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二章 窮追不捨歪打正著

其人雖惡,其情卻哀

半個小時前,護士火急火燎地從病房裡出來衝向主任的辦公室,邊推門邊喊著:「主任!主任,08床那位肝病患者,家屬給他喂酒。」

護士推開門卻愣住了,主任醫師,還有兩位不認識的,都那麼淡定地看著她,彷彿是她大驚小怪,那可是位下了病危通知書的患者,家屬這麼做是巴不得他早死?好像也不對,總不能內科這麼多醫生,都抱這個心態吧?

「知道了,別去打擾他們。」向媽擺擺手,把護士打發走了。護士輕輕掩上門,主任的辦公室又恢復了沉悶。好一會兒,向媽看看執拗的女兒,無奈地說道:「他是急性肝衰竭,患者會在發病兩三週內出來2度及以上肝性腦病,表現為性格改變、行為異常、精神錯亂、意識模糊、定向力和理解力降低等,但凡有一點可能,我們也不會放棄治療的。」

讓人哭笑不得的是,作為醫生,向媽通常是對患者家屬解釋,現在要對自己的家屬解釋了,偏偏自己的家屬還不領情。向小園憤憤地看了母親一眼,臉轉到一邊去。那幾位來解釋的醫生互相使著眼色,慢慢起身遁走。向媽倒了杯水放到女兒面前,凝視女兒良久,卻突然粲然一笑。

「怎麼了?」向小園虎著臉問。

「難得見你這麼關心一個人,我都有點嫉妒他了。」向媽笑道。

「別轉移話題。能讓他清醒過來嗎?哪怕一小會兒,這對半路父子要是連最後一面都見不著,會留下終身遺憾的。」向小園道。

雖然要求急劇降低,不過哪怕是這個最低的要求恐怕也是奢望了。向媽想了想,搖了搖頭,道:「送來時已經出現意識混亂了。在大部人的瀕死時刻,清醒是個奢求……而且清醒,也是一種痛苦,畢竟無知覺地赴死,總比眼睜睜地看著生命消失要人道得多啊。」

「你別給我講道理,就這麼一點小小的要求都滿足不了嗎?」向小園生氣地說。

「家屬所求無非盡心,其實已經滿足了。」向媽示意她看螢幕。

重症監護室裡,鬥十方和錢加多正不時地把酒瓶子湊到病人鼻間給他嗅嗅。對這番胡鬧選擇無視,本身就是醫生盡心了。向小園看了母親一眼,母親慈愛地拍拍她的肩膀,起身離開了。

輕輕關上門後,娜日麗坐到了向小園旁邊,輕聲問道:「向組,別這麼鬱悶了,阿姨說得對,清醒肯定要比無知覺痛苦很多,這未嘗不是好事。」

向小園看著娜日麗,想說什麼卻只餘一聲嘆息。她自己都覺得心裡解不開這個疙瘩,真不知道鬥十方怎麼扛得過去……

錢加多有點混賬,可也不是真傻,他先是將開瓶的酒湊到老爺子鼻間,端了一會兒發現不管用,又找個棉籤蘸上,在老爺子鼻間塗點,連塗幾次也不奏效。小心翼翼地折騰了好大一會兒,一點效果都沒有,錢加多傻眼了。他看著拉著老爺子的手一直在發呆的鬥十方,有點尷尬了。

「謝謝啊。」鬥十方輕聲道。

「咱不是兄弟嗎?謝啥?也不管用啊。」錢加多不好意思地說。

「謝謝你有這份心啊,比我強。」鬥十方輕輕摩挲著父親瘦骨嶙峋的大手,看著臉色蠟黃、已經沒有知覺的父親,心裡很是難受,卻還顯得如此平靜。

這平靜被錢加多誤解了,他小聲說道:「反正不是親爹,我看你也不咋難過,其實,咱心也盡到了,這麼些年你窮得連個女朋友都沒敢談,心還不都在老爺子身上?」

鬥十方難堪地笑了,把父親的手貼到面頰上,像自言自語一樣說道:「是啊,我爸也一樣,這麼多年沒找個伴,其實心思還不都在兒子身上?我上學的時候,我爸在看守所當勤雜工,每月全勤出滿才一千多塊錢,他一分不留全塞給我,自己就靠收破爛掙零花錢。我有很長一段時間羞於承認有這樣一個父親。他前半生那麼可惡,後半生又如此可憐,說實話,我可能能一眼看穿一個陌生人,可這麼多年,我都看不明白我的父親。」

「你是說,他明明可以憑本事活得很好,卻不靠本事,結果混得這麼慘,就像你一樣?」錢加多瞪大了眼睛,一語中的。

鬥十方點點頭,想想又覺得似乎不太對,搖了搖頭道:「也不是,我不一樣,我從小就喜歡那身威風凜凜的警服,那些招搖撞騙的伎倆我見得多了,只是不屑於去做。我爸不一樣,他早年是以此為生、以此為樂的,而且他的理想是把我培養成張口吃八方的接班人。你知道我的啟蒙是什麼?」

「什麼?」錢加多問。

「偈語。比如,一入江湖深似海,學得絕技把命改……五湖四海任我行,四面八方都來財……時來運轉喜悠悠,一切煩惱從此休……萬般通達皆如意,往後諸事不犯愁……苦瓜地裡睡過覺,甜瓜地裡安過眠,先有苦來後有甜,榮華富貴在晚年……江湖人也是普通人,對未來的美好憧憬無非也是無憂無慮、喜樂一生。」鬥十方輕聲道,撫著父親有點冰涼的大手,看著他消瘦的面龐,若有所思地說,「可惜事不如願十之八九,子欲養而親不待啊……爸,要是沒有我這個拖累,這些年你肯定會過得很好,對不起。」

錢加多看到鬥十方難受的樣子,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了。他看看老爺子,又看看鬥十方,胡亂安慰著:「不是你說的那樣,我每次見到老爺子,他都挺好的,他活得不比誰都通透呀!」

「他是個騙子,怎麼可能讓人看出他的心事?」鬥十方道。

有這麼評價自己父親的嗎?錢加多一愣,怎麼看著鬥十方的表情裡還帶著些許驕傲?他不明白了。這爺兒倆怪不得姓鬥,似乎爺兒倆還在鬥著心眼。這種難題明顯是他解決不了的,他鬱悶地一挪椅子,卻不料把床頭櫃上的酒瓶子給撞翻了,一下沒接住,那瓶酒啪地在地上摔了個粉碎,屋子裡迅速瀰漫起一股酒香。

「哎喲……這瓶咱倆喝了吧。」錢加多有點心疼地拿起另一瓶,開蓋說道,「你聞聞,這多香啊。」

鬥十方正想罵他一句,卻不料他握著的手驀地動了一下。他愣住,旋即滿臉歡喜,驚聲道:「多多,我爸似乎動了一下。」

「真的?」錢加多興奮了。

「好像是……」鬥十方撫著父親的手,卻又沒動靜了。

錢加多出大招了,看著鬥十方正色道:「看來刺激不夠,要不,灌點?」他舉了舉手裡的小瓶蓋。

鬥十方點點頭。錢加多手有點抖了,乾脆遞上來:「你爸你來,我怕萬一整過去了說不清楚。」

鬥十方接過酒瓶,往瓶蓋裡倒了點,小心翼翼地倒在父親唇上點了點,剩下的一點,順著唇齒給滴進去了。兩個人大氣都不敢出,等著老爺子的反應。只見老爺子嘴唇慢慢動了,還輕輕嗯了一聲,兩個人興奮了,錢加多連說再來點,再來點。

