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五章 峰迴路轉獄中相認

「卑劣,這個詞應該是你們頭上的桂冠,警察可沒資格搶……你要沒興趣聽,我就不講了。」鬥十方說著,點開了一張照片,然後停住了。

而胡冰芳的視線被照片吸引,那是鬥本初頭上騎了個小孩子的照片。她的表情猙獰更甚,咬牙切齒地說:「好吧,別吊我胃口,老騙子傳人都是傳外不傳親,我真後悔沒有弄死他,讓他整整報復了我二十幾年。」

「是,報復,從董龍灣拐走這個小男孩,開始可能確實是報復,這個孩子從一開始接觸的就是騙局,連他的啟蒙教育都是那些江湖切口……一入江湖深似海,學得絕技把命改,從那時候起他就開始傾囊相授自己的絕技,其實放到現代這個資訊通達的時代,他所知所會的那些江湖伎倆已經不算什麼了,但往前數十年、二十年,那些小伎倆在縣鄉鎮一級的集貿市場還是能混到錢的,這一老一少就這麼活著,從南走到北,從北又走到南,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個小孩子是騎在金瘸子的脖子上度過的。最北,他們幾乎走到了滿是牛羊的草原;最南,到過鳥語花香的春城;往西,幾乎走到了沙漠邊上……那時候過的什麼日子啊,飢一頓,飽一頓,有一頓沒一頓,最慘的時候不得不一路走一路乞討,那小孩幼小的心靈裡最早接受的不是陽光,而是耳聞目睹人世間的種種陰暗和悲劇,那些背井離鄉流落街頭的人,那些在小街陋巷出賣肉體的人,那些窮極生惡、打砸搶奪的人……當然,更多是坑蒙拐騙。也許金瘸子就是想用這些填滿這個孩子的認知,讓他學會在這個惡意滿滿的世界應該怎麼生存。」

鬥十方輕輕地說道。那是童年所有的記憶,他很少提及,是羞於提及。

胡冰芳卻聽得入神了,直勾勾地看著這位警察,不知道他想幹什麼,可冥冥間對這個男人又有莫名的好感。她凝視著,似乎抓到了那麼一絲一毫的希望,可眨眼間又飛走了。

她黯然說道:「我想到了,可根本找不到他,他是一個心機極深的人,很難猜到他真正的用意……那個孩子,後來呢?」

「後來生活有了轉折,他們回到了家鄉,金瘸子恢復了他的本名,在登陽市第三看守所謀了一個臨時工的活兒,一干就是十幾年……那孩子也回到了正軌,上學,上大學,然後畢業出來找到了一份體面的工作。」鬥十方說道。

「不可能,你騙我,他會毀了那孩子。」胡冰芳冷漠地說道。

「事實上沒有。他一個矢志行騙天下的騙梟一下子退隱江湖,這個轉折他連那孩子也矇在鼓裡,直到臨終的時候才講出了實情……他一直處心積慮給孩子灌輸坑蒙拐騙,可那個孩子體會更多的是人間疾苦、親人相依為命,一直把他當成最親的人依靠著。我不知道那一天他是怎麼頓悟的,但他確實放下了一切,回到了家鄉,安心地做起一個普通人。雖然改變了生活方式,可並沒有改變窮困潦倒,他用那點菲薄的工資加上撿破爛的錢,艱難地供養這個孩子上學……就這樣,他活得很窩囊,沒人知道他曾經也是個負案在逃的罪犯,甚至那個已經成了他兒子的小孩直到成人,都不知道他養父曾經有過那麼一段輝煌的歷史。」鬥十方說。

「我……我不信。」胡冰芳有點凌亂了。鬥本初的照片、看守所勤工聚餐的照片,再往前是孩子上學的照片,她最想看到的孩子卻被打著馬賽克,她懷疑這一切,可她心裡清楚,可能真的……真的就是這樣,在她眼裡明顯地看到重燃的希望。她緊張而期待地看著鬥十方,問道:「孩子,那個孩子……」

「你確定要見他嗎?」鬥十方突然地問。

這一問,胡冰芳怔住了,剛燃起來的希望消散在臉上,她怔著,居然無法回答這個最簡單的問題。

是啊?還怎麼見自己唯一的親人?

