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線香餌,暗夜張網
看到石金山上車,龔驍龍輕輕放下了簾子。此時天色已晚,連酒帶飯殷勤招待並沒有讓這位內地來的石老闆鬆口,他仍然堅持先拿到新身份、護照以及傳聞中的海外賬戶餘額才會提供手裡的資訊。原本順理成章的事,現在龔驍龍有點猶豫和懷疑了。
篤篤的敲門聲起,他順勢回身開門。是那位長頭髮的年輕人,這是公司的技術專家,有前科沒前途後,流落到這裡淘金,被他挖來的,在本行也算資深的了。龔驍龍坐下,猶豫道:「小徐,問你個事,這位石老闆要500萬美元加一個合法身份,你怎麼看?」
「如果是逆風的料,高點也值了,畢竟長南這一單,收的都不止這個數。」小徐道。他揣度老闆是不是不準備給這個錢,或者根本就沒準備給,提醒道:「這麼重要的資訊他不會不防著,使用強力沒那麼容易到手。」
「這個你不用考慮,和以前交易對比一下,說說看。」龔驍龍疑惑問道。
「以前交易您知道啊,或者給咱們寄送一個大容量硬碟,小部分供測試,大部分加密,付尾款後會傳送給咱們密碼;或者讓咱們提供雲端儲存,他給你存進去,伺服器肯定不能在境內,畢竟國內那些網警也不是吃素的;即便是存進咱們指定的雲端儲存裡,也是加密資料。逆風向來謹慎,收錢更謹慎,除了一小部分定金,大額的多數用虛擬貨幣交易。如果沒有虛擬貨幣,他會根據你所在地區所用的幣種提供最方便的交易方式。」小徐道。因為很小心的緣故,這位暗網大神一直是黑白兩道都在追蹤的目標,可惜還沒有聽到誰能追到他的傳說。
小徐頓了下,又提醒道:「逆風的網路水平是頂尖的,準確地講,他應該是個賊,他提供的車管、醫保、教育等多個行業的資訊多數是偷來的,而且黑過不少咱們同行,以前這兒的江老闆移居菲律賓組局,資金池就被他洗劫過……不過在供料上還沒聽說出過什麼問題,這一塊兒他的信譽不錯。」
「這個石金山說他和逆風是合夥人,荊漢組盤被內地警察給端了,他是險險逃生,而逆風下落不明……我本來覺得這貨是個騙子,可這個騙子,一把就騙回幾個億來,這把我搞蒙了,你說是信他,還是別信他?」龔驍龍道。
「長南市做的這一單,我看話本,也就是假公檢法的老套路,他們加的這些細節估計真實感強,把肥羊唬住了……但也有點問題,他好像是個電腦盲啊,逆風身邊要這種人,我有點想不通。哎,對了老闆,他跟您講逆風長什麼樣了嗎?多大年齡了?」小徐問。
「應該有二十幾歲,而且換過臉,這點我倒信。」龔驍龍道。
「那就更不對了。」小徐提醒道,「最早交易離現在差不多十年了,十幾歲的駭客倒有可能,但十幾歲就進電詐行業不太可能啊,而且,逆風在內地倒是有可能,但親自組局設盤子絕對不可能。他要是缺錢,只要一招呼,哪怕是假資訊,恐怕東南亞這一帶的團伙,都急著給他轉賬。」
「可不讓你說著了?自己看。」龔驍龍移過來筆記型電腦,上面的頁面小徐一看就眼直了。他有點激動地道:「哎呀,王者回歸啊,這下我們可有料了。」
「和以前一樣嗎?」龔驍龍問。
「一樣。頭茬兒新料都在這兒賣,而且逆風向來只賣頭茬兒,而且定金只收位元幣,交了定金他才跟你聊一會兒,否則你想跟他打招呼都沒機會。」小徐羨慕道。
「別傻愣著了,問問港臺水房那些人誰有位元幣,趕緊交,放料時間只有一天。」龔驍龍安排道。小徐依言撥著電話,問了幾人很快搞定。接下來,小徐輸了個ip地址,就等著逆風主動聯絡。
而此時,龔驍龍還在想著石金山這事,這個連暗網也不知道的騙子,偏偏搞回來幾個億,實在讓他搞不清,那貨供的料含金量究竟有多高……
現代的警務已經劃分為網上和網下兩個戰場,網上虛擬世界裡,較量的是技術和程式碼,和現實世界最大的區別是:你可能無從知道自己的朋友或者對方究竟是誰。
此時的「逆風」不是別人,正是巫茜。鬥十方進來不久,巫茜笑著出聲了:「第七家。」
「什麼第七家?」鬥十方好奇地問。
「第七家給我交定金的。」巫茜笑道。
鬥十方眼皮一跳,明白了,脫口道:「你在假扮逆風?」
巫茜一笑,做著鬼臉問:「不像嗎?反正沒人知道逆風是誰……也不是沒人知道,最起碼我們知道。」
說完這些,她對著另一個平板傳話,詢問一個ip地址和網名的具體情況。平板裡傳來解釋的聲音,那聲音鬥十方熟悉。他悄悄伸頭看,螢幕裡的人讓他眼皮又跳了跳,是妮可,那個肥女人,真正的逆風,此時正通過網路遠端偵訊。聽到解釋,俞駿低頭在紙上寫道:fight,緬北,瑪倉堡,疑似孫清電詐團伙。
「我來解釋吧,逆風被捕的訊息我們一直捂著,這個女人犯的事不比跨境這些電詐團伙少,她呢,也很注意自己的隱私保密,被捕後,她就一直被異地關押另案處理……東南亞一帶的電詐團伙,她大多數都打過交道,沒想到這次用上了。有關龔驍龍團夥的資訊,她提供了不少……哦,對了,龔驍龍這個方向,還是沈燕指給他的。」趙總隊長解釋道。
俞駿補充道:「他出賣秦江寒,也就是假逆風,換了沈燕手裡的黑產資訊,估計沈燕當時給他也沒安好心,石金山到這兒,恐怕是羊入虎口。」
鬥十方想了想,直接問道:「計劃呢?」
巫茜撲哧一笑,這口吻彷彿他才是指揮員一樣。此時鬥十方才曉得自己的身份,不好意思笑笑道:「對不起,我是不是有點太不自量力了。」
「恰恰相反,你要循規蹈矩我才會奇怪,而且失望。俞主任,你說說咱們討論的情況。」趙總隊長道。
