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這兒的銀行您敢信嗎?當地人都只要人民幣。」龍哥正色道。
「可這……」石金山傻眼了。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在缺失法制和規則的環境裡,財富和實力必須對等,否則你不配擁有。
龍哥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知心地道:「石哥,兄弟我可是一片誠意啊,絕對不是做做樣子。您帶幾個人,直接通知來拉走,頭回合作,我得讓您看到誠意。」
「不不,龍兄弟,這……現金,我是說,不能搞成……」石金山為難了。龍哥客氣地告訴他:「石哥,我懂您的意思,但您得給我個身份啊,要不給您存其他地方銀行您咋取啊?馬來西亞、中國臺灣、瑞士、開曼群島,都能想辦法給您辦嘍。但這個真需要時間,我聯絡過幾個朋友,一說需要時間,我就怕您不放心啊,總不能該著您的這份放在我這兒,這……不落袋不安啊。」
龍哥攤手道,很誠懇。不過石金山心裡清楚,那誠懇裡埋的是極度奸詐,這是知道他是逃亡身份,撂一摞現金為難他,即便真扛得走,恐怕也走不出這個地界。
「這樣吧,我先少取點,犒賞下我那幾個兄弟,剩下的洗回來再說,而且,我得託龍兄弟您給我辦個身份。」石金山退一步道。
「沒問題,您自己拿。」龍哥找著一個黑袋子,幫著石金山往袋子裡一紮一紮扔。那成摞的不過去了一角,袋子就滿了。石金山提著袋子道:「行,就這吧……謝了啊,龍兄弟。」
「石哥,我派幾個人送您……這樣,我乾脆給您幾個人,到哪兒您也方便,您要使喚著不合適,隨時打發他們回來就行。忙完這一兩天我請您,就到木姐凱旋門。等您的事全辦妥,咱們再說商量好的那事,成不?」龍哥看來也很滿意,關著門,還殷勤地替石金山提著錢袋子。
「沒問題,客隨主便……哎,對了,還得託您給我找輛車,我這老租車不合適。」石金山隨口提了句。
「疏忽了……直接開我的,送你一輛。」龍哥道。
門開了,兩個隨從聽了龍哥吩咐,請著石金山上車。這一眨眼鳥槍換炮了,兩輛大陸巡隨行幾個武裝人員,在龍哥依依不捨的作別中,石金山先行一步了。
車影漸行漸小,身旁一直很沒存在感的隨從小聲道:「龍哥,有必要這麼客氣嗎?」
「當然有。這一單就幾個億。當初他找上門推銷,要不是說出逆風供料的聯絡方式,我還真以為他瘋了。這事要在以前,就從一個人手裡騙幾個億,你信嗎?」龍哥掩飾不住地驚訝,畢竟一個殺豬大盤收入可能都達不到這麼多。
助理小聲道:「那也不用客氣啊,活兒都是咱們乾的。我查了幾遍了,他們就三個人。」
「不不不,那種低階手段沒意思,不情不願的,成不了事。」龍哥搖頭道。
「那還真給他分一成啊?這趟咱們折的人不少,上線、下線都有被端的,我算著,能出來一半就不錯了。現在內地是全境‘斷卡’,太可怕了。」隨從道,可能眼見著這幾個喪家之犬分成上千萬心疼了,又道,「咱們的開支太大。」
「呵呵……我剛才就準備給他兩千萬。」龍哥道。隨從一愣,龍哥吐出兩個字:「現金。」
隨從愕然間,笑了,直向老闆豎大拇指。另一個隨從道:「對呀,不是咱們不給他,是他自己拿不走啊……哎,龍哥,那他身上的料?」
「別的地方是發愁沒錢,這鬼地方發愁的可是有錢。你安排人,帶他們浪幾圈,人留住,錢和料還不什麼就都留下了?多跟他們接觸,想辦法淘點逆風的訊息。少了這個供料商,這生意太難幹了。」龍哥說完,踱步回樓了。
在他回身的時候,電話響了,他拿起來,是有人傳送的幾張圖片。那圖片是通緝令。他看到剛剛從這裡離開的石金山的照片赫然出現在手機上,而且通緝令裡所述之事明顯勾起了他的興趣,讓他玩味地笑得更開心了……
中州市局保密處,24小時值守的專線傳真在臨下班的時間滋滋響了起來,一頁來自總局的專線傳真慢慢噴吐成文。撕下傳真的保密員按制度登記,通知接傳單位,然後迅速傳送。
這一紙傳真有點意外,接傳單位是反詐騙中心。俞駿口頭通知x小組全體動員。他剛出了省廳,又駕車急速趕回去,不出所料,這裡已經知道資訊了。他幾乎跑步上了樓,到謝副廳辦公室時,周修文正在跟誰通著話。剛進門,後面陳顥元局長也匆匆趕來了,沒頭沒腦地問道:「怎麼回事?怎麼總局直接調x小組了?」
雖然有點興奮,但實在是一頭霧水。理論上,指揮不可能下達到那種基層單位。俞駿還蒙著,謝副廳看著剛收到的傳真納悶道:「我不也正奇怪?您看,命令趙少剛帶隊,除了粵東省兩個行動組,就是咱們的x小組了,咱們這個小組還排在前面。咦,這個趙少剛怎麼有點耳熟?」
俞駿解釋道:「就是‘6·12跨國電信詐騙案’抓捕行動的總指揮,粵東省一個總隊長。」
「理論上應該總指揮挑隊伍,但沒理由千里迢迢到中州調人啊。」陳局長拿著傳真,納悶了。這個命令來得太急,又屬保密事宜,打聽都沒法打聽。
這時候周修文進來了,幾人都看向他。周修文道:「我認識趙總隊長,剛剛問了下情況,現在各地情況已經向總局彙總了,我以為是總隊長給這個人情呢,一打聽才知道不是。俞主任,你們中心下午通過內網給專案組傳輸了一份有關石金山的情況研判,不但判斷石金山要拿黑產資訊交易,而且判斷石金山要跑,這個判斷嚇了趙總隊長一跳,正好他們也請戰,然後趙總隊長直接朝總局要了你們x小組。」
兩位領導大眼瞪小眼,然後哈哈一笑。陳顥元局長笑著手指點點俞駿,道:「瞧瞧,你還沒人家一個女同志有出息,這不行,那不可能,結果人家在家裡就把任務給接了。」
俞駿哭笑不得地撓撓腮邊。謝副廳笑著,突然臉色一正,好奇問道:「等等,修文,你說人情?什麼人情?」
「哦,這個……有紀律,我不能多說,不過我可以告訴大家,趙總隊長認識鬥十方,荊漢一案妮可落網正是他們追蹤抓捕的。」周修文含混回了句。