鬥十方在觸屏上點著,那是一段早期的翻拍照片,他介紹著:「最早的絲綢詐騙案,朱豐、杜其安、石金山等已經指認,這一案被騙的受害人牛宏偉因為扛不住來自各方的流言蜚語而選擇了自殺,他也有和你的兒子一般大的女兒,他不但家破人亡了,那個小廠也因此倒閉,幾十號工人沒了飯碗。

「在登陽,你應該記憶猶新吧?那個貨到付款詐騙,你們誘惑加盟的微商裡,有一個姓陳的,家裡七拼八湊十幾萬全投到你設的局裡,等砸盤時,她就從陽光大廈的樓上跳下去了。

「在長安,你們搞的虛擬傳銷,下線幾乎把各大院校包圍著,可著那些學生騙,連他們的學費、生活費都不放過。那些幾乎都是和你兒子差不多一般大的孩子,如果有人這麼騙你的孩子,為人父母的,你難道不覺得心痛嗎?

「我知道,你的心裡有怨氣,有在底層摸爬滾打、遭人白眼、處處碰壁的怨恨,有自己孩子被拐走的仇恨,可你報復的那些人都是曾經和你一樣的弱者,他們的辛苦錢和血汗錢被騙走,也會和你一樣哭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難道把自己曾經遭受的痛苦加在那些弱者身上,能讓你得到真正的快樂嗎?」

鬥十方連放幾屏挑選出來的案情回放,胡冰芳木然的臉慢慢地難堪、窘迫。她躲閃著鬥十方的目光,在幕後可以眼不見為淨,真正放到眼前時,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還是感到那麼一絲羞愧。

「你準備用這些逼我認罪嗎?」胡冰芳問,聲音很弱,很輕,不那麼咄咄逼人了。

「不,我是警察,警察這個稱呼,既是王冠,也是枷鎖,要挾和欺騙,我們不敢做,也不屑去做。」鬥十方說道,他看著胡冰芳,又慢慢說道,「其實媽媽這個稱呼也一樣,既是冠冕,也是枷鎖,你因為這個落網,我覺得不應該感到羞恥,而應該感到自豪。」

「媽媽……我的孩子,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嗎?」胡冰芳期待地,甚至有點緊張地問。

「你一直在找他,其實他也一直想見你。在金瘸子臨終前,他告訴了這個孩子真相,警方是順著董龍灣這個地名找到你和王育才的結婚記錄的。二十多年了,那孩子幾乎已經淡忘和放棄了,他也沒想到,親生母親還在找他。」鬥十方說。

「他……他是個什麼樣子,能讓我看看嗎?」胡冰芳幾乎是懇求,「我就看看,我看看就心滿意足了。」

「其實,你已經看到了。」鬥十方看著胡冰芳提醒著,「有人說遠親近疏,越是親人越看不出哪裡像,反倒是外人一看就能看出來。」

胡冰芳如遭雷擊,不過馬上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

「金瘸子去世的時候有警察在場,那位警察無意中開啟了執法記錄儀,你自己看。」

向小園點開螢幕,那一段是鬥本初講舊案時娜日麗悄悄開啟執法記錄儀留存的現場影像。她最後徵詢了鬥十方一眼,鬥十方示意繼續播放,向小園點開了。胡冰芳看到垂垂老矣的仇人,情緒一下子激動了。

「……沒有露餡兒是因為被騙的是鄰省山源縣一家集體企業,我記得那個銷售員叫牛宏偉,回去沒多久就因為被人懷疑是賊喊捉賊,受不了刺激上吊了……

「……我算計好了第一步,可偏偏沒有算到,在一大筆唾手可得的財富面前,人心能惡到什麼程度。一個是和我同床共枕的女人,剩下幾個還是被我帶上道的窮光蛋,居然合夥算計我,想在酒裡下藥害死我。被我發現後,他們翻臉翻得毫不客氣,一凳子就把我敲翻了……

胡冰芳臉色變得更難堪了,她被銬著的另一隻手捂著前額,不過剛捂住又放開了,她聽到鬥本初劇烈咳嗽後說到了她的孩子:

