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三章 抽絲剝繭揭開身世

新案難解,舊緣難分

視線裡出現距離董龍灣鎮高速出口還有2公里的標誌時,錢加多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眼副駕上的鬥十方,他正在發呆。說不清是近鄉情怯還是尋親心切,這幾天鬥十方總是莫名發呆。後面坐著的張英正在看當時審問朱豐的影片,這是本次出行邀到的「客卿」。這位在追逃領域頗有建樹的女警察不止一次追到了逃亡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嫌疑人,對各種反偵查隱匿身份的難題經驗豐富。

很難想象這位人稱張姐的功勳警察,整個一鄰居大嬸的模樣,不但貪嘴愛吃零食,而且說話絮絮叨叨,經常來來回回自言自語,從十九嶺村、西溝鄉一直到董龍灣這兒,錢加多都快憋不住了。

「嘿,快到了……我說,你倆不能一個嘴不停,一個不吭聲啊,先去哪兒?」

錢加多發問了。駛出高速後,他停下車來,點著手機找導航地圖。鬥十方緩緩搖下車窗,看著一馬平川的視線裡不遠處的城鎮,無法傾訴那種故鄉就在眼前,而自己沒有一點記憶的心情。

錢加多又說了:「別看了,你被拐走的時候頂多3歲多,那年代又沒監控啥的,估計給根棒棒糖就被哄走了……哎!張姐,我就聽說拐賣婦女嚴重,那年代拐小孩也很嚴重?」

「就現在也照樣有的。但他這個是反的。」張英道。

「反的?」錢加多不解。

張英解釋道:「中原地帶重男輕女嚴重,嚴格地講,這裡是輸入地,而不是輸出地。我查過檔案,中原市警方二十多年來累計抓獲的販賣人口嫌疑人有423名,有八成是把人口賣到這兒,所以打拐裡最重要的一項是解救被拐婦女和兒童……像十方這樣被拐走的,在這裡還真不多見。當地派出所裡時間符合的報案只有一起,報案人李王梅說孫子走失,但可惜的是該報案人已經死亡,而且都是十年前的事了……當地派出所給我們反饋的訊息是,董龍灣鎮轄區四鄉29個村,撤鄉並鎮時戶口遷移比較頻繁。這個李王梅不是鎮上的人,而是距本鎮17公里的二龍村的村民,孫子是在鎮集市上走丟的,之後那老兩口就一直在尋親,直到去世……對了,她老伴叫王文革,後來神經有點不正常,在李王梅去世前也走丟了。」

錢加多鬱悶地看了鬥十方一眼,不敢評價了。鬥十方卻像窺到了他的心思似的說道:「連你都無語,說明我這位悲劇的主角太令人傷感了吧?」

「別亂想,不一定是你呢。」錢加多說道。

「十有八九就是了,朱豐一眼就認出我很像他認識的一個熟人王育才,那個丟小孩的爺爺也姓王,沒有這麼巧。」鬥十方道。

說到這裡,張英傾身問道:「我看了幾遍影片記錄,據朱豐講,王育才是個大車司機,而朱豐其時是個修理廠的修理工,因為王育才經常送貨到中州一帶,他們才認識的,經常介紹配貨、捎貨能賺點小錢,這個應該沒問題,符合二十多年前那種社會情況,但是……我直說了啊十方,你別介意。但是據他交代,他最早認識那位胡會計也是因為王育才,因為那時候跟車的就是這位胡會計……之後,也就是絲綢詐騙案發前,來招募他的也是這位胡會計。這問題就來了,假設王育才和你有血緣關係,是你父親,那這位現在在逃的重要嫌疑人胡會計,會不會和你父親也有什麼關係?」

「不會吧,那胡會計不是鬥老爺子的相好嗎?總不能……」錢加多眨巴著眼睛,下面的沒敢說出來。

鬥十方卻是不介意地說道:「倉廩實而知禮節,窮瘋了的人沒必要用什麼道德標準去衡量……走吧,先去趟派出所。」

「那兒不是沒什麼資訊嗎?」錢加多發牢騷道。

張英提醒道:「二龍村不用去,已經遷村了,可以去趟民政部門碰碰運氣。」

「民政部門?」鬥十方一下子沒轉過彎來,不過轉念一想,又想通了,回頭不悅地盯了張英一眼。張英笑道:「要真正認識一個嫌疑人,那你得知道她還沒有嫌疑,還是普通人時的樣子。但隔了這麼久,恐怕找到舊識也描述不出她真正的樣子了。」

「啥意思呀?」錢加多沒明白。

「沒啥意思,就是想找到這個胡會計的真身。」鬥十方道。

後座的張英想說什麼,又憋回去了。這恐怕是她最尷尬的一次尋訪,而且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過……

邊境,隴北市。

駛近龍川口岸聯合檢查樓的時候,陸虎駕車緩緩靠邊停下。

副駕的巫茜搖下車窗舉目四顧,闊葉綠樹,花花綠綠不同民族服裝的風情環繞著,在視線的遠處就是國境線外了。自長南市沿著沈凱達留下的痕跡一路追蹤,到此中斷了,小組已經滯留隴北數日,每天都隔岸興嘆。

岸……就是不遠處那個口岸,進出的人員熙熙攘攘,一岸之隔的另一方通向東南亞騙子的大本營,許多屢屢出現在反電詐公文裡的地名,距離這裡都不遠。

「這裡邊境線上千公里,最早販毒都是馬幫和背貨,偷渡都不叫個事,花幾百塊錢,騎上摩托就把你送過去了。」陸虎道。這是剛剛打探到的訊息。這不是秘密,一岸之隔的地方是個混亂之地,毒品和槍支氾濫,在電信詐騙入駐那裡逃避打擊之前,那裡一直就以毒品聞名於世。

「現在漲價了,偷渡價格已經飆升到1萬元了,斷卡行動收效還是很明顯的。這裡光被查封的止付公戶就有三千多戶,可惜隔著國境線啊,否則我們幾個人就能把事辦嘍。」絡卿相道。

「快算了吧。」巫茜看著景色,隨意挖苦道,「你不知道跨境執法有多難,或者通過國際刑警組織知會,或者向地方警察提供協作要求,即便沒有官僚和黑幕,可能執行起來也得很長時間。現在電詐在當地都是以公司形式成立,受地方保護的。不客氣地講,可能比毒品收入還高……嘖,你要說通過當地警方把人給抓回來,我真不敢期待。」

