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啦,咋啦,咋沒動靜啦!都沒吃飽是吧?上頭都說了那些是假警察,一群貨嚇得跟孫子一樣,跑得比兔子還快。」當頭的那人聽著動靜不大,罵咧咧地進來了,一進門眼一直,嚇呆在原地。自己手下全老老實實地蹲在地上,手抱頭,好幾支槍指著他呢。
他下意識地扭頭就跑,嗖地一個凳子飛來,嘭地直砸在腰上,這哥們兒哎喲了一聲,向外跌了個狗吃屎,被上來的兩位便衣給擰住了。
扔凳子的是俞駿,他拍著手從樓梯上下來,和這個被抓的來了個臉對臉近距離觀察,然後摸著對方的口袋,搜出了手機。那人緊張道:「你們……你們到底是誰?我犯什麼事了?」
「你說話帶著顫音,明顯緊張過度,先冷靜一下……看好啊,我們都是真警察。剛剛抓了幾個冒充警察的騙子,據他們交代,這裡是個騙子窩點,在場的都是騙子。」俞駿持著證件道。
「不可能,我們這裡是正規的電子商務公司。」被抓的那人解釋道。
「那就不對了,你說你一正規的公司,怎麼可能被幾個假市場監督、假稅務三兩句就詐跑了呢?還有什麼讓他們解釋一下。」俞駿道,裡屋的宣冬青說:「他們註冊了32家公司,紙質營業執照都在這兒,還有22臺pos機,關聯地址和賬戶全部不是這兒,目前流水有兩千多萬,不完全統計。」
這一說,被抓的臉色泛苦,氣勢全無了,俞駿道:「兄弟,這事你不能怨警察啊,你被同行黑吃黑了,我對你非常同情,來來,咱們上樓聊聊。」
這人被帶上樓了,其實他是被最早關注到的涉案人員,也榮幸地成為本案最早落網的涉嫌詐騙人員,也是趙成功和劉小旦的上級、隨陽這裡的負責人——來晉虎。
這一次出警的警員見識到一位與眾不同的警察,俞駿一會兒安排著絡卿相通過來晉虎的手機發資訊,一會兒又讓來晉虎在微信裡說話,安撫跑散的隊伍。很快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這裡被驚散的團伙居然三三兩兩回來報到了。這可是實實在在的自投羅網,有一個算一個,全給關到神星電子商務公司的倉庫,開始點名了。
盲人摸象,隔空較量
襄州窩點負責人馬禮開車溜走後,直接去找的是王社會,話說他這會兒可是結結實實嚇出了一身冷汗。他跑到王社會租住的城邊村民宅時,王社會已經在門口等他了。這貨擦著汗,像被狗攆一樣往屋裡跑,關上門直喘大氣。
王社會有點不信,問道:「至於嗎,你怎麼膽小成這樣?」
「法人馬英是我堂姐,那一查身份證就露餡兒。」馬禮緊張道。
「為啥?瞎編個理由不就行了?」王社會道。
「我姐早死了兩年了,瞎糊弄辦個證還行,真查經不住。」馬禮道。
王社會又氣又好笑,斥道:「你找個啥身份證不行,非找個死人的。到底咋回事?」
「我說不清啊。工商、稅務、公安一起來了,現在工商不是叫市場監督嘛,進來二話不說要查證件,要查賬、要查稅務登記。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啥都沒有,就等著割撥韭菜呢,哪經得起查呀?也是奇了怪了,一般都沒人查啊,園區上千家企業呢。」馬禮拍著大腿,痛不欲生,這可是快煮熟的鴨子……不,快長成的韭菜,全黃了。
「上來,雕哥在,一起合計合計,這地兒沒人知道。」王社會拽著他進屋。
馬禮好奇地問:「雕哥什麼時候來的?他不是在江離嗎?」
「昨晚來的。」王社會順口道。
兩個人上樓進屋,傻雕早已起床了,估計是被嚇起來的,正在一支接一支抽菸。他邊抽邊咳,兩個人站了半晌只待咳聲稍停,想彙報時,傻雕一擺手制止了,他說:「等等,不要急,不要慌,吃了乾飯喝口湯,可別自己把自己噎死。」