「……小時候你很搗蛋,我老揍你,你經常罵我老不死的,那次燒得感覺都不行了,其實我都想扔下你。不過那時候我才發現,畢竟兩個人處了這麼多年,又不是兩根草木,哪能沒一點感情?我居然下不了決心。可那時我一貧如洗,吃飯都勉強……後來我還是咬著牙準備扔下你,給你買了份餃子放在租的小旅館裡,叫醒你讓你吃。你說呀,爸,你先吃吧;我笑著說爸吃過了;你呢又說,騙人,你都捨不得吃好的,爸,等我長大了,掙錢了,天天給你買好吃的……我那時候一下子哭得自己都控制不住,這麼多年我日日夜夜活在仇恨中,日思夜想的是怎麼把一個小孩子養成心思惡毒的騙子,可我一直抹不去他心裡的善良。他在心底一直把我這個騙子當成最親的人,當成父親……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毀了孩子你的一輩子啊,我死都沒法閉眼啊……」

「爸,我現在不是挺好嗎?您別這樣,我們爺兒倆雖然苦了點,可過得別提多幸福了,從小您就總把好吃的都給我,賺點工資也全部給我,你一直就是我最親的人。」

「謝……謝謝……我……我不是你爸,我不能當你爸。」

「爸,我只有您這麼一個親人,不管您做了什麼,對我最好、最親的只有您一個人。除了您,我誰也不認。」

影片在一片凌亂中結束,不過定格的卻是一張淚流滿面的臉,胡冰芳認出來了,就是他,就是面前的這位警察。她抹著淚看著這位警察。這位警察慢慢地脫下了警帽,同樣熱淚兩行,哽咽道:「他姓鬥,叫鬥本初;我也姓鬥,叫鬥十方。對不起,是你找了二十多年的親生兒子抓到了你。」

鬥十方無法抑制地淚流滿面,他強忍著,流著淚說:「要恨就恨我吧,別恨我爸了,他一直把我當親生兒子養,還供我上了大學,因為拐走我的事,他到死都沒法原諒自己。」

胡冰芳抹了把淚,嘴唇顫抖著,卻不知道是激動還是緊張,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我們的dna檢測結果出來後,同事和上級都不同意我來見你,因為一認你,身邊的警察可能都會知道我這個警察的媽媽是一個在押嫌疑人,是一個騙子,是一個坑了無數人的壞人……」鬥十方哽咽著,抹著淚繼續說,「可我不在乎,我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這麼一個親人了……你找了我二十年,而我,我幹了什麼呀,我親手抓了我的親人……」

向小園和娜日麗一捂臉,視線模糊了。已經宣洩出來的鬥十方露出了他最最真實的一面,他做的是正確的事,卻揹負上了心理包袱,那幾乎是生命難以承受的重量。

胡冰芳抹了幾把淚,她伸手指著門喊道:「滾!馬上滾,我不想再見到你!」

「滾!你給我滾,我沒有兒子,我根本沒有兒子,你滾。」

胡冰芳見鬥十方不動,瘋了一樣吼著,捶著床,拉得手銬嘩啦作響。這一變故驚得向小園趕緊攔著,門外的警員聞聲進來拉走了鬥十方。那位情緒激動的嫌疑人倒沒有掙扎,而是撕著自己的頭髮,捶著自己的臉號啕大哭。她的哭聲淒厲得讓人心生恐懼,誰也勸不住。直到哭累了,她才慢慢地安靜下來。在警員要推走那臺移動螢幕的時候,她緊張而惶恐地喊道:「別動!」

「我看看,我再看看……我兒子是警察,我兒子是警察……我再看看……我怎麼這麼傻,他和他爸長得一模一樣,一模一樣……我早該認出他來……我……」她哭中帶笑,可能沒人能理解她那種反常的心態,片刻後她又看看身邊的警察,很緊張地否認,「我沒有兒子……我是個騙子,我是騙你們的……我罪該萬死,我是騙你們的。」

