子都給你挑出毛病來,還別說給你捅到網上,你就有理也變沒理了。」所長頭疼道。

「這案子現在不歸你們管啊,我來。」鬥十方信心十足道。

所長愣了兩秒,然後瞪著史敬良嚷了句:「沒聽到啊,趕緊陪著十方去處理,出了事拿你是問。」

「唉,好嘞。」史敬良苦著臉應下了,隨著鬥十方出門。他小聲叮囑著,「說話注意啊,千萬別㨃人,別罵人,別用侮辱性語彙,萬一給捅出來,那得吃不了兜著走!」

「我說話這麼差嗎?」鬥十方回頭納悶了。

「我看你問張學古的影片了,你哪是詢問,是噁心人呢。」史敬良哭笑不得道。

「真相本來就很噁心,心思純潔的人沒法和這類人對話,這不正常嗎?」鬥十方無所謂地道。他領著史敬良到了門口,一端手拉著架子,虎著臉吼著,「嚷嚷什麼呢?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好大官威啊。」有人拿著手機直接對準了鬥十方。

「我找所長,你是什麼人?」那位西裝革履的律師派頭也不小,看樣沒把派出所放眼裡,說話有點兒咄咄逼人。

鬥十方一掏警證,往前一伸,嚴肅地道:「看清楚了,中州市反詐騙中心……本案已經提級處理,不歸派出所管轄,有什麼事你們可以跟我講。」

捏了名字裝了相,鬥十方裝回了警官證。那律師上前不客氣地道:「好,那我就跟你講。《公安機關辦理行政案件程式規定》第46條,‘無正當理由不接受傳喚的,公安機關可以適用強制傳喚。’我的當事人陳策先生是公司財務主管,既無違法行為,也不存在不接受傳喚的情況,為什麼對我的當事人使用強制傳喚措施,從公司帶走了人?」

「因為案情比較明朗,為了防止涉案人員相互串供、隱瞞或者銷燬證據,所以採取了強制傳喚措施,這個回答滿意嗎?」鬥十方不動聲色道。

那位咄咄逼人的律師怔了下,又道:「作為當事人的法律責任人,現在向你們提出交涉,我需要見我的當事人……如果有必要,詢問期間我要求在場。」

「是你,還是你們?這些人是誰?」鬥十方指了指其他人問道。

「我們公司法務部的幾位,還有我們約到的一位記者,家屬正在趕來的路上。」這位律師道。那拍攝的亮了亮自己的記者證,給了個挑釁的眼光。

「哦,那你們一定知道是什麼事吧?其實不是什麼大事。」鬥十方道。

「您這前後矛盾啊,不是什麼大事就採取強制措施?而且,我們怎麼可能知道案情。」律師挑刺開始了。

「那您的來意,就是來探下情況吧?」鬥十方問。

「咱們不要繞彎子。如果刑事拘留了,案情需要回避,我們也沒什麼說的。可如果不需要拘留、逮捕,當事人可以要求必要的休息時間,要求律師陪同,公安機關也有義務及時通知被傳喚的人員……我想請問,為什麼到現在都不通知家屬?為什麼把我們律師攔在門外?」律師攤手質問。那拍攝的給了他一個特寫。

「哦,這樣吧,我滿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大家都掏出手機來拍一下,我帶你們參觀一下本案傳喚的所有嫌疑人。你們可以放開了拍,放開了問,可以深切地體會一下,為人民服務的警察,和你們為人民幣服務的公司員工,有什麼不同。請。」鬥十方不帶髒字地損了句,客氣地邀請著。那幾位悻悻地拿著手機,反而不好意思拍了。

史敬良方覺得不妥,這頭鬥十方已經帶著人進去一層走廊了。第一個房間,一開門幾個手機攝像頭對著正在喝水的張學古,他驚愕地問了句:「咦,何律師,您怎麼來了?我們這事……」

那律師有點兒尷尬。鬥十方上前拿著筆錄,往幾位面前一攤,念著:「經傳喚詢問,這位張學古先生非常配合我們的工作。他反映說,自3月12日起,原弗蘭體育健身管理有限公司總經理石金山,明示他加快收取健身會員的費用,而且把原來四六分成的模式,改為了六四,即在原先給私教百分之四十的分成上,加了百分之二十……這位先生還說,很多健身房都是這麼幹的,趁著快倒閉時,趕著撈一筆,嘖……石金山經營的弗蘭健身之後倒閉,導致127位會員的費用餘額無法追回,造成了很壞的社會影響,而且有幾十起報案,佔用了大量的警務資源……你們拍清楚點啊,這個一定得傳到網上,不是說公道自在人心嗎?讓社會輿論來評評理,如果說警察多管閒事、越界管事,或者管事不規範不合法什麼的,我押著這身警裝負責。」

