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繫,如痴如狂
案卷被輕輕地合上了,兩份,一份奇厚無比,一份卻只有證據,尚無口供。
陳顥元局長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向小園和俞駿,歸隊第三天了,大案告破後的欣喜一點未見,兩個人倒比剛回來時還消沉。
領導的臉色不佳,向小園出聲道:「龔驍龍、石金山等一行嫌疑人已經全盤交代本次廉三旺被詐騙五億的案情,追贓工作正在進行,目前已追回2.43億,協助的各兄弟警方根據本案線索查獲的洗錢窩點目前有11個,抓獲的嫌疑人已有71人,案件還在深挖……還有一個情況值得重視,據龔驍龍交代,他在內地合作的提供黑產的嫌疑人還有4名,這個總局已經接手,其他……」
停住了,是陳局長伸手製止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像仰視這兩位,不過說的話很不客氣:「這個不用你們彙報,情況彙總不是你們的事,你們自己的人管不好是吧?三天跑了13趟大案隊,還跟辦案的吹鬍子瞪眼,你們不但不制止,還私下搞小動作說情,不知道規章制度,不知道辦案紀律啊?!」
連訓帶拍桌子的聲響奇大,驚得向小園都退了一步。原因又到了鬥十方身上,三天跑13趟大案隊要求和嫌疑人見面,而局裡已經嚴禁反詐騙中心任何人員插手嫌疑人胡冰芳的審訊,就是預防這個呢。不料越預防就越出事,鬥十方今天去時都跟辦案人員揪衣服領、捋袖子紅眼了,差點兒就打起來,正常情況下,他這樣早被市局督察給提回去關禁閉了。不過還沒等陳局長下決心,鬥十方自己倒找到局長這兒來了,正好被帶走給關起來了。
於是作為直屬領導的向小園和俞駿就被通知來了,兩個人悶聲不吭。陳顥元局長卻是越看越氣,拍著桌子嚷道:「你,你是直屬領導,你說,你說怎麼處理?」
「正式行文通知都開除過他一回了,關起來吧。」俞駿說。
嘩啦,一堆案卷扔到了他臉上、身上,陳局長拍著桌子喊著:「你別給我居功自傲,這是在保護他!這種事上要徇私枉法,那是害人害己!」
「線索都是他找出來的,要徇私枉法,他通個風、報個信,人早跑了。」俞駿軟軟地回話。
「那見這個面有什麼意義?母子相認?一個嫌疑人,一個警察,在審訊室相認?」陳局長說得自己都快哭了,這可叫什麼事啊!
俞駿想犟也犟不上來了。下文還沒開始,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謝經緯,不容分說地說道:「什麼意思,陳局,你把十方關起來了?這還沒論功行賞,就先殺功臣了?」
「哦喲,你怎麼也來添亂……你,你給謝副廳解釋一下。」陳局長氣得胃疼,起身了。俞駿悄聲跟謝經緯解釋了幾句,謝經緯臉色漸漸變得難堪了。他是接到了總局巫茜和周修文的電話才奔來的,估計那些隊員也在迂迴求救了。
可這麼辦?情法難兩全啊。發愁間,謝經緯坐到了陳局的辦公桌後,詢問道:「俞主任,這啥情況?到底幹嗎要見人?難道還真的相認嗎?」
「我……我真不知道。」俞駿為難地撓著腮,求救似的看向向小園。向小園說:「他就說想見,必須見一面,沒說其他。」
「那陳局這個……」謝副廳看向陳顥元。陳顥元搖頭道:「老謝,絕對不行,甚至這事得下封口令,年輕人,不能由著他的性子胡來,你們倆是辦案辦傻了是吧?他們失散二十多年,沒有什麼關係或者不知道這層關係,什麼都好說,可萬一這位功臣犯個渾認了親媽,那他這輩子就得揹著上一代的罪孽,別說在我們的隊伍裡,哪怕就社會上,他不得被別人另眼相看?你跟我說說,將來社會關係這一欄,怎麼填?」