又是一小蓋子給滴進嘴裡,老爺子居然抿著嘴,長長地嗯了一聲。鬥十方焦急地喊著:「爸!爸,醒醒,醒醒,我陪你喝兩盅。」

老爺子慢慢地睜開了眼,虛弱地說了句:「嗯啊,我這是在哪兒?是不是歸位了?」

「什麼歸位了,要回家了,都治好了,老爺子,你看他是誰?」錢加多道。

「十方……你回來了?」老爺子神志逐漸清醒,激動了。

「是啊,爸,我回來了,等天亮咱們回家啊。」鬥十方鼻子一酸,顫聲道。

老爺子的神志此時意外地更清醒了。他虛弱地笑了,淡淡地說:「兩個小騙子,我明明是不行了,還騙我。」

「沒有,沒有……這不,給您弄的好酒,要病著誰敢讓您喝啊。」錢加多說道。

「爸,對不起……你病了咋都不告訴我?」鬥十方拉著父親的手,心裡感到一絲不祥。父親的精神太好了,臉色似乎都在迴轉,變得紅潤。

「告訴你有啥用,你又不是醫生……呵呵,沒白養,給我買的茅臺,又亂花錢。」老爺子的目光落在了酒瓶上。

鬥十方會意,趕緊讓錢加多倒了淺淺一杯。錢加多把活動床搖起。半坐著的老爺子精神越來越好,居然伸手接住了杯子。此時,向小園和娜日麗也來了,見到老爺子拿著杯子,兩個人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這可真是飲鴆止渴,一個肝衰竭的病人,這杯酒下去怕是催命了。

奇怪的是誰也沒攔。老斗一飲而盡,大喘著氣,把杯子又遞給鬥十方。鬥十方怔了下,然後又倒上了。老斗此時精神恢復得像痊癒一樣,笑道:「好酒,都幾十年沒喝到這麼好的酒了……兒啊,還是你理解爸。」

「爸,我早該給您多買幾瓶,這麼多年,您都喝的幾塊錢的高粱白。」鬥十方眼睛紅紅的,扶著父親的胳膊。顫巍巍的老斗又抿了一杯。

這酒喝下去老斗連咳都不咳,紅光滿面,笑著安慰兒子:「說什麼呢,是爸沒本事讓你過上好日子……這些年我心裡老有個疙瘩解不開,這個事我得告訴你。」

「那個不重要,不是您說的嗎?養兒如養狗,誰喂跟誰走,您都養了我這麼多年,咱倆就算不是親的也成親的了。」鬥十方勉強笑著。

「不,我是說,你不是我收養的,也不是我撿來的,我一直在騙你。」老爺子正色道。鬥十方一愣,沒想到父親會這樣說。就聽他繼續說道:「你是我拐來的。當千子都知道不得好死,所以這一脈都不傳給自己後人。如果找衣缽傳人,都是拐個小孩從小養著,老了好有個倚仗……」

拐來的?錢加多同情地看著鬥十方。這劇情突變得連他那異常奇葩的思維也想不通。向小園和娜日麗愕然相視,大氣也不敢出了。

鬥十方卻無所謂地笑了笑,握著父親的手輕聲道:「那您現在一定很後悔,拐的兒子沒傳承衣缽,還成了拖累。要是沒有我,您後半輩子都不會這麼苦了。」

「不,這是我做過的……唯一不後悔的事。」鬥老頭慈祥地看著兒子,用力抬著手。鬥十方把他的手扶起來。他輕輕撫著兒子的短髮,那股子慈愛和自豪溢於言表。老頭看不夠似的打量著,悠悠地說道:「我總在擔心,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會恥於有我這樣一個父親,幸好,我看不到了。」

「爸,您胡說什麼呀!」鬥十方輕聲埋怨道。

老爺子的目光卻掃向其他人,話風又轉了,問道:「你沒告訴過你的官差同事,你爸就是金瘸子吧?」

錢加多呃的一聲抽了一下。娜日麗和向小園驚呆了,難道幾十年來傳說中的詐騙奇人就是病床上這位奄奄一息的老人?兩個人瞬間冒出個念頭:不可能!

他在看守所當勤雜工,一干就是十幾年,那個封閉的環境不可能是詐騙奇人的棲身之地,更何況他還連續犯了多起大案。他們看向鬥十方,鬥十方卻說:「您當的那個金瘸子,是為生活所迫的江湖草根;警察在追的金瘸子,是為利所驅,巧取豪奪的騙梟,不是一個人。」

「我知道,但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只要是扛起過‘金瘸子’這個大名的人,怎麼可能沒犯過大事?二十多年前,我在中原市設過一次局,那是我最成功的一次。用了兩年時間設的局,一次騙到了兩大卡車的絲綢,出手賣了二十多萬,是筆那時候想都不敢想的鉅款,當時這筆錢在中州都可以買好幾套房子了。」

老爺子說著,平靜而淡定。鬥十方同樣平靜地問:「設局兩年,用到的人會很多,怎麼可能不露餡兒啊?而且這麼大的案子,有違您的原則。」

「沒有露餡兒是因為被騙的是鄰省山源縣一家集體企業,我記得那個銷售員叫牛宏偉,回去沒多久就因為被人懷疑是賊喊捉賊,受不了刺激上吊了……那個廠子也因為這個倒閉了,這是後話。我當時一直在得意和狂喜中,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卻沒想到我在想著謀別人的財,也有別人想著害我的命。」老爺子臉上的表情憤怒了,泛著異樣的、病態的酡紅,他喘著粗氣繼續說道,「那年我都40多歲了,撈這麼大一票之後,其實都動了退隱的心思。我們在外地銷完貨,躲在沿途的一個鎮上避風頭,我算計好了第一步,可偏偏沒有算到,在一大筆唾手可得的財富面前,人心能惡到什麼程度。一個是和我同床共枕的女人,剩下幾個還是被我帶上道的窮光蛋,居然合夥算計我,想在酒裡下藥害死我。被我發現後,他們翻臉翻得毫不客氣,一凳子就把我敲翻了……我醒來的時候躺在河岸邊,那是鎮邊的一條河。可能是冥冥中的天意,那麼深的河都沒淹死我,反而把我衝到了岸邊。」

鬥老爺子說著,拿起杯子。錢加多趕緊拿起瓶子又給他斟了半杯,老頭一飲而盡,胸膛劇烈起伏著,像在宣洩幾十年的憤懣。可僅僅是一瞬間,他又轉眼慈愛地看著鬥十方,微眯著眼笑著說道:

「後來的事你就知道了,我在一個叫董龍灣的地方拐走了你,帶著你走南闖北。我們這一脈都是這麼過來的,行萬里路,識千種人,只要稍加點撥,那些江湖上的伎倆便會融會貫通。其實我那時候一直活在仇恨中,期待著有一天和他們撞上,不管是我,還是我的弟子,都能騙到他們死無葬身之地……呵呵,人腦子裡有了執念很可怕,我都不知道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鬥老爺子自嘲地笑了笑。他像是有點尷尬,有點緊張地看著兒子。

鬥十方卻一邊給父親溫柔地摩挲著手背,一邊說道:「有些病是病入膏肓,可有些是蚌病成珠,沒那些年的行萬里路,識千種人,我都當不好這個官差……爸,別自責了,這說起來都是該自豪的事。」

「是,仇恨毀了我,可也成全了我,你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和自豪……還記得那年我帶著你到高橋鎮趕集市,你一下子病了,燒糊塗了,好幾天醒不過來嗎?」老爺子問。

「都燒糊塗了,我怎麼記得。」鬥十方訕笑道。

這時候,娜日麗悄悄把手機查到的積案資訊亮到了向小園眼前。那是中原市冠名為「特大絲綢詐騙案」的一起積案,狀態顯示在辦,而內容資訊裡,受害人一欄所填,正和鬥老爺子所講相符:牛宏偉!