「那地兒亂啊,當兵的能把總統給抓了……咦?巫老師,當年跨境,咱們摧毀江前勝團伙是怎麼幹的,那不是有先例嗎?」陸虎問。

巫茜眯著眼,忿意十足地看向陸虎,撇嘴斥道:「我要有資格知道那種保密級別的資訊,還至於跟你們一起跑腿啊?」

「說不定這次就有資格了。」絡卿相神秘猜測著,「這麼長時間沒訊息,而且命令我們原地待命,說不定正醞釀大動作呢。我有種預感啊,越有大事,上面就越諱莫如深。」

「把你能的。」陸虎不屑地說了句,駕車,開始掉頭。這時候,巫茜的電話響了,只等巫茜拿起「嗯」了幾聲就掛了。絡卿相有點小激動地問:「啥訊息,是不是有行動了?」

「呵,猜錯了,再猜。」巫茜百無聊賴地回了句。

答案只有兩種,又是繼續待命。絡卿相長哎一聲,直接癱躺在後座上。

處在一個角度是無法看到全域性每個細節緩慢推進的。

此時,中州第一看守所內,鄒喜男和程一丁也有點奇怪為什麼把他們撤出了在辦的案子,要來審一個長途解押歸來的嫌疑人,而且是一個垂垂危矣的嫌疑人。

對,杜其安從長安被押解回中州了。和別人不同的是,他是坐救護車回來的,車上還專配了昂貴的呼吸機。這個塵肺病患者,醫生都下病危通知書了,可奇怪的是他生命力相當頑強,已經超過了醫生對他的判斷。他此時正看著處理過的審訊影片,影片看完,程一丁手裡又亮著鬥本初年輕時候的照片。和朱豐不同的是,這個衝擊對他不大,只是讓他愣了下,而且表情舒展,都有點像豁然開朗的感覺,只不過很難讀懂這種人的表情語言,畢竟是個騙子,交代了一年都沒幾句真話的騙子。

「說說吧,老杜,你這待遇我們都嫉妒了,好歹給點乾貨吧。」程一丁道。

杜其安如破風箱似的重重呼吸幾聲,像笑了聲,然後聲音空洞地道:「他都說了,基本就是實情。那凳子是我砸的,我和賈一文半夜把他抬走的,朱豐開車,然後我們在鎮邊把他扔河裡了……」

更多細節交代出來了,和朱豐的口供可以相互印證。當天是杜其安和賈一文拎了兩瓶酒到鬥本初和胡會計姘居的房間,一起祝賀贓款到手,酒裡溶了點老鼠藥。那時候畢竟年輕,作案手段太低階,敬了一杯,兩個人沒喝,就被鬥本初瞧出不對勁來了,然後杜其安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一凳子把人砸翻了,然後幾個人慌亂地把鬥本初拿蛇皮袋裹起來,扔進了河裡。

交代了一番,杜其安奇也怪哉地看著兩位審問的人。鄒喜男問道:「不要避重就輕替人掩飾,說說那位胡會計,她真名叫什麼?」

「朱豐都交代不出來,我怎麼知道?」杜其安軟軟回道。

程一丁提醒道:「你倆走得最近,別以為我們還沒掌握啊,看看這個。」

再亮出來的是對杜其安外調的資料,包括那一堆捐款的簽名。杜其安看到此處,難得地有了點尷尬的表情,像羞赧。鄒喜男問道:「我說老杜,你殺人滅口的事說出來眼睛都不眨一下,怎麼捐款的好事,反而讓你有點難堪了?」

「我要說我良心不安,你們信嗎?」杜其安道。

鄒喜男撲哧一笑,問:「你有那玩意兒嗎?」

「所以,我只能尷尬嘍。」杜其安輕聲道。可能到這份兒上除非證據確鑿,否則他的話已經無法鑑別真偽,包括他自己都解釋不清。

「那王育才認識嗎?」程一丁突然來一句。這個猝不及防有效果了,杜其安的眉毛明顯動了一下。程一丁笑了,提醒道:「你算個心理大師,應該知道瞞不住的。」

「呵呵,我分析到的是,我們老闆(鬥本初)沒有死,對嗎?」杜其安又一次岔開了話題。

「你問我呀?」鄒喜男笑道。

「我在提醒你,該審的是他啊。如果他還沒死,如果後面的事還是他做的,那他才當得上「金瘸子」這個名頭,我們……離他差遠了。」杜其安道。

程一丁和鄒喜男愣了下。程一丁直接問:「說明白點,什麼意思?」

「找到王育才這個名字,很快就找到真相了,我交代不交代已經沒有什麼意義。您能告訴我,他現在在哪兒嗎?」杜其安很客氣,看來鬥本初是他的一個心結。

鄒喜男卻不客氣地道:「不能。」

「你們的語氣……和表情裡對他似乎沒有憎惡,這讓我想起了我見過的一個人……一個很像王育才,我還和人講起過,你們的人……呵呵,不會賊窩裡出官差了吧?呵呵,哈哈……」杜其安奇怪地笑了,而後劇烈地咳嗽。隨行的醫生趕緊給他掛上呼吸機,良久,他才緩過這口氣。醫生卻示意結束審問。可杜其安一反常態,緩過氣來就補充道:「報應啊,報應,這是最惡毒的一種……也只有他能幹得出來。我一直稱呼他叫金老闆,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叫什麼,告訴我,他的姓氏是不是……鬥?」

處在審問位置的鄒喜男和程一丁愣了,面對這位不知道是驚恐還是悲傷的老騙子,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似乎對方已經知道真相,可什麼樣的真相,才能讓這位死不悔改的老騙子如此動容呢?

影印機唰聲閃過,張英推了錢加多一把,示意他出門和鬥十方一起待著。鬥十方的情緒有點亂。等這位追出去,張英拿起了影印紙看了眼,上面是結婚證的副本。

男方:王育才。女方:胡冰芳。

這個塵封的存檔已經通過遠端偵訊問過朱豐、席青山,兩個人認出來,就是那位神秘的胡會計。而王育才則和鬥十方太像了,兩個人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即便沒有科學鑑定,現在張英也能把這個碎片化的情節組織成一個完整的故事脈絡。

鬥本初死裡逃生,蓄意報復,他想出了最狠的一種,拐走了胡冰芳的兒子,而後試圖把他培養成一個張口吃八方的騙子,不管將來讓他們親人成仇,還是失事入獄,都是最好的報復。只不過陰差陽錯的是,他與仇人的兒子相處久了,以至於舐犢情深,放下了過往。那個兒子不但沒有被他培養成騙子,反而誤打誤撞成了反騙的警察。

至於男主王育才,已經車禍身亡,按時間推算,是在絲綢詐騙案發十三個月前,張英甚至可以描摹出胡冰芳的犯罪動機:一個失去頂樑柱的家庭,遺孀能走的路無非是找份活扛著,或者找個男人依靠,她選擇了前者,進城打工,可能在最拮据和窘迫的時候被鬥本初拉了一把,既上了床,又上了路,一條通向詐騙的不歸路,從作案後黑吃黑,對鬥本初悍然下手能看得出,她雖然和鬥本初姘居,卻肯定沒有任何感情。

「孽緣啊。」張英出神地輕嘆了聲。所有的犯罪剖到最後,可能都無可名狀,惡之猙獰或者善之人性往往同生共長,總是讓人唏噓不已。

她心事重重地出了鎮政府的民政部門辦公室。門口的錢加多向她招手,她快步走上去。錢加多緊張地指指站在路邊、看著河溝蹲著抽菸的鬥十方,離溝很近。此情此景,連錢加多都有點擔心下一刻鬥十方會做傻事,畢竟這個打擊擱他這種神經大條的都受不了,朝夕相處二十年的父親是詐騙嫌疑人,誰承想辛辛苦苦找到的親生母親也可能是個詐騙嫌疑人,這讓當反騙警察的兒子情何以堪?!