謝經緯看向這兩位,投支援票了:「沒錯,陳局說得對啊。」
「我知道兩位上級是好心,可您想過沒有,如果連此生來處也羞於承認,刻意隱瞞,那他還怎麼挺直腰桿做人?單從親情上講,胡冰芳也是一個受害者,孩子被拐走二十幾年下落不明,哪一個當母親的也受不了這種刺激,這成了她報復社會的動機,好壞皆由於此,這個執念解不開,這兩個人都會出問題。」向小園說。
謝經緯斟酌了片刻,問道:「現在這個嫌疑人怎麼樣了?」
「已經中斷審訊,她絕食。」俞駿偷瞄陳局長,小聲說道。
聽得謝經緯又是吧唧嘴,正要說話時,陳顥元局長回頭一揮手,道:「絕對不行,有一千一萬個理由也不行,局裡、廳裡意見一致,都要保這棵苗子,很可能要委以重任,這個節骨眼兒犯了錯,那不毀了他嗎?」
「哎喲,算了,我不摻和了,那你善後啊,總局都知道這事了。」謝經緯憤然道。他無所適從了。這時候局長辦的固定電話響了,是其中的一條專線。謝經緯說:「肯定出事了!」他替陳局接起來說了句「等等」,裡面沒等就喊出來了:
「陳局長,嫌疑人胡冰芳畏罪自殺!」
「什麼什麼?大案隊裡自殺?怎麼自殺的?」陳顥元嚇得臉色都白了。
「嗯,她割斷自己的靜脈了,現在正送醫院搶救。」彙報人的聲音在顫抖。
「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救過來,救不過來你自己去看守所找個鋪住吧。在哪家醫院?」陳顥元吼道。
聽到醫院名字,他摔了電話,叫上謝經緯就走。至於站著的那兩位,理都沒理會。
「我現在相信這倆是一家了,性格幾乎一致,敏感、極端,而且死不認輸。」俞駿像被這個訊息震驚到了,咧著嘴說。
「領導考慮得沒錯,我們也沒錯,十方更沒錯,都沒錯,那可怎麼辦呀?」向小園為難地問。
俞駿看著領導桌上的好煙,直接拿起來叼了支點上,重重地抽了一口,卻給了向小園一個失望的答案:
「都瘋了,瘋了……能怎麼辦?」
禁閉處在市局後勤裝備處倉庫一角,其實也不常用,有幸臨時在這兒待過的警察不多,畢竟能鬧到被督察關起來的程度不是小事,很多人出去不是被扒了警服,就是直接送到看守所成了嫌疑人。所以只要被隔離起來,你原來的警察同事都會下意識地和你劃清界限,在這個講紀律的團隊裡,人情永遠靠邊站。
今天稍有點意外,兩位看守正討論著反詐騙中心拿下了五億詐騙案的傳聞,猜測鬥十方就是居功自傲,連局長也不放在眼裡了。兩個人說著,都有點佩服關在這裡的人,不僅闖了辦案重地,而且還到局長辦鬧,別說幾年難得一見,就是建局史上估計都算頭一遭。
有人來了,一個看守下意識警惕地伸出腦袋,恰好看到了一個胖子躡手躡腳往這兒走。兩個人一招呼全出來了,堵在胖子面前。那胖子賤笑著,拿出兩盒中華煙就往他們兜裡塞。兩個人嚇得趕緊躲,一個說:「你幹什麼?」
「兄弟,自己人,行個方便,我見見關著的那位成不?我是反詐騙中心的,錢加多。」
「你說見就見啊?」
「我這不讓你說呢。」
「不行,回去吧。」
兩個人不通融了,錢加多一伸手,道:「我也犯錯了,我來投案自首了,把我關起來。」
「你別鬧成不?」另一個說道。
「你看你,我這不正在賄賂國家工作人員,今兒你不關我,我跟你急啊,有你們這樣徇私枉法的嗎?犯罪就在你們眼前,你們居然不聞不問。」錢加多揚著手裡的中華煙,這是罪證。
兩位督察給氣得哭笑不得了,一左一右挾著錢加多往外走。錢加多大嚷大喊著,還是改變不了被扔出門的結果。不對,一齣門,兩位督察愣住了,門口還杵著幾位呢。鄒喜男持著手機嚷著:「看看,督察暴力執法,這是把人往外扔呢!」
「這胖子拿著煙賄賂我們算怎麼回事?」一個督察氣憤地說道。
「那你應該把他關起來,也不能就這麼扔出來啊?」陸虎提醒道。
娜日麗幫腔了:「不但不制止犯罪,還縱容,不準備管他了嗎?」