這是那個鐵警講過的奇案,向小園隱隱記得。可案子已經過去二十多年,哪怕是接觸過案件的警員都未必記得清具體的細節了。向小園的直覺告訴她,眼前的就是真相了,可恰恰這個真相讓她無所適從。她看著娜日麗,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什麼都別問。

鬥本初沒有覺察到這些,順著兒子的話說道:「小時候你很搗蛋,我老揍你,你經常罵我老不死的,那次燒得感覺都不行了,其實我都想扔下你。不過那時候我才發現,畢竟兩個人處了這麼多年,又不是兩根草木,哪能沒一點感情?我居然下不了決心。可那時我一貧如洗,吃飯都勉強……後來我還是咬著牙準備扔下你,給你買了份餃子放在租的小旅館裡,叫醒你讓你吃。你說呀,爸,你先吃吧;我笑著說爸吃過了;你呢又說,騙人,你都捨不得吃好的,爸,等我長大了,掙錢了,天天給你買好吃的……我那時候一下子哭得自己都控制不住,這麼多年我日日夜夜活在仇恨中,日思夜想的是怎麼把一個小孩子養成心思惡毒的騙子,可我一直抹不去他心裡的善良。他在心底一直把我這個騙子當成最親的人,當成父親……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毀了孩子你的一輩子啊,我死都沒法閉眼啊……」

鬥本初一下子失控了,他號啕大哭,捶著自己的胸膛,扇著自己耳光,然後劇烈地咳著,哇的一聲吐了一口,不是酒,是血。被子上頓時殷紅一片,把鬥十方和錢加多嚇傻了。向小園摁響呼叫鈴,娜日麗奔出來喊醫生,已經抱著父親的鬥十方兩眼撲簌簌掉著淚說道:

「爸,我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您別這樣,我們爺兒倆雖然苦了點,可過得別提多幸福了,從小您就總把好吃的都給我,賺點工資也全部給我,您一直就是我最親的人。」

「謝……謝謝……我……我不是你爸,我不能當你爸。」鬥本初老淚縱橫,顫巍巍地躺正。

「爸,我只有您這麼一個親人,不管您做了什麼,對我最好、最親的只有您一個人。除了您,我誰也不認。」鬥十方抹著淚。

醫生和護士聞訊奔來,鬥十方想放開,卻被執拗的父親死死握住。醫生躊躇了,慢慢地退後半步,眼見著患者臉色在變得灰暗,幾乎是在用最後的意志力支撐自己。他嘴唇翕動著,鬥十方湊上來聽,那個動作慢慢地僵硬了,在兒子臂彎裡慢慢流失生命光華的鬥本初緩緩地閉上了眼,帶著微笑,神態安詳,只是臉上還留著淚痕。

過了沒多久,俞駿等人從登陽匆匆趕到時,見到了撕心裂肺的鬥十方。他跪在父親的病床前抱著遺體,誰也勸不起來,誰也拉不走……

草蛇灰線,隱隱約約

萬事開頭難,辦案也不例外。發生在長南市的登陽商人被騙五億案件的第一條有價值的線索出現以來,已經過去一週了。

巫茜一行入駐了當地的反詐騙中心,這一週過得並不輕鬆,天網加上案發周邊的商鋪、住戶居民監控探頭,再加上兩個派出所地毯式的查訪,終於找到了蛛絲馬跡。突破口出現在前一夜的凌晨兩點,在此之前,幾十名技偵把周邊的監控翻了十幾遍,愣是一點資訊也沒有,反而是基層派出所一個小民警突發奇想,這裡查獲過流動賭博車輛,也查獲過流動賣淫車輛……那有沒有可能這個voip也是流動的呢?不然轄區民警都翻幾遍了,也不可能一無所獲啊?

這可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了,要讓voip流動起來並不難,只要解決裝置的供電問題就可以。這和警方的應急通訊車原理是一致的。這個想法很快讓專案組找到了頭緒,重新梳理了所有監控畫面之後,還真找到了一輛可疑車輛。

那是一輛吉普越野車,本地號牌,案發後就消失了。通過車管資訊查到那個號牌是假的。越野車在案發前一天出現,監控裡找到了十幾個畫面,駕駛員都刻意地遮了大半張臉。當夜反詐騙中心發動人員圍繞著該可疑車輛進行全市盤查,找到了更多的可疑痕跡。案發當天晚上,該車駛出長南市,然後又神秘地蒸發了。

目前就只查到這裡了。圍繞該車,還在找更多的資訊,比如加油,比如泊停,比如有沒有可能在某個地方留下更多的影像畫面,即便沒留下,哪怕只有少半個臉的畫面,也得恢復出來。

遠在登陽的俞駿聽著長南市參案人員的陸續彙報,沉吟良久,沒有開口,一邊是連線通話,一邊是傳輸來的大量嫌疑車輛照片,他看照片的時間比看通訊裡那幾位的時間更多,看來對前方一週時間才查到這麼點資訊實在不滿意得很。

「主任,我們這兒推進確實不力,批評隨後再說。資金追蹤有進展嗎?」巫茜湊到畫面裡。

俞駿臉也沒抬,一點精氣神也沒有地回答道:「千篇一律,沒有什麼新意。只要錢從受害人賬戶出來,操作的手法都差不多。現在查到雲、廣、深四省,共計12個市,牽涉這12市共89個對公賬戶,236個私人銀行卡,目前為止只付了不到6000萬元,剩下的估計不好追了……受害人被矇蔽24小時後才報案,幾乎是給他們爭取了一天的消化時間啊。哦,對了,這兒有剛查到的6個賬戶的法人資訊,秦州警方協查抓獲的,你猜什麼情況?」

巫茜想都沒想脫口道:「不會是註冊了個對公賬戶賣了吧?」

「猜對了,就是。一個對公賬戶賣了1.8萬元,這個嫌疑人還在讀技校,發現這個致富門路後,他註冊了6個公司,發了筆小財。」俞駿哭笑不得地說。

「我這兒剛收到……等一下,主任,您注意看一下,這幾個賬戶已經買來四個月了。」巫茜道。

俞駿瞄了眼問:「怎麼了?」

「這是在全國性的斷卡行動之前買的。」巫茜道。

「騙子也有存貨啊,這不稀罕。」俞駿道。

「但您看經營範圍,有煤炭銷售,和受害人廉三旺的公司經營有重合點,總不能他們的庫存裡有這麼合適的對公賬戶正好能用上吧?或者說,這根本就是提前預謀好了的?從流動通訊車這一點上也看得出來。」巫茜提醒道。