張英輕輕地踱了過去。等她站到鬥十方身邊時,鬥十方頭也不回地問道:「您不會認為我會跳下去吧?」

「不會,這兒不夠高。」張英道,然後遞給了他影印件,「還需要鑑定。」

「要是沒有起碼的判斷和直覺,我們這警察當得就不太合格了。差不多就是真相了。我爸到去世都沒有告訴我的真相,應該就是她了。他的心結可能不只我這個警察兒子,應該還有這位讓他又恨又愛的女人。」鬥十方拿著影印件,看著照片上梳著大辮的女人,恬靜而美麗,符合他對母親這個詞曾經所有的憧憬。唯一不符的是,相見沒有歡喜,會是悲劇。

「誰都沒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可有權利選擇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張英道。

鬥十方抬頭,看了眼慈祥的眼裡透著鼓勵的前輩,他折起影印件,笑了笑,無語起身。

「別嫌我話多啊,即便我無法感同身受也覺得很難堪,所以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身處事中的你。我只是提醒你,你的職業是警察。」張英在背後追著,絮絮叨叨地說道。

「然後呢?」鬥十方問。

「或者會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或者會風言冷語,以訛傳訛;更或者會讓同事、上級避之猶恐不及,因為這個職業會讓你承受一份多出來的壓力……所以……」張英話音越來越輕。

鬥十方直接打斷了:「所以迴避是嗎?這和你剛說的是相悖的,你都說了,誰都沒有權力選擇自己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怎麼可能迴避?而且,找到她的線索已經出來了。」

「有嗎?什麼線索可以找到她?」張英奇怪地問,這一點她還沒有考慮。

「那條線索是……」鬥十方駐足想了想,很肯定地道,「她一定在找我……這二十幾年她一定一直在找我,一定留下了足夠多的線索。」

言罷,他徑直走向車輛。張英一愕,被這個反應驚住了。確實如此,假如一直在尋親的話,那肯定留下了無數可供溯源的痕跡,只是……她有一種怪怪的感覺,似乎鬥十方的心智並未受到此事的影響,如果遇到這事悲觀、失望,甚至自暴自棄她都能理解,現在鬥十方的冷靜判斷她反而接受不了,畢竟大義滅親只是停留在紙面上的一個詞,哪怕是失散多年的親人,哪怕親人並不是一個好人。如果一方連哪怕一點感覺和觸動都沒有,那就讓她這位老警察都有點懷疑人性了。

返程時,張英意外地沉默了,回中州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幾乎一言未發……

前世今生,一語道盡

這張影印件很快形成電子檔案,瀏覽許可權設定到了五級,和一些銀行劫案、連環殺人的罪案級別等同。最後一個現身的八大騙成員。也是迄今為止對她的行蹤幾乎沒有任何掌握的嫌疑人,即便在她的同夥朱豐、杜其安眼中,她也像謎一樣解釋寥寥。

可謎底,竟然是一個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女人,來自一個小城鎮的女人。

會議室裡透著詭異的氣氛,那張影印件簡直像把鬥十方和嫌疑人p在一起的惡作劇一樣,看得同事們張口結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噤聲不言。俞主任不在,向小園負責這次會議。她看著坐在會議桌末尾顯得有點離群的鬥十方,又看看影印件上差不多和鬥十方一個樣子的照片,幾次開口,又欲言又止。就連最喜歡多個嘴的錢加多今天也學會沉默是金了,擱座位上無聊地挨個兒瞅著,看樣子是不準備說話了。

「從開始接手到現在差不多一年半了,八大騙的謎底,揭開了……既然沒人說話,那我來講這個故事,有興趣聽嗎?」鬥十方開口了。眾人的目光投向了他。

他起身,拉過案件板,在上面工整地寫了「風馬燕雀、金評彩掛」八個字,手點著道:「本行有偈雲‘金評彩掛是四家,風馬燕雀不分家’。它的意思是,明四門‘金評彩掛’他們是各顧各討生活,一般不用結夥;而暗四門‘風馬燕雀’乾的都是些不上臺面的活兒,所以他們經常結夥,比如‘仙人跳’,比如騙賭的‘拉黑牛’,比如抓獎的‘宰肥羊’,等等,都是。在此,我要向大家道歉,特別向主任和組長道個歉,在去年你們極力邀我進入反詐騙中心的時候,我其實是非常抗拒的。抗拒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我一直就知道,我的父親前身並不光彩,因為這個不光彩的出身導致我在登陽市公安局入職政審遲遲未過。」

向小園的回憶飛快流轉,此時心思洞明,一下子憶起了每每提到「金瘸子」,鬥十方都有的反常表現。她沉聲問道:「你也一直知道,你父親就是‘金瘸子’?」

「這恰恰又是我加入反詐騙中心的原因。我從小就知道這個綽號代表著什麼,可我從小看到的是揹負著這個綽號的人,帶著他的兒子走鄉串鎮,飢一頓,飽一頓,雖然總幹些沒德沒品沒出息的騙錢活計,可那是為了生存。我知道他對此並沒有負疚之感,之後他回到了老家,幹上了活兒多工資少,人還不自由的勤工,生活並沒有什麼改觀,我眼見著他漸漸老去,到去世都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突然有一天,躺在這裡的檔案告訴我,金瘸子如何負案累累,十惡不赦,那我能信嗎?所以我就來了。」鬥十方道,回身,在「金」字一側,寫上了「鬥本初」的名字,繼續道,「但我沒有想到,那些冒他大名的人不過是他的擁躉,更沒有想到,他不聲不響不出江湖二十年,也是因為身上揹著大案。」

鬥十方深深舒了口氣,像是平復著情緒。眾人大氣都不敢出,漸漸被這個故事帶入了:

「……他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即便銷聲匿跡二十年,他仍然是主角。時間回到絲綢詐騙案的前一年多,鬥本初在中州物色各地來此打工人員,‘金’字一門是靠鐵口斷金算卦看相賺錢的。他有那個本事,但還沒有那個賣相,一般情況下是到年齡更大一點才靠這個吃飯,而且他很有野心,一直在趁年輕多撈點,在中州置房買地,但那時候已經是江湖之流即將退出歷史舞臺的時刻,隨著民智漸開,‘金評彩掛’那一套已經不怎麼吃香了,所以他要招募人員,去幹大事……第一個人就進來了,杜其安。」

他在「風」字上,標上了杜其安,娜日麗提出異議:「為什麼是杜其安?案情裡並未見說明。」

「因為他不貪,有點義氣,最起碼從他收養工友兒子這事看,我想,這肯定會成為鬥本初招募他的理由。至於招募過程也很簡單,那些窮瘋了的人只要給他指明財路,他們一定不顧一切瘋狂地撲上去。」鬥十方道。

看看眾人,沒人異議,鬥十方繼續道:「第二個肯定是胡冰芳。她和杜其安是老鄉,其時喪夫未久,雖然當時情況已不可考,但我想無非也是這樣,因為一文不名被鬥本初帶上了這條路。再之後,應該是胡冰芳又拉上了朱豐。至於後來移居荊漢市的賈一文,應該是我父親的舊識。傻雕曾說過,他一個師叔是彩力子出身,那賈一文應該對應這個‘彩’字……這幾個人在一起肯定把各種騙術花樣玩了個遍,火車站的抽獎‘宰肥羊’、騙賭的‘拉黑牛’、擺殘局的‘挖坑’、色騙的‘仙人跳’等等,慾望的閘門一開啟恐怕就不容易合攏,錢這玩意兒像海水,會越喝越渴,作案肯定也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直到有一天,他們策劃起了絲綢詐騙。