幾位跟拍的難堪了,有人把攝錄收回了,有人放下了。坐在詢問椅上的張學古可羞得無地自容了,捂著臉生怕被拍到。程一丁暗暗地給鬥十方豎了個大拇指。

第二間,陳莉直接捂上臉了。律師就在門口,進都沒進去。

第三間,是孫斌斌。這位私教一看急得喊了聲:「何律師,這不關我們的事啊,老闆不能不管我們吧?費用還沒給我們結清呢!」

敗退急走,那位姓何的律師聲音低了,直接道:「我要見我的當事人,別老讓我見這些無關的人。」

「石老闆要只管自己的親戚,這可就讓其他人寒心了啊……來吧。」鬥十方開著詢問四室的門,看來是刻意把老闆親戚放到最後的。詢問座上是面目清秀的陸虎。史敬良上前和他耳語幾句,兩位詢問的警員起身,敬禮,客氣地來了句:「歡迎監督我們的工作。」

再看被詢問座上的陳策,咧嘴、皺眉頭,一臉嫌棄的樣子,憤憤地道:「誰讓你們來的?!」

那同來的律師也傻眼了,可沒想到是這種情況。陳策強調說:「回去告訴我叔,做生意得講誠信,欠客戶的錢一定得付,砸鍋賣鐵也得退了。我都跟警察同志解釋了,加大給私教的分成是公司為了提高員工積極性搞的經營策略,誰想到遇上點爛事把公司折騰倒閉了……但不能倒閉了就賴了客戶的預存款啊……警察同志,我跟你們講啊,絕對不是他們講的這樣子,怎麼可能是老闆教唆員工,一起去騙客戶呢?這沒證沒據的事……哦,對了,公司還欠他們點錢,他們是血口噴人。」

這是個聰明人,擇清自己和老闆,又把髒水往同夥身上潑。鬥十方出聲道:「陳先生,這位何律師要求詢問時他在場,我呢,看幾位私教都認識他……要不這樣,您寫一個委託給我們,他可以代替你接受詢問。」

「不用,不用……你叫我叔來,一定來,馬上來,這事得解決,一定得給老客戶們解決。警察同志沒難為我,剛才就讓我走,我是沒臉走,趕緊的……」陳策擺著手。

那幾位明白意思了,告辭退出。鬥十方直送到門口,故意問律師道:「何律師,能請教件事嗎?」

「什麼?」何律師嚇了一跳。

「原弗蘭公司好像不欠張學古的錢,張學古不可能反咬公司一口啊?那你說陳會計的話能站得住腳嗎?要站不住腳的話,這個就涉嫌隱瞞真相,不配合公安機關調查啊!還有……您不是大成商務公司法務嗎?這是弗蘭公司的爛事,我勸您還是別摻和了,麻煩吶。」鬥十方敲著邊鼓,不像請教,像威脅。

那律師沒回答,陰著臉上車走了。鬥十方站在派出所門口,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史敬良不知道什麼時候踱到他身邊了,用有點兒凜然的眼神看了鬥十方几眼,小聲問道:「陳策是個聰明人,如果他咬定這個解釋,我們也沒治,很快就得放人。」

即便知道是老闆教唆,但並沒有證據證明,而且他們把人傳喚回來才發現,弗蘭公司並未按照分成全部支付,居然還欠私教的錢。還有私教收了錢沒給公司的,這筆爛賬要細算起來,那恐怕還得費些時日。

鬥十方沒吭聲。史敬良又道:「現在老闆石金山是破產狀態,學員預存費用消費有多有少,這也是筆糊塗賬啊。」

「你這人怎麼活得這麼悲觀,不能樂觀點,往陽光點的方向想?」鬥十方道。

「怎麼想啊?」史敬良問。

「咱們面對的是一群騙子,嚴格地講,這是一群靠騙吃飯,但不會為騙吃牢飯的人,重點講頂多踩了紅線,輕點講就是奸商,能坑就坑點,能賴就賴點。這種人有一個致命的弱點,知道是什麼嗎?」鬥十方問。

「什麼?」史敬良愣了。

「膽小。」鬥十方道。

「膽小?賴了幾十萬元,剛一傳喚就這麼多人來派出所叫板,這叫膽小?」史敬良不解了。

「越喜歡用律師的人,那說明越心虛。連站都不敢站出來,不是膽小是什麼?我當過獄警,很多十惡不赦甚至殺人放火的人,應該膽大包天吧?嘿,還真不是,那些人犯事後幾乎都活在恐懼中,他不到監獄,睡不上一個安穩覺。」鬥十方道。