「好像也是……」俞駿狐疑地撫著下巴,喃喃道,「我想起了那些炒股詐騙、設賭詐騙,一個群裡不管客戶、客服、平臺,所有的人都是騙子,目的就是針對受害人一個人……這個案子的傾向性越來越明顯啊。」

「所以我覺得還得再從廉三旺身上入手,騙子在他身上下的功夫不小,網上的線索是一個方面,但我覺得更多的線索還是在他現實的朋友圈裡。」巫茜道。

「嗯,知道了,你們抓緊。」俞駿伸手要掛電話。巫茜急著問道:「等下,還有件事。」

「又問十方?」俞駿道。

「嗯,可我不知道該問什麼,他家出事,理論上我們作為朋友都應該去一趟。」巫茜道。這時候絡卿相出聲問道:「主任,十方爸的後事辦了?」

「向組代表單位去了,別問了……我說他情緒很好你們不信,可我說他情緒不好,你們又不信,這我沒法回答。」俞駿道。

「那到底怎麼樣?」陸虎問。

「你個白痴,誰家有了白事情緒能好啊?不過十方已經很不錯了,別分心,就這。」俞駿不想廢話了,直接關掉了通訊。

這時候,程一丁和鄒喜男才找到說話的空當,程一丁說道:「主任,咱們在登陽似乎沒起什麼作用啊,案發地點在長南,報案在登陽,廉三旺家卻是在中州,理論上,我們正處在與本案無關的地方。」

這就是詐騙案經常給警方帶來的困擾。按照管轄地原則,主辦方應該是登陽警方,但案發地並不在登陽,甚至所有的線索都和本地沒有關聯,也就是專案組在這裡成立,每天光是協調幾百個賬戶牽涉的線索,基本上就把所有的精力佔據了,而且這種沒有主線、發散式的查案方式對經驗豐富的警察來說是最忌諱的。

「是啊,缺乏主線,再賣力也是方向不明,幹勁大沒用啊。」俞駿犯難了。鄒喜男弱弱地提了個建議:「要不,主任,咱們回中州吧?擱這兒瞎耽誤工夫呢不是?」

啪!一摞檔案被俞駿順手扔過去。鄒喜男吐吐舌頭笑了笑。他剛俯身去撿,電話又響了。這個電話讓俞駿眉頭一皺,是錢加多的。他趕緊問:「怎麼了多多?不是讓你陪著十方嗎?沒出什麼事吧?」

「沒事,沒事,我們在查案呢。哎,主任,我們即將揭出一個重大案情的線索,您想聽嗎?」錢加多問。

俞駿知道這貨的水平,直接道:「不想聽。」

「你看你,這又聽不了吃虧,聽不了上當,唯一的可能就是你不聽會後悔。」錢加多道。

「多多,十方讓你幹啥?你直說。」俞駿說。如果有事,十有八九是鬥十方教唆的,要單是錢加多一個人,除了吃,不會有其他更多的話。

「嗯,那我直說了,我們要提審朱豐。」錢加多道。

鄒喜男和程一丁撲哧一聲笑了。看守所裡提審一個普通嫌疑人都得過好幾道手續,何況朱豐這種廳督導級別的重大案件嫌疑人,估計也就錢加多不知道輕重敢提這種要求。

咦?也不對,這個荒唐的要求俞駿沒有拒絕,也沒有笑,他怔了半天,回問道:「總得給我個理由吧?」

「我們這兩天辦老爺子的後事,問了杜嬸才知道,上個月看守所老程退休,他也是個轉正的老勤工,所裡就組織幹警和勤工們搞了個歡送,也就吃頓飯,老爺子也被請去了……杜嬸回來後,他基本就沒怎麼說話,也不怎麼吃飯,戒了的酒又開喝,直到喝得人事不省……」

錢加多正說著,手機被俞駿開了擴音,他絮絮叨叨說得含混不清,最後還是沒表達清楚理由。不過,俞駿心知肚明般說了句:「等著,我申請。」

掛了電話,抬頭的俞駿看到程一丁和鄒喜男欲言又止,他不悅了,說:「咋不吭聲了?有意見就發表,別憋死你倆啊。」

「確實有點憋。如果鬥老爺子真是那情況,豈不是金瘸子的兒子帶著我們在找金瘸子?」程一丁道。這幾天俞駿主任一直在寫這個情況的報告,但寫了多少就撕了多少,一直沒個定數。鄒喜男好奇地問:「主任,那個特大絲綢詐騙案如果真是鬥老爺子犯的案,雖然這人都不在了,但會不會影響十方的前途啊?」

「沒證沒據的你就下定論啊?就你能啊?」

俞駿直接訓了他們兩句,臉扭過一邊打電話去協調了。程一丁和鄒喜男面面相覷,明顯地感覺到主任越來越沒有原則了……

午飯時分,朱豐戴著銬子,在獄警的帶領下進了詢問室。

他瘦了許多,一年多的看守所生活相當於塑形了。對環境習以為常之後他也就慢慢接受了。他犯下的跨境詐騙案已經被提起了公訴,即將開庭。這個時候被提出來,大多數情況下是律師會見。朱豐一路想了一大堆要說的話,很多細節上要避重就輕,還得多聽聽律師的話。

門開了,人走進來,獄警給他放下隔板時,朱豐愣了一下,隔著的另一面居然是一個美女,已經好久沒見過女人的朱豐瞬間眼睛發直,下意識地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使勁嚥了咽口水。

「這麼飢渴呀,剋制下,嘿。」對面站在門口的一個人敲著門提醒道。

正面也有一個敲著桌子的提醒著:「看來你這人天生重色輕友啊,連我這個故人也忘了?」

朱豐的目光掃過三位,一個美女,一個胖子,還有一個人有點面熟。他剛想略過,馬上又抬起頭,似乎想起來了,半晌才咦了聲:「啊,認識,不就原來那管教嗎?」

人好像有點變了,雖然這裡不管是外來的還是裡面的警察,都是一副沒啥區別的嚴肅表情,但面前這位似乎和記憶中不同了。他凝視的目光裡像多了些什麼東西,刺得朱豐緊張到不敢直視……緊張?居然是緊張,這感覺他只在被抓時深切體會過一次,可不知為什麼,在這個尋常的時刻又奇怪地體會到了。

「朱豐,我們是中州市反詐騙中心的,我是警員向小園,這位是警員鬥十方,有些案情需要向你核實一下。」向小園開門見山。

「嗯。」朱豐一聽,應了聲。

嗯過後好幾秒,沒有照本宣科的重複,朱豐奇怪地抬頭,多看了向小園幾眼。這個女人太養眼了,實在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而且這位女警笑吟吟的,一點架子也沒有,讓他有種奇怪的好感。

人的慾望有時候會隨著環境的改變提到頂點或者降到冰點,比如現在,朱豐看幾眼美女都有幸福的感覺,這讓鬥十方不禁莞爾。他笑著問道:「朱老闆,你在裡面待了有一年多了吧?」