「從目前掌握的案情看,出面聯絡業務,建立聯絡的應該是鬥本初,他是個見人說人話的高手,通過幾次交易和對方建立信任,然後在最關鍵的一次設局,利用當時資訊互動不靈的條件,自己裝修了一間銀行分理處佯裝匯款,完成詐騙一車絲綢的目的……這起案子裡,胡冰芳、賈一文、杜其安他們扮演銀行工作人員的角色,朱豐已經交代他是司機的角色,另一個,石金山,明面扮演老闆,實則是個銷贓的角色……這就是這個團伙最初的雛形。

「再往下分兩條線,他們銷贓,聚在江南省一個朱橋鎮的小地方分贓。團伙頭目鬥本初得意忘形之下,根本沒有發現同夥已起異心。過程並不繁複,幾人合夥做了鬥本初,然後分了贓分道揚鑣。可能當時他們想著這一筆錢就足夠了,但現實是根本不夠,永遠不會滿足,人的身體裡住著一個天使和一個魔鬼,一旦釋放出魔鬼,那就不可能再有天使的位置,除了在詐騙的路上漸行漸遠,沒有第二種結果……舊時所謂八大騙門人對自己的歸宿早有定論,要麼不得好活,要麼不得好死。

「但是好活往往讓人忽視可能不得好死的結局。胡冰芳和杜其安是同鄉,賈一文和朱豐又成了他們的熟人,用不了多久肯定慾求不滿,而跟著鬥本初這個江湖人所學的騙子伎倆又給了他們足夠施展的空間,這就是所謂的百藝傍身,吃喝不愁。之後中州痞子青狗、老騙、周扒皮之流,估計被他們收羅的沒少幹壞事,杜其安也漸漸闖出了一個‘風’頭的大名。到這個時候注意一下,其實所謂‘金評彩掛、風馬燕雀’全是子虛烏有,除了鬥本初一人,其他人算不上有真正的傳承。在那個時候,所謂傳承早已被扔進歷史的垃圾堆了,但這群騙子呢,為了師出有名,為了蠱惑那些財迷心竅的人加入,所以就借用了這個名頭。至於他們和‘風馬燕雀’行事風格的暗合可以忽略。其實天下騙術如出一轍,往根上講都是看準人性的善良、同情、友愛,或者負面的疏忽、貪婪、好奇等下手,從古到今沒有什麼差別。」

頓了頓,看到同事都入神地聽著,鬥十方捋捋思路,繼續道:

「但這個團伙還是有點差別的,如果躲過絲綢詐騙案的追捕是因為運氣的話,可之後就不是了。從秦江寒被捕後的交代裡可以看出,杜其安、胡冰芳和徐則臣是舊識,而且秦江寒因計算機犯罪判處緩刑時,是胡冰芳主動接納了他,並且給了他更大施展空間,而且還認他當了乾兒子……在這二十年的某個節點上,胡冰芳和杜其安應該有意或者無意認識了徐則臣。這個靠‘私服’起家的駭客把更新的思維帶給了這些傳統騙子,而傳統的騙術一經和現代的網路技術相融合,很快發生了裂變,這就是我看到的。八大騙的傳說藉助網路復活,詐騙的規模越來越大,從一個火車站波及一市、幾市,甚至跨省。詐騙的針對性也越來越精準,從最初的無差別電話騷擾到定點、定人郵寄,從低階的刷單解綁,到現在私人定製的隱私恐嚇;從幾百、幾千到幾十萬元,到現在動輒上億的案值金額,人性的貪婪一失控,比洪水猛獸還可怕。每每看到這些,作為警察,我心裡總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幾個人就犯這麼多這麼大的案,全國還有多少?幾萬、幾十萬這樣的人?」

鬥十方的話引起了大家的共鳴,都黯然嘆了口氣,那種無力感對於警察是種折磨,甚至幾近於恥辱,可又能如何?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鬥十方只是把「掛」字的解釋對應到了徐則臣、秦江寒的名字上,然後又在「雀」字上對應了「王雕」的名字。寫完這些,他正身看著這些名字,道:「和別的詐騙團伙無甚差別,一群跳樑小醜而已。如果說非要有差別的話,那應該是他們有一個與眾不同的領路人。這是第二條線,關於鬥本初的。」

「明四暗四八大門,有三字真義,它教匯入門之人就是要具有善、義、信的品質,其旨在但求餬口之資,莫做斂財害人之舉,所以舊時那些走江湖之人還是有可取之處的,算命卜卦的,給錢不嫌少,沒錢一頓飯也罷;擺攤賣藥的,藥不醫病,但也絕不害人;‘彩’門玩的和現在的魔術表演差不多,就是掙個辛苦錢……即便暗四門手腳不乾淨,也是非常有底線的。

「但不幸的是,這個團伙裡不管是真傳人還是假傳人,都突破底線了。鬥本初為財設局,破了這個傳承的禁忌;杜其安、胡冰芳一行為贓滅口,可惜沒滅乾淨,鬥本初死裡逃生,就有了後來的故事。他和胡冰芳肯定有過那種親密關係,以他的本事,肯定不難找到胡冰芳的出處,可能胡冰芳也沒有想到她面臨的是什麼報復。鬥本初逃生後不久,到了胡冰芳的老家,拐走了胡冰芳和前夫所生的孩子……從那時候起,他就日夜思慮,要把這個小孩培養成張口吃八方的奇騙,將來繼承他的衣缽。不管這個小孩將來不得好活還是不得好死,對他而言都是一種快意,哪怕胡冰芳有一天找上門來,面對的可能也是兩敗俱傷的至親之間的報復……這個事很惡毒,但相對那些同夥對他乾的事,我覺得倒也能理解。只可惜的是,那個小孩沒有成長為騙子,成了一個反騙的警察……呵呵,這就是全部的故事,儘管後半段是猜測,但我想,應該和真相差不多了。」

鬥十方慢慢地坐下,表情若有所思。他看著與會的同事,好像試圖從同事的目光中找到他們的情緒,似乎那是他在乎的東西。可他沒有找到,只有善意的同情或者憐憫,並不讓人反感的那種。

「然後呢?在組織上還沒有給出定論之前,你自己先把自己釘到嫌疑人家屬字眼上?」向小園不悅地問道。娜日麗一拍桌子道:「沒憑沒據,你自己就蓋棺論定,你以為你是dna檢驗機呀?」

鄒喜男和程一丁一笑,大鄒附議道:「故事很不錯,就是有點扯淡了,無法說服我們,大家說是不是?」

眾人齊聲應和,看著鬥十方促狹地笑了。鬥十方攤攤手,無奈道:「其實警察這個職業是一體兩面的啊,比如我想站在普通人的角度顧念這份親情,你們肯定要使勁把我拉回來;但反過來,如果我堅決站在職業的角度,義不容辭地把這些人包括可能是我失散二十多年的親人抓回來,你們心裡肯定又會覺得我的心太硬了,沒人味了,對不對?」