「我倒不急,可公司裡咱們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可都沒來得及收拾啊,太突然了。」馬禮道。
「再突然也不能急,等等,等等……」傻雕神經質般地重複著「等等」,他再鎮定也看得出是裝的。當騙子的沒人不怕雷子,人被抓起來大家倒是也不介意,但介意的是,萬一錢還沒到手,人就被抓了,那就鬱悶了。
說著「等等」時,手機響了,傻雕神經質地拿起來。看著有人發過來的影片,王社會和馬禮湊上來。馬禮一看被嚇得一哆嗦,剛剛他在公司經歷的事,可不知道咋地重現在傻雕的手機上,傻雕無所謂地說了句:「上頭總得想點保護投資的方法,事前沒告訴你們。不過老馬你可真夠嗆啊,你們團隊裡的女員工,差不多快被你睡遍了,數你們這一組業績差。」
這可真抵賴不了,馬禮撓著腮幫子解釋道:「雕哥,她們也飢渴啊,你情我願不是個事啊。」
「沒說是個事啊,是這幾個人?」傻雕播著影片,那位吳領導在張牙舞爪地訓話,馬禮點頭道:「對對,就是他們,這他媽穿制服的都這鳥樣,惹不起啊。」
「別人幹這生意靠眼尖,你靠的是眼瞎啊,這口音就不太對。」傻雕剛挑了個毛病,接下來的影片把三人看傻眼了。那三個「公務員」一等人走,便在公司裡翻箱倒櫃,電腦拔了線往包裡一扔,抽屜裡的銀行卡往包裡一倒,鐵皮的辦公檔案櫃沒鑰匙直接用傢伙一砸,連裡頭放的幾條煙也不放過,三人洗劫得乾脆利落,一看就不是公務員。
「唉……」傻雕看完了,氣得肝火上升,無語地看向馬禮和王社會。
對方可才三個人,最鬱悶的就是這種陰溝裡翻船,偏偏還是條傳說中最能扛造的傳銷賊船,這比被人揭破男女糗事還讓馬禮臉紅。他張口結舌,半天無語,差點兒要當場狂噴一口老血了。
丁零零……電話又響了,傻雕一接聽,裡面就傳來急促的聲音:「雕雕雕雕——」
「別叫雕哥了,咋啦?」王雕怒道。是包神星,他心裡不祥的預感升起,急速問道:「是不是碰上稅務和警察聯合檢查了?」
「啊?我去,雕哥你神了,這你都知道?」包神星誇張地拍馬屁。
王雕氣得已經說不上話來了,電話裡包神星急急地道:「來了仨查證的,這一查準保露餡兒啊。法人登記的是我,我可屁都不知道啊,這會不會先抓我呢?」
「不會,沒事,假的。」王雕道。
「不可能,你又騙我往坑裡跳,怎麼可能是假的?咱們是假的好不好。」包神星道。
「咱們是假的,他們也是假的。」王雕解釋著。
「不可能,你逗我呢?咱們是假的是為了騙點錢,他們是假的是為啥,吃飽了撐的逗咱們玩?」包神星的邏輯居然非常無懈可擊。
跟這貨拎不清,傻雕說:「這個隨後再說,你回去看看,要抓那麼大個窩點,只去三個人?」
「一個人就夠了,知道咱們是假的那還有跑?」包神星道。
「別跟我廢話,滾回去,沒事。」傻雕怒了。
「你嚇唬我也沒用,我和周扒皮早快到襄州了。我跟你講啊雕哥,法人可是你讓我登記的,要抓了我,我得先賣了你。」包神星聽音是急眼了。
這沒治了,傻雕把手機遞給王社會了,讓把那倆憨貨帶過來,省得亂闖壞事。
這頭聯絡罷,王社會指示著方向,剛接到倉皇從隨陽跑出來的包神星和周鵬,那頭就又有訊息來了。江離也出事了,幾乎是相同的事,去的人、情節、過程像克隆的一樣。這個損招恰恰擊中了團伙的軟肋,結果都是領頭的一鬨而散,扔下攤子,顧頭不顧腚地跑了。
不得不說現代高科技還是管用的,最起碼監控還原真相的速度足夠快。坐下來剛歇口氣的包神星和周鵬看得到現場也和馬禮描述的如出一轍。這簡直是強盜被劫,那種憤懣和羞辱簡直難以用語言形容,千言萬語化成一句糟心的話,包神星拍著大腿道:「哎喲喲,咱們可把騙子的臉給丟盡了啊,好幾十人全給嚇跑了。」