「根據督察條例,對於有群眾舉報的警務人員可以現場調查處置,我舉報這個輔警出入娛樂場所,絕對需要禁閉審查。」絡卿相落井下石。
「對對,他和鬥十方一塊兒去的,把他倆關一塊兒。」程一丁提醒著。
眨眼間兩位督察被擠回門裡,而且門被關上了,兩個人相視一眼,知道自己人故意鬧呢,其中一個放開了錢加多,開口道:「都自己人,來這一套有什麼意思?」
娜日麗說道:「禁閉沒規定不能探視啊,何況我們準備幫忙感化下他,你說他要想不開擱你們這兒尋死覓活,你們不更為難?」那兩位有點為難。程一丁又客氣地說道:「不知道您二位怎麼稱呼,我就說一句,被關著的那位兄弟身上兩處槍傷,一處就在腦袋上,差點兒就沒命了。您別誤會,我不是擺功,我們就想見見他,陪陪他,不給二位添麻煩,這都不行個方便?」
被問住了,兩個人無奈相視,然後一揮手,不管了,直杵在門口,只要不走也不算違紀吧,更何況他們理解基層兄弟的苦處。
這一行人直奔禁閉間,這裡還算人性化,只象徵性地掛了個小鎖頭,一摘就開,屋裡枯坐一隅的鬥十方早聽到了,難堪地看著進來的同事,哭笑不得地說道:「你們怎麼來了?」
「這不怕你想不開嗎?來,給你。」錢加多掏著褲腰,小瓶酒、巧克力、火腿腸,變戲法似的放了一堆。看得鬥十方大眼瞪小眼,好奇地問道:「你當著我面從褲襠裡往外掏,當我吃得下去?」
「這有什麼,我天天這麼揣,他們還不都搶著吃?」錢加多無所謂地說道。然後噼裡啪啦有人在他腦袋上扇,沉悶的氣氛一下子歡快起來。哥兒幾個圍著他一坐,鄒喜男要擰瓶蓋,被鬥十方攔住了,他搖頭道:「別錯上加錯了,喝什麼酒啊。」
「好吧,這不怕你悶嗎?」鄒喜男放棄了,給幾人使著眼色。絡卿相趕緊說道:「我們搬總局救兵了,你放心,沒多大事,大不了寫寫檢查,回頭我替你寫。」
「我也替你寫,兩個人一起寫更深刻。」陸虎說。
「你倆別賣好,就該你倆寫,十方,我跟你說啊,你挺聰明一人,怎麼闖局長辦公室跟人叫板了?」程一丁還沒明白這究竟為何,鄒喜男卻是佩服得豎著大拇指說道:「我誰都不服,就服你,這比闖幾十個民團兵保護著的電詐窩點還牛,牛大了。」
「你會不會說話啊?一邊去。」娜日麗把鄒喜男拽過一邊,她蹲著看看鬥十方,好奇地問道,「跟我們說說,到底咋了?你知道紀律啊,就算想見也得結案後再見啊。」
「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見啊,我問你們,朱豐被捕兩年多,漏罪還沒查完,嘴夠硬吧?」鬥十方平靜地說,似乎並不衝動,眾人點點頭,那個嫌疑人算是個難啃的骨頭了。一經確認,鬥十方又問:「杜其安被捕也有一年多了,擠牙膏交代了一年多,幾乎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夠硬吧?」
「那肯定的,畢竟是個騙梟,跟一般小騙子不是一個水平。」娜日麗說。
「這不就簡單了?這麼幾位智商極高、自視甚高的人都能被她左右;那個讓總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的假逆風心甘情願認她當乾媽,甚至在荊漢佈下天羅地網時,她都從容消失,你們覺得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鬥十方問。
這麼一說,胡冰芳的形象一下子被拔得奇高,讓眾人無從下定論了,不過想想確實如此,只是因為落網得如此簡單而忽略了這個人曾經幹了多少大事。
「啊對了,你不說我都不敢說,你媽老厲害了,財產搜了好幾億,光那車和房就上千萬了。」錢加多對錢最敏感,錢多的自然讓他佩服。