俞駿直接在紙上列了,點著地圖上幾個地點道:「幾個大方向,第一個地點是龔驍龍的家,這個地方離城較遠,有20多公里,守衛眾多,而且離克欽軍的駐地很近。第二個地點是個廢棄玉石廠,就在城邊,這裡被他們改造成了一個賭場。據迴流的人員指認,應該關押了十幾名內地群眾。第三個地點是他的公司,在木姐縣城北區,叫翔龍電信,人員情況不詳。不過據偵查員判斷,應該是毒詐一體的窩點,人數至少在幾十人;這個地點是重點。石金山的住處和玉石廠相隔2公里,樓下就住著他們民團的人……還有這兒,一個也是中國人經營的酒店,傻雕和沈凱達住在這裡,樓層暫且不詳。」
「注意,木姐這一帶在克欽武裝勢力範圍,地方武裝下面還有幾股民團力量,總數在三百到五百人之間,以僱傭軍和偷渡到這裡的有前科人員為主,一大部分是中國人……我們之前在這裡有過的行動經驗是,獲取準確的資訊,或者獲得民地武裝的協助。民地武裝和政府是兩張皮,警察局是個擺設,但即便是個戰亂之地,它也是一個國家,我們絕不能做侵犯別國主權的事。」趙少剛道。
鬥十方抬頭問:「您前後語言是相悖的,民地武裝不服從中央指揮,本身就是分裂勢力,您難道說尊重的是分裂勢力的主權?」
趙少剛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別期待有成規模的行動,最起碼明面上絕對不行。關注這個地區的國家很多,萬一釀成國際事件,我們可背不起這個鍋啊。」
「哦。」鬥十方明白了,說了句,「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是這個意思嗎?」
「差不多。之前的解救行動也類似這樣。假如得到確切情報,我們總不能坐視我國的公民在境外受到非人待遇,我們有理由也有必要採取一切必要的措施保證中國公民的人身和財產安全……在這一點上,即便是民地武裝也是同意的。」趙少剛道。
「我不懂政治,也不懂其中的微妙關係,但我知道,坐視罪惡的發生而不去阻止,等同於罪惡的同謀,對普通人如此,對警察,尤其如此。」鬥十方道。
趙少剛愣了愣,粲然笑道:「當兵的服從命令,這不是你糾結的事,而是我難辦。俞主任,你直接說計劃草案。」
「好,我接著說。」俞駿有種怪怪的感覺,總覺得趙少剛和鬥十方有特殊感情似的,那是多年上下級才會有的那種感覺,可他們偏偏又不是。不過這時候他來不及細想,直接道:
「第一種,誘出傻雕和沈凱達,通過他們誘出石金山。只要誘離居所,那就方便我們動手了。這個方案存在的問題是,誘出傻雕能不能引出石金山,而且時間需要多少,都值得商榷。第二種,直接集中力量對石金山下手,可能面對四到八名守衛。這個方案存在的問題是,住處離玉石廠太近,如果驚動對方的話可能力量翻倍,一旦交火,我們肯定失利。第三個問題是,伺機在石金山行動的路上下手,問題是,我們現在無法掌握其具體的行蹤,這個機會如果等,不知道需要多少時間……全部方案的背景是,由巫茜假扮逆風混淆視聽,如果能更進一步,設法把龔驍龍調開,或者就把他滯留在翔龍公司駐地以方便我們行動。」
鬥十方聽著解釋,看著地圖。趙少剛補充道:「還有一個大背景是,我們準備知會控制該地區的民地武裝,以正式協商解救被困公民的名義進入木姐區域,解救玉石廠被困人員。正常情況下,民地武裝會同意的。但問題又來了,一旦我們聯合民地武裝對玉石廠的人員進行解救,肯定會驚動距此不遠的石金山以及那些守衛,甚至於我們還沒有開始,他們就有可能私底下通知龔驍龍,然後轉移。」
不受控制的區域,整個行動幾乎都是無法控制的細節。兩個人期待地看著鬥十方。鬥十方左右瞄瞄,嚴肅道:「如果你們答應不笑,我就說我的想法。」
「笑什麼?我都快愁哭了,說吧。」趙少剛道。
「射人射馬,擒賊擒王,為什麼不直接對龔驍龍動手?」鬥十方嚴肅道。
撲哧一聲,巫茜先笑了,俞駿有點尷尬,趙少剛也笑了。俞駿無語道:「我們想抓龔驍龍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出入至少四個保鏢加兩個司機,有時候甚至多一倍,武器是長短槍加上手雷,別說抓人,靠近都很難。」
鬥十方沒有笑,而是拿著俞駿的煙盒抽了一支,點上,看看總隊長,想了想,卻加重語氣道:「只有敢於異想天開才會成就一個騙梟,也只有意想不到才會成就一個人雄。傻雕和沈凱達這兩個炮灰是誘餌,我們一動等於給他們報信了,所以這倆絕對不能動;石金山懷揣重寶,肯定警覺,既然懷揣重寶,那龔驍龍焉能對他看得不牢?怕是好手都得放在這兒,所以從這兒動也難,避免不了會有一場硬仗。但龔驍龍就不一樣了,他已經做大做強,安穩數年,沒人敢動他,最起碼安逸已經讓他放鬆了警惕……其實他最合適做棋眼,只要控制了他,民團肯定亂,再動石金山或者解救群眾就容易多了。至於傻雕和沈凱達,都不用管他們,沒有上面這兩個人他們都活不下去,得自己回來。」
這回巫茜笑不出來了,似乎這麼個法子,效果極好,而且可以震懾到其他電詐團伙。她脫口問出最大的一個問題:「那龔驍龍怎麼動?本次的核心行動人員可能連武器都不能持有。」
「那就看你了。石金山不是也見到龔驍龍了嗎?比如在家裡,比如在辦公室,比如在酒局飯桌上,比如在女人床上,總不能一直有十幾條槍護著他吧?」鬥十方反問。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趙少剛總隊長心裡靈感的火光。他一臉驚喜,凜然催道:「繼續說,如果創造這樣的會面機會,我們還真有可能活捉他。」