同行一點即明,但這一點,又點到了尷尬之處。陳局長小心翼翼地問道:「俞主任,十方這情況,能上案子嗎?」
「他個人,我想沒問題。但是,周領導,你說吧。」俞駿不陰不陽地道。
「我只有一句話,服從總局命令。」周修文道。
三人對視幾眼,片刻後俞駿敬禮離開,再無贅言……
鄒喜男和程一丁是扔下飯碗直接往機場趕的,娜日麗是在去錢加多家裡見多多父母時半路折向機場的。小組人員陸續趕到機場公安的會客室時,俞駿和向小園已經在場了。來得太突然,連出差必備的洗漱用品都沒來得及帶,而且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俞駿正要宣佈時,連錢加多也氣喘吁吁地奔來了。
「這是不把輔警當警察是吧?我這千辛萬苦剛走到要見父母的這一刻,你們一個電話就攪黃了。」進門的錢加多怒氣衝衝道,其他人捂著嘴笑了。娜日麗尷尬地嚷了聲:「閉嘴!有任務。」
「那你說一聲啊,我媽以為又吹了。」錢加多道。
「我不跟你說了,你自己不能說。」娜日麗瞪眼了。
錢加多拍著巴掌訴苦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騙我媽次數太多,她不信啊,她肯定認為你嫌我傻,把我拋棄了。」
大夥再也憋不住了,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向小園本來端著架子,可不料被多多給逗得一下子笑崩了。俞駿哭笑不得地吼了聲:「入列!」
嚇退了錢加多,俞駿拿著架子道:「別笑了,一個小時前接到總局命令,指派我們x小組人員急速趕赴隴北參與特殊任務,參案人員將在兩個小時後乘機前往,然後乘車,約在明晨和陸虎、小絡他們會合,接受行動組的指揮……我和向組長合計了一下,考慮到中心事務以及可能突發的其他案情,決定分頭行動,大鄒、老程、十方,跟我走。」
三人出列,領著機票。娜日麗一下子上火了,直接嚷道:「報告俞主任,為什麼沒有我?」
「服從命令。」俞駿吼了聲,直接帶人走了。
這不解釋就容易出誤會,娜日麗氣無可洩,瞪上了錢加多。那殺氣騰騰的樣子嚇得錢加多緊張側身,求救似的看著向小園道:「組長,我看我今天得犧牲,能派我上前線嗎?」
「不上前線,叫你們來幹什麼……別誤會,我們有其他任務。」向小園把機票一遞,錢加多和娜日麗一下子陰霾見晴,可一看機票上的目的地是首都,這就不解了。錢加多沒心沒肺地樂道:「喲,正好旅遊啊!」
「看把你美得,組長,這怎麼回事?」娜日麗問道。
「張英張主任列出了全國十幾家民政、公益的尋親機構和組織,包括與此相關的dna資料庫,我們要在最短的時間裡走一遍。」向小園道。聽到這話,娜日麗一下子愣住了。反應遲鈍的錢加多片刻後明白了,脫口道:「這是要抓十方他媽呀,太不地道了啊!」
向小園點點頭,表情有點複雜地走了。娜日麗緊跟著,順手踢了錢加多一腳,斥了句:「不去拉倒,自己滾。」
「別呀,只要你吭聲,我能不去?抓我媽都行。」
說完,錢加多屁顛屁顛跟出來了。這表白得太過露骨,向小園和娜日麗加快步子,生怕被機場公安同事看出來她們和後頭樂滋滋追來的傢伙是一起的……
錯綜複雜,關係微妙
俞駿一行自落地航班剛下舷梯,便徑直奔向泊停在地勤通道口閃著警燈的車輛。命令來得太突然,走得太倉促,俞駿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是要跨境行動,他真想不出把x小組拉來的意義何在。
一切都來不及思考,奔到警用依維柯前。接站的指揮員迎上來握手,寒暄一句「辛苦了」。一聽自我介紹是叫趙少剛,幾位遠道而來的趕緊立正,敬禮。
「上車說。」趙少剛請著眾人上車。大家一個接一個登上車,到鬥十方上車時,這位趙總隊長拉了他一把,然後湊近了臉好奇地看。鬥十方笑了笑。對方問:「人生何處不相逢啊,你說是不是緣分?」
「巧合才是,人為不算。」鬥十方道。
「哈哈,也對。看到中州提供的那份外圍資料,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這個嫌疑人你們熟悉,你們來肯定對路。上車。」總隊長推他上了車,自己最後關門,車即時啟動。他拉下了和駕駛位置之間的隔離門,這輛貨客改裝車裡就成一個天然的密閉空間,几椅環放,廂壁上還鑲著一個小螢幕,恰好可以作為一個小型會議現場。
「車程需要兩個多小時,睡覺就免了,我幫大家熟悉一下案情,從人開始。」趙總隊長一脫帽子,滿頭白髮煞是耀眼,不過在座的目光被通訊員放的影片吸引住了。一個年紀不大、戴著墨鏡的人出現在螢幕上,居然很帥,而且很跩,身側還有數位持槍的警衛。
「此人姓名龔驍龍,35歲,在境內不算個人物,因為黑社會組織罪名蹲過幾年牢,偷渡出境應該有五六年了。他曾經有個同夥你們可能有印象,毛登科,綽號毛二。和毛二有區別的是,這個人比較有心眼,江前勝團伙猖獗的時候,一度把生意做到了東南亞幾個地區,他沒有隻甘心當個馬仔,而是私底下發展自己的小勢力。兩年多前,‘6·12跨國電信詐騙案’江前勝團伙覆滅,這位趁著市場空隙迅速發展壯大,很快成了緬北數得著的一股勢力。」趙總隊長介紹道。次第播放的資訊量並不大,只是照片,不過沖擊力足夠大了。武裝,這些騙子是最兇悍的一類,武裝騙子。
「說說這個鬼地方。緬北是民地武裝控制的地區,大大小小的民地武裝有上百股,其中就包括龔驍龍這個民團。我們初步調查,應該有四五十條人槍。」趙少剛道。
俞駿下意識地問了句:「居然是民團首領?」
「對,是緬軍授予的民團特權,理論上隸屬國防部統一指揮,沒有軍費,不過這些人也不在乎那點。民團特權幾乎就是販毒和電詐特許經營許可證,在緬北這一帶搞好電詐的,多數都有民團或緬軍背景,這個傢伙是軍方的紅人啊。」趙總隊長道。畫面出現幾組龔驍龍參加地方活動的照片,不知道的還以為就是境外軍方的人員。