這可能是她此生最拙劣的一個謊言,不過沒人揭破,向小園輕聲問道:「想吃點東西嗎?」

「嗯,我餓了,我要吃點……謝謝。」胡冰芳說。她平靜了,帶著淚痕的面龐奇怪地泛起了笑容。

這個畫面讓二樓觀摩的眾警員齊齊鬆了一口氣,張英感嘆道:「她的心門開啟了,問吧,我保證收穫比想象中大。」

反社會的嫌疑人大多性格扭曲,扭曲的成因很多時候會成為開啟嫌疑人心結的鑰匙,而今天這把鑰匙堪稱完美。

「哎……法雖不容情,情卻可容法。情之一字,可以讓她忽略即將接受的法律嚴懲……我相信她身上依然有人性的光輝,最起碼看到兒子當了警察她很欣慰,那畢竟是人間正道。」陳顥元揉了揉眼睛,有點發酸,可能是頭一回對執法的物件有點同情。

「你也知道啊,還把人家孩子給禁閉起來。」謝副廳懟了一句。

「喲。」陳顥元這倒想起來了,他緊張地起身,然後走出來,部下跟出一群來。下樓後,他急問十方去向,有女警指指走廊。這一行人快步而來,拐彎就看到了蹲在長椅邊的鬥十方,他無力地靠著牆。陳局長要上前時被謝經緯攔住了,仔細一看,大家都愣在原地。

他在哭,一把一把地抹淚,無聲地哭著,臉上的淚抹了又抹,好像總也抹不完似的,潸然而下的淚把身前的地面打溼了,好大的一片……

緣深緣淺,有緣未竟

日子緊張而忙碌地過著,有關八大騙的關聯嫌疑人案卷堆了會議室滿滿一大桌的時候,已經是三個月過去了。這個冬天不太冷,看守所裡暖氣把屋裡燻得暖烘烘的,都有點熱。

記不清這是三個月裡第幾次來這裡了,不過向小園知道這差不多就是最後一回了。她列印著詢問筆錄,偶爾看一眼鐵網後的胡冰芳,難得地笑了笑。那位回笑,就像她們不是在看守所,而是在街邊或者路上偶遇。

三個月交代了27起詐騙案,涉案金額四十多億,達到刑責的涉案人員三百多名,光案卷就裝訂了八十多本,不僅有她自己參與和策劃的,根據她的交代,還帶破了十幾起串案、舊案,這麼個嫌疑人足夠得到所有警察的重視了。

更重要的是她認罪態度極好,認罪認罰,把自己藏匿的非法資金全部交出來了,而且是很坦然地交出來了,悔過書寫了十幾份,那態度擺明了是要爭取一個主動認罪。

列印完畢,向小園遞過去,胡冰芳認真簽上了名,按上了手印。在收回手的時候,胡冰芳突然問道:「能問您一件事嗎?」

「有關案情的事我是不能多說的。」向小園職業性地迴避道。

「不不,不是案情,那個警察還好嗎?」胡冰芳緊張地問,「你別多想,我和他沒什麼關係。」

「挺好啊。」向小園說。

「沒……沒有因為我受到什麼影響吧。」胡冰芳問。

「沒有,放心吧。需要我告訴他,等審判以後來看你嗎?」向小園故意問道。

胡冰芳一喜,剛想說「要」又咽回去了,搖頭道:「不用,不用,我這個樣子怎麼見人啊。」

「你明知道他會來的,這幾個月給你存錢的你以為是誰?總不會是同夥吧?」向小園指著外面放著的塑膠袋說,「有人託我送了點生活用品和冬衣,一會兒管教檢查後會送進去給你。」

「謝謝。」胡冰芳會心笑著,滿臉幸福,滿足地起身要走。

向小園也準備走了,她順口問了句:「快提起公訴了,你做好心理準備,即便爭取寬大處理,你面臨的也將是一個漫長的刑期。」

「謝謝,我兒子都不嫌棄我,我有什麼想不開的……雖然我們還沒相認。」胡冰芳笑了笑,被管教帶走了。

同在審訊位置的程一丁說了句:「很少見到扛這麼重的罪還笑得出來的,這娘倆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不是非常之人,也幹不出這麼大的非常之事啊……快走吧,十方今天可能就要啟程,中心本來準備開個歡送會,估計也搞不成了,咱們小範圍聚聚吧。」向小園收拾著東西,兩個人快步出了看守所,直接回單位。

今天的中州反詐騙中心又是鑼鼓喧鬧、歡天喜地,五億詐騙案偵結,追回的被騙資金三點六億已返回失主,廉三旺帶著公司一干股東送來了一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人民護盾守衛人民」的鑲金大匾,中心日常做了個招待,市局又派辦公室通知新聞媒體給了個現場採訪,把俞駿給忙得焦頭爛額。