「現在咋辦?」王社會問剛接完電話的王雕。這趟組局,雕哥是引路人,很多智計自他而出。光憑有遠端監控這一手,就足夠讓這群只會憑嘴忽悠的傢伙馬首是瞻了。
王雕略一思忖道:「上頭讓回去看看,走。」
「啊?現在回去?」馬禮嚇了一跳。
「你走沒人攔你啊,不過這月分紅就別想了,錢可都在上頭手裡分配。」王雕輕飄飄一句,直接把馬禮打蔫了。
幾個人擠到馬禮的車上,加速往襄州市東寶資訊產業園老窩疾馳,不一會兒便到了地方,沿途一直安靜,並沒有想象中警車追著或者公司被警車圍著的情況。一個多小時前離開的公司就那麼大開著門,一個人也沒有,幾個人遠處看了看沒啥情況,這才試探地往裡走。
除了電腦被拿走兩臺、銀行卡被掃了一抽屜,還有馬禮的個人物品丟了一堆,其他損失倒沒有。馬禮望著一地狼藉,氣不自勝地跌坐到沙發上。
這時,周鵬的手機響了,是微信的提示,他看了一眼道:「老虎發資訊了。」
「說什麼?」王雕問。
「他說沒事,讓大家都回去。」周鵬道。
王雕沒吱聲,掏出了手機,直接撥了來晉虎的電話。一接通,他便出聲問道:「喂,老虎,我,傻雕,你們那兒啥情況?」
「被幾個孫子給騙了,一個一個跑得比兔子還快。」來晉虎道。
「損失大不大?」傻雕問。
「倒不大,丟了一堆卡,還有幾千塊錢,上頭說是假的,我還沒整明白。」來晉虎道。
「嗯,沒事,競爭對手……那個,上頭說你那邊看不到影像,網也聯不上了,是怎麼回事?」傻雕問。
「停電了唄,輕工業園區這鬼地方,一個月能把路扒開三回,又把哪根線刨斷了。我的人回來得差不多了,憨炮和周扒皮不知道跑哪兒了。」來晉虎道。
「別管他們,沒事就好。」
「接下來咋辦呢?這給搞得人心惶惶的。」
「虛驚一場,總比出事強吧?等等,很快就有結果了。」
掛了電話,王雕坐下來催著馬禮,別鬱悶了,快把人都招回來,隊伍組織不易,可不能就這麼散了。這倒也不難辦,馬禮開始撥電話一個一個聯絡,開始召回隊伍了。
騙子在千變萬化,反騙也在千變萬化。
來晉虎結束通話了電話,而隨陽神星電子商務公司的來晉虎還戴著銬子坐在椅子上呢,他根本沒有說話,而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一位警察操作著怪模怪樣的裝置,不知道怎麼用他的聲音和王雕對話。
操作者是位靦腆的男子,掛了電話向他微笑示意,一旁側立踱步的俞駿拍拍來晉虎的肩膀問:「別犯傻了,電信詐騙出來這麼久了,我們還不能電信反詐呀?這是把你說話的聲調、聲線、口音用電腦合成出來。恭喜你啊,你榮幸地成為這項警用技術的首位試驗者。」
這份榮幸讓來晉虎有點兒哭笑不得,更緊張的是,他已經發現警察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這時候就得慎言了。偏偏詢問他的這位,那病懨懨的眼睛像有透視功能一樣,總能看穿他的心思。這不,稍一猶豫,這位警察又提醒道:「我知道你在揣摩我們知道多少,這個我真不能給你解釋,怕嚇住你……你這個團伙真沒什麼秘密,趙成功、劉小旦在我們這兒已經待了有些日子了。別說名字,我連你們的綽號都能叫上來。」
「我……我知道您是要問上頭,可上頭我真不知道是誰,他不可能告訴我們真名啊。」來晉虎道。
俞駿笑了笑,突然說道:「管大軍,綽號管毛,再往前你們上線是張光達,在監獄裡蹲著。忘了告訴你,上次長安辦的那起案子,你們在銀夏市,也算涉案,跟我繞圈子好玩嗎?」
來晉虎可沒想到這出,他張著嘴瞪著眼,這還沒較量個來回呢,人家已經都知道了,這可咋抵賴?