大家一愣,似乎正是這樣。錢加多撓撓頭,終於開口了:「對呀,如果真是的話,那得多難堪。我現在才覺得你家老爺子厲害了,這仇報得可把人給坑死了。」

有人不和諧地笑了笑。娜日麗拉了錢加多一把,向小園手指敲著桌面,很急促,但思維根本拗不過這個彎來。於理合,於情不合,於情合,於理又不合,怎麼想也不可能有合情合理的方式,即便有合情合理的方式,恐怕也不會符合組織原則,思維一下子擰住了。她發愁地看著鬥十方,鬥十方卻報之以苦笑。霎時間,她理解鬥十方了,夾在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恐怕誰也得糾結。

「那你呢,你是什麼想法?」向小園無奈之下單刀直入了。

這種不顧對方感受的方式不太符合向小園的風格,但恰恰讓鬥十方釋然了。他舒了口氣,道:「終於有人直接問我,而不是替我尷尬難堪了。張英張主任有句話說得好,誰都沒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可有權利選擇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

「那你的選擇呢?」向小園充滿期待地問。

「一個人成為什麼樣的人會被環境影響。來反詐騙中心後,我接觸了這麼多事,對我觸動最大的,不是詐騙手段有多麼精妙,不是案值有多麼嚇人,也不是我們幹這份工作有多難,而是那些在我記憶裡一直揮之不去的受害人。鬥本初至死都記得那個受害人的名字,絲綢詐騙案中,那位丟了公款的受害人報案後受限於當時的條件,無法及時偵破,被懷疑監守自盜,受不了各方壓力選擇自殺;那個廠子也因此倒閉了。登陽一案,那位貨款血本無歸的參與者,也是選擇墜樓;還有在荊漢一案,我眼睜睜地看著圍繞贓款的爭奪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變成冷冰冰的屍體。罪惡面前,不獨是參與者身受其害,哪怕是旁觀和漠視的甚至無關的也會受到荼毒,我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如果沒有詐騙,我會成長在一個普通的家庭,即便父親不幸去世,可還有奶奶、爺爺、媽媽,那個家有溫暖,有關愛,有親情,而不是像現在,我一個親人都看不到。我有好幾次都想哭,可哭不出來,因為在我的記憶裡,爺爺、奶奶的樣子一點兒都沒留下。」

鬥十方難堪地說道,彷彿蒼老了十幾歲。他平復著情緒,咬咬牙,低沉卻從容地繼續說道:

「我不是理想主義者,但我現在有了理想,我的理想是天下無詐!如果給這個理想加上顏色,我希望是藏藍銀徽;如果給這個理想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輩子。」

他輕輕的話音撩動著每個人的心絃,向小園欣慰地笑了,娜日麗笑了,大鄒和老程笑了,大家都笑了,會心地笑。其實大家不就一直在為這個理想奔波著、忙碌著、拼命著嗎?

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一定還是。

異想天開,奇想案清

10月11日,根據曹乙勇的交代,荊漢警方逮捕了唐寶琪,又根據唐寶琪的交代,在長南拘傳了當地一家會所經營者,最後接觸廉三旺的女人線索找到了,就是網名「傑妮花」的那位。當晚,她在千里之外的深港市被捕,審訊後,她指認的人和曹乙勇的口供相互印證。

到此時,案發後十三天內,主謀確定,就是石金山。

10月14日,滬市警方摧毀了當地偽裝成典當行的一處洗錢窩點,此處證實與長南廉三旺被詐騙五億一案相關聯,現場查抄到銀行卡二百餘張,各類點鈔機、pos機數臺。初步統計,該窩點近三個月資金流水逾9000萬元。

也在當天,千里之外的南港警方查抄了四處洗錢窩點,無一例外都是掛羊頭賣狗肉的隱蔽操作,其中甚至還有一家就是個社群零售店,其流水金額每月也有上千萬元,很不幸因為關聯廉三旺的詐騙案撞到了槍口上,現場查抄到現金一櫃子,正是不出境即可結算的樣板。四處洗錢窩點相當於洗錢團伙在境內的「地下銀行」。

一天後,15日,長南警方千里追蹤,在雲南省騰衝一帶滯留了幾個該案涉案人員,不過這一次遇到了阻力,當地警方介入,不允許跨省帶走嫌疑人。細究原因又是騙子造的孽。長南警方的追蹤是因為部分疑似贓款的資金到了這裡,而當地警方阻攔的原因是,被滯留的涉案人員分屬當地幾個製藥廠,而那筆疑似贓款的資金,確屬客戶買各類藥品的款項,而且已經正常發貨,交易完畢。

這就又給專案組帶來了一個頭疼的問題,聰明的騙子知道這些贓款不好消化,乾脆把贓款裝進了別人的腰包,然後再正常買走別人手裡的貨,等警察追來,貨早已再次易手了。

也是這一天,好歹傳來幾個好訊息。內蒙古警方、深港警方根據五億詐騙案的資訊,查獲數個非法賬戶,成功止付六千餘萬非法資金,各地在「斷卡」行動後,聯動機制已經運作,只是相對於複雜的各種金融工具和消費環境,再加上騙子眼花繚亂的操作手法,甄別非法資金的難度也越來越大。

更大的問題是,已經確認嫌疑人逃出境外,最精銳的追捕小組現在滯留在隴北待命,追捕陷入停頓。

10月16日,現在……

省廳多功能會議廳的投影裡,或現場記錄儀畫面,或各類現場照片,整個案情的推進一目瞭然。本次案情會議由謝經緯副廳主持,陳顥元局長和周修文列席,剩下最後一個就是主辦了,來自反詐騙中心的俞駿,整個案情資料是他帶來的,即便再重複看一次也沒有觸發思維靈光。此時站在全域性的角度看,連他也不得不佩服這些騙子,那些被騙走的錢像幽靈一樣在全國不同的省市之間轉來轉去,而操縱者隱藏在國境線之外,這使得警方即便使出渾身解數疲於奔命,最終恐怕也是鞭長莫及。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阻止交易了一部分,這可以看作是執法進步,不像以前,贓款一旦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再沒機會找回來。可俞駿知道樂觀不起來,因為騙子的背後,是一幫精通法律、金融、賬務的專業人士在為他們服務,在全國如此龐大的經濟體量裡,總有他們能找到的漏洞。

案情展示結束,燈亮,俞駿驚醒,看向兩位領導,是一模樣的愁眉緊鎖。這些暴露出來的新問題、新動向讓他們頭大了,經濟建設和國際交流不可能因為這些詐騙案件因噎廢食。這些隱藏進正常交易裡的非法資金的出入也就給警務提出了新挑戰。兩個人沉吟片刻,陳顥元局長直接看向了周修文問道:「總局對本案有什麼指示?」

「情況已經報上去了,總局也在討論,很快就有新的方案出來……我個人猜測,這種情況可能會指派一個有過跨境辦案經驗的指揮員負責。」周修文道。如果指派有經驗的,那面前兩位肯定不在列。

對此,兩位領導並無不悅。謝經緯點點頭道:「嗯,宜早不宜遲。這種單次鉅額詐騙的苗頭不打下去,很快就會有更多人鋌而走險……對了,會不會是那位,前年‘6·12跨國電信詐騙案’的那位指揮員?」