「等等……再等等,等魚咬鉤才有可能。」鬥十方看著巫茜道。
這時候,電腦嘀嘀的提示音響了。巫茜瞄著電腦螢幕道:「網名bigbarry,發來了位元幣地址碼,要求確認後通訊……總部,確認一下bigbarry這個網名。」
這是逆風一貫的收款方式,虛擬貨幣由地址碼和金鑰兩部分組成,先收到地址碼才能和對方聯絡,第二次聯絡收金鑰,確認到賬後才進行下一步交易。等待了一會兒,遠端偵訊裡傳來了妮可對這個網名的確認:
「緬北木姐一帶,應該是翔龍電信。」
「最大的魚上鉤了,不釣他太可惜了。」鬥十方眼睛亮晶晶地說。那種見獵心喜的表情感染到了其他人,舊方案被扔到一邊,幾人頭碰頭,又從頭開始了。
砰……砰……砰……
幾聲槍響,驚得剛剛躺下的石金山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迷糊間才發現不是夢,而是真的槍響,而且槍聲越來越近……不對,越來越近的還有腳步聲,腳步聲還伴著叫聲,是傻雕,在喊石叔。
驚魂甫定,他長舒了一口氣,起身開門。傻雕和沈凱達喜滋滋地提著酒和幾樣包裝的小菜,樓下那幾人嚷著「就在下面等」,傻雕跟他們打了招呼,這才進了門。
關上門的石金山壓低了聲音問道:「小雕,他們沒怎麼你吧?」
「怎麼了?沒怎麼啊。」王雕道。沈凱達道:「託老闆您的福啊,他們把我們當大爺供著,吃喝嫖賭一條龍都管了。」
「坐啊,叔,我們哥兒倆陪您喝兩盅。咦,還真沒想到,這地兒還能找到好酒,劍南春。」傻雕找著杯子,倒了三杯。坐下的石金山唉聲嘆氣。酒剛到嘴邊的沈凱達不解地看看,又向王雕示意著石金山這樣。王雕這才發現石金山面色不對,忙關切問道:「咋了叔?……咦,不對,樓下就是民團駐地,這……這不等於把石叔您軟禁起來了嗎?」
「哎……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石金山端杯,仰脖子就灌,狀極鬱悶。那哥兒倆不解,關切地再問。石金山連拍額頭道:「揣摩了人心一輩子,這臨了一次咋就犯了個低階錯誤呢……這批黑料擱誰也是奇貨可居,可我咋沒想到,到誰手裡,誰也不可能再讓漏出去啊。」
所以,奇貨可居成了匹夫懷璧,傻雕一下子明白過來了,緊張問道:「那意思是,咱們走不了了?」
石金山點點頭道:「恐怕是,最起碼短時間內走不了,我也是急著逃命犯糊塗了啊,早該想到沈燕那娘兒們也沒安好心。」
說到這兒,沈凱達倒奇怪了,輕聲道:「留下不也挺好?這地兒都是騙子,誰也不嫌誰齷齪,還不怕警察攆在屁股後,多好呀!」
「你懂個屁!」傻雕順手給了這貨一巴掌,斥道,「要沒搞成一次還算罷了,這要成了,現在就把黑料給人家,一毛錢不要,估計都走不了。」
「那啥意思?哦,我明白了,他是怕老闆您一女多嫁?」沈凱達道。現在黑料之於詐騙團伙是狼多肉少,好不容易這麼塊肥肉送上門,那還不得看緊嘍。
看來情況就是如此了。石金山又喝了一杯,黯然道:「失算呀,失算……從被這個老孃兒們忽悠得做局就失算了,我這闖蕩江湖幾十年沒栽過跟頭,就一個小心,嘖嘖嘖……這一次著急上火昏了頭了,不該往這兒跑啊。」
「上次我也覺得太過火了,杜叔從小就教育我,坐地不沾,取錢不貪,可那幫傳銷的見錢就不要命了啊,生挖硬要把韭菜往死裡刨,我當時就心怵啊。」傻雕道,現在他開始反省了。
荊漢那事沈凱達去得晚,幾乎是快結束時才被傳銷的招去,其時恰好被傻雕帶走。他愣頭愣腦地問道:「上次我沒趕上,雕哥,坐地不沾啥意思?」
「就是一個地兒不能待得時間太長。」石金山道,又自省道,「咱這行老大說過,要麼不得好活,要麼不得好死。好活了幾十年,看來這結局也沒啥意外了,就是死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有點憋屈啊。」
傻雕嚇了一跳,緊張地放下杯子,喃喃道:「叔,不至於吧,就點黑料,大不了給了他們。」
「你懂個屁!七十二行,詐騙為王;詐騙行當,資訊為王。這批黑料,我們光花錢都不止幾十萬元,都還不帶沈燕給的那些料,其實只要在國內藏段時間再復出,那絕對是真金白銀,甚至都不用動手,找個熟悉那什麼暗網的人,說不定在網上就賣了,哦喲……咱們叔侄還是文化水平太低啊。」石金山嘆道。可能屬於江湖騙子的時代確實已經過去了,現在是千變萬化的技術和技巧,沒文化確實落伍得快。
這點傻雕倒認可,他難為地吧唧著嘴。這塊短板恐怕沒機會補上了。
石金山喝了幾杯再無興致,一俯身把床底的錢嘭嘭嘭往桌上扔了幾扎。那十萬一紮的錢讓沈凱達眼睛一下子直了。就聽石金山逐客道:「去吧,去吧,使勁造吧,今天有酒今天醉,明兒在哪兒管他呢,聽天由命吧。」
說罷,他心事重重地躺回了床上。傻雕和沈凱達交換著眼色,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揣起錢,告辭離開了。
下一刻,兩個人坐到了車上,副駕的一個民團成員關切問道:「雕哥,咋不陪你叔多喝會兒?還早呢。」
「他心情不好,算了。」傻雕意興闌珊道。
司機問道:「今晚去哪兒浪?要不去見識見識這兒的五星級賭場?那兒的妞不比ktv裡的差。」
「成,去玩玩。」沈凱達興奮道。王雕沒有提意見,一行人驅車直奔賭場。