鄒喜男好奇問道:「總隊長,我們可以自己出入國境線偵查嗎?理論上我們不是沒有執法權嗎?」
如果沒有,那這些偵查就不對了。這位總隊長笑了笑,含糊道:「每年出入緬境的中國人,光被攔下來的就有幾萬人,客流幾十萬總是有的,你們可以把這個看作遊客無心拍下的。」
這位白髮警官促狹的笑容讓氣氛輕鬆了許多。當警察的心裡都明白,灰色地帶,說不上對錯的那種。
趙少剛繼續解釋道:「其實官方的合作也非常緊密。針對毒品和槍支的打擊,我們應緬方邀請出境偵查、抓捕的情況很多,比如這次要去的木姐這個地方,一多半都是淘金的中國人,它和隴北只有一牆之隔,當地人騎個摩托一天可能出入境兩三次……哦,對了,主要的偷渡方式也就是這個。」
「總隊長,對付民團武裝,我們……我們這個小組可不夠啊。這什麼槍啊?突擊步槍,m16,雷明頓來復槍……這是毒販的武器?我怎麼看見還有火箭筒啊?」俞駿抿了抿口水。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那些玩意兒掌握在犯罪分子手裡,可不是什麼好事了。
「40mm火箭筒,嚇唬人的,這些人的軍事素質就是渣,不是顧及在境外,咱們的特警分分鐘‘秒’了他們……這個你們不用考慮。你們要考慮的是,想辦法截獲石金山要交到這些人手裡的黑產資訊,把這個人抓捕歸案。五億詐騙案的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如果不能圓滿解決,他們就會得寸進尺,蠶食恐將變成鯨吞。」趙總隊長道。他看了看臉色凝重的幾人,繼續道:「目前我們收到的訊息是,‘斷卡’以來,緬北這一帶活躍的非法資金斷崖式下跌,部分搞電詐生意的已經難以為繼,畢竟這裡的保護費用不是個小數目。但是近期有一個振奮電詐團伙的資訊是,臭名昭著的逆風現身了,而且給這裡帶來了海量的新料,並且這個新料一齣現就閃瞎了人眼,一單就做了幾億,上下游的‘水房’、中介、車手,還有分佈在不同地方的資金掮客,一片歡騰啊。」
「石金山應該沒有這個能力,他是和誰結夥了?龔驍龍?」俞駿出聲問道。
「對,今天,不,已經過了零點,應該是昨天,龔驍龍的一輛座駕裡,我們意外拍到了這位石金山……不用意外,龔驍龍的兩大主業,一個是販毒,一個是電詐,他在部裡重點打擊的名單上。」趙總隊長道。螢幕上播放著石金山下車的照片,這位胖子體貌太過特別,想不認識都難。
一直傾聽的鬥十方微微嘆了口氣。往前數月,這還是位在中州廝混的小老闆,人生的際遇真是無法預料,估計石金山自己想破天,恐怕都不會想到今日的這般境地。
「本來是猜測,總局也一直在猶豫,現在這個資訊基本坐實了。荊漢專案組還在對落網的沈燕、秦江寒,以及逆風加大審訊力度,基本情況應該清楚了。石金山敢跑到這裡,唯一的依仗就是手裡的黑產資訊。兩年前,總局針對全國的黑產一直嚴密追蹤,逆風落網是最大的一次收穫,可絕不能出現人抓了,黑產還流毒出去,那我們的辛苦可就全部白費了。」趙總隊長悠悠道。
俞駿對這個行動的脈絡清楚了,是發現了石金山的出沒才有了定論,也跟著有了這一次緊急的部署,而且境外的偵查肯定受限,頂多是外圍的瞭解,要真正付諸行動可能差得還遠。俞駿皺了幾次眉頭,小聲問道:「這是要火中取栗啊,而且時間肯定不多了。」
「對,這個詞用得好,就是火中取栗。以往我們的聯合行動是掌握確鑿的犯罪證據以及確切的行蹤,才有可能在緬方的配合下實施抓捕,但那是針對沒有什麼背景的個體罪犯,緬方也想除之而後快。針對這種攀上民團背景的就麻煩了。緬北這個地方,以前主要的經濟收入是毒品,現在是毒品和電詐。想正式追捕石金山這樣一個已經被民團庇護起來的,難度就上來了,畢竟我們不可能正面對決。」趙少剛道。
「如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石金山,會有什麼後果?」程一丁出聲問道。
趙少剛笑了,直接道:「你說到我的心坎上了。那樣最好,你捅婁子,我擦屁股……這話有點難聽,但很多時候事情還只能這麼辦,畢竟是斷人財路,溝通和協調真搞起來了,沒幾個月你來我往踢皮球,出不了結果。還有一個最大的問題是,各民地武裝都有自己的勢力範圍,簡單地講就是在自己的地盤上可以為所欲為,製毒、設賭、組織賣淫以及殺人放火,都是常態。」
眾人剛笑出來,笑容就僵在臉上了。那地方可能比傳說中還要可怕,一個不法之地匯聚起一幫不法之徒,能亂成什麼樣子可想而知。趙少剛看看來的眾人,現在唯一沒開口問過的恰是他最期待的那個人。他好奇地看著安靜的鬥十方,像是等待。
「情況不明,只能見機行事了。」鬥十方道。
「我們還有點時間,可以合計下方案。我接手這個任務時瞭解到,你們最早安排的追蹤小組已經到了龍川口岸,他們追蹤到了直接參與作案的一個人,現在應該也偷渡出去了,我們正在尋找這個人的行蹤。對於龔驍龍,我們找機會,其餘這幾個目標,你們考慮下。如果給你們提供條件的話,有沒有可能利索解決?我的意思是,不能搞出太大動靜。」趙少剛道。
「也許有……直接參與作案的這個人叫沈凱達,是個頂缸的小角色。石金山不可能認識沈凱達,更不可能指揮他去作案,這中間應該還有一個人。」俞駿思忖道。
程一丁幾人脫口而出,有點不相信地說了個名字:「傻雕?」
「對。這個傻雕每次見機都很快,能刨到沈凱達這種替死鬼的,只有他能辦到。我甚至在想,過了一年半載,他敢把監獄裡出來的那幫炮灰全給忽悠到這兒。現在八大騙裡漏網的,就剩這倆了。找到他,說不定就有突破口了。」俞駿道。
這個資訊引起了趙總隊長的興趣。很快,手機上的資料就到了趙少剛的眼前,一張極度猥瑣的小丑臉。趙少剛看案情,皺著眉頭問:「有用嗎?」
俞駿注意到,這位總隊長的目光所看向的地方,是鬥十方,似乎在徵詢鬥十方的意見,不過再一想也不奇怪了,所有人裡,恐怕沒有比兩次臥底更有發言權的人了。