俞駿送走了這一撥才想起還有更重要的人在等著他,他匆匆返回辦公室,進門連連道歉,屋裡端坐的周修文笑道:「這有什麼好道歉的,作為警察最有成就感的時刻,怎麼能因為我打斷呢……我沒來多大會兒。」

「那就不客氣,反正你也沒客氣過,調我們的人幹事,回頭把我們人也挖走了。」俞駿倒了杯茶,擱到了周修文面前,拉著椅子坐下。周修文笑笑說:「冤枉我了,你上面的領導考慮到他的實際情況,調離原單位可能更妥當一些,我上面的領導又捨不得把一個這樣的人調離原專業,正好趙總隊長要人,這不順水推舟了?」

「你別糊弄我,就個一顆星的二級警員調動,還至於讓你這麼一位肩上兩槓三星的警督專門接送?」俞駿拆穿了。

周修文笑道:「奉命,也有人情成分,我也藉機出來透透氣嘛。」

「別騙我,我們可是反騙專業的,斗大師的水平我也沾染了點,趙總隊長是打擊跨境電信詐騙的首選,肯定是有涉外的行動了,看你這神神秘秘的壞笑,錯不了……給漏點口風嘛,我也高興下啊,是不是和緬北電詐團伙有關?」俞駿好奇地問道。

「我什麼都不告訴你,有紀律。」周修文賣了個關子,只待俞駿一失望,他笑著補充道,「但你的猜測很有道理,大師沒白教你。」

俞駿興奮得一拍巴掌,就一個字:「好!」

「打擊各類電信詐騙的行動正在向縱深發展,對於邊境、境外涉及我方人員的詐騙犯罪活動,總局已經下決心要來一個徹底、全面的解決,你們這個x小組說不定還會被調上啊。詐騙這個毒瘤,需要我們全體警員和全社會共同努力才有可能把危害降到最低。」周修文說道。

「沒問題,隨時待命。」俞駿說。

鑰匙交到了杜嬸手裡,鬥十方又看了眼住了十幾年的舊屋老宅,輕聲說道:「嬸,兒媳不待見,你就住這兒吧,我可能很少回來了……還有它,不用怎麼喂,它知道自己回來。」

腿邊臥著搖尾的瘸腿哈士奇,汪了兩聲,杜嬸的眼睛一酸,揉著淚:「俺對不住你家啊,對不住老斗,他要是不喝那麼多,也不至於這麼快就……」

「命有多大,福有多大,和喝酒沒關係……這你得拿著,是我爸走時安排的,得留給你,反正我也住不著,我可不能虧待你。」鬥十方推回了不接受的手。

錢加多不耐煩了,腦袋伸出來說道:「快走吧,別誤了飛機……嬸,你拿著吧,反正他調走了,沒人住,這破房也塌嘍。」

鬥十方快步向車走去,順手擰了錢加多一把。感動到無以復加的杜嬸邊抹淚邊送著這一車人,直送到車開走了,還在原地招手。

再快點,狗兒也追不上了,它在路邊蹲下遠遠地看著。車廂裡的鬥十方哎了一聲,不知在想什麼。錢加多咧咧著:「咱說好啊,我有事你得回來啊,不能跑了就把兄弟們忘了。」

「對對,隔段時間就回來聚聚。」後座的鄒喜男攬著鬥十方,附耳說了句悄悄話。鬥十方聽了驚訝地說:「啊,他們定了……咦,娜姐,你咋不說呢?」

「亂嚼什麼舌根啊!」副駕上娜日麗回頭呵斥鄒喜男。錢加多卻在扭著開車,得意地說道:「沒事,嚼吧,嚼吧,我們已經見過雙方父母了,很快就要辦證了啊。」

「誰跟你辦證,辦什麼證!」娜日麗紅著臉說。

「嘿,你倆先別打情罵俏,娜姐,多多是怎麼通過你家父母考核的?」鬥十方愣了,真不敢相信錢加多居然成功了。

娜日麗看看納悶地說:「我也不知道啊。」

「嘿嘿,這個秘密可以告訴你們啊,我偵查了一下,她爸愛釣魚,她媽愛跳廣場舞,跳舞我派我媽去的,釣魚就簡單了,我會呀,我去湊了幾回,就跟她爸,我未來的老丈人,成釣友了,那喝起酒來稱兄道弟呢,甭提多喜歡我了。」錢加多得意地說。娜日麗氣得連連捶他,罵道:「你個死東西,我說我爸這段時間血壓又高了,敢情你勾引他出去喝了。」