似乎就是昨晚來的那地方,白天看不起眼,可晚上一進門還是被震憾了,老虎機、百家樂、麻將臺一應俱全,荷官從服裝到氣質似乎不比電視上的差,賭客熙頤攘攘倒比這裡的集市還熱鬧,至於那些煞風景的持槍民團成員都是看場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看來這裡的人都習以為常了。
兩個人剛進去,就有幾位油頭粉面的小哥招待了,遞酒的,點菸的,讓座的,殷勤備至。兩個人兜裡鼓囊得早按捺不住想小試幾把,漸漸地,他們有點迷醉了。那笑靨如花的荷官,一發牌,傾身時胸前白花花的,讓人血脈僨張;那如蝶般輕盈的女服務員不時送來紅酒,一靠近就是香風襲來。還有陪賭的小哥齊聲鼓譟,一會兒雕哥威武,一會兒沈哥好牛,又一會兒雕哥帥呆了,再一會兒沈哥跩炸了。
兩個人窮苦了大半輩子,哪受得了這等大爺禮遇,不一會兒便漸入佳境,一搓牌,一群人跟著大呼小叫,一摔牌,贏了一圈人鼓掌,輸了一圈,人不服氣地大喊再來,整個賭場的氣氛都被帶得一浪高過一浪。
「上頭了?」門口一個民團成員問出來的人。
「能不上嗎?呵呵。」他是送傻雕來的人,出門點了支菸抽了口,徑直向車走去。
「咦?咋走了?那倆貨咋處理?」民團的人問。
「一會兒就輸得褲衩都不剩了,該扮黑臉招待他們了。」那人頭也不回地道,直接上車走人了。
賭場的熱鬧還在繼續,不過結局已經沒有懸念。其實從他們踏進賭場甚至踏進木姐的那一刻起,命運就已經由不得他們自己做主了……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熱……極度的悶熱,在那股子難捱的溼熱中呻吟幾聲,傻雕翻了個身,然後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賭檯、白妞、紅酒,那些讓人渾身燥熱的東西實在是不好消受,簡直是雲裡霧裡,人跟上天逍遙了一遭似的,心裡覺得有點不對勁,可腦子裡縈繞的還是這幾樣東西。
有人說話了,似乎在叫醒他,然後嘩地一桶涼水兜頭澆了下來。傻雕一個激靈,清醒了,然後看清身邊的事物時,嚇得唰地坐了起來,再一看自己,嚇得尖叫起來。同時醒來的還有沈凱達。兩個人幾乎是抱著尖叫,那場面好不詭異。
無他,兩個人一絲不掛了。而環伺他們的是一群男人,光頭的、蓄著大鬍子的、臉上帶疤的。還有乾脆一隻眼或者缺了半個耳朵的人,像一群異域獸人一樣,不懷好意地笑著盯著他們倆。兩個人尖叫一聲就停了,看得更清、腦子更清醒之後,都沒勇氣喊了。
「兩位老闆一共輸了一千零四十八萬,除兩位身上帶的二十萬,還差一千零二十八萬,零頭抹了,酒水白送,剩下的錢,您二位給轉賬還是現金啊?」
其中一個說話了,疤臉,笑得比哭還嚇人。聽得沈凱達一緊張,脫口道:「我怎麼記不得了?」
「為防出千,場子有錄影,兩位想看看嗎?」那疤臉拿著手機,快進播著,是昨晚兩個人嗨翻全場的錄影,那籌碼流水似的往臺子上摞,誰知道是多少?
沈凱達使勁拍拍腦袋,道:「我怎麼一點兒都記不得了?」
「笨蛋,我們被下藥了。」傻雕搖搖頭,腦仁還有點疼,肯定是糊里糊塗喝下了。不過不愧是老江湖,他看著疤臉道:「大哥,我倆不是肥羊啊,就是跟班的,您……是不是走眼了?」
「好像也是啊,渾身沒幾件值錢東西,這就難辦了啊,要輸個百八十萬,找龍哥能給填上,這一千萬,你不是坑龍哥嗎?人家也不可能給補這麼多啊,是不是啊,兄弟們?」疤臉道。
眾彪漢齊聲應和,還有替他們想辦法的,這賣身吧,兩個人長得太醜;扛槍吧,看這膀子又不行,看來看去沒用啊。還有出餿主意的,乾脆賣給馬幫當「肉袋」吧,運氣好能出幾次貨,沒準兒還能賺回來。
運毒的「肉袋」咋玩的傻雕可知道,他一聽被嚇住了,沈凱達嘴唇哆嗦著話也說不出來了。那疤臉看壓力給得差不多了,蹲下來,轉頭示意。有人把門開啟,還是昨日所見的那玉石廠,院子裡又有人在做功課了。他們把那幫欠錢的人赤身裸體地從地牢裡拖出來,換著花樣在折磨。那肉皮捱打的啪啪聲響聽得兩個人直起雞皮疙瘩。
「一般情況下,我們都是先禮後兵,實在拿不出錢,而且不長眼的,才出此下策。兩位確實沒錢?」疤臉問。
「沒有,真沒有。」傻雕和沈凱達齊聲道。
「你們大哥能補上嗎?」疤臉問。
沈凱達看傻雕。傻雕名傻人不傻,知道掉坑裡了,搖頭道:「補不上。大哥,你說吧,實在不行就這一百來斤,賣這個價也不虧,雖然沒落著錢。」
那疤臉被傻雕慘兮兮的樣子逗得一陣好笑,對著眾人還直誇傻雕夠光棍。他笑了會兒,臉就拉下來:「那就暫且在這兒打工吧,拉來人、拉來錢都有提成,從內地往這兒拉個人來獎1萬元;要是拉人來賭,流水提一成,幹得好,說不定幾個月就還完債了;要幹不好,那就等著被幹吧。」
外面那景象威脅足夠了,這事容不得考慮,欠條、協議拿到眼前了,兩個人幽怨地看著這一圈彪漢,欲哭無淚地在白紙黑字上捺了個鮮紅的手印……
紅手印顯示在一臺平板上,平板在助理手裡,助理正恭敬地舉著平板給後座的龔驍龍看。龔驍龍看得齜著一嘴白牙,一臉謔笑。
這是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石金山的兩個手下被圈住了,其中貓膩不足為外人道也。從境內來此的,十有八九都是用這種粗劣手法給套住,用最直接和最粗暴的方式榨乾他們身上的油水。助理收回平板笑著道:「這倆是社會人,挺識相,不像沒混過的又哭又鬧……龍哥,這倆怎麼處理?」