鬥十方看看大家,搖了搖頭,潑了瓢冷水,道:「石金山已成驚弓之鳥,再驚可就跑得更遠了;龔驍龍,看這履歷,算得上資深對手了,這種情況下,在取得黑產資訊之前,他肯定會把石金山看得很牢,只要我們一有動向,他馬上就能明白過來。至於傻雕和沈凱達,也不能動,一動等於給他們發了個訊號,他們再換上幾個地方,那我們只能隔境興嘆了。」
思路清晰,恰恰說中趙總隊長的心思。他一捋滿頭華髮道:「這是個死局,不可能有試錯機會。稍有差池就是滿盤皆輸,還可能導致我們成為那些騙子和民地武裝的笑柄。可我們沒有選擇,死局也得解。」
警察這個職業,有時候必須接受反邏輯甚至反人性的命令,不過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相對於這個職業要達到的訴求,所有的細節瑕疵從來都無關緊要。
於是全車人陷入了沉默,對著拉出來的地圖和嫌疑目標,苦思著解開這個死局的最佳方式……
「木姐」這個地名是緬語的發音,說是個市,其實相當於20世紀國內三四線小城市的水平,髒亂差遍地可見,黃賭毒公然流行,即便傻雕和沈凱達這樣資深的嫌疑人,都覺得自己在這裡算得上良好市民。這不,兩個人此時正在瑟瑟發抖呢。
咋啦?也沒咋,就是去的路上,帶他們的雄哥接了個電話,半路折向一處院落。一進院子,都是持槍的漢子,他們嘰裡呱啦不知道說了一堆什麼,那位雄哥勃然大怒,似乎叫嚷著把人拖出來。
這一拖,沈凱達差點當場尿褲子,人居然就被關在院子當中的地牢裡,居然都是赤條條地被拖上來,居然連性別也不分,其中還有一絲不掛的女人。那些守衛輕車熟路地挨個踹過去。其中有的可能已經被關久麻木了,求饒都沒一聲。其中有一個被剃了陰陽頭,雄哥踱到他身邊,不懷好意地瞄瞄他的下體,睥睨問道:「錢為什麼還沒到賬?你浪費我們電話費是吧?」
「雄哥,我一定還,我再給我親戚……啊!」
那人的求饒尚未結束就發出一陣慘叫,是被穿著大皮鞋的腳踢到了下身。這雄哥起身用緬語嚷著,似乎安排正常作業一樣。那些守衛每人分散對付幾人,正常的作業包括拿塊破鞋底扇耳光,揪著頭髮,往臉上敷塊毛巾倒水,片刻間一院慘叫連連。那個剛才被問話的人似乎新欠未久,得到了特殊關照,被光著扔進了滿是礦渣和石頭碴的垃圾堆。那些人一邊拿鞭子抽,一邊看著他觸電似的打滾。
「走了,走了,這群還不起債的窮鬼,天天生氣。」
雄哥一攬旁邊發抖的傻雕和沈凱達,先行離開了。他且走且道:「兩位兄弟別笑話啊,我們就這低階水平,不像您二位跟著大老闆,一單幾個億,以後可得多仰仗二位了。」
雄哥是中國人,不過漢語沒有緬語流利,說不清是哪兒人,不過聽得清這話里根本沒有仰仗的意思。王雕尷尬應著,難得地謙虛回道:「我們也是跟石老闆混,混不下去了才來投奔龍哥,雄哥,您別客氣。」
「必須客氣,龍老大交代下了,侍候不好二位兄弟,回頭得把我扔水窩子裡收拾。」雄哥打著哈哈。水窩子?沈凱達一想那光溜溜被關在水牢裡的男女,嚇得激靈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被雄哥發現了,他湊上來問:「兄弟,你沒見過這事?」
「沒有,沒有。」沈凱達緊張地搖頭。
「就是咱場子欠錢還不了的,這得有手段啊,既不能整死,也不能讓他們活得舒服嘍,要不他不好好還錢給你啊!這裡面有講究了,得先輕後重然後狠,你不逼一下他們,你真不知道他們家裡能拿出多少錢來。」雄哥道。
王雕嚇得一哆嗦,就那一院慘叫如殺豬的,敢情還不算太狠的?沈凱達鬼使神差地問了句:「要真拿不出來呢?」
「那隻能賣給馬幫當肉袋啦。」雄哥道。
「肉袋?」沈凱達不解。王雕斥了句,道:「就是販毒。」
「販毒還有這叫法?」沈凱達脫口道。
「是吞肚子裡運貨。」王雕道。沈凱達一愕。這叫「肉袋」倒是形象,只是惡毒了點。看著這些人,他倒覺得自己的經歷都算平凡普通的了。
「雕哥懂得蠻多嘛……這沒啥稀罕的,走,帶你們見見這裡的人間天堂,保你們沒見過。」那雄哥推著二人,上車離開了。
這似乎是故意的,故意把兩個人嚇得心驚肉跳,不過等到下一站進入一處貌似ktv的場子,心驚肉跳又變成心旌飄搖了。門臉不起眼,原本以為這小地方也沒多好的夜場,可一進門發現錯了,全場亂鬨鬨的,得有幾百人,勁爆的舞曲震耳欲聾地響著,吸粉的、嗑藥的、狂搖的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玩著,幾個鋼管t臺上身材火辣、幾近全裸的女人時不時引起一陣歡呼。每每她一近臺前,一傾身,再起時花花綠綠的鈔票塞滿了胸前和腰間。
此時雄哥再看這兩位,兩個人瞠目結舌,大張著嘴,嘴角上掛著亮晶晶的口水,眼睛裡閃著綠幽幽的光。他看著迎接來了,順勢一推,王雕和沈凱達猝不及防,被一片娘兒們環繞了。
「使勁玩啊兄弟們,明天你們要還能起了床,我可看不起你們啊,哈哈。」
說著,那兩位被一群姑娘連拉帶扯拽到包廂裡了,不容分說地酒肉伺候上了。雄哥看著兩個人半推半就入了戲,這才悄悄退出了門,點上根菸,撥通了電話,彙報道:「……龍哥,是我……按您吩咐辦了,不是個狠碴兒,見咱們那架勢都快嚇尿了,現在我把他們帶ktv這兒了,倆貨很飢渴,瞅見娘兒們眼都快綠了……我可真看不出來,這幾個貨辦這麼大事,剛才說我真以為是騙子,不過,哥,接下來咋辦?這兒可沒秘密,用不了幾天都知道財路在咱們這兒……啊?這樣成不?……嗯,行。」
他掛了電話,似乎都忘記抽菸了。龍哥的安排很奇怪,居然是讓他帶著王雕和沈凱達大大方方逛,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呢?咦?好像不對,那個石胖子還被看著呢,光把這倆小角色放出來,是釣魚上鉤呢,還是投石問路呢?