兩個人廝鬧著,後面的鄒喜男笑得樂不可支,不過任誰也看得出來,這一對歡喜冤家算是成了。

一路歡笑回到中州,緊跟著又是小組的全體聚會,歡送鬥十方異地調任,這一堆年輕人前半場喝得又笑又鬧,後半場喝得又哭又鬧,沒散場,倒先喝倒了幾個……

晚上8時。

周修文和鬥十方排隊過了安檢,回頭看時,卻沒有送行人了,關係最好的都喝倒了,可能都怕站在這個送行的位置心裡難受,哪怕他理解這種心態,還是有點失落。

「是我安排的,俞主任也被我勸退了,還是悄無聲息地走更符合你的性格,對嗎?」周修文問。

「也對吧,人總是這麼患得患失,太鬧了不喜歡,可太冷清,又免不了有點失落。」鬥十方說道。

兩個人並肩走著,周修文指示著方向,且行且說:「我不想觸及你的傷心事,但還是要提醒一句,你母親的事,法律條文你懂,儘管有悔罪及立功表現,她的量刑依然會很重,告訴我,這個會影響到你的心境嗎?」

「恰恰相反,我們的心結都開啟了,都找到了歸宿,你覺得還會影響嗎?」鬥十方說道。

周修文回頭奇怪地看了一眼,現場影片他看過,那時候他可不是這麼冷若冰霜的樣子,難道……他暗忖著,可能是騙子的本性作祟,在他這種人的表面,你看不到哪怕一丁點兒感情的波動。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每個人都有一張面具,騙子的面具比普通人要多幾張,我從小就會騙人,最早我那個父親教我就是要不露聲色,說謊話的時候,眼睛要直視對方,呼吸要勻,不管是面部表情還是手腳都不要有下意識的動作,這樣才顯得真誠。」鬥十方說。

果真是一副真誠、淳樸的樣子,周修文一拍額頭,說道:「你說我閒得,問這幹嗎?你心理評估時,測謊儀都被你騙過了。」

「再精密的電子元件也精密不過人的大腦啊,人思想裡的明與暗、善與惡、卑劣和高尚並沒有準確的界限,很多事是一念之間就發生了,就像我父親,一念之間,放下了他一輩子的偏執。也像我母親,一念之間,變本加厲地作惡……」鬥十方說道。

「那你是……」周修文且走且比畫著,想著怎麼表達,最終乾脆直接問道,「真誠地,還是假裝真誠地見她?當然,那段影片我看過,很感人,巫茜都看哭了。」

「有區別嗎?再厲害的嫌疑人只要落網,在不斷的審訊下遲早會放棄堅持的,即便就是零口供也逃不脫刑罰,抗拒只會給自己帶來更多麻煩……我有私心,我不過是在為她爭取一個最好的結果,畢竟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鬥十方說。

「我相信這句絕對是真誠的……到了,22號登機口。」周修文說。

兩個人坐下了,周修文卻有點後悔把話題聊得太沉重,現在都不知道該聊什麼了,總覺得鬥十方似乎心神不寧,可那彷彿又是他的錯覺。像鬥十方這麼神經大條的人,怎麼可能心神不寧?

咦?不對,鬥十方的表情變了,眼睛睜大了,甚至呼吸都有點粗了,發生了什麼事?偷瞟著的周修文順著鬥十方的視線,瞬間找到了撩動鬥十方神經的來源。

是向小園。她款款而來,在人群中搜尋著。她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西裝,顯得高挑靚麗,把身側吸睛的空姐都給比下去了,而且髮型也漂亮,從沒發現卷在制服帽裡的長髮披散出來會平添這麼多風致,隨著她蓮步輕搖,在肩上、在胸前的長髮無風自起,把這幅美人圖裝點得又靚又颯。

鬥十方匆匆從包裡掏了樣東西攥在手裡就迎上去了,那匆忙喜悅的樣子落在周修文眼裡,他故作不見地側過了頭,心裡在暗笑:這回絕對是真誠的,作不了假!