「小角色,過了今天再說。」龔驍龍隨意安排著,然後警惕地看了看窗外。
今天起得較早,木姐縣城早市已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色攤位與往常沒有什麼兩樣,哪怕是間或能看到揹著槍的民團也不影響這裡的正常秩序。這裡充斥著從全國各地湧來的淘金者,他們在這片戰亂之地創造了不少富貴險中求的故事。
「龍哥,電話。」
「嗯。」
片刻失神後,龔驍龍被助理喊醒了。他拿過手機看了眼,放到耳邊笑吟吟地說道:「桑將軍,您好。」
這是緬語。助理聽到兩個人在電話裡開始用緬語交流,電話很短,不過他聽到資訊了:中國警方今天派出的協商人員將抵達木姐地區,就解救被困中國公民一事與民地武裝磋商。
這個電話傳達的資訊是:民地武裝將協助中國警察。
助理咂摸著話裡的意思,輕聲問道:「龍哥,不會是衝咱們來的吧?」
聚集在緬北的出逃人員有多少,沒有詳細統計過,但幾萬人總是有的。隨著電詐行業的膨脹,來自國內的警察一直在千方百計地把這裡的參與人員連抓帶堵往國內帶,而那些名為保護傘的民地武裝能做到最大的保護就是給個口信,畢竟不可能因為一兩個電詐團伙去對抗一個超級大國。
「不知道,這裡賭窩和毒窩多得是,盯上誰了還真不好說。但這明打明地來了,還能逮著誰呀?」龔驍龍有點納悶兒。在這裡,有一種微妙的博弈,有不少涉賭、毒、詐的人員莫名其妙消失,然後用不了多久,中國警方會宣佈他們落網,不過那肯定是被便衣秘密摁了帶回國內的。可是如果大張旗鼓地來,那肯定就抓不著人了,畢竟這裡有案底的出逃人員,誰會傻到往槍口上撞?
「如果是官方來,他們抓人必須通過這裡的警察局和民地武裝,出境沒有執法權,甚至連武器都不能持有。」助理道。
「估計是哪家出大貨了……這白粉生意越來越不好乾了啊。」龔驍龍分析道。能驚動中國警察官方過來,估計是大宗毒品,畢竟那種犯罪危害更直接。
兩個人說著,車拐進了公司大院,車進門關,很快,門口的槍手增加了一倍……
「這就是翔龍電信公司……四層,磚混結構,後期又進行了加固,大門是四毫米的鋼板,子彈打不穿。整個建築是一個環形,我們的偵查員摸過底,四層至少有三個火力點。如果發生意外,可以在樓頂迅速構建封鎖火力。緬北戰亂不斷,這裡有軍事素養的人員不少,都是實戰練出來的。這些槍手說起來也算是烏合之眾,但他們喂的子彈不比我們特警少。」
一輛行駛的車裡,趙少剛的一個下屬介紹著實地情況,沒有實景,只有示意圖和照片。這些資料傳到俞駿手裡時,俞駿憂心忡忡地瞄了幾眼。實打實的攻防對於反詐警察來說可是弱項。他遞給了巫茜,巫茜看著,有點心虛地看著趙少剛,沒憋住,還是問了出來:「總隊長,我還是覺得太冒險,如果全裝備,咱們兩個小組拿下不成問題,可這手無寸鐵的,我總覺得是……送人頭啊。」
「要不,你來指揮?」趙少剛反問道。
巫茜不敢吭聲了。那位介紹的隊長道:「總隊長,我有個問題。」
「說。」趙少剛叉著臂面無表情道。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們建制的這幾個特戰小組都是身經百戰的好手……」
「直接問,別鋪墊。」
「好,那我直接問了,為什麼不用我們的人?」
那位隊長似乎耿耿於懷,核心行動全繫於一名來自中州的同行,實在是讓他大失所望。趙少剛瞄了他幾眼,示意巫茜,道:「把零號的照片給他看,昨晚定裝的。」
巫茜應了聲。那隊長不服氣地道:「我就不信,什麼人啊,怎麼他一換裝,就把我們的人全比下去了啊?」
巫茜的筆記型電腦轉過來時,那位隊長眼直了。挑選的人員全部換上了這裡流行的便裝,短襯衫、短褲、拖鞋,只是所有的化裝裡,有一個太過顯眼,他剃著寸發,胸前和臂上是猙獰的文身,再加上目露兇光的斜覷表情,活脫脫的匪相。那些同樣化了裝的特戰警員,如果單看還湊合,但和他放一塊就顯得氣場全無了。
「本來還有個挑頭,這位回去一剃頭,一換衣服,亮相,然後……然後就沒人敢跟他爭了。」巫茜道。她放大的鬥十方的照片,那樣子幾乎和這裡的民團兵痞毫無二致。
「沈燕、江前勝都是這一帶出來的,逆風和這一帶的人關係密切,沒有人比他更瞭解了……槍裡的子彈無非殺人,而思維裡的子彈,那要誅心。」趙少剛自言自語道。他握拳的手有點顫,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好吧,我收回我的話……不對呀,他是我們的人嗎?頭上這是道槍傷,還有文身?」
隊長服了,不過更多的疑問冒出來了。他訝異地徵詢俞駿和巫茜。那兩位低著頭欲說還休,故作神秘地不給解釋。
車駛過了邊境檢查站。進入緬方簡陋至極的檢查站,那些軍人奇怪地看著身著鮮明警服的中國警察,不過應該是得到了命令,並未多問。
出站後,視線裡的木姐縣城越來越近,趙少剛不時地看錶,不時地叮囑司機放慢速度,似乎並不急於展開行動……
「回信是讓我們等通知,我問過同行,馬來西亞、越南和我們國家情況差不多。這次出於謹慎,逆風會派人直接把加密硬碟送到買家手上,是多塊供料,不雷同,如果發現兩家供料雷同,我們可以要求退貨,這一塊兒逆風的信譽還是有保障的。」小徐道。
在房間裡踱著步的龔驍龍又一次看錶,皺著眉頭問道:「香港、臺灣能送過去,這鬼地方他能送過來?」