他遠遠地看了很遠處一片狀如星河的地方,那是國境線外的另一側,想到此處時,他一陣心悸,就像那裡有一種恐懼讓他不敢直視,甚至不敢去想一樣……
「那個燈光匯聚的地方是口岸檢查站,再遠處就是木姐,距離隴北市龍川口岸直線距離17.4公里,自20世紀七八十年代開始,這裡一直是禁毒第一線,而現在,除了毒品,還要再加上電詐。我大致瞭解過,今年以來,單在這個口岸已經攔下了兩萬七千餘人。部裡連發幾次出境警告,很多不明真相的群眾被騙出境打工,一出去就落進魔爪,不是被騙賭輸得一乾二淨,就是被逼著給電詐團伙打工,更有甚者,被販毒團伙威逼用身體攜毒運毒……這是顆毒瘤啊。」
趙少剛指著遠處道。此時車即將到站,在一條公路的制高處泊停稍歇,可能是趙總隊長刻意安排的。
「我在內網瞭解過,這裡的禁毒形勢很嚴峻。」俞駿道。
趙少剛恨恨說道:「更嚴峻的是電詐。我本來主抓的就是禁毒反恐,這幾年硬是把我逼成反詐專家了。前些年我從輿情中發現了個奇怪的現象,各監獄釋放的人有很大一部分都往這兒聚集,後來才明白,是詐騙公司業務急劇擴張,把那些打砸偷搶的都吸收到隊伍裡了。每年這裡會接待來自全國各地的警察同行,大部分是追到這裡就停止了,一線之隔,無可奈何啊。」
只因這條線是國境線,警察有國別,而犯罪沒有。俞駿無奈道:「為利所驅,比洪水猛獸還難阻擋啊。」
「對,只要沒進國界,我們保持最大限度的剋制;但嚴刑峻法也擋不住利慾薰心的人飛蛾撲火啊。國境另一側,那是個亂世啊,軍閥林立,民團橫行,毒品和電詐幾乎是他們經濟的全部來源。兩國倒是有協作,但你覺得他們會真取締嗎?」趙少剛冷笑道。
「這裡應該是個灰色地帶吧,總不能眼見著他們這麼猖獗啊?」俞駿小聲地問。
趙少剛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又搖搖頭,思忖道:「我們不能侵犯對方的主權,除非對方主動要求或者雙方協作,否則我們穿著這身警服,不能踏出國境線一步。在這裡,我們代表的不僅是警察的榮譽,而是一個國家的形象。」
「我們現在對嫌疑人都是全球追捕,出境,難道真沒有辦法操作?」俞駿問。
「有,正常的流程是,我們把嫌疑人的犯罪證據以及掌握的犯罪嫌疑人的行蹤,交給對方的執法部門,等對方執法部門稽核後決定是否抓捕,抓捕後是否引渡或者驅逐出境。很多國家其實還主張就地服刑,如果嫌疑人在所在國也有犯罪的話……算了,解釋起來像笑話,跨國的司法合作太難了,更何況這裡是一片戰亂之地。」趙少剛苦笑道。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俞駿壓低了聲音問:「我其實更想知道,不正常的流程是什麼?」
隨行幾位笑了。趙總隊長笑了笑,道:「也有,那你得兩手空空出境,而且得赤手空拳從一個連的武裝民團保護下帶走人,帶走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你得有辦法在他們的追殺下逃命,而且得有辦法帶著人通過對方的口岸檢查站。注意,民團和對方邊境軍隊的關係很好,幾乎是一家。偷渡就別想了,幾乎都是他們的人。」
趙少剛說完回看俞駿,明顯被難住的表情。趙少剛笑道:「要不你以為這裡是怎麼成法外之地的?要那麼容易被拿下,就不至於盤踞這麼多年了……每年犧牲在這裡隱蔽戰線上的同志具體有多少我不知道,但絕對不在少數,即便動用這類同志出手,我都覺得勝算不大。走吧,快到了。」
一番瞭解後,士氣反而漸行漸落,到站後幾乎落到冰點了。下車時已到凌晨時分,來迎接的巫茜、陸虎、絡卿相一行也沒有一點興奮。不知是疲憊還是失落,這一晚,在趙總隊長抓緊時間休息的安排中結束了。
不過也算是開始,一個很不利的開始……
厲兵礪心,事必有因
空中掛著密如蛛網的線路,胡亂分佈的牆釘已經鏽跡斑斑,通往這裡的水泥路已經變得坑坑窪窪,再加上門口那些叼著煙的持槍守衛,你可能無法描述這種文明與野蠻共存、現代與老舊同在的環境究竟是什麼地方。
是龔驍龍邀請石金山來的地方,他的公司,樓層上掛著顯得有點破舊的公司名稱:翔龍電信。
傳說中的電詐公司就這個樣子,有點讓石老闆大失所望了。他眯著眼打了個哈欠,顯得有點意興闌珊。前座的龔驍龍注意到了這個細節,笑了笑,渾不介意地回頭說道:「這就是我的公司,石哥,門臉有點小,別笑話兄弟啊。」
「不能,不能,凡事不能光看錶象。」石金山道。很難想象,在這小破公司裡能有多大玄機。不過龔驍龍的錢庫他見過,和這裡實在匹配不上。
「所以得讓您來看看真相啊,這也是我的誠意,請。」
龔驍龍親自給石金山開的車門,帶著他進了院子。院子裡的水泥地也顯得老舊了,看這老樓怕是連電梯都沒有。進門才發現,別說電梯,就連往上走的樓梯都沒有,龔驍龍請他走的方向是地下室。過了兩道看守緊密的鐵門,門一開,突兀出現的真相嚇得石金山打了個哆嗦。
足有幾百平方米的地下室裡燈光通明,幾十位裸身的男女在不鏽鋼的工作臺前忙碌著,稱量、出模、封裝、列印,有條不紊地進行。那一塊一塊精緻的包裝,怕就是這裡的特產了:毒品。
「呵呵,壯觀吧?」龔驍龍笑著問。
石金山愣著點點頭。那些工作人員渾身光溜溜的,卻人人戴個大口罩,看上去詭異無比。龔驍龍解釋道:「光著屁股的最誠實,所以被扒光是最好的防範措施……以前這地方全靠這個,後來有了‘電信’業務,這個反而成副業了,不得不說科技改變生活啊,幾十年的老業務居然被簡單的網路和電話改變了,哈哈。說起來還是‘電信’業務好啊,動動嘴就把錢賺了,不像這斷子絕孫的活兒,得提著腦袋幹。」
說的自然是毒品和電詐生意的對比。對了,這兒所有的「電信」業務,都是詐騙。石金山半晌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好奇問道:「這個很賺錢吧?」
「越來越差了,真運回內地才賺錢,在這裡只有批發。軍隊提成差不多就把利潤吃完了。光批發吧,利潤太低;自己走貨吧,危險太大,折人丟貨是小事,要被那頭雷子給盯上,那睡覺都安生不了。」龔驍龍道。
石金山心虛問道:「咋?還能穿過國境線抓咱?」
「大哥,這兒七八成的貨都是運往國內,這麼大的毒源,那頭能不上心?就這木姐城裡,那頭過來的雷子真不在少數,沒準啥時候瞅冷子就把人給提溜走了。」龔驍龍道。
這不像嚇唬,石金山更心虛了,張口結舌。龔驍龍一攬他,道:「要不養這麼大的民團幹什麼?一防自己人,二防那邊來的人,主要還是防自己人,這地兒黑吃黑的太多。」
「這樣啊,那咱不是交保護費了嗎?」石金山道。緬境以毒養軍、以軍護毒已經沿襲幾十年了,這裡一直就是民地武裝的天下。
「難啊,石哥,那些人只收錢,不管事,得靠自己。真被那邊人不聲不響地弄回去,就這兒的武裝敢吭聲?要團伙火拼誰把誰黑了,他們更不吭聲,分贓都得給他們最大的一份……哎喲,您是不知道啊,我這些年睡覺都得睜隻眼。」龔驍龍道。這艱難的「創業史」連石金山也油然而生同情之感。
但石金山仍然沒看明白龔驍龍的意思。他心裡貓癢癢似的想問自己那事的進展,卻沒敢問出去。而且他現在嚴重懷疑,他這個大侄給他的去處十有八九是坑他。你瞧瞧,這都是武裝販毒的,老子在這兒敢談條件嗎?