「問你個細節,你這兒知道得最快,而且接到訊息回來得最快,那你知道原因是什麼嗎?」俞駿問。
這個並不神秘,來晉虎道:「公司裡有幾處監控,是上頭派人統一來裝的,我們這兒的一舉一動上面都知道。這和我們以前同村、同鄉互相監視差不多,就是防著出事。」
「誠實,應該獎勵。那誰通知你的呢?」俞駿問。
「我手機裡……尾號9768那個手機號。」來晉虎道。
「認識嗎?作為領導你的手機號,知道的人不會多啊。」俞駿問。
「金瘸子。」來晉虎說道,這一句聽得俞駿和宣冬青豎起耳朵來了,就聽他道:「管毛說這是老大的電話,萬一有事會直接給我們訊息。他告訴我,那幾個‘公務員’在公司亂搜東西,肯定是假的,我就回來了,我都差點兒上高速走人了。」
「金瘸子?見過本人嗎?」俞駿問。
「沒有。」來晉虎道。
又問幾句不相干的話,俞駿示意宣冬青,宣冬青在電腦裡排了幾組資訊讓俞駿看。這個尾號9768的手機號在近幾個小時裡頻繁聯絡包括傻雕、來晉虎,以及已掌握和未掌握的人,電話資訊都被鎖定以及標註了。
俞駿示意繼續和嫌疑人談話,他悄悄掩上門出去了。下樓時,向小園正往上走,俞駿道:「到院外說。」
「院外也不方便了,隨陽市局聽聞這麼大個團伙,已經派來兩隊警力。紙裡包不住火啊,斷電、斷網瞞不了多久。」向小園追著他彙報著。
兩個人一齣門,已經有幾輛警車駛來,俞駿頭大了。這裡頭真要漏一個兩個,怕是得走漏風聲,他帶著向小園走遠了點兒道:「剛剛來晉虎交代,電話通知他回來的是金瘸子。冬青查到,這個號碼在近幾個小時裡撥號不斷,可能現在除了隨陽這個點,其他的都穩住了。」
「是我們在追的八大騙嗎?」向小園一下沒捋清。
「即便不是,也是知曉內情的人,定位他沒什麼難度,他目前還矇在鼓裡。我在想,既然做了,咱們能不能把戰果最大化。」俞駿道,因為「逆風」這個讓警方一直投鼠忌器的存在,大家都憋得足夠久了。
「這個……我們都當不了家,我是給你彙報個新情況。搜查發現,來晉虎這個公司還藏了一百多張信用卡,您看。」向小園拿著表格,是剛捋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卡號,幾張照片,背面還貼著數字,看到這兒俞駿眉頭一皺問:「還有密碼?這是……」
「一部分是公司員工辦的,一部分是用下線的名字辦的,金額三到五萬不等。剛剛詢問得知,卡由公司代持,是作為下線加入購買公司訂單的錢,這是個新的模式。我們一直糾結傳銷組織針對底層割不到多少韭菜,現在他們已經成功解決了——信用卡。」向小園道。
「也就是說,賬面上那是表象,其實他們已經從信用卡里刷走了錢,進入不同的賬戶?」俞駿問。
向小園點頭,興奮裡帶著緊張:「對,全部是空卡,每個月以刷卡消費的形式還卡,就像市面上代還信用卡一樣,給你還一萬再刷出來,只需要100元不到的手續費,這其中銀行要收取60元左右。」
「60比10000,每月損耗60元就可以把10000元的資金沉澱在資金池裡?」俞駿道。
「對。不管什麼時候砸盤,不管什麼時候抓人,都找不到錢。他們可以以千分之六的損耗不斷擴大資金池。」向小園道。
說著,俞駿臉僵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喃喃道:「我的天吶,這是……要割銀行的韭菜?那銀行難道一點兒察覺也沒有?」
「有公司擔保,只要沒前科,特別是其中還有大學剛畢業的,申領一張透支卡難度並不大。而且像這種‘養卡’的方式,甚至可以自動提高額度。不過他們肯定做了手腳,信用卡發行都集中在幾家地方商業銀行。」向小園道。
「壞啦……壞啦……又來不及了。」俞駿端掉這個窩點的興奮已經被巨大的驚恐替代了。如果隨陽、襄州、江離幾地都是這麼個玩法,那幕後操盤的肯定已經洗劫了足夠量的資金。這要打草驚蛇,恐怕又要留下一地狼藉。