「呵呵,龍哥,您放心吧,百分百送得過來。這些供料也就咱們能給他變現,除了咱們也沒人要啊。而且我推斷啊,逆風還真有可能在國內。緬北是最大的需求地,說不定東西已經送過來了,買家肯定不止咱們一家。」小徐道。
技術領域只有這些技術宅懂,龔驍龍不解地問:「什麼意思?人工送?」
「網路監控太嚴啊,境內外如果有大量、密集的資料傳輸,很容易被網安盯上。現在國內的網安水平很高,我們出局的業務電話有百分之八九十會被攔截,而且只要被標註過的號碼,他們會反追蹤。逆風用這種相對原始的方式,還是夠安全的。我們收到貨,他只需要傳給咱們一個解壓密碼就可以了,即便這些資料丟失或者被警方截獲也沒關係,解不了密,什麼用也沒有。」小徐道。
這一解釋,龔驍龍的心放下了大半。他坐回辦公桌後,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機,胡亂思忖道:「小徐啊,你之前聽說過江前勝沒有?」
「聽說過,那時我還沒來。」小徐道。
「他可是被國內警察跨國給端了,你說紕漏在哪兒?」龔驍龍問。
「業務量太大了,也太招眼了,而且最關鍵的是,他不應該離開緬北這塊根據地,緬北之所以聚集這麼多同行,那是因為好幾股民地武裝和政府軍不是一路,而其他小國啊,再怎麼著也是統一的,有完備的警察體制,再怎麼也不可能明著庇護犯罪啊……但咱們這兒不一樣啊,民地武裝軍費的來源就是毒品和電詐啊。」小徐道。
龔驍龍笑著點點頭,讚許地看著小徐。看來還是對有文化的比較欣賞,不像民團收羅的那幫打砸搶人員,想聊天都難。
「來了。」
小徐突然道,興奮了。龔驍龍起身,伸著腦袋看著電腦螢幕上的閱後即焚,顯示著逆風給他發來的資訊:
硬碟貼碼:×××××××××,今日直送,提供地址。
小徐抬頭問:「龍哥,讓他們送哪兒?」
「等等……把你的號碼給他,到了木姐聯絡,我們去接。」龔驍龍道,閃念間,多留了個心眼。
小徐愣了下,然後依言輸入,螢幕上的對話方塊消失了……
沒人注意到,一架無人機悄悄落在街對面樓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無人機的攝像頭正對著龔驍龍辦公室的視窗,透過半拉的簾子,屋內一覽無餘。
無人機傳輸的影像接收地點在更遠處,泊在縣城一處陋巷角落裡。此時早先一步出境的鬥十方正盯著螢幕,放大著影像看。開車的特戰隊員提醒著:「無人機不能過多停留,這玩意兒對這地方的人還是個稀罕物。」
「好,撤吧。」鬥十方道。
螢幕中變成了此處的遠景,迅速拉開了和目標的距離。一旁看了半天的鄒喜男疑惑問道:「十方,你看出什麼來了?」
「我在看他們說話,還有表情,在考慮我們給出的這個方式,對方會不會挑什麼毛病……萬一他隨便派個阿貓阿狗出來接了貨,我不傻眼了?」鬥十方道。
「看說話?能看?」開車的隊員愣了下。
「嗯,勉強能看出口型,目標似乎對送貨有疑慮,最後這句話很明顯,長頭髮的問送哪兒,目標猶豫了一下,似乎說,把號碼留給他,到了木姐聯絡,我們去接……這個環節得解決一下啊。」鬥十方若有所思。
那位配合的隊員不屑一顧,似乎對於看著螢幕讀出來說的話頗為不信。這時候電話響了,鬥十方直接接起來,說道:「是不是對方只留了一個電話號碼,等我們到了木姐他來接?」
「對,咦?你怎麼知道?」巫茜的聲音。
「讀唇。」鬥十方道。
「哦,我忘了你有這本事。現在的情況是,如果你無法接觸到,那隻能啟動b計劃。」巫茜道。
「不急,你們按計劃和軍方接觸,說不定這個訊息觸動了他的敏感神經,我想……直接和他通話怎麼樣?」鬥十方道。
「等等……趙總隊長說,你們是獨立行動組,可以自由採取任何方式,我們會在中午12時整開始。如果無法拿下龔驍龍,那突襲石金山的計劃也不會改變。」巫茜道。
「好的,我知道了。」鬥十方道。
掛了電話他才發現,配合的隊員正看怪物般看著他。鬥十方笑笑未語,看看錶,已經上午11時了。他託著腮冥想著,喃喃地念叨著。機會太好了,就在公司裡,怎麼才能進去呢……龔驍龍。不知道他的背景啊,編個什麼故事呢?
「哎,我這樣……」
鬥十方換了一部手機,對二人噓聲噤言,電話撥通了,聽到了對方低沉的聲音:「喂。」
「您好,我剛到。」
「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
「啊?等等……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來幹什麼來了?」
「拜託啦大哥,這兒長槍大炮的咋這麼亂?早知道這麼嚇人我就不來了。」
「那是克欽地方武裝,你沒事跑人家那地方幹嗎?」
「怎麼是我沒事跑去了?這路上都是,跟回到解放前似的,我們就掙個跑腿錢,別把小命丟了,這可不划算了啊。我正跟老闆聯絡,不行過了這兩天再送,這地方亂得。」
「嘿嘿,這咋能你說不送就不送了?」
「那也等等,我確認安全了再說……」
不容分說,鬥十方掛了電話,拆了手機卡,這個簡短的通話把車裡的鄒喜男和另一個隊員聽愣了,沒明白,怎麼著好像是打退堂鼓了?
「此時目標興奮、心虛、緊張、懷疑……這些情緒肯定導致很多不確定性,得吊住他的胃口,得謹慎地、一步一步地讓他自己鑽進圈套。」鬥十方有點小興奮地道。這好像類似於騙局,一點一點地把目標誘上鉤。對於目標而言,每一步都得小心謹慎,但每一步都離陷阱更近一點,直至上鉤,智力角逐的樂趣莫過於此了。
上鉤了嗎?