肯定不敢談,不過也得裝樣子談下去。兩個人走馬觀花地把製毒工廠巡視了一遍,就上樓了。自另一齣口上樓石金山才明白,樓下製毒,樓上就是電詐,敢情還多種經營呢……
「這裡就是口岸檢查站,也是入境的最後一道檢查站,每年從這裡通送的出入人員逾20萬人次。中緬邊境一共有十五個這樣的邊境口岸,去年的時候邊貿總額達到41億美元,相當於200多億元人民幣。緬甸的優質木材、玉石,我方的建材、日用消費品,都是通過這些口岸交流的,這裡也是將來‘一帶一路’的重要關口,不管有什麼衝突和矛盾,經濟、文化的交流必將是主流。」
巫茜介紹道,身邊是陸虎、小絡以及從中州趕來的小組成員。俞主任一大早被趙總隊長邀走了,估計要商議行動方案,而這些成員呢,就被安排由巫茜帶隊遊覽了。
大家明顯有點心不在焉,鄒喜男提醒道:「美女,跑題了,我是打擊犯罪,對其他沒興趣。」
他一開口,陸虎和絡卿相都回頭怒目而視。鬥十方一怔,然後笑了。這倆人明顯已經自願加入護花行列了。他和老程嗤聲一笑,鄒喜男尚不自覺,納悶問道:「呀?你倆小豆芽準備跟我叫板?」
「豎起你的驢耳朵聽好了,出了國境線就你這蠢樣,走不出2公里。」陸虎道。絡卿相附和道:「頂多1公里,1公里外就是戰亂六十年的地方。」
不知情的鄒喜男被訓得摸不著頭腦。巫茜圓場道:「沒有走題。我要告訴大家的是,經濟建設是主流,不可能因為這裡的犯罪就因噎廢食,相比現在的經濟總體量以及未來巨大的經濟潛能,犯罪只不過是某個特定時期或者歷史遺留造成的社會問題,隨著經濟的發展它會被解決的……好吧,說這話我也沒底氣,我們往前走走看吧。」
想說服滿是質疑目光的警察沒那麼容易,巫茜領著眾人繼續往前走,出示證件後通過了武警檢查崗哨,自小廣場進入安檢樓。這是一處現代化程度相對較高的口岸管理處,證件識別、行李掃描、面部識別,和內地沒有什麼區別。據陸虎說,再往前還有兩處人工檢查站,那裡的原始檢查才是最兇險的,基本上能截獲試圖入關的大部分夾帶毒品。
此行目的地卻是與口岸檢查站相連的一處無名之地,過了兩層崗哨、門禁,進入一個小院子,進來時正有一輛大巴準備駛離,被滯留的人員正垂頭喪氣地排隊上車。
「不要奇怪,這是來自全國各地被勸退的群眾。部裡已經連續發出中緬邊境警示,克欽武裝和政府軍有可能在近期發生武裝衝突,緬北一帶經營黃賭毒騙生意的民團難以為繼,正大量擴充人手,他們的首選就是欺騙境內的普通群眾出境打工。今年以前,十五個口岸已經勸退了非正當理由出入緬境的人員九萬餘人次……這和反詐的宣傳、預防一樣,我們要最大限度地預防和制止犯罪的發生。」巫茜道。她總是有意無意地瞟向鬥十方几眼。不過讓她失望的是,鬥十方像這裡出產的玉石礦一樣,不管內裡多麼錦繡,表面上啥都看不出來。
又是鄒喜男出聲了,他問道:「咦,巫美女,這是不是就是緬甸招工那個,全招到電詐公司裡來了?」
「據我們瞭解到的情況看,不單是詐騙,他們還會按文化程度和家境條件分類,有的在賭場,有的在電詐。控制人員的方式也有很多,不限制於沒收護照、非法拘禁,甚至強迫賣淫或者製毒、販毒。」巫茜道。
這把鄒喜男嚇了一跳,「哎喲」的嘴形剛出來,被眼明手快的鬥十方一端下巴,成了哎喲聲,把舌尖咬了。他氣得伸手要掐鬥十方,卻不料斗十方的兩指戳向他的眼睛,他忙不迭地後退。鬥十方輕鬆化解,斥道:「你不要多嘴,這才開始看,狠的還在後頭。」
「什麼狠的?」鄒喜男不解,看看鬥十方,又看看巫茜問,「有嗎?」
巫茜表情稍顯尷尬,像被窺破隱私一樣一擺頭:「我忘了咱們小組口味重,還是直接來狠的吧。」
她轉身走去,又沿著這個像迷宮的區域步行幾分鐘,到了一處武警看守的滯留場所。這裡身份稽核很嚴,核實了兩遍後,面無表情的武警帶著這一行人進了個四面圍牆的地方。
這裡像醫院,有各式各樣的儀器,還有警服外面套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員。不過病房過於簡陋了,幾乎是大通間,一多半床上躺著病人。那些病人無一例外都是眼神呆滯、神情木然,對外界的一切幾乎沒有什麼感知。唯一坐著的那個,工作人員在他眼前晃手指問話,而他什麼反應都沒有。
驀地,有反應了,卻是其中一個躺著的病人從床上毫無徵兆地滾了下來,嚇了離他最近的程一丁一跳。那個人捲曲著滿地打滾,嘴裡發出嗷嗷的叫聲。聞聲而來的幾位工作人員七手八腳地把他抬上病床,推進了手術室。
「我的娘咧,這是咋啦?我咋看著像生化危機一樣?」鄒喜男渾身汗毛直豎。這大白天的情景倒比面對持槍歹徒還讓人緊張。
「體內藏毒,很多人由於吞服過量導致胃下垂、胃壁破裂。如果毒品包裝不好,滲漏了,還可能造成生命危險。被騙出境的群眾,如果連電詐也做不了,就會被安排進賭場。如果那兒的活也幹不了,那些犯罪團伙會設套讓他們欠上一屁債,最後的下場就是被逼用身體攜毒入境……他們的黑話叫這些人為‘肉袋’,十次裡哪怕成功一次,對他們而言也是暴利。至於這些被稱為‘肉袋’的普通人,按《刑法》,多半會被判處十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巫茜道。
一旦被中國警方查獲,除了在這裡等待命運或者法律的判決沒有其他可能。而不管是什麼判決,恐怕都沒有好結果。這是一群餘生已毀、生無可戀的男女,是根本沒有犯罪動機而被逼迫成為罪犯的普通人。
遠道而來的幾位驚愕,不,甚至是驚恐地看著那些人。人效能惡到什麼程度,才能堂而皇之地把同類,甚至是同胞炮製成運毒的肉體容器,把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變成行屍走肉?