「馬上向謝副廳彙報,這裡的情況知會周修文他們。外圍都玩得這麼巧妙,那萬博保險核心恐怕玩得更嚇人……沈燕還在攪局,萬一兩頭起火,不管是嚇跑了金瘸子還是逆風,我們又得功虧一簣了。」俞駿道,他急急地奔上樓,要重新審問來晉虎了。
向小園撥著謝副廳的電話,沒料到是關機狀態。這下她可心急了,趕緊找周修文,沒想到得到一個讓她稍稍放心的訊息:謝副廳在航班上,很快就在省城落地,這個案子隱隱透出來的猙獰已經讓兩地省廳不得不聯合應對了……
道長魔消,魔消道長
航班提示到站的聲音剛響,周修文就伸長脖子等在接機口。過了不久看到謝副廳一行數人出站時,他迎了上去,伸手幫提行李,不過被謝副廳拒絕了。謝副廳直接握了握他的手,說了一句場面、客套,可聽起來很暖心的話:「辛苦了。」
「就怕苦勞兌不成功勞啊,我的腦袋都快被這群騙子攪糊了。」周修文道。
「走,車上說。這是總局的幾位,你們應該認識吧。」謝副廳道。
他們是周修文的幾位同事,相互打了個招呼,匆匆出站上車,駕車的是一位外勤。周修文第一時間把幾封整理好的紙質報告給了幾位,是剛剛列印的,後面還有未來得及整理的資訊,都是即時收到的,嘩嘩的翻頁聲音響了幾十秒鐘,幾人掃完。總局的一位皺著眉頭道:「突襲隨陽窩點,會不會驚動他們啊?」
「這個俞駿呀,向來是膽大妄為。」謝副廳拍著報告,其他人聽不出評價的褒貶。
「好壞參半,你們在飛行途中俞主任提供了一個新的想法,看最後一頁。」周修文道,眾人翻到了最後一頁,周修文解釋道:「他們給出的這個研判,我覺得非常有可能。傳銷割韭菜的方式已經被髮揮到極致了,如果想做短平快的詐騙,那就必須有針對性地選擇高淨值詐騙目標,似乎這個方式……是行得通的。」
「哦喲,這單玩大了。」有位驚訝道。
「洗劫銀行?」另一位怔住了,不過想想,又覺得這種異想天開的方式透著某種可能性。特別是在目前金融市場相對混亂的情況下,銀行爆雷都不是什麼稀罕事,有時候他們自己人都監守自盜呢。
眾人的目光看向了謝經緯,謝經緯合上報告道:「我已經被騙子折磨得處變不驚了,我現在就關心兩件事。第一件,逆風目標是否確定?第二件,零號處境是否有危險?」
「對不起,我可能要給您一個失望的答案,沒確定逆風,也無法確定零號是否有危險,不過今天他還主動傳了資訊,幾乎和我們發現的時間點一致。」周修文道。
「如果無法確定,我們就不能糾結於這一個特定的目標了,說不定他和金瘸子一樣,是詐騙團伙故意擾亂我們偵查視線的一個託詞,小許,你把總局命令傳達一下。」謝經緯把話語權交給了隨行中的一位。
這是位和周修文年齡相仿的警員,他遞上了一份未啟封的絕密檔案,出聲道:「這是一把尚方寶劍,能斬多少妖,除多少魔,就看你們了。根據我們和境外電詐團伙較量的經驗,只要能抓到這群職業犯罪分子三個要害處,那戰果就小不了:第一是卡池、第二是資金池、第三是貓池。」
電詐需要大量的銀行卡、公戶,這是首要條件。詐騙得來的贓款要在這些卡、賬戶裡來回劃轉,最後流向的地方就是資金池。而貓池就更神秘了,處理這些卡資訊、賬務資訊、資金劃轉,以及選擇針對性目標都需要人工或者電腦操作,集中操作這種事的地方就是傳說中的「貓池」。「貓池」是專為詐騙團伙服務的,找到它們不比找到逆風更容易。
「本來是一個難點,現在成三個難點了,我怎麼覺得更難了。」周修文苦笑著,拆著密令。