史敬良摸著後腦勺,反問道:「這和本案有聯絡嗎?」

「有,從現在開始,石金山就要一直在恐懼中,盯不住他,或者直接把他抓起來,那肯定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他現在還是活豬,那就得有點兒動靜了。」鬥十方笑道。

這是一個心理戰,叫擒賊不擒王,逼其來獻降……史敬良突然想起在所長辦公室兩個人被中斷談話時說的這話,只不過被律師出現給打斷了。他想了想,有點兒為難道:「我們可撐不了多久啊,這事走過調解、仲裁,就這麼點事,報拘留肯定批不下來。」

「你多慮了,我們膽大,他們就膽小了,既然膽小,那撐得肯定沒我們久……或者,已經撐不住了。」

鬥十方笑了。在兩個人的視線內,一輛賓士車開進巷子,目的地似乎就是派出所。不過沒到門口,半截就停下了,下來位矮胖、禿頂、滿臉堆著尷尬笑容的中年男子,看到派出所門口站著兩個人,笑吟吟地就奔上來了。

是正主石金山出現了,調解時他可沒這麼好的態度。鬥十方和史敬良故作未見,轉身進了派出所,故意給這個奸商甩了個大大的臉子。

沒關係,騙子誰要臉呢。這位石老闆堆著笑點頭哈腰地在門房報了姓名登記,然後進了派出所大院就嚷著:「所長,所長,我們調解不是說了,是暫時沒錢,不是不退錢啊?我這兩天不正忙著變賣家產給客戶退錢嘛,您看我這麼實誠,像騙子嗎?」

他邊說,邊搖著臃腫肥軀,顛兒顛兒直奔所長辦去了……

恃才傲物,必受苦楚

弗蘭健身管理公司居然退費了。

是真的退費了,中午開始通知在該公司所屬的健身房交費的客戶到派出所調解。很多人都不相信,直到調解協議放在面前才半信半疑,而且簽了還不讓走,幹啥呢?退錢唄……是真退錢,退的是實打實的現金,而且退還額度是預存費用的百分之九十,這是考慮到有客戶已經消費的部分,即便沒有全額退,也已經遠遠超過客戶的期待了。

從來都是收智商稅的層出不窮,收了還退回來,可是破天荒頭一遭。這訊息迅速傳遍了各所、分局,連市局的領導都納悶,這爛事還真就解決了,好奇得幾位班子成員輪番致電勉勵,千言萬語重點是最後一句話:你們是咋辦的?!

不光所長忙,所裡幹警平均每人都接到了三四個其他單位同行的取經電話,這邊忙著調解、退費、清點,哪顧得上這個。再說……再說也說不清楚呀。於是多數是敷衍了事。一敷衍可好了,分局和兄弟單位絡繹不絕地上門了。於是調解的雙方,加上各單位匆匆來的,把民航派出所堵了個水洩不通,平時車勉強能開進去,今天人來人往的,連過個人都有點兒擠。

下午5時,俞駿開車到了此地,這景象著實讓他吃了一驚,他和向小園在車裡瞄了半天,眼見根本不可能開進去,乾脆棄車步行。一下車向小園瞄了眼俞主任,那表情複雜了,無法準確形容,她悠悠地說道:「您已經預料到了,至於這麼驚訝嗎?」

「嘶——這也太快了啊!我以為得磨幾個來回。」俞駿道,可能還沒有想清楚其中的關竅,他且走且思忖,「這事主要卡在取證上,即便把私教詐住,要詐住那些皮粗肉厚的奸商還差了點啊,他就搞成經濟糾紛給你使勁拖,誰也沒治呀!」

「所以他們肯定找到了一個突破點,有可能威脅幕後奸商的安全……您說得對,十方輕易不出手,一齣手肯定又狠又準。」向小園讚道。

「是啊,怎麼幹的?這種事很危險啊,最起碼在現在的執法環境中很危險,那些作奸犯科的可能比咱們還熟悉法律條文,咱們還沒上綱上線,他們就直接上訪上網。一旦到了公眾輿論面前,這矛頭大部分時候都是衝咱們來啊。」俞駿道。

「考慮到所有危險的人,是不會遠行的。」向小園笑道。

俞駿撇著嘴,很遺憾地道了句:「恰恰我們倆也在其中,這就讓我無言以對了。說起來這其實就是一件簡單的事,只要追著肇事者窮追猛打,他怎麼著也得退錢,但我們考慮到執法的約束,考慮到自己的身份、職位,甚至還考慮到可能引起的其他負面影響……然後我們猶豫了、退縮了。其實這說到根上,就是一種不作為……哎喲,這群小傢伙,非讓我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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