不過這聽起來似乎不對勁了,娜日麗瞪著眼回看。錢加多嚇了一跳,趕緊自打嘴巴:「對不起,說錯了,不是你媽。」
「我承認不承認都是,明擺著。」鬥十方無所謂地說道。
娜日麗思忖道:「那你覺得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們見她時,真的不敢相信她是嫌疑人,甚至也不敢相信她是農村出來的,那氣質和談吐,比電視上‘灌雞湯’的那些專家強得可不是一點半點。」
難得她能給嫌疑人一個這麼高的評價,其實看到胡冰芳履歷的人一點兒都不意外,從一個農村來的姑娘逆襲到現在坐擁億萬身家,足夠讓人驚訝了,更何況她作案無數還屢屢逃過警察的視線。
「她是那種邊緣型人格,高傲、敏感、偏執,太過情緒化,主要特點是情緒極不穩定,對人好的時候特別好,翻臉時能馬上拔刀相向。這種性格好猜忌,有自殺傾向,也常因此而焦慮,有的自認無所作為就會引起悲觀厭世情緒,容易走極端,這是一種很危險的人格。」鬥十方說。
這麼專業,聽得同事大眼瞪小眼的,陸虎愕然問道:「等等,你人都沒見過,性格就分析出來了?」
「你啥時候這方面也學了?」絡卿相納悶了,他說的似乎在理。
鬥十方搖搖頭說:「我沒學,這是我歸隊後總局心理評估給我下的結論。我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血肉,我想她應該也是這個樣子……如果我在她的位置,二十年處心積慮攢下資產無數,多少同道都進了深牢大獄,而我依然逍遙法外,視天下警察為無物,那種成就感簡直是無與倫比的,一旦有一天在某個不經意的細節上栽了跟頭,而且栽得我根本不服氣,如果是你們,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什麼?」娜日麗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對她而言,被一群小警察銬著審訊是一種侮辱。」鬥十方表情出神了。再往下猜就容易了,他知道那個結果:
「所以她會採取最極端的方式對抗。」
離大案隊最近的市二院裡,陳局長一行抵達時,人已經從急救室出來,被推進了加護病房。大案隊幾乎都來了,沿著加護病房列隊似的站了一排。
剛到門口隊長就奔出來,敬禮都忘了,尷尬地低著頭準備挨訓。路上已經彙報過了,從開審就不利,兩位預審員先被胡冰芳訓了一遭,訓到啞口無言;馬上換一撥,準備從親情迂迴到案情上,卻不料胡冰芳開始否認自己有過兒子,或者說即便有,恐怕也在大獄裡蹲著,根本不吃這一套;於是再換一撥,擺事實,講道理,還有如山的證據,這時候她乾脆一言不發,而且開始絕食。
大案隊什麼嫌疑人沒見過,基本餓極了就妥協了,熬不得三兩天就老實了,可誰知道她趁看守不注意,直接割斷了自己腕上的靜脈血管,等發現時,血早流了一地,人已經昏迷了。
陳顥元沒有說話,擺在眼前的事實讓他也難以接受。事實上公安機關對於嫌疑人看護和控制都是很到位的。對面這位隊長也算是經驗豐富,他都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那隊長小聲說道:「是我們疏忽,我見過骨頭硬、嘴硬的,可沒見過心這麼硬的,就那麼硬生生一聲不吭把自己血管咬斷了。」
一千種死法裡恐怕都找不到這麼一種對自己如此狠的。陳局長出聲問道:「人怎麼樣?」
「救過來了,不過兩天沒吃什麼東西,有點虛,得補充營養液。陳局……您處分我們吧。」隊長難堪地說。
「不用提醒,少不了你的,做好安防。」陳局長安排了一句,他側著頭聽到有人喊,一個女警快步走到近前。陳顥元說:「救過來了……我說張英啊,這怎麼辦?」