介紹的許警官笑道:「我分析過你們的案情進展,同等體量的案子偵查時間在半年到一年我覺得正常,你們一個多月就到這水平,已經很讓劉局動容了。而且這種體量我可以告訴你,貓池是絕對存在的,否則這麼多銀行卡還款、刷走,而且在不同的城市,去向又是不同的賬戶,得找多少個會計師才能處理得妥妥帖帖?還有遠端監視,這比我們基層警員的水平都不差啊……劉局說了,三種情況,第一種是摁住和尚抄了廟,這最好的結果;第二種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也算是好結果;第三種是跑了和尚而且廟沒找著,那你就等著回去領罰。」
周修文尷尬未語,有一位同行安慰道:「想開點兒,我們這不幫你來了,可別覺得我們搶功啊。」
謝副廳笑了笑道:「快看吧,我這是以德報怨,你給我失望的訊息,我給你呢,是希望的曙光。」
可能檔案袋裡確實有貨?周修文拿著一份薄薄的檔案掃了幾眼,臉色陡變,從失望一下子變成了驚喜。他興奮地看著謝副廳幾人,甚至激動得無法言語了,掃了幾遍他不迭地說:「太好了,太好了……這可是釜底抽薪啊,嘖嘖嘖,怪不得你們這麼輕鬆呢,敢情是都來搶功來了吧?」
「哈哈,必須搶,我老頭兒都來搶了。劉局給的預計是三種,我們只有一種啊,摁住和尚抄了廟。同志們,有沒有信心?」謝副廳童心大起,朗笑地問著。
一行年輕人跟著他起鬨一聲:「有!」
篤……篤……
敲門聲驚醒了在會計師室沉思的胡會計,她招手讓敲門的小姑娘進來。小姑娘是新招的,某副市長司機的拐彎親戚。小姑娘長得清清秀秀的很討人喜歡,進門時胡會計笑著問:「小玉,有事嗎?」
「對賬單我拿回來了。」小姑娘放下銀行對賬單,拘謹地站著。
這是會計部的正常事務,無非是每月定時跑趟銀行,拿個對賬單,胡會計掃了一眼沒當回事。看小玉還站著,她慈藹地笑著問:「怎麼了,小玉,你好像有事?」
「哦……我……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小玉把玩著手指,像緊張。
「有什麼該不該的,說吧,有什麼困難公司給你解決。」胡會計笑道。
這更讓小玉緊張了,她不好意思地道:「我剛來,公司給我這麼高的待遇,又是安家費,又是服裝費什麼的,我都覺得受之有愧了。」
其實招來的這幫領導家親戚,也沒指望有什麼能力,胡會計笑一笑剛要安慰她,卻不料小玉說:「我學過會計學,關於咱們公司,我……我有點兒建議……」
「哦,那太好了,說說。」胡會計心裡一抽,暗道壞了,吃閒飯的要管閒事,那可要出事。
小玉鼓鼓勇氣道:「我梳理了一下公司的賬務,有好幾個問題。第一是江離、襄州等幾個分公司,他們的往來賬目還沒有建起來,就是基本的流水賬,這個漏洞會很大,收保費也不規範,有的還是從員工卡往公司戶裡轉;第二是向總公司匯繳的保費,似乎和咱們原始賬目對不上號,很多沒有計入,這將來理賠時會很麻煩;第三是我看到了咱們公司出具了60多封保函,大多是給電子商務公司做的貸款擔保,這可是個高風險行業,而且總公司有檔案,對於此類業務是持不支援態度的……」
小姑娘林林總總說了一堆問題,胡會計用欣賞的眼光看著她,末了,胡會計突然問道:「你還沒有工作經驗吧?」
小玉愣了下,點點頭。
胡會計起身,想了想,笑笑,慈藹地說道:「你的問題這麼多,我只有一個問題。你學習了十幾年又上了大學,還參加了公考,算是接觸社會了。現實的社會生活,和你曾經憧憬的一樣嗎?」
小玉想想,神色黯然地搖搖頭,肯定是就業後已經被社會捶過不止一遍了。
「那就對了,你憧憬的是合情合理合法的一種公平環境,而真實的世界是光怪陸離,充斥著各種合情不合理或者合理但不合法,甚至合情合理卻不合法的事。你得學會接受,而不是抗拒身邊的這些事,我們公司已經夠規範了,很多保險公司連底薪都不給,那可是赤裸裸的剝削。你認為哪種更好?」胡會計道,輕輕地攬著小玉的肩膀。
小玉又想想,噘噘嘴,尷尬地笑笑道:「對不起胡會計,我就是盡到義務,提醒一下。」