「嗯。」朱豐應道。

話少了就是適應了,大多數嫌疑人到最後和警察說話都是要多簡練有多簡練。

「不準備交代點別人的事?」鬥十方問。

「嗯。」朱豐道,「嗯」後帶著另一個鼻音:呵。

「有些事很麻煩啊,要是你其他同夥落網的時候你剛好去勞改了,還得被押回來和他們一起受審,想過這個沒有?」鬥十方問。

「真沒有了,我不能亂說不是?」朱豐說道。

「那你自己呢?萬一查出漏罪來,也和上述情況一樣啊。」鬥十方道。

「我真的都坦白了,你們那賬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了,我賴也賴不掉啊。」朱豐道。他偷瞄了兩眼,警察無可奈何的表情讓他莫名地有種滿足感。男警察他沒興趣,又把目光放回到女警臉上。他饒有興趣地瞄著,看得好不竊喜。

「那我就得跟你明說了,有個命案牽涉你,你做好心理準備啊。」鬥十方突然來了一句。

朱豐切了一聲,笑了,搖頭道:「我們幹技術活的,至於殺人嗎?您別拿這套嚇唬我,我頂多有動嘴的水平,還真沒有動刀動槍的能力。」

「時間太久,可能你已經忘了,認一下。」鬥十方把一張照片啪的一聲貼在隔離窗上。朱豐掃了一眼就打算搖頭,然後表情一怔,渾身一哆嗦。這張照片如晴天霹靂,讓他一下子失態了。

認識!

這時候就連錢加多都明白了,照片是用技術還原的鬥本初年輕時候的一張舊照片,能把朱豐嚇成這樣,八成是確有其事了。

「跟你說,你總覺得警察是在詐你,混這麼多年了,該還的遲早要還,這位死者教你的第一句是不是這樣——一入江湖深似海,學得絕技把命改……五湖四海任我行,四面八方都來財?」鬥十方慢悠悠地說道。

他的聲音很輕,甚至有點虛弱和疲憊,可就是這麼毫無力度的詢問,像有千鈞之重,擊潰了朱豐記憶的防線。他坐在那裡戰戰兢兢,汗流成溪,吧嗒吧嗒掉得都來不及擦,似乎面前的照片比警察、深牢大獄還讓他恐懼,緊張的情緒好久都平復不下來……

近晚7時,夜幕方至,自登陽又一次匆匆趕回中州的俞駿,急匆匆地奔向省廳辦公大樓。他在這裡等了很久,直到散會的同事紛紛出樓他才加快步伐,奔向四樓謝副廳的辦公室。辦公室門虛掩著,剛剛落座的謝副廳似乎在等他,進門後俞駿急促地說道:「審下來了。」

俞駿開啟手機,把向小園彙報的情況遞到了謝經緯面前,為了對付朱豐這個騙梟,前後換了幾撥辦案人員,磨了一年多工夫,真沒想到還有漏罪,更沒想到的是,漏的還是二十三年前中原市轟動一時的特大絲綢詐騙案,而主謀……謝副廳撇了撇嘴,感到為難,主謀正是鬥本初,鬥十方的父親。

這是以「命案」為切入點的詢問,作為詐騙嫌疑人的朱豐知道騙人和殺人是兩個不同概念,他急於摘清自己,不但交代了絲綢詐騙案的始末,連內訌的前後也交代了個清楚。趁謝經緯看的工夫,俞駿道:「具體細節還在詢問中,不過可以判斷出,那起案件的參與者基本就是我們追的八大騙人員,杜其安、石金山、賈一文,還有一個神秘的女人。朱豐交代,當時他們都叫她‘芳妹’,也就是後來的‘胡會計’。這個犯罪團伙的淵源,應該就是那個時候。」

「其實金瘸子已經被他們做掉了,或者說,他們認為金瘸子已經死了。這之後他們都是打著金瘸子的旗號?而金瘸子,確實也就是絲綢詐騙案的第一嫌疑人,後來收養十方的人,鬥本初?」謝副廳道。

俞駿點點頭:「嗯,可能是那次打擊讓他心灰意懶,就退隱了,流浪十幾年後窩到了段村看守所當了一名勤工……當然,也造就了十方這麼個怪才。」

「這個女人呢,還不確定名字?」謝經緯問。

「不確定。他們幾乎都是用化名,作案時聚到一起,一得手就分道揚鑣,各不打聽。最早傳遞資訊用的是江湖人常用的那種張貼出來的尋人啟事,還用過在報紙登廣告的方式,寫上只有他們才看得懂的暗語。徐則臣加入後,他們就用上了網路通訊工具……哦,對了,據朱豐交代,這個女人當時和鬥本初姘居,兩個人關係匪淺;幹掉鬥本初獨吞贓款,也是這個女人領的頭,後來她就成了這幾個人的領頭人。朱豐交代,他和江前勝搭上線在境外開始做電信詐騙生意的時候,內地的同夥就是這位胡會計,大部分黑產資訊都是胡會計提供的。」俞駿解釋道。

「天哪,這江湖上的恩怨情仇。那這個老斗,死得恰是時候啊。」謝副廳道。

「算個誘因吧。十方一直沒弄明白父親的反常行為,處理完後事才找到原因。看守所搞了個歡送會,歡送的是一個幹了二十多年的勤工,還特意把鬥本初請到了所裡。那是個週末的放風時間,向小園查過監控,那個時間點,從就餐的地方恰恰可以看到放風的朱豐。」俞駿道。

謝經緯皺著眉頭說:「也就是說,老斗認出了朱豐,然後……畏罪的心理壓力加重了他的病情?」

「我想,不單是畏罪,畢竟他最在乎的這個養子算是警察……他最後吐露了實情,說兒子不是領養的,也不是撿來的,而是他拐來的。」俞駿道。

謝經緯怔著問:「你信嗎?」

「我不知道啊,但我想,也可能他是因為十方的警察身份想編個謊,畢竟十方是個孝順孩子,這老子肯定不想兒子因為他背上心理負擔,或者影響到職業前途。」俞駿道。

「等等,這個有點亂啊……再怎麼著,鬥本初也是絲綢詐騙案的主謀,這個遲早得坐實。而十方是我們反騙領域的第一人,這……我覺得鬥本初都勉強可以原諒了?」謝經緯啞然失笑,這故事線索差不多清晰了,反而讓人無語。

「我見過他本人,很有氣質的一個人,要是沒病,都有點仙風道骨的意思了。坦白地說,我現在都有點欣賞這個人了。他從知道朱豐被抓後就開始酗酒,也是故意找死。試想一下,如果人還健在,這個懸案水落石出,那十方可能就更難堪了。」俞駿輕聲道。

怔了好久,謝經緯品出其中的意味來了。那位有過罪責的父親看到兒子從警,生怕警察兒子發現自己的親人犯罪時尷尬難堪。他無法理解這位江湖人士當時的心態,但他捫心自問,若是放在自己身上,恐怕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謝副廳……接下來怎麼辦?」過了一會兒,俞駿小聲問。

頭一回兩個人思路和對話似乎都岔了,謝副廳過了好久才答非所問地說了句:

「天不藏奸,地不納垢,逃得過刑責,逃不過因果啊。我預感離八大騙歸案的日子不遠了。」

俞駿其實隱約也有這種預感,而且越來越清晰。可奇怪的是,他一點也沒有感到興奮……

天賦異稟,慧眼如炬

一條瘸腿的狗從泥濘的小巷子裡跑出來,搖著尾巴走到了一個破家陋戶的門前。門吱呀一聲開啟,把院子裡的錢加多驚醒了。多多吹聲口哨,然後掏掏口袋,剝了個火腿腸給這狗兒喂上,看它毛髮乾枯、形容枯槁的樣子,都能聯想起屋裡那位。