「我聽說,您把十方也關起來了?」張英問。
「啊,你覺得不應該嗎?」陳局拉著臉。
「應該,我沒有迴護他的意思,相反,我倒覺得應該馬上把他清除出公安隊伍,這樣的話,那就可以真讓他們母子見上一面了。」張英說。
「等等,你說清楚點。」謝經緯沒聽明白。
「尋死是因為一無所有,萬念俱灰,這種人,給根救命稻草就能活下去。現在您把這根救命稻草攥在手裡不給她,那她還活得有什麼意思?」張英反問。
謝經緯咂摸著這句話。專業人士都這樣說,他不敢不重視了,他回頭看著陳顥元說:「老陳,張英這話說得在理啊,萬念俱灰自然是抵死對抗,如果親情能喚回她身上的人性的話,為什麼不試試給她活下去的希望?這樣就算治好了,誰還敢審啊?」
是啊,看著一隊下屬垂頭喪氣的樣子,陳局長也唯餘嘆息。謝經緯看這事有轉機了,回頭又問張英:「張英啊,你是這方面專家,你確定這麼做有效?」
「這個嫌疑人是多起詐騙案的組織者,心思縝密,從謀劃作案的手法就看得出來;下手果斷,從滅口和自殺上也看得出來;智商很高,從隱藏形跡上看得出來;情商也很高,從她能號召這幫騙子上也看得出來;現在能查到的是,她甚至用張麗的名字考了心理諮詢師資格證……在犯罪上,這是個精英中的精英,這麼一個自視甚高的罪犯因為一個細節疏忽被我們抓住,她肯定不服啊。」張英說。
謝經緯提醒道:「你跑題了,我問有效嗎?」
「一個二十年都沒放下的心結,她因為這個心結栽了跟頭,那這個心結代表的事在她心裡的重量還用我說嗎?」張英加重了語氣強調,「答案是肯定的,有效!」
這話,更像是說給陳顥元局長聽的。陳局長在醫院的門廊下走了一圈又一圈,幾次咬牙都沒下這個決心……
法不容情,誰知我心
宿舍裡太陽光不知不覺溜進來了,照著簡陋的鐵床木桌,桌上一塊不大的小鏡裡映著警徽熠熠閃光的銀色,帽簷下,鬥十方胡茬兒颳得乾乾淨淨的,顯得格外清爽。他照鏡子已經很久了,在找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床上放了很多衣服,都試過了,不過還是最喜歡這一身很少上身的制服。
他慢慢地站起來,把鏡子放正,看看鏡子裡的自己,終於下定了決心,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眼這個棲身的地方,天地之大,可能就剩這一個地方還像個家了,不管心裡怎麼嫌棄它,真要失去它,他想自己一定會很留戀的。
開門,張英已經在等了,她示意牆根站了一溜的程一丁、鄒喜男等人別跟著,別添亂,然後帶著鬥十方直接上車,離開。
「你可想好了,組織上讓你迴避是好意,你這麼做後果是無法預料的。即便我們相信你,檔案裡白紙黑字也會如實記載,而且你們的見面也會錄影並存在檔案裡。你現在不是普通人,是兩次化裝偵查的功臣、總局掛名的先進人物,你告訴我,值得嗎?」張英發動了車,給了鬥十方最後的警告。陳局長最終同意了,那也意味著這件事會公事公辦,這絕對不是什麼好情況。
鬥十方笑笑道:「什麼事都問值不值得不是太功利了嗎?什麼都要問值不值得,那這警察都沒法當了。」
「我看你是不是就不準備當了?」張英沒好氣地問。
「我只能當我的家,當不當警察我還真當不了家。」鬥十方說道。
「犟呀,咋這麼犟呢……哎,我說你成心找刺激啊,幹嗎穿警服?不知道現在她對這身衣服很反感嗎?而且不能受刺激。」張英又道。西服都準備好了,沒想到鬥十方最終還是選擇了警服。
「喜歡唄,我得遵從自己的內心,這就是我最喜歡的樣子,為什麼不能穿?」
「好吧,我再說也是廢話。」
「謝謝您啊,張主任。」
「謝什麼?謝我把你失散二十多年的母親抓捕歸案?」
「嗯,不僅這個,還感謝您幫我爭取到了我們見一面的機會。」