「有可能,到時候可能您幾位也得被拉上。」周修文給了個模糊的答案,此案僵在此處並不是他的來意,他笑笑道,「陳局,謝副廳,我來可是外調任務啊,您這快把我當成專案人員使喚了。」

「你不是有同事嗎?順便就辦了,我們派人陪同,辦事的好找,辦案的可太難湊了。」謝經緯擺手,拍腦門子決定了。陳局笑了笑,問道:「小周啊,外調情況怎麼樣?首先宣告,我們沒有任何干涉啊,你公平、公正地說一句,那位同志,合不合格?」

「要對照規則公平地講,不合格。」周修文道。這惹得俞駿怒目而視,卻不料周修文話鋒一轉,道:「但要公正地講,他不僅合格,而且還很優秀,出眾的人往往很出格這句話真不假,我會如實向上彙報。順便說一句,兩位領導會後方便的話也接受一下我們的瞭解詢問。」

「我們倆真不用詢問,都是加分項,你看著差不多就趕緊結了,事不落地人心惶惶的啥也幹不成……你別介意,絕對不是插手干涉。說案子,說案子,看來我們這次又淪為外圍了啊。」陳局長打著哈哈,明顯有迴護的意思。

對於要回護的人,周修文何嘗不是感慨萬千。他思忖片刻,乾脆直言道:「您二位可能還沒得到訊息吧,‘金評彩掛、風馬燕雀’最後一個女嫌疑人已經找到原始肖像了,而且,可能和十方也有關係。我們有理由猜測,當年鬥本初團伙內訌,鬥本初作為頭目,可能報復性地拐走了一個孩子,準備培養成接班人,這位被拐走的小孩,可能是這位胡會計的親生兒子。」

「等等……你再說一遍!」陳顥元局長聽得一臉驚愕。周修文又解釋了一遍,謝經緯拍著桌子憤憤道:「你這不是扯淡嗎?你用了幾個可能、猜測?外調關乎一個同志的前程,你這也太不嚴謹了吧?」

「找到的照片和外調情況在這兒。」周修文拿出手機,調出照片擺到兩位領導面前。

兩個人俱是眼睛一瞪,這太像了,如果不是20世紀的結婚證,估計得當成鬥十方本人了。這個結果驚得陳局長齜了半天牙,卻發洩不出那股子窩火來,只擺手道:「這事不管怎麼樣,還沒有得到證實,在沒有確定之前,不要通知本人,這也是對同志的愛護嘛,對吧,老謝。」

「對,捕風捉影的事,再說吧。最起碼也得等這個女嫌疑人歸案後再說啊。」謝副廳氣勢頹了,生怕周修文追著不放似的。

可週修文卻笑而不答,像是已有定論,俞駿卻像霜打的茄子,無奈道:「還瞞什麼本人啊,這就是他本人挖到的。胡會計原名胡冰芳,籍貫就在董龍灣鎮,當地基本沒有找到有關她的資訊,除了這張可能連她也遺忘的結婚證。」

「那這是……」陳局長抬眼看向謝經緯。謝經緯也為難了,乾脆直接問周修文:「這一節你會怎麼描述進外調?」

「如實上報。這是他的選擇,我尊重這個選擇,更尊重我的這位同行。所謂行事坦坦蕩蕩、光明磊落也無外乎如此了吧!」周修文絲毫不掩飾欣賞,如此讚道。

但讚揚並未得到共鳴,其他三位給的反應幾乎相同,都是一聲嘆息……

此時,境外,通向木姐的公路岔口,一輛三菱越野車停了下來,王雕和沈凱達跳下去,和車上的石金山招手再見。那輛車繼續前行,很快消失在視線裡。

「走吧,溜達一會兒就到了,木姐說是個城市,其實和咱們內地一個鎮差不多,你別當這是境外啊,基本和境內差不多,說的是普通話,用的是人民幣,吃的是川味,比內地的還地道。」王雕手插在兜裡走著,視線裡就是所謂的城市了,不算大,不過在這種窮鄉僻壤已經算不小了。

沈凱達卻追著問道:「老闆去哪兒呀?」

「去要錢唄,他是咱們倆的老闆,他上頭還有老闆,上頭的上頭,照樣還有老闆。」王雕道。

沈凱達又問道:「這趟給咱們多少錢啊?我可聽說了啊,長南搞了幾億呢。」

「呵呵,你還想上了?」王雕回頭,摸摸沈凱達的腮幫子,調侃道,「不要期待太高,雖然幾個億,但咱們分不到一個屁,在國內咱們就怕警察,可在這地方,除了不怕警察,誰都怕,當兵的、幫派的,還有什麼政府的,一個比一個黑啊,騙到手的錢挨家分點,留下的就成零頭了,咱們呢,從零頭裡再給咱們個零頭……不過也不少,擱這地兒,你只要不賭,差不多夠混,消費又不高,你看,就那貨都抽得起粉。」

王雕順手指著路邊兩位摩托騎手,正愜意地從自制小冰壺裡濃濃地抽了一口,幕天席地,雲裡霧裡,那叫一個爽歪歪。王雕笑道:「一克就一碗燴麵的價格,小賣鋪裡都公開賣的。這兒地攤你知道有多牛嗎?直接擺ak賣,不出來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麼浪的地方。不過,你別瞎問、瞎轉悠啊,這邊人都是胡來,啥事也敢幹。」

「你說得都嚇著我了,這麼兇你還說是花花世界?」沈凱達緊張了。

王雕笑道:「總比蹲在號子裡強啊。別鬱悶了,擱這兒待段時間,咱們內地好多兄弟等出來了都招來,咱也扯個旗幹個公司,跟他們競爭。」

「大哥,騙人可以,別騙自己啊,咱們是那塊料嗎?」沈凱達不信了。

王雕一攬他肩膀,道:「你可說對了,這兒公司都是騙人的,專業騙人的公司。不懂了吧,近十萬電詐分子齊聚緬北的盛況你是沒見過,就現在倒了一部分,剩下的也不在少數。你看,那城裡幾幢像樣的樓,那裡頭住的都是咱們同行,刷單的、裸聊的、扮雷子嚇唬人的,都在這兒呢,差不多每天都會有人想出新招來。」

「這個……我咋覺得不靠譜呢?」沈凱達駐足看了一眼,有點惶然地道。

「呵呵,這就是屢受打擊的老手和新手的區別。確實不太靠譜,其實在這裡當騙子的也是被騙來的,有偷港的,有打工的,來了就收身份證培訓,不上道往死裡揍,上了道不好好幹也往死裡揍。你沒來之前,我擱這兒吃飯碰見一群給公司打工的,他們在那兒感慨啊,說這世界是個大雞籠,我們都是被關在籠子裡的雞,淡定地看著同類被拔毛剝皮剁成塊……等輪到我們自己,除叫嚷兩句,撲騰幾下,根本幹不了什麼,我們的下場都沒什麼區別,都會被拔毛剝皮剁成別人嘴裡的食,這比叢林法則還狠,叫雞籠法則。」王雕估計是浸淫犯罪日久,已經成哲學感悟了。這一番說教聽得沈凱達一愣一愣的,居然無言以對。

「走吧,兄弟,跟你開玩笑呢,這次我不坑你,整點錢找個地兒過活吧,甭幹這一行了。」王雕如是道,攬著沈凱達往前走,像是肺腑之言。沈凱達愕然看著他,問道:「你這是咋啦,雕哥?」