「哎呀,這家是完了啊。」

多多悲觀地感嘆道。他起身,悄悄走到門口,看鬥十方魔怔了一樣在屋裡翻東西。審完朱豐兩天了,他就在家裡翻了兩天,成果就在茶几上。除了一些舊照片,就是一些不值錢的東西。極其諷刺的是,傳說中張口吃八方的騙術奇人一貧如洗。

當然,如果鬥本初真是「金瘸子」的話。

這一點錢加多沒有考慮太深,即便真是,他頂多會後悔沒有多請教老爺子幾招。現在斯人已去,唯一看不下去的就是十方成了這個樣子。他走進屋裡,看到鬥十方又落寞地坐在沙發上看那堆遺物,便小聲問道:「十方,你在找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爸既然有預感了,那總該留下點什麼,可我什麼都找不到。」鬥十方抬起頭來,雙眼露出悲傷過後的極度迷茫。

「這是不光彩的事,給你留什麼?」錢加多道。

「要有人差點弄死你,你會怎麼做?」鬥十方問。

錢加多一愣,脫口道:「怎麼著也得還回去啊!」

「對呀,我爸是個不吃虧的性子,這麼大的仇恨就這麼放下了?這麼多年隱姓埋名什麼都不做,為什麼一看到朱豐,第一件事是先了結自己呢?」鬥十方迷茫地說道。父親的反常行徑把他難住了。

「當局者迷唄。老爺子還不是想著為你好?你畢竟是警察。」錢加多說道。

「我也這麼想……自從我穿上警服,我就覺得和他有點生分了,我爸常唉聲嘆氣……有時候我還開玩笑問,爸,您是不是犯過什麼事啊,這麼些年都沒出過段村,還極力反對我當警察。」鬥十方黯然說道。

錢加多坐下來,都沒法往下聊了。他看看茶几上的照片,隨意翻了翻,好奇地問:「你是不是在找那些同夥?當時你爸咋不說呀?你現在好歹是警察,鬥他們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盜亦有道,他是個老派江湖人,生不進衙門,死不交官差,這是信條……諷刺的是,他卻養了個警察。」鬥十方苦笑一聲,一肚子憤懣難堪無處可洩。

「你想錯了,老爺子都說了,拐你是他這輩子唯一自豪的事。」錢加多道。

「不,他一定在騙我。」鬥十方道。

錢加多愣了,有點不理解鬥十方了,奇怪地問:「這怎麼可能?老爺子雖然是個騙子,可在你身上的感情絕對不假。」

「騙人不一定非得是謊言,就像醫生隱瞞病情一樣,出於一片好心和善意的,也是欺騙。」鬥十方道。

錢加多又道:「什麼意思?你是說你爸……出於好心在騙你?」

「對,我相信他說的是真相,但肯定不是全部的真相。一個高明的騙子從不製造假象,他給你無數個真相,而這些真相的目的,是掩蓋另外的真相……就像他策劃那起絲綢詐騙案一樣,所有的交易都是真的,讓你在毫無防備的時候掉進他的思維陷阱。」鬥十方微笑著,似乎想起了兒時,那位騙子父親是如何循循善誘地教育他。

而他當時可能就像現在的錢加多一樣,抓著腦袋滿臉迷糊不明所以,而且,思維搭不上調,根本聊不下去。鬥十方起身收拾東西,也就是那本破舊的相簿。錢加多跟著他出來,隨意關上了門,出了院子,才問道:「去哪兒?主任讓我看著你,別想不開亂跑。」

「回單位。」鬥十方道。

「啊?」這情節錢加多可沒想到。他正為難時,鬥十方邊走邊說:「出任務前有保密處的行文,有陳局和謝副廳的簽字存檔,我又不是真被單位開除了,咋,主任告訴你不收我了?」

「不是,不是,我巴不得你回來呢,省得把我攆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陪你。」錢加多樂了,小步奔向他的車,載著鬥十方一路去往單位……

「什麼,什麼,你說清楚點,什麼時候發現的?」

俞駿正說著話,向小園推門進來了。他示意她坐下,乾脆把擴音開啟,手機裡傳來了陸虎的聲音:

「今天上午,距離長南市21公里處的一個廢棄澆灌站裡,發現一輛車,可能是我們要找的嫌疑車輛。現在是雨季,這個地方有點偏,所以發現得晚了點,鎮派出所兩天前接到報案,對比我們的協查通報後才上報,我們正在趕去的路上。」

「嗯,一會兒傳影片過來。」

「好的,就快到了。」

掛了電話,俞駿道:「這都十天了,才發現作案車輛的棄置點,應該就是了……你什麼事?」

向小園遞上來一份傳真電報,是省廳的。俞駿一看就皺眉,他暗自思忖:「周修文來外調?外調什麼?這貨你別看他長得濃眉大眼,憋了一肚子壞水。」

向小園笑了。對於總局這位越過他直接組織行動的同事他一直耿耿於懷。她解釋道:「省廳直髮的通知,而且是加密的,我想無非是十方的事吧。」

「別看我,你什麼想法?」俞駿問道。

「既然看你,肯定想法一致。」向小園道。

兩個人心知肚明,外調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有可能招募此人。但恰恰這個原因讓俞駿為難了。他不自然地放低了聲音說:「他這家庭情況,咱們怎麼跟上級說?總不能說什麼都不知道吧?」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因為朱豐的交代,絲綢詐騙案已經冷案重啟了,恐怕中原警方也得來這兒外調,想到這個向小園就頭大無比。她一臉為難,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忙這個案子,這樣吧,這個事我交給你辦。」俞駿拿著傳真電報遞回來。

向小園憤憤地剜了他一眼,沒接:「躲不掉,人已經在飛機上了。」

「好吧,躲什麼躲,有什麼說什麼,就個周修文還能把咱們嚇著嗎?」俞駿無所謂地說道。

剛分配好,門嘭的一聲被推開,俞駿驚得一下子站起來。錢加多風風火火地進了門,驚得向小園急問:「怎麼了多多,十方出事了?」

「沒有啊,沒出什麼事。」錢加多道。

「沒事你衝進來幹什麼?」俞駿怒喝。

「我來告訴你十方回來了,在辦公室,都沒人招呼一聲。」錢加多說道。

向小園和俞駿對視一眼,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往外跑,一前一後撞了錢加多一下,倒比錢加多風風火火跑進來還急。等錢加多返回辦公室,兩個人卻一左一右守在門口不進去了。他剛湊上去,俞駿一把摟住他,示意他別吱聲,伸長脖子定睛看時,只見鬥十方站在空落落的辦公室裡,望著向小園寫的案件板發呆。

幾個月不見,他消瘦了、穩重了,不像以前每時每刻都透著浮誇狡詐,也不像以前沒大沒小,開玩笑沒輕沒重,更不像以前那麼毫不掩飾地咄咄逼人。可不知道為什麼,俞駿和向小園都更希望看到以前那個鬥十方,而現在,怎麼看都覺得他身上透著一股淒涼。一個普通人,一生能經歷的悲劇肯定屈指可數,可在他身上經歷得太多。