「我說你這個人,我咋就看不懂呢?」
「你要看不懂,就沒人能看懂了。你追逃這麼多年,難道所有的在逃嫌疑人都是十惡不赦?難道都是身上沒有一點人味兒?難道都沒有哪怕一點閃光的地方?」
「兩碼事,我只負責追回來讓他們接受應有的懲罰。」
「所以我要去見她和我當不當警察也是兩碼事,犯罪當懲我不認為有什麼錯,讓她知道她找了二十年的兒子在哪兒,在幹什麼,也沒有錯。有時候我們見到其情可憫的嫌疑人都忍不住拉一把,難道對自己真正的親人,就要因為身份不去拉她一把,看著她就這麼絕望下去?」
「哎……」張英嘆了口氣,知道勸也無用了。
兩個人沉默了,直奔二院。胡冰芳在醫院裡已經待了整整兩天,市局呼叫了十名女警輪班看護,生怕再出閃失。車進院裡時,向小園和娜日麗跑上來了。鬥十方一身制服顯得有點扎眼,兩個人帶著鬥十方進去。走了幾步,張英喊了聲,鬥十方回頭,就見這位張主任出聲提醒道:「說話注意點,市局、省廳領導都在二樓,他們有可能隨時叫停啊,不要涉及敏感案情。」
「謝謝張主任,我穿著警服呢,有它監督我還不夠嗎?」鬥十方指指頭上的國徽,轉身進去了……
二樓的一個房間裡,陳顥元、謝經緯、俞駿以及市督察處、政治處數人都在。在鬥十方進去的影片傳來時,有人調著音訊,視線都集中到這裡了。
「看看啊,保密就不說了,今天一過,差不多全域性都得知道了,我說謝副廳,這有意義嗎?」陳顥元無奈地說道。眾目睽睽之下,將來恐怕再沒有什麼能堵住悠悠眾口。謝經緯沒吭聲。陳局又問政治處來人道:「鄭處長,依你看,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處理、怎麼上報?」
「政治審查慣例格式條款裡有明確一條,直系親屬如果有被刑事處罰過的或者正在服刑的,都必須如實向組織彙報。」那位鄭處長話裡透著圓滑,他知道這個警察在隊伍裡的分量。
「我問處置方式。」陳局長說。
「條文只規定要上報,並沒有什麼處置方式,這需要酌情處理。不過依照慣例,如果在招考入警、提幹時,有類似情況,是一票否決的。他這個情況特殊,是失散了二十年,沒有類似規定啊。」鄭處長說。
「那大家就監督著吧,回頭局黨委成員開個碰頭會,大家分析討論一下鬥十方同志的情況,他這種情況確屬首例。」陳局長的話更像是說給謝經緯聽的。
眾人視線都落到謝經緯身上時,謝經緯奇也怪哉地看看眾人,然後手一拍大腿,很失望地說道:「即便我們抓到人也未必能想到這個八大騙首犯和他有血緣關係,瞞著這事對他來說很容易,他沒有;迴避也很容易,那樣就有很大的迴旋餘地,他也沒有;他就這麼坦坦蕩蕩地來了,而且穿著警服,你們說政治不合格從何說起?難道還要因為一個二十多年沒見過的親屬搞株連?就這事上誰敢卡他,誰敢說小話,我第一個不饒他。」
市局諸人面面相覷,無人出聲了,連陳顥元也給拂了面子,直接翻了個白眼,不理會了。
氣氛不好,開局不佳,俞駿手心暗暗捏了一把汗,心跳得比在緬北執行任務時還厲害。他真不知道今日過後,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這時候,病房裡有一臺移動顯示器推進去了,那是要開始了。眾人目光盯上回傳的錄影,開始豎起耳朵聽了……
在陽光下,在田野裡,在一片花海里奔跑的孩子,他跌跌撞撞地跑著,追著蝴蝶。摘著花朵,偶爾回頭時,能看到他燦爛的笑臉。他的笑聲稚嫩而動聽,像最美的天籟一樣縈繞在耳邊久久不去。突然,不知道是烏雲還是狂風,一片墨黑色眼見著襲來,那位媽媽急著想奔向孩子,卻拔不動腳步,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一眨眼就被黑色吞沒了。
啊!