「向組,我在這兒。」鬥十方快步迎上了向小園。兩個人喜出望外地快奔到一起時,像機械一樣,嚓地剎停,站定,然後尷尬對視。鬥十方笑了笑:「您怎麼來了?」

「特權啊,警證能過安檢,本來他們也有人要來,被我勸退了,一見面又是個分別場景,多傷感呢,還是我來替大家受傷吧。」向小園笑著,根本不像來受傷的。

「有時間我會常回來的。」鬥十方說。

「回來幹什麼?」向小園問。

「看看大家。」鬥十方道。

「具體點,最想看的是誰?」向小園問,鬥十方要開口時,她搶白,「你要說多多,我現在就跟你決裂啊。不能謊話張口就來,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最想誰?」

鬥十方原本真準備說錢加多的,一看向小園的表情,他不好意思地低頭了。

「我們現在不是上下級了,沒必要緊張了。」向小園說道。

「我沒緊張。」鬥十方說道。

向小園沒說話,眼瞟著鬥十方的手。鬥十方發現時,緊張地往兜裡一揣,然後再看向小園。鬥十方凌亂了,這位畢竟也是反騙人士,想騙過她越來越難了。

尷尬片刻,向小園一伸手,拉著他到了一處人員稍少的走廊站住了,正色道:「我們之間的事應該了結一下,我怕以後沒機會,或者你不認賬了。」

「我們之間有事嗎?」鬥十方怔了下。

「不止一件。第一件是,你曾經說過要送我一束什麼花來著?這都多久了。」向小園開始討債。

鬥十方一笑,揣在兜裡的手伸出來,亮到了向小園的面前。向小園拿起來,是一支手繪鋼筆,筆身鐫著梅花圖案。鬥十方說道:「才女嘛,配這個正好。」

「主要還是便宜吧!」向小園笑了。

「太貴的你會懷疑來路的。」鬥十方不好意思了。

不過向小園很喜歡似的喜滋滋地裝起來,看著他豎著手指問道:「第二件事,你非禮我的事我一直耿耿於懷,今天該解決了。」

「必須道歉嗎?」鬥十方問。

「你道歉缺乏誠意,按照江湖規矩,我不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口氣我咽不下去啊。」向小園捋著袖子,伸著玉臂作勢道,「這樣吧,我把這一耳光補上,我們就兩清了。」

「好吧,反正我也不準備道歉。」鬥十方揚著臉。

「閉上眼睛,不許躲。」向小園一隻手遮著他的眼睛,另一隻手揚起,快到臉頰時,驀地變成了兩手託著鬥十方的臉頰,整個人傾上來,重重地吻了上去——很笨拙的吻,咬得鬥十方嘴唇生疼。他想躲開時,卻被向小園抱著,狠狠地啃上去了。

幾乎喘不上氣來的時候,兩個人驀地分開,然後對著喘氣。鬥十方瞬間像打了雞血一樣兩眼瞪著,向小園臉紅透了,不過像惡作劇一樣興奮地說道:「以非禮還非禮,咱們扯平了。」

「要不,我吃點虧,讓你多非禮會兒?」鬥十方興奮地問。

「滿嘴酒味,臭死了……登機了,走了。」向小園指指,鬥十方聽到了航班通知的聲音。

「等我啊,等我回來……」鬥十方依依不捨地倒退著。向小園笑著說:「可別太久啊,別等你回來我都嫁人了。」

「沒事,沒嫁當愛人,嫁了當情人。當了反騙女警,找個能哄你的男人不容易了,這個難不倒我。等我啊。」鬥十方笑著往候機的隊伍裡退。向小園笑得扶住了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她遠遠地向那兩位遠行的人揮著手,目送他們過了檢票口。

不多會兒,已經在航站樓外的向小園看到了騰空而起的飛機,她知道,機上的人從此飛向了更廣闊的天地;她也知道,不管飛多高、多遠,他依然會回來,因為從今天起,他對這片故土又要多一份牽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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