「別可憐我啊,我最怕別人用可憐和同情的眼光看著我。」鬥十方輕聲道。他已經聽到有人來了。

俞駿瞬間詞窮,看向向小園。向小園也一下子對不上來,一拉錢加多,推進去了,用表情示意他說話。錢加多「哦」了聲,急接道:「你現在成如假包換的光棍一條了,我羨慕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同情?看啥呢……八大騙呀,以前覺得神秘不已,現在看來不過如此啊。」

正說著,俞駿和向小園踱進來了,俞駿直接把大放厥詞的錢加多撥拉到一邊,站到了鬥十方面前,足足打量了幾分鐘才讚許地笑道:「我還以為需要更長的時間你才會出現在這裡。」

「遭遇一次打擊之後可能出現兩種情況,一種是向前走得更遠,一種是向反方向走得更快。」鬥十方道。

俞駿笑問:「你呢?哪個方向?」

「我的選擇權不在我,應該您告訴我啊。」鬥十方問。

「最終結果還沒有定論,但在此之前,理論上你留在原單位等候任命是沒錯的。歡迎回來。」俞駿伸手。鬥十方和他握了握,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這時候,前方的電話來了,是案情通報。俞駿投到顯示屏上,幾人坐下來。對方在螢幕裡一看到鬥十方就亂了,陸虎嚷著叫小絡來看,巫茜摟著兩個人把腦袋伸到攝像頭上問好。鬥十方笑笑招手,好半天才平復了激動的情緒,接下來就開始鬱悶了。陸虎拍著現場一輛千瘡百孔的車介紹道:

「這就是案發現場出現過六次的嫌疑車輛,經過初步勘查,車身和車內全部澆上了稀硫酸,能提取的生物證據基本上全部被毀了,連車漆都沒放過。不過我們在這兒發現了一個孔洞,我們判斷應該是改裝voip裝置加裝天線的時候在這兒還留了一截……我們判斷這玩意兒不會被隨機帶走,很可能已經被拋棄,正發動鎮派出所警力尋找……另外長南警方正在恢復駕駛員體貌特徵,我們雙管齊下吧,哪兒冒出線索,就往哪兒走……主任,還有什麼指示?」

「你給我一堆不確定,我能有什麼指示?」俞駿沒好氣地說道。

陸虎和絡卿相做了個鬼臉。巫茜在影片裡說道:「我們也沒辦法,主任,我們也是頭回遇到用移動的voip裝置作案的情況。根據兄弟單位有過的經驗,這操作者十有八九是在境外,很可能等我們追到人,也找不回贓款了。」

「雖然已經出境了,但這起案子足夠重新發起一次跨境抓捕了。總局和廳裡的意思是要窮追不捨,他們就算跑到月球我們也得把人抓回來。放任一起類似案件,可能就要出現十起、百起的效仿案件……同志們,加把勁,我們的王牌還沒出呢,一齣肯定是驚天動地,哈哈,辛苦了。」俞駿心情格外好,難得地勉勵了幾句。

那幾位的心思可能都在鬥十方身上,不斷給鬥十方做鬼臉。一等俞駿說完,陸虎就說了,十方來長南吧,這可是條大魚,特有挑戰性;絡卿相也相邀了,來吧,來吧,現在電腦用不上,得用你這歪腦筋替我們想想;巫茜呢,給逗得哈哈直笑。向小園對錢加多使了個眼色,多多知道該幹嗎,上前醜臉一堵,還沒開口,那頭的通訊直接給關了。

「大鄒和老程去走訪受害人廉三旺了,娜娜在和技偵核查賬戶資訊,中午……要不咱們一塊兒吃個飯?」俞駿回頭詢問。向小園趕緊點頭:「這提議不錯,附議。」

「不用看我,先說誰掏錢吧。」錢加多說,此時氣氛有點不太和諧,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主任,你啥時候這麼大方了,不怕我吃哭你?」

向小園一笑,剛要慷慨一句,鬥十方卻說:「灶上吃吧,都心裡有事,誰請也吃不爽……主任,這個詐騙案這麼久了,怎麼還沒線索?」

「不是沒線索,而是線索太多。想不想挑戰一下?」俞駿問。

鬥十方一愣:「怎麼挑戰?」

「五分鐘,找直覺。」俞駿道。鬥十方沒吭聲。俞駿只當他預設了,掏出手機遞給他。向小園起身,把自己工位上的電腦拿過來。錢加多就像看好戲一樣瞪起了眼。鬥十方一手看著手機上的資訊,一手操作著電腦看報案、詢問、大資料梳理、現場勘查等檔案,而另一頭,俞駿在卡著表,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興奮,眼睛不時地看專注的鬥十方,過了一會兒,直接喊:「停,時間到。」

「時間太短了吧,再讓十方多看會兒。」向小園道。她看出俞駿的意思了,只有在擅長的領域,只有在忘我的事上,才能看到以前的鬥十方。

「差不多了,沒什麼看頭。」鬥十方直接地說道,他已經瀏覽了大半,收回了目光。錢加多警告道:「允許你耍個帥,不要太過分啊。」

鬥十方一笑道:「看得多了所以沒什麼看頭,這是一起量身定製的詐騙……是比現在無差別選擇目標更高一層次的犯罪——精準選擇一個目標深耕,從一個高淨值的目標上獲取最大利潤。就和騙賭一樣,原來是無差別選擇,誘人去賭,甚至還發展到暴力拘禁,這引發的連鎖反應很多。升級之後,那些賭博莊家學聰明了,專門挑有錢有身家的人下手,雖然所有資源和精力都用在一個目標身上難度會很大,但萬一成功,收穫要遠遠大於無差別選擇的粗放方式。」

「這個我們已經判斷到了,而且也想到了,但問題是,受害人廉三旺吃喝嫖賭什麼都沾,逛夜總會、上賭場、進酒場,幾乎就是他的生活常態。他的通訊錄裡有上千人,每個月從手機上轉出來的錢就有幾十萬,想找出隱藏在他身邊的那個內線,真不容易。」俞駿說道。

鬥十方眼神迷離了,那是在思考。片刻後,他問:「沒有人能把案子做到天衣無縫,一定會留下什麼。」

「什麼也沒留下。」向小園說,「他的手機都被遠端格式化了,現在成了塊磚頭,一開始技偵都恢復不出來。」

「不,恰恰相反,假如根本未曾謀面,都是遠端操作,又何必格式化受害人的手機?一定是有過接觸才必須銷燬痕跡。」鬥十方說。

「對呀,現在經過努力通訊記錄、微信聊天記錄已經恢復出來了,並沒有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手機裡的大部分照片也都恢復了。現在的情況是,可能連廉三旺也說不清楚問題出在哪個環節上。」俞駿道。

鬥十方嚴肅地看著俞駿,像是有些為難,目光又嚴肅地看向小園,很複雜。之後他的表情緩慢地平復,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容。這一下錢加多都明白了,驚聲道:「喲,這貨看出什麼來了?」