夠狠,狠到令人髮指,狠到讓觀者目眥欲裂……
「回顧臺式詐騙祖師爺的‘創業’足跡,至今令人唏噓。十年前,我聽到固定電話、qq甚至書信能夠完成詐騙,都覺得像神話一樣,不過幾年時間,現在你再看,我們每年能席捲走的財富,已經把世界上數得著的犯罪幫派遠遠地拋在身後,就是這裡延續幾十年的毒品生意和我們相比也黯然失色啊,哈哈……」
龔驍龍領著石金山上樓,鐵門洞開之後,裡面別有洞天,窗明几淨的辦公環境,藍白相間的工作格間,戴著耳麥的工作人員,隔間之間還做著隔音。如果不是知道身處戰亂之地,恐怕會被當作那座城市裡一個高大上的現代化公司。
「最早的打電話冒充公檢法、冒充熟人、冒充黑社會如今已經不行了,現在行業的前三是兼職刷單、貸款詐騙和購物退款,目前看潛力更大的是簡訊嗅探、木馬盜竊等。現在整個行業都在開發,型別大概已經有270多種,什麼原油、貴金屬投資、薦股、交友,等等,說不好聽點啊,原來見不得光的產業現在已經變成人人嚮往的職業。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你們可以懷疑太陽明天是否升起,但千萬別懷疑騙子的能力,是不是啊,石哥?」龔驍龍問。
看著這裡成規模的電信詐騙終端,石金山有點自慚形穢了。他尷尬應道:「還是老弟您這兒厲害,我們也就瞎混。」
「不不不,你們可絕對不是瞎混。坦白說啊石哥,你初來乍到跟我講冒充公檢法幹這單活兒,我都覺得是個笑話,可結果呢?您老可是一單成神哪……嘿,小徐。」龔驍龍叫著一個工作間的人。隔間隔音很好,敲了幾次門對方才反應過來,是位留著長髮的男子,摘了耳機恭身叫道:「龍哥。」
「給你們介紹一下,小徐,我的業務主管……這位是石哥,長南這單就是石哥提供的。我說小徐,這回天外有天了吧?」龔驍龍道。那位小徐大驚失色,不容分說握著石金山的手連連鞠躬:「前輩,高人風範,我們服了,我們服得五體投地,真沒想到還能這麼玩兒。」
「別別,客氣了,客氣了。」石金山慌亂應道。
「回頭多向前輩請教,瞧瞧人家那話本,簡簡單單,直指人心,哪像你們,挖空心思騙幾個老孃兒們,弄點錢還不夠人家水房笑話你。」龔驍龍斥道。
這位小徐尷尬地笑道:「供料斷炊,只能撒大網撈小魚啊。」
「去吧,很快就有了。」龔驍龍拍拍小徐的肩膀,訓斥裡也透著欣賞。小徐恭身告辭,鑽進了隔間,龔驍龍給石金山解釋道:「這是個計算機專業畢業的,在國內一家通訊公司幹過,voip閘道器就是他們搞出來的。這玩意兒相當於一個跳板,基本讓那邊的警察沒機會追蹤到電話來源在這兒。現在這個行業,已經成為一個龐大的、專業的、分工嚴密的產業叢集。各個派別的絕對信任可以製造出一個又一個讓人耳目一新的騙局,比如肥羊的個人資訊,由駭客、內鬼或者暗網提供;比如木馬病毒,得找賓陽仔;比如營業執照、公戶、銀行卡、電話卡,就找國內的中介;洗錢嘛,也簡單,最快的點卡公司三分鐘就能到賬。但這個產業鏈幾個月前遭到了幾乎摧毀性的打擊,您知道吧?」龔驍龍問。
石金山對那次幾乎連他也被摧毀的打擊自然記憶猶新,他脫口道:「斷卡。」
「對,這招太狠了,上下游幾乎斷流了……但是,天無絕人之路,您簡直是為我們送來火種的普羅米修斯,全行業可都盯著石哥您嗷嗷待哺啊。」龔驍龍笑著道。
石金山動著心思,卻不知龔驍龍何意。理論上龔驍龍是買方,應該嫌貨壓價才對,可這麼說,豈不是給賣方奇貨可居的機會?