尚在未知之中,隨行隊員聽著微型麥裡的資訊,時間已經指向上午11時27分,此時官方隊伍已經正式和克欽軍方接觸了,而這裡還在等待著最佳時機……
明謀暗戰,劍拔弩張
「這傢伙可能是碰到了城外克欽軍和那邊警察來人給嚇住了。」
助理進門和龔驍龍彙報道。城外的民團有人發回了個影片,歡迎的陣仗不小,克欽軍還把周邊路口封鎖了幾個。
龔驍龍皺著眉頭自言自語牢騷著,沒事都閒得發慌,有事就往一塊兒湊。說是這麼說,助理看出來老闆心神不寧,小聲問道:「龍哥,不會針對咱們吧?」
幹哪行都有哪行的覺悟,犯罪亦如是,可在這裡幹壞事從不擦屁股,警察盯上哪家了還真不好說。這麼一提醒,龔驍龍更煩了,瞪了助理一眼,罵道:「扯什麼淡啊,吩咐兄弟們盯著點,別亂溜達。」
「好。」助理方應聲,他和龔驍龍的手機同時響了。一接聽,助理先說道:「龍哥,是玉石廠子裡,那邊警察要解救被困人員,克欽軍裡的兄弟給傳的信。」
「嗯……」龔驍龍扣了手機,應該是訊息同時確認了,這倒讓他放心了,略一思索便安排道:「趕緊地,把玉石廠的人撤了,咱們的人撤了,水牢那幫苦窮貨給他們留著,省得咱們處理了……估計是那幫‘肉袋’捅的這事。」
「好,我馬上辦。」助理應了聲,急急出門撥著電話。
這件事算是有譜了,龔驍龍起身站到了窗前,看著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不過十幾分鐘的時間,從玉石廠撤回來的人已經到門口了,那個場子十幾人的隊伍一半回了公司,一半回了駐地。每一次不管是克欽和政府軍打起來了,還是民地武裝之間幹起來了,或者是那頭的武警跨境過來了,都是這麼預防的。
「龍哥,送貨人怎麼辦?」小徐打破了沉默,小心翼翼地問。
「呵呵,不會被這陣勢嚇跑回去了吧。」龔驍龍笑了笑坐回去,一擺手道,「那你催催逆風,把這情況說下,說他的送貨人被嚇跑了。」
「我試下,他應該是僱的什麼人,根本不知道情況。」小徐線上上聯絡著。但讓他失望的是,線上的逆風,很久都沒給迴音。
時間,指向了上午11時40分,龔驍龍在監控裡看到了地下室的製毒工廠,以及二、三層的公司人員一切秩序依舊,他漸漸淡定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位於縣城北區郊外的玉石廠被一股軍事力量包圍。那些身著草綠色軍服、沖天開槍示威的軍人耀武揚威地衝進了玉石廠場裡。片刻後,場裡留下的人員被聚集到了後院,那個關押人的水牢被開啟了,幾位克欽軍人捂著鼻子,示意著裡面被關押的人出來。
趙少剛一行人是隨後到場的,在這裡對方是主,他們來者是客,而且應對方要求,己方來此純屬解救,連武器也沒有配備。看到那個已經被軍人控制的場子時,巫茜聽著麥說了一句:「他們問我們這裡需要多長時間。」
「不長,也不短,雖然都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可總得做做樣子驗明身份,再正式移交,半個小時吧。」趙少剛依據經驗判斷道。
巫茜通著話,片刻後輕聲彙報:「他們準備開始了。」
「嗯,告訴他們,這裡撤走的人一半去看守石金山,一半到翔龍公司。現在龔驍龍不會離開公司,在我們走之前,他都不會。這裡有點成就的電詐頭目和毒販,今天都不會露頭。」趙少剛道。
巫茜和另一方通著話,目的地已到,趙少剛起身帶著隨行的翻譯及隊員下車,踱進院子裡時,被眼前的景象氣得怒容滿面——救出來的人員遍體鱗傷,就那麼光著。隨行的警員不待命令,徑直奔上去,邊奔邊脫著制服,給幾位被救人員披上,然後對著那些持槍的異國軍人怒目而視。對方也覺得不妥,有人大聲嚷著,在場子裡搜查的人不一會兒抱出來一堆破衣爛布,分發給了被救人員。
一個矮個兒、皮膚黝黑的軍人和趙少剛交流著,翻譯解釋道:「……這位將軍說,我們的情報屬實,在該場所發現了六位被困中國公民,遭受了賭場的虐待,他們的護照在場子裡已經找到,按照慣例,這些人可以移交給我們。」
「告訴他,對於虐待我們公民的罪犯,我們也要帶走。」趙少剛瞟了一眼被軍方挾住、站在角落裡的幾位男女。不用說,是撤走民團後留下的小角色。
果不其然,將軍一聽,搖頭說話。翻譯解釋道:「將軍說,已查實他們的身份,都是緬籍,在這裡犯罪應該由當地警察部門依法懲治,我方無權從緬甸領土帶走他們的公民。」
「我方需要查驗他們的身份證明,而且要找出幕後主使。」趙少剛堅持著。
翻譯一說,那位緬將呵呵一笑,像嘲笑,不過說話還算客氣,這句客氣的話翻譯過來是:
「除非他們在貴國境內有犯罪行為,否則您無權查閱我國公民的身份資訊。」
不僅如此,那位緬將還作勢一揮手,把被抓的賭場工作人員全部驅趕到一輛車上拉走,很鄭重地解釋說要交給這裡的執法部門處置。
趙少剛在據理力爭,這位民地武裝將領在圓滑應對,交涉艱難進行中,估計也不會有什麼更好的結果。車裡坐著的巫茜對此根本不意外。同在觀摩的俞駿出聲道:「這真是塊不法之地啊,你看那些賭場工作人員,根本不當回事,還衝著咱們做鬼臉呢。」
「這裡通行的沒有什麼準則,只有利益,民地武裝和犯罪團伙是相互依存的關係,甚至民地武裝本身就扮演著犯罪團伙的角色,有他們在,電詐團伙是有恃無恐啊。」巫茜道。
「我都恨得牙癢癢啊,十方怎麼還沒動靜?今兒怎麼拖拉起來了?」俞駿焦急道。
巫茜轉頭看著,好奇地問:「昨晚似乎您還試圖阻攔他這麼幹,現在倒迫不及待了?」