「謝謝,我一定會轉達給總經理的,忙去吧。」胡會計送走了小姑娘。小玉剛出門卻不料看到總經理正走進來,她像做錯事一樣低著頭走了。匆匆而來的陳策好奇地看看小姑娘,掩上門問:「怎麼了乾媽?」
「本來養個吃閒飯的,來了個專業的,都看出賬目一堆毛病來了。」胡會計啞然失笑道,他看陳策表情慌張,出聲問:「怎麼了?」
陳策俯身簡要交代幾句,聽得胡會計聳然動容了,輕聲叱道:「小看這個女人了,損失大不大?」
「損失倒不大,就是場子裡的電腦、身份證、銀行卡被捲走不少。」陳策道。
「壞了,這女人是要砸場,現在可真有這能力了。」胡會計道,這一行警察是天敵、同行是冤家,實在是防不勝防啊。她頭疼地揉著額頭像是思考應變之策,陳策小心翼翼地問:「我不確定她是要人還是要錢,目前還沒有看到訊息。」
「都要。境外玩電詐的這幫人不講究,所到之處肯定是蝗蟲過境。不要對他們有期望,更何況咱們還結結實實坑過人家不止一回。」胡會計道。
「那怎麼應對啊?現在主動權可全在她們手上,她砸盤很容易。」陳策道,那些東西真要扔給警察,基本就完蛋了。
「你跟我說說,你究竟還有什麼秘密瞞著我?」胡會計話風突然變了,斜斜看著這位半路子嗣。陳策稍顯慌亂,明顯沒料到這個時候跳出這種問題來,胡會計繼續道:「這個盤雖然不小,可還不至於讓沈燕這麼拼著命砸,明顯是衝著你來的。」
「也沒什麼,徐則臣有點兒東西存在我這兒,也有我一份。」陳策道,他的表情肅穆了,警惕地看著胡會計。
可能提防,可能覬覦,身處這一行恐怕連至親都信不過。胡會計凝視著他,良久,她有點兒失望,喃喃自語道:「終究還是半路結緣……我不問你了,只提醒你,你藏著的秘密就是沈燕不放過你的原因。她現在是窮途末路,不要期待和解,她一直在攪局的原因,是在找你。」
「那我……怎麼辦?」陳策求計道。
「該挪窩了,咱們的緣分盡了。」胡會計有點兒傷感地道,她有時奇怪自己的直覺總是能嗅到危險降臨的氣息,比如現在。
這個提議卻讓陳策十分惋惜,他有點兒不捨。胡會計笑著道:「我也捨不得,但我更小心……我提醒過你一句話,還記得嗎?」
「誰也別信。」陳策脫口道。
「對,包括我。」胡會計嚴肅道。
這是針對已發生的事,還是針對正在發生的事?陳策有點兒混亂了,而胡會計已經款款起身離開,招呼都沒打。陳策有點兒鬱悶,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可他又分不清乾媽是捨不得對他生氣,還是對他隱瞞著秘密生氣,反正似乎真的生氣了,乾媽就那麼走了。
正處在混亂間,手機意外地響了,他看看,是傻雕的號碼。這枚暗棋佈置得很特殊,沒有人懷疑到傻雕這個小卒子其實處在棋眼的位置。他直接接聽了問:「什麼事?」
「所有的手機都接到了一個資訊,我發給您,我們看不懂。」傻雕問。
「發過來吧。」陳策接聽後,直接掛了,然後資訊聲音響起,他一看,有一行英文字母,是一個ip地址。他似乎並不畏懼有駭客入侵什麼的,直接點開了網址。是一個影片片段,錄著成堆的電腦、銀行卡、身份證、賬本,有整整一後車廂。
這是預料到的威脅,陳策看著影片裡顯示的一行英文字母,他認識這個網址。下意識地確認這裡安全之後,他切換了手機卡,用電腦連線手機的熱點網路,然後迅速在電腦上運指如飛地操作。不一會兒,重啟的電腦成了一個不同於windows的奇怪介面,他聯網,進入。巨慢的網頁慢慢顯示,這種老式、幾乎原始得和幾十年前網路初興時代的論壇介面一樣的網頁,有著傳說中讓人色變的名字:暗網。
他在論壇裡的id是兩個花體字字母:nf。這是一個讓他既感覺驕傲,又時時恐懼的id,因為id持有者是警方紅色通緝令追捕的計算機犯罪人員:
逆風。
「他現身了。」
妮可在車裡道,一模一樣的介面,重新整理到了留言,是一串奇怪的數字加字母。妮可記著這些數字和字母,順手拿起手機輸入,邊輸邊道:「他給了一個即時通訊的號碼,閱後即焚。小樣,吃不住咱們折騰,沈姐,你這借兵可是神來之筆啊。」