也不對,似乎在這裡自己並沒有議價能力。他瞄了眼龔驍龍腰上彆著的鋥亮槍把,心頭顫了下。這幫賭、毒、詐多種經營的怪胎,並不像那種單純的詐騙同行好相與,和他們打交道肯定得小心點。
「請,這是我的辦公室。」
龔驍龍拉開了臨窗的一間,把尚在傻看的石金山請了進去。他又忙著衝咖啡、剪雪茄,片刻後,粗大的高希霸點好火遞到了石金山手裡,一杯濃濃的手磨咖啡放到了石金山面前。氤氳的香味讓老石有點陶醉,彷彿回到了之前在國內時那種奢靡生活。他輕輕吐著菸圈,問道:「龍老弟,我那倆兄弟呢?」
「哦,昨晚玩到半夜,估計還摟著妞做夢呢。小夥精力旺盛啊,昨晚帶走七個妞。」龔驍龍哈哈大笑道。那倆不知道多長時間沒見女人了,他手下安排的陪酒妹子,他們不客氣地全收了。
石金山乾笑兩聲,道:「老弟費心了啊。」
「這事,這地方還沒人敢動我的人,就那邊的便衣過來,他們也只敢看看。」龔驍龍得意道,「石哥,我有個想法您給點撥點撥。」
「什麼想法?」石金山警惕,估計到正題了。
「您來給我搞這塊生意怎麼樣?」龔驍龍充滿期待地問。
「我?」石金山愣了。
「啊,不瞞您說,這裡的人您按部就班地教他們怎麼幹,沒問題;但要創新地幹一件事,就不行了。您呢,上頭來的,眼光和格局都是我們不具備的,更何況您有逆風這條線,您就是到哪個公司,他也得把您當大爺供著。」龔驍龍道。
「呵呵。」石金山笑了。這恐怕是想連人帶料一起留了,他搖搖頭,道:「龍老弟,我幹這行幾十年了,老了,也累了,就想整點棺材本養老,而且呀,憑我自己的感覺,雷子裡也有高人啊,以前組個局、設個盤,一般情況是吃幹抹淨都撤身了,雷子才能反應過來。而現在啊,你剛組好局,雷子就出現了,甚至還沒組局,你這張臉擱哪兒一齣現,雷子就盯上了,這行啊……」
一言難盡,對於騙子的生存空間被擠壓,石金山深有體會。龔驍龍勸慰道:「別介啊石哥,您眼光放長遠點,騙不成中國人,咱們騙外國人啊,就算不去騙外國人,咱們可以教外國人騙外國人啊,比如讓日本人騙日本人,讓美國人騙美國人,那照樣大有可為啊!您看看國內,那些搞p2p的,拿個直銷牌照搞傳銷的,或者開個資金盤融資的,那什麼錢寶網、雲聯惠、善心匯、五行幣,等等,哪個不是吸金過億?您給提供的這個思路啊,我覺得已經站在思維前沿了,再加上我們的前沿技術,我們兄弟聯手,那百分百大展宏圖啊。」
「龍兄弟,不瞞您說,您說的這些技術什麼的,我還真是一頭霧水,我也是借花獻佛,那法子和這點肥羊資訊,是別人給我的,我們呢,也就想換倆小錢,真沒那麼大想法,您可千萬別把我高看嘍。」石金山謙虛道,生怕對方誤會。
「那石哥啊,您剛來時說,逆風……到底怎麼樣了?」龔驍龍好奇地問。
石金山心一抽,記憶裡掠過那個夜晚,之後發生了什麼,他無從知曉,可他相信,下場恐怕不會比他現在更好。他搖搖頭,面無表情地道:「不知道,不過如果時間來得及的話,應該換臉了。」
對於深諳犯罪的人來說,能聽懂話裡的意思,在國內這是唯一能躲過無所不在的監控的最佳方式。只是這個答案讓龔驍龍很失望:「我對這位前輩非常神往,只不過他在這行一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以前在暗網上只要留言,基本有求必應,而且他的供料含金量很高,在上游產業領域,無人能出其右啊。」
「您現在還在懷疑,我手裡的料不是出自逆風?」石金山笑著問。
「不不不,石哥,您千萬別誤會。」龔驍龍客氣道。
石金山乾笑著呷了口咖啡,慢吞吞道:「這批資訊按行話叫‘生料’,從來沒有人用過,是我和一個高手耗時大半年收集的,成本都不止100萬元,主要來源一部分是銀行大客戶的資訊,另一部分是各地商務招待以及高階會所的名錄。所不同的是,我們對這些資訊進行了深挖,細緻到住宅、車輛、銀行戶頭、生活習慣甚至性癖好和社會關係。具體您也看過了,其實只要針對這些人的弱點設套,基本套一個準一個,在無限降低風險的同時,也無限提高了可能收益。如果不是我的團伙在荊漢出事,被警察收拾得七零八落,這事我們也就自己幹了。」
石金山說著,龔驍龍聽著,他瞟了眼桌上列印好的文字,下意識地把那份東西拿開。上面印著一個網頁,正是荊漢特大假保險案的報道。那個鬨傳一時的詐騙案案值可能算不上頂值,但其如此膽大妄為且異想天開,實在讓同行忍不住點贊。
「資訊壓縮儲存在十幾個雲端儲存裡,我知道其中兩個的地址和密碼,龍老弟如果有興趣,我現在就可以給您,您可以驗驗真偽。」石金山道。他奇怪地發現龔驍龍似乎有點心不在焉,不過出於謹慎和禮貌,他沒有打擾。
此時的龔驍龍確實分心了,面對的電腦螢幕上有數則資訊,英文、中文繁體、馬來文和泰文,那些文字傳達著同一個意思,只有電詐這個行業的人能看懂:逆風迴歸,大量生料即將上線,欲購從速。
資訊來自暗網,地下世界的訊息鮮有失誤,這就有意思了。龔驍龍將目光再次投向石金山,不得不重新審視下該怎麼處理這位自稱是「逆風」的使者了……
國境的另一面,整個一天大家都無所事事地參觀學習,從口岸檢查站到滯留人員,再到看守和監獄關押的人員,算是大開了一次眼界,不過沒學到什麼東西,就是窩了一肚子氣回來。
毒品和電詐在這裡是僅次於邊貿的兩大產業,也是控制這個地區民地武裝經費的來源。對於堂而皇之地犯罪,他們自然是放之任之,直接導致的後果是每年以數十億計的社會財富流失,再加上那些數以萬計的普通人被迫、被騙成為涉賭、涉毒、涉騙的犯罪嫌疑人。
下午參觀回來後,大家各回房間。作為警察,那種無能為力的鬱悶很折磨人,大家都悶在房間裡沒有出來。一直在天將擦黑的時候,角落的一扇門開啟了,鬥十方輕輕從房間裡出來,來回踱了幾步,然後走過甬道,上了樓,敲響了總隊長的房門。
片刻後,門開了,總隊長警惕似的把房門只開了一道縫,奇也怪哉地看著鬥十方,半晌才問:「有事嗎?」
「有點不自量力的事,想毛遂自薦,您有興趣嗎?」鬥十方笑笑。
「正在研究行動方案,還沒到討論的時候,或者說,你還沒資格坐在這裡。不過沒關係,如果你能說服我,我可以破例。」趙少剛也笑了,打著啞謎。
「行動快了,就在這一兩天。」鬥十方道。
趙少剛被嚇了一跳,皺眉問:「何以見得?」
「下車伊始就製造仇恨,現在把大家搞得疾惡如仇的,不是行動,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麼用意。」鬥十方道。
從這些就猜到了要行動,不得不說面前這位比其他人敏銳得多。趙少剛笑笑道:「嗯,沒錯,但這些差不多都猜得出來,算不上秘密。」
「那麼誘捕是不是秘密?」鬥十方直接道。
趙少剛一皺眉頭,搖頭道:「錯。」
「錯不了。一個手裡掌握著民團武裝的嫌疑人,一個我們並不掌握情況的地區,不可能是正面抓捕。即便明面上控制這裡的民地武裝同意,暗地裡也一定會通風報信,這兒絕對是個兵匪一家的天下,否則就不會有十萬電詐分子都往這裡彙集了。」鬥十方道。
「但還是不對。這些人富甲一方,又擁兵自重,我們又能拿出什麼香餌誘他上鉤呢?」趙少剛道。
鬥十方想了想,直接道:「有一個誘餌,逆風。」
這是一個有魔力的字眼,即便所代表的人已經服法,此時仍然具有說服總隊長的魔力。趙少剛側身開了門,道:「進來吧。」
屋中央坐著俞駿和巫茜,都笑著看著他,就像在等他一樣。鬥十方進去後,門被輕輕地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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