一聲呻吟,在夢裡追不到孩子的母親醒了,她下意識地動動胳膊,從夢境跌回了比夢更殘酷的現實,雙手被銬在床上,一條胳膊纏著厚厚的繃帶,幾日未進食的她有點虛弱。她慢慢睜開眼睛,視線裡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變得清晰了,她看清了。
是個警察。
「醒了,把床搖起來,謝謝。」鬥十方說。
娜日麗搖起床,胡冰芳從躺勢變成了坐勢,向小園在紙杯裡倒了杯熱牛奶,被胡冰芳搖頭拒絕了,她木然地看著面前的警察以及那塊螢幕,像一個沒有靈魂的人。
「有興趣聊會兒天嗎?」鬥十方輕聲問。從巔峰到谷底,對一個人的打擊有多大,看表面就足夠了,面前的胡冰芳雙唇發白、乾裂,好像在一瞬間被抽盡了生命的光彩,現在剩下的只是一個軀殼。
她沒有說話,搖搖頭,沒有興趣。
「不,你會有的,‘金評彩掛、風馬燕雀’,所謂明四暗四八門,現在知道得最清楚的基本就數我了,一定有很多你想知道的情況。」鬥十方說著,點開了顯示器,他開啟了幾幅圖片,看到內容時,胡冰芳的眼睛睜大了一圈。
興趣,自然而然地來了,鬥十方指著圖片說道:「我倒過來說吧,雀,王雕,已經落網;燕,應該是你吧,落網;馬,朱豐,兩年前因電信詐騙落網,已經提起公訴;風,杜其安,在長安虛擬詐騙案中落網;掛這個詞我現在不確定,應該是徐則臣,還有你那位乾兒子秦江寒,他們當中一個在荊漢落網,一個在移居加拿大後被謀殺;彩,賈一文,荊漢落網;評,石金山,他在荊漢事發後逃往緬北,不過也被帶回來了,就是幾天前的事。」
或押解,或審訊,或死亡,或關押,胡冰芳的臉抽了抽,有點悲傷。
「哦,還有最後一個,金,傳說中的騙中之王金瘸子,我可以直接告訴你,他逃過了刑罰,卻沒有逃過因果,在事發前已經去世……你一定對這位的情況很有興趣吧?」鬥十方問。
「死了?居然死了,呵呵,便宜他了。」胡冰芳的臉上掠過一抹狠厲,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幹這一行要麼不得好死,要麼不得好活,你們是前一種,他是後一種,最起碼他的後半生沒的半點好活……想聽聽他的故事嗎?或者說不是他一個人的故事,而是他和那個孩子的故事。」鬥十方問。
胡冰芳眼珠動動,警惕過後一陣疑惑。面前這個警服正裝的人似乎不同,她感覺不到來自天敵的威脅或者敵意,而且莫名地有種親切感。她囁嚅著,問:「你們警察都這麼卑劣,拿一個小孩子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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