「沒咋,我想家了。」王雕嘆氣道。他眼神迷茫地看著北方,隔著群山峻嶺的千里萬里之外,那片熟悉的故土居然讓他如此依戀。

只是他忘了,其實在故土,他也沒有家……

千里萬里之外的中州市反詐騙中心,王雕、沈凱達的照片顯示在會議室螢幕上,八大騙現形,剩下未歸案的石金山、王雕和胡冰芳自然是本次會議主題。由於五億詐騙案的原因,石金山這幾位又是當務之急。當前專案組給的任務是,要儘可能多地提供這些嫌疑人的外圍資訊。

「案情進度都在大家手裡了,現在在等總局的指示。我個人覺得有必要再一次發起跨境追捕,畢竟已經有先例,所以這幾個嫌疑人的情況對於專案組就很重要了。幾個小時前,剛剛提審過沈燕,我現在聯網,我們觀摩一下審訊情況。」向小園佈置著,換了屏,播放著擷取的記錄。

沈燕交代的是和石金山合謀一事,相比秦江寒(陳策),石金山入行更早,最早幹過洗錢的活兒,曾經和江前勝的團伙有過交集,之後因為贓款反目,沈燕順著朱豐以及沈曼佳的發現找到了石金山這條線,於是上演了荊漢那出騙中騙。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控的秦江寒被這位叫叔的石胖子給狠狠坑了一把,賣給了沈燕,出賣的代價不是錢,而是一份黑產資訊。

影片裡,沈燕已經剪成了短髮,面容有點憔悴,說話的時候低眉耷眼,再沒有曾經頤指氣使的霸氣。鬥十方凝視著,心裡同樣感慨著環境對一個人的改變太快了,這不過才幾個月,沈燕已經判若兩人,即便他從事過獄警看守的工作,也微微有點驚訝,可能是這個女人給他留得印象太深的緣故。

「嘿,嘿,嘿……」

有人在喊了,是錢加多,喊了幾聲才把鬥十方喊醒。鬥十方問道:「咋了?」

「領導說話呢,你走神!可以啊。」錢加多斥道。也就錢加多敢訓鬥十方。鬥十方笑笑抱個歉,向小園卻道:「沒事,沒事,隔著螢幕你不會又發現什麼細節了吧?」

「呵呵,還真有,她卸了妝原來這麼老啊。」鬥十方開了個玩笑。

錢加多一笑,剛要接茬兒,被娜日麗一個白眼嚇退了。向小園道:「據妮可,也就是真正的‘逆風’交代,用於交換的這份黑產資訊是他從旅遊產業裡淘來的。說是淘,一半買,一半偷,主要是出境旅遊的人員資訊。黑產裡面有個規則,越新越貴,也就是說,這一批資訊新出爐的時候價格最高,一旦售出一回,價格就斷崖式下跌,賣三輪後就不值什麼錢了,因為在詐騙行業裡,很多團伙為了降低成本,這些買來的‘料’都是共享的,但沈燕給石金山的這份不同,還沒有在暗網出售過。」

「能讓石金山動心,那數量不少吧?」娜日麗問。

「應該有四百多萬條詳細資訊。」向小園道。

程一丁驚訝道:「這麼多?這傢伙逃出境外,會不會要大展宏圖了?」

「賣了也值不少錢啊!」鄒喜男道。

這時候,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看向了鬥十方。鬥十方眼珠轉悠著,不時撇撇嘴。錢加多憋不住問道:「別光吧唧嘴呀,等你說話呢!」

「我說話不管什麼用啊,我們抓到他的機會可能不多了。跨境追捕光兩國司法部門協調估計大半年就過去了,到時候肯定來不及了。」鬥十方道。

「什麼來不及了?」娜日麗問。

「你想說什麼?」向小園聽出弦外之音了。

「他要跑!」鬥十方道,思忖著給出瞭如是研判結果。頓了下,他接著道,「首先,曹禿子這類人挖掘的個人資訊他有一大部分;其次,秦江寒和他在一起這麼久,聽話學樣估計都學了不少,秦江寒掌握的東西估計也不少;最後,沈燕又給了他這麼多黑產資訊。這個傢伙手裡等於奇貨可居了,偷渡境外的這條線肯定是他預留的後路。既然都這樣留後路了,那肯定是謀劃好了。這種情況下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坐地起價;一種是遠走高飛。我傾向於前者,原因有三:其一,緬北扎堆的電詐團伙根深蒂固,如果有外來的勢力崛起,一定會成為眾矢之的。石金山生性奸猾膽小,肯定不會冒這個險。其二,這些黑產資訊也有保鮮期和保質期,沈燕未必只給他一個人,曹禿子這夥人也未必只賣給他一個人,這點他很清楚,所以囤在手裡肯定不是最佳選擇,他應該會選擇賣出去。這個他無法自用,短時間內他不可能組織起作業隊伍。其三,荊漢事發他知道自己已經被追逃上榜,現在是全球追捕,他最好的選擇是去一個沒有引渡條約的地方,而不是一線之隔的鄰國,更何況那裡電詐扎堆,本身就目標夠大,他要在其中待得時間久了,會成為最扎眼的。」

說完,全場皆靜。半晌,鄒喜男吧唧著嘴失落地道:「為什麼我們一說都是爭來爭去,他一說我們就都不爭了?」

「因為他把我們爭論的可能都考慮進去了。」程一丁道。娜日麗開玩笑道:「十方,別這麼表現得優秀行不?給他們留點空間,要不一點存在感都沒有。」

「呵呵,我留著了啊。」鬥十方笑道。

「有嗎?又逗我!」鄒喜男想想,看向程一丁。老程搖頭,堅定地道:「不可能有了,除非是解決方案。」

「哎,對了,有個解決途徑,當務之急應該把他釘在原地讓他動不了。」鬥十方道。

錢加多終於憋不住了,做了個厭惡難耐的表情噴道:「我現在發現你不吭聲的時候挺可愛,咋辦啊?」

「騙子隔著千萬裡,憑著思維就能掏走別人口袋裡的錢,這依仗的是異想天開,我也想一個異想天開的辦法……組長,逆風歸案的訊息還捂著吧?」鬥十方問。

向小園點點頭道:「當然,他的事估計沒一年半載結不了案。」

「他是唯一漏網的,誰都知道逆風富得流油,如果……如果有途徑讓那撥扎堆的騙子知道,石金山身上可能揣著逆風的財富,那是不是就好玩了?哪怕是可能,也會有故事發生了。」鬥十方兩眼放光,成功把研判帶偏了。

「對呀,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會陷入無休止的麻煩裡。」娜日麗附和道。

程一丁一拍桌,道:「這次五億詐騙案肯定是他從當地借刀了,有這個成功案例襯托,要說這個我覺得還真有人信。」

「頂多能爭取一段時間,可不頂用啊。」鄒喜男道。

「靜靜,靜靜,派誰去傳這個謠言呢?」錢加多問。

這句話恰擊中要害,把在座的給打蔫了。鬥十方一攤手,道:「所以啊,我們想和說都不頂什麼用,這任務恐怕不會砸到我們頭上。」

「也未必。」向小園道,一摁電腦鍵盤,螢幕上換了一張紅色通緝令,釋出時間是幾分鐘前,被通緝人石金山,案由為參與涉眾類詐騙,非法獲取公民資訊,並攜贓款出逃。眾人咂摸著通緝令裡的字眼,總覺得怪怪的,而且出現的時間點也不對。關於石金山的通緝令已經發過了,正常情況下,具體案情都是一筆帶過的,而不會出現這樣描述性的語言。