「我現在也心虛啊,翔龍電信公司守衛等於增加了一倍,一群亡命徒啊,現在即便是b計劃,只取石金山都有難度。」俞駿道。
「其實還有c計劃,您不用這麼擔心。」巫茜道。
說到此處,俞駿長嘆一聲,因為c計劃是:如果找不到機會,就放棄目標,全部撤回。
翔龍電信公司裡,一通電話聯絡確認資訊,助理又匆匆敲開了龔驍龍的辦公室門,進門附耳說了幾句,龔驍龍淡然笑了。和之前的沒有什麼區別,關的那些榨不出多少油水來的倒霉鬼留給中國警察,被抓獲的賭場人員做做樣子,回頭民地武裝就都給放了,現在連樣子都懶得做了,離開現場不到2公里就把人都放了——助理已經得到了確切訊息。
「知道了,讓弟兄們都看緊點,今天都別露面啊,特別是內地有案底的。」龔驍龍吩咐了一聲。助理應聲道:「叮囑過了,待不了多大一會兒,估計中午那些中國警察就得回去。去封鎖場子的自己人傳話說,來的人不多,根本沒武器。」
「你白痴啊,沒這邊同意帶著武器來就是侵略了,打死都白死。去吧。」龔驍龍心情大好,擺手打發了助理。這時候他看向了小徐,懂技術的不太關心這裡的政局,擱那兒傻等送貨訊息呢。龔驍龍催問道:「怎麼樣?」
「逆風沒回,一般找送貨的應該都是道上的人,不過沒事龍哥,咱們沒收到,逆風肯定會退回位元幣定金的。」小徐安慰道。
這一安慰龔驍龍反而火了,瞪著眼罵道:「你就是頭髮長,見識短,現在差的是那8萬到10萬美元?是沒料下鍋了,要不是石金山給提供這出,‘斷卡’折騰得我們都快斷炊了。」
小徐為難道:「老闆,我也沒辦法,送貨的太膽小,打了個電話就關機了,這地兒我沒法追蹤啊。」
「再催催……」龔驍龍煩躁地道。
小徐在電腦上剛發資訊,電腦旁放著的手機嗡一聲就響了,他一看,興奮了:「來了。」
小徐接起來剛喂一聲招呼,開啟擴音,對方聲音就傳來了:「啊,我到了,木姐縣城不是?我問了,早市邊上這家川味餐館,老闆娘是個四川妹子……不,有點老了,還有點肥。就擱這兒,你們來吧。」
龔驍龍噓一聲讓小徐噤聲,他湊上來道:「我們這兒現在都忙著呢,一下子抽不開身啊。」
「那沒事,我們正準備吃飯呢,咋也得一兩個小時,你們閒了派個人過來拿下不就行了?」對方無所謂地道。
「這樣吧,兄弟,能麻煩再多跑段路嗎?」龔驍龍故意道。
「大中午的,又大老遠的,飯都不管你們可好意思呀?!」對方不客氣地斥上了。
龔驍龍笑回:「這樣吧,我們公司有餐館,不比那兒的口味差,從你們現在處的川味餐館往南走不到1公里就能看到我們公司牌子,翔龍電信,門口有人接你成不?」
「嗯……這麼近啊?這個……」對方在猶豫。
「路費再給你加兩三千,租車回去都夠了。」龔驍龍道。
「好,馬上去。」對方欣喜地道。
電話結束通話時,龔驍龍遠端操控著大門口的攝像頭,看著自北而南來的行人,一邊看一邊通知門口的守衛增加數人。
不一定是威脅,但一定不能放鬆,這個時間點來的人,總讓他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
第一路,兩名潛伏的隊員在對面牆外開始拆裝備,一部狙擊槍,一部鐃槍。
第二路,一輛綠色的越野車在向南二百米拐角處發動了。
第三路,一輛綠色的越野車駛離了玉石廠的車隊,有緬方人員注意到,這輛車似乎是奔街上餐館去了,根本沒有在意。
第四路,鬥十方領著鄒喜男,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
「我覺得你這是脫褲子放屁。」鄒喜男道。他被這無用功給搞得緊張兮兮的,真脫了褲子撒了好幾回尿。
鬥十方且走且道:「那你不得不承認,確實把咱們倆屁要放進去了。」
「我還沒搞明白,這有什麼意義。」鄒喜男道。
「一個小時前,他的精神處在高度緊張狀態,如果我們堅持當面交易的話,他真派出一群民團土匪來,我們就真傻眼了。」
「所以你就示怯?」鄒喜男問。
「對,那是正常反應,不引起對方懷疑和緊張的最正常的反應。而現在玉石廠塵埃落定,他人放鬆了,可隊伍收得更緊了。今天這陣勢,不管是他,還是他手下那幫民團,肯定都縮著頭不露面。所以我故意大方地約他到公共場合,最安全的方式,他們出於保險起見,反而不會接受了。」鬥十方道。
在理,但鄒喜男嘴上不願承認,他道:「萬一他不見我們,到了公司還是派民團的人收拾咱倆,那不照樣傻眼?」
「還有最後一個誘餌,他肯定要吞。」鬥十方道。
「什麼?」鄒喜男不解。
「好奇。對於逆風的使者,我就不信他一點兒都不好奇。石金山肯定也號稱自己是逆風的料,他傻呀,他不求證?說不定真留咱們吃飯呢。快到了,閉嘴。」鬥十方道。
「最後一個問題。」鄒喜男莫名地有點緊張。
「說。」鬥十方道。
「老子沒幹過臥底,為什麼非拖上我?我有點緊張,肯定不如總隊長手下那些特戰隊員。」鄒喜男把心裡話終於說出來了。
「第一個原因是,緊張是正常生理反應,不緊張、不恐懼反而是破綻。第二個原因是……」鬥十方看了鄒喜男一眼。鄒喜男問道:「是什麼?」
「全組除了多多,就數你比較蠢,難道沒人告訴你嗎?」鬥十方笑道。
「老子不是長得蠢,跟著你才是真蠢。」鄒喜男恨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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