「我倒希望他能看出什麼,但這案情我已經看了十天了,還有一部分是我整理的,怎麼可能有漏掉的?」俞駿不信了。

「答應我一個要求,我就提示你紕漏出在哪兒。」鬥十方說道。

向小園嚇了一跳,本想給他找點事裝滿腦子就不至於老是病懨懨的,沒承想這顆歪腦子還真有發現了。俞駿奇怪問道:「什麼要求?」

「答應了才能告訴你,千里之堤,潰於蟻穴,說不定這個漏洞就是個蟻穴,能成為突破口。」鬥十方道。

俞駿被撩得心裡奇癢無比。向小園憋不住了,直接問道:「答應,我替主任答應了,不管什麼要求,你說哪兒有漏洞?」

鬥十方很平靜,看向俞駿。俞駿咬著牙點點頭,他知道鬥十方的要求肯定不那麼簡單,可到這份兒上也只能認了。他擺手道:「成,成,你說,不能說服我,不算數啊。」

「好,你試著聽下,首先,受害人廉三旺社會關係極其複雜,你都無從選擇突破口,對嗎?」鬥十方問。

俞駿點頭。

「反過來,嫌疑人如果想搞一個定製詐騙,那必須非常熟悉受害人的生活習慣、常去的地方,甚至性格特徵、喜好,這點毋庸置疑。我接觸的幾個騙梟,無一例外都是識人高手。」鬥十方道。

「對!」俞駿和向小園齊齊點頭。

「第三,我們對這個受害人龐大的社會關係都束手無策,那麼嫌疑人那一方,他有可能,或者說有機會,或者說有必要,把受害人的社會關係捋得一清二楚嗎?」鬥十方鄭重地問。

錢加多插了句:「那不脫褲子放屁嗎?」

雖然話糙,可就是這種感覺,已經精準選擇了目標,又何必節外生枝?俞駿猶豫道:「沒必要啊,是設計廉三旺,又不是設計其他人,理論上肯定是接觸得越少越好。」

「那就對了。主任,您……還不明白?」鬥十方問。

俞駿愕然:「我明白什麼呀?」

這時候,向小園卻恍然大悟:「我好像明白了。」

她急急一拉電腦找著問詢筆錄,翻到一段話,鬱悶得直拍額頭。她把電腦遞到俞駿面前。那是廉三旺交代的一句話,是那位假扮警察的詐騙分子對廉三旺說的:

「……你的個人轉賬記錄裡有幾個人嫌疑很大,於中誠、楊文河、劉燦等,其他我就不說了,這些人的情況,你馬上寫一個說明。」

俞駿咂摸著這句話喃喃道:「對呀,騙子能準確地點出廉三旺朋友圈裡這三個人,恰恰三個都有黑事,正好把廉三旺嚇住了……朋友圈上千人,他們如何準確地找到三個比較親近又有前科的人?」

「八大騙金字一門裡,經常有鐵口斷金、算無不準的神話,知道怎麼操作嗎?比如向組長,我準備騙你一把,但肯定不先向你下手,而是找一個不相干的老太太去和你媽媽聊聊天什麼的,摸清你的家庭情況;或者僱倆不相干的人,從你的鄰居那裡打探,等知道情況了,我再在某個地方和你佯裝偶遇,然後開話一撩……呔,這位女子我看你黛眉緊鎖、步履匆忙,定有煩心之事,何不讓在下給你卜上一卦?」

「對呀,功夫都在詩外,竅門都在詐騙之外。」俞駿思忖著,一下子豁然開朗,他拍案而起,「調整一下方向,把廉三旺帶回來,摸一下這三個人的情況,有必要的話迅速傳喚……啊?」

俞駿的興奮被一個意外打斷了,此時向小園怔怔地看著鬥十方,似乎真等著卜一卦。被俞駿的聲音打斷後,她慌亂掩飾著說道:「他這只是個猜測。查過了呀,連個有前科的都沒有。」

「不不不,問題可能還真在這兒,能從上千人裡猜準三個人,十有八九有貓膩。十方,有你的啊。」俞駿興奮地說,正要拿電話通知,鬥十方一拽,道:「等等,你別光高興,我的要求還沒提呢。」

「什麼要求?」俞駿這才反應過來。

「一個要求,讓我參與八大騙的追蹤。」鬥十方指著案件板道。

偏偏這個要求讓俞駿為難了。向小園沒想到是這樣,她為難地看著俞駿。俞駿為難地說道:「你剛回來,要不……」

「主任,假如真要上綱上線的話,可能我穿這身警服的時間都不多了,如果有一天我離開的時候還沒有結果,那不僅是我的遺憾,也是咱們這個團隊,是全體警察的遺憾。你知道,我出身於騙子家庭,我有這個能力。」鬥十方直言。

「這……」俞駿更難堪了。

「你更應該清楚,即便不當警察了我也會找到真相。我父親什麼都沒有告訴我,肯定有某種原因,不管是作為晚輩還是作為警察,我都想知道這個真相究竟是什麼。二十年前聞名的八大騙團伙雛形就是從絲綢詐騙案開始形成的,難道您不想讓他們全部歸案?」鬥十方問。

「廳裡有考慮,你是警察,你應該知道癥結所在。」俞駿嚴肅地回問。

「不就是鬥本初嗎?他不是我父親,我接手不違規。」鬥十方瞬間給了個荒唐的理由,然後強調道,「向組、多多都在場,鬥本初說了,我是他拐來的,理論上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臉拉了半天的俞駿撲哧一聲笑了,然後向小園也笑了。俞駿轉身就走,幾步之後才說道:「案卷就在會議室,張英去過杜其安的籍貫所在地,她最清楚。反正你也閒著,去整理案卷資訊吧……錢加多也去,這是輔警的活兒,你給多多當助手。」

言罷人去。鬥十方訕訕地笑了。俞駿總要這麼裝腔作勢的樣子現在看起來如此可愛。他回過神來時,一眼瞟到向小園正瞅著他。向小園善意地提醒了一句:「杜其安恐怕都無法接受審判了,看守所已經三次打報告要讓他保外就醫,他的塵肺病已經到了晚期……案件的核心應該是一個女人——一直沒有找到資訊的那個會計。其實總局也在追蹤江漢假冒保險公司詐騙案漏網嫌疑人石金山,這個人很可能是八大騙中的一員,不過到現在仍然沒有進展。」

「很快就有了,相信我。多多,走。」鬥十方輕聲道。他領著錢加多去了會議室。錢加多嘟囔道:「我不幹活兒啊,看案卷不是我的長項,別難為我啊。」

「你要認真看,那更為難的就是我了。放心吧,我怎麼可能讓我為難呢?」鬥十方道。

「這話什麼意思?我怎麼聽著像損我?」錢加多沒聽明白,揪著鬥十方問。鬥十方扭掉他的手道:「你不說我是損友嗎?不損難道還誇呀?」

兩個人懟著拽著離開了。向小園孑然而立,莫名有點悵然若失……

龜鱉難分,種瓜得豆

自機場到市區需要近四十分鐘車程,周修文靜靜地坐在車裡瀏覽一份由中州反詐騙中心提供的情況說明。那是一份非正式的官方檔案。他不時地回頭看看坐在第二排的俞駿和向小園,那兩位明顯躲閃著他的目光。這份資料的內容把他的好心情給破壞了個七七八八。

周修文又耐著性子掃了幾頁,然後遞給了俞駿,示意他傳給坐在第三排同來的一個借調人員。這位年屆四旬的警員一掃檔案便瞪圓了眼,大氣都不敢出,然後皺著眉頭開始看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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