向小園解釋道:「這是發給國際刑警的協查,看來總局是下了決心了……我剛才覺得怪怪的,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似乎有點像你說的這種用意。」

「不是像,這就是……石金山根本沒有機會帶走大量非法資金,而且這種侵犯公民資訊的罪名,讓騙子們去理解,那就是黑產,帶著這個無疑等於帶著金礦,他就算走到那個騙子窩也會被扣下的……這是陽謀,也算得上騙的一種,最光明正大的那種。給騙子們的喪鐘敲響了。」

鬥十方如是道,他有點興奮,這種興奮感染著在座的同事,大家繼續著這一場熱烈而荒唐的討論,甚至連一貫理性的向小園也開始上頭了。討論的結果是,以中州市反詐騙中心x小組全體人員的名義向省廳遞交申請,申請極短,兩個字即可說明:

請戰!

千里之外,利刃出鞘

木橋,佛塔,掩映在鬱郁蒼蒼的林間,晚霞在水面上映起了一片耀眼的光,乘著輕舟的漁民悠然歸來,側耳傾聽,似風聲,似人聲,又似梵音,說不清那種並不寂靜,卻讓人心中寧靜的感覺。

這就是石金山體會到的異域風情。他此時身處一間會客室,窗外是數個荷槍實彈的崗哨在巡邏,屋內是窗明几淨,正中供著佛龕,什麼菩薩,他不認識;一套鑲著翡翠雕花的沙發客椅,他知道絕對價值不菲。牆上還掛著字畫,他勉強認得出是「心若蓮花萬般禪」,肯定是這樣,因為他知道這裡的主人信佛。

這片未開化的土地上除了窮人,基本就只剩兩種人,非富即貴,或既富且貴。如果非要再找一種人,那就是除了富和貴,還得有點文化,懂點雅趣和有點品位,這裡的主人明顯就是了。雖然石金山閱人無數,從販夫走卒到官商痞黑都接觸過,但在這種環境裡,居然讓他顯得有點侷促。

能讓一個騙子折服的,肯定不是富和貴,更不會是雅趣和品位什麼的,答案只有一種……比他更成功的騙子!

這裡的主人就是了。瞧人家這陣勢,國內的騙子頂多有車、有房、有公司,瞧瞧人家,都有自己的軍隊了。那些持槍的一個個面色黝黑、目光邪冷,石金山瞟一眼就猜得出這些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兒。他一直在尋思自己這步棋到底走對了沒有,可別為他人作嫁衣裳。

會給錢嗎?

他們這麼強勢,要來硬的我該怎麼辦?

這次能做成,全靠我手裡的資訊,他們不至於吧?

如果用強的話,我只要死不妥協,他們肯定不敢把我怎麼樣。

他心裡來回揣度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情況,伸頭又看了眼院裡巡邏的那些軍人,目光在那槍尖上停留了幾秒。他在想,如果槍口真頂著自己腦袋,他能不能撐得住。

「撐不住也硬撐。」

他下了這麼個決心。雖說要錢不要命是貶義,但在境外沒錢了基本和沒命差不多,他不能拿下半輩子冒險。從荊漢出逃沒帶出多少身家來,怎麼著也得搏一回。

兩聲汽笛聲打斷了他的糾結,他一驚,心裡一喜。苦等了幾個小時終於要見真正的主人了。他快步下樓,等出樓口,臉上已經掛上了習慣性的笑容,謙卑地伸著兩手要和車上下來的一個比他年輕很多的人握手。那個身著淺色襯衫、戴著眼鏡的男子同樣很客氣,握著手不迭地道歉:

「對不起,石哥,公司那邊出了點事,實在抽不開身,怠慢您了。」

「不客氣,不客氣,咱們這行實力為尊,我可不敢當您石哥,這不折我壽嗎?就叫老石……我得稱您龍哥。」石金山謙卑地道。對方的客氣讓他很舒服,心裡安定了一半。

「那不行,絕對不行。都聽著啊,這位是石哥,以後是我大哥,也是你們大哥……石哥,您就叫我兄弟,就這麼定了,來,請。」龍哥大氣地一吩咐,兩位隨從加上一眾軍人齊聲喊石哥,可把石金山給緊張了一頭汗,不得已只得客隨主便,就這麼被龍哥攬著進樓。踱進樓門,他手一示意,兩位隨從自動站在門口,知趣地掩上了門。龍哥隨即攬著石金山往樓下走,笑道:「石哥,您剛才心裡一定在緊張,擔心我黑了您的錢吧?」

「沒有,沒有,那哪能呢。」石金山尷尬一笑。

「我得給您交個底,您給的這法子,這趟一共撈了四個多億,這是兩年多來緬北玩騙最大的一筆,厲害,太厲害了!但這個後遺症真不少,上游供料的、賣卡的,還有下游的‘水房’可被端了不少,內地搞‘斷卡’什麼的,光被雷子劫走的就有兩成多,而且錢洗得太艱難,以前都是一聯絡一窩蜂就來了,現在倒好,一聽數額都嚇得不敢接了。」龍哥苦著臉道。

這是實情,石金山附和道:「這個我瞭解,內地抓得越來越狠,要不我也不至於跑出來。沒事,龍兄弟,按回來的給我一成就行,再少點也無所謂。」

「按咱們約定的,這就到分賬時間了,錢是實在還沒洗回多少來,但我不能虧著您……您這一份實打實說,也得上千萬了,這樣,您這一份先提,我可等著後續的合作呢,頭單就失了信譽那可不成。」龍哥到了地下一層,摁著密碼鎖,識別著虹膜,手一搬,一聲沉重的開門聲,他吃力地推門。石金山奇怪問道:「龍兄弟,您這是?」

「基本是我的家底了,石哥,您見過大世面的,別見笑啊。」龍哥客氣地一請,這個密閉的房間燈亮了。石金山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

成捆的錢,都是人民幣,紅通通映入眼簾,把人的眼珠子都染成紅色的了,還有成摞的金條、玉石、翡翠,四面牆上還掛著各式槍支等武器,一下子把石金山看呆了。他失魂似的踱了幾步,摸摸成扎的摞成小山的錢,成塊的摞成堆的金條,差一點就淚崩了。

人家這才叫成功,把騙都做成這麼大事業,哪像咱呀,搞了一輩子,老了變成喪家之犬了。

「這是十萬一紮,這一捆是100扎,家底不厚啊,也就這麼點,頂多也就石哥您出把手的水平。」龍哥在石金山耳邊輕聲道,語氣低調,不過更像炫耀。

從臆想中跌回現實,石金山看著那100扎,足足有兩個人粗細,而且摞起來比他還高。這問題就來了,石金山苦著臉回看龍哥,道:「龍兄弟,這錢就這麼分啊?這麼多我拉得走嗎?再說,就算拉得走,擱這兵荒馬亂的地方,我不是找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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