「你陪他聊聊。」車後的沈燕懶洋洋地道。
上線,連線,兩個駭客的通訊都是層層加密,沒有人會期待追蹤對方。妮可拿著手機揚一揚問:「他向您問好。」
「禮貌地向他問好。」沈燕笑了。
「進主題了,他問咱們要什麼?」妮可問。
「你先問他能給咱們什麼?」沈燕道。
輸著文字的妮可很快回道:「他說給我轉兩個億,黑我們的錢連本帶息還給我們……哦,這混蛋現在口氣蠻大的啊。」
「好啊,讓他現在轉,賬號馬上可以給他,而且是境內的,不會受到限制。」沈燕道。
妮可輸著,等了片刻道:「他說給他三天時間,而且請咱們不要砸盤,否則散了夥大家都撈不到好處。」
沈燕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妮可回頭看她,她怔了片刻說道:「答應他,三天後的現在如果他沒有出現,敢耍花招兒,別怪我砸得他一無所有。」
妮可輸著,說:「他答應了。」隨即向沈燕亮著手機,用一個「deal」結束了對話,隨即對話方塊像粉碎一樣在手機螢幕上消弭於無形。沈燕出神地看著,久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過了許久,妮可好奇地問:「他會給我們錢嗎?」
「不會。」沈燕表情僵硬,眼神發滯,不過思維卻在快速地運轉著,給出了一個肯定以及確定的判斷:
「他要跑。說不定已經準備跑了。」
知名而不識人知面,如果跑了恐怕是最差的一種結果,但沈燕卻一點兒也不失望,在她慢慢恢復表情的臉上,卻奇怪地顯示著一絲邪魅的笑容……
緊鑼密鼓,排兵佈陣
「俞主任,俞主任……」
向小園又匆匆奔出來了,拿著一大摞紙張。俞駿此時正忙著和地方警力協調,畢竟不在中州,可又是同行到了自己管轄區,面子上是不怎麼好看。直到省廳直接通了現場電話才把這些警力勸退,讓他們以協助的形式退居外圍,不過個個看上去都有點兒憤意。
回頭的俞駿無奈地道:「又怎麼了?急成這樣?」
「告訴你,你比我還急,您看這個。」向小園遞上去,是繳獲的那摞營業執照,他愣愣地問:「怎麼了?假冒的?」
「要是假的還真不怕,這是真的,如假包換,實實在在通過市場監督管理部門辦理的營業執照。而且法人都在這個公司,一共三十二位。」向小園道。
「那又怎麼樣?」俞駿道。
「我要告訴你,這三十二家公司都有貸款,激動嗎?」向小園撂出個猛料來。
奏效了,俞駿臉色一凜,不信地問:「什麼?怎麼可能?」
「不是可能,而是事實,他們都是以‘扶持小微企業’的形式得到了貸款。法人是團伙找來的,就擱公司裡待著啥也不幹,每月掙三千五,而貸款額度,最少三十萬,最多的像神星電子商務公司,有一百萬。都是通過地方商業銀行貸的款,貸款到賬,當天就被提走了。」向小園道。
「我去,又是連環騙。」俞駿嚇住了,隨著向小園奔進了屋內。俞駿直接闖進一個突審的隔間,看著剛成形的筆錄,又看看犯事的人,一個耷拉著腦袋的小年輕,估計是剛步入社會的那類學生娃。他像做錯事一樣,緊張地一直撥弄手指。
「孩子,你多大了?」
「二十二。」
「畢業多久了?」
「不到半年。」
「你知道法人要對公司經營負法律責任嗎?四十六萬貸款的清償,你扛得起嗎?」
「……」
年輕人不說話了,頭更低了,然後響起了啜泣聲。俞駿苦著臉看著筆錄,案由是老鄉介紹了這麼個工作,又以開辦個公司將來方便生意做大,於是在公司領導來經理的勸說下就註冊了一個。至於貸款怎麼運作,他丈二和尚根本摸不著頭腦,只是糊里糊塗地簽了幾個字。交代的情況是:公司的幾十人都簽了,他也就簽了,他是鄉下來的,公司給的待遇和福利不錯,他一直對公司心存感激,云云。
憧憬一下子破碎的那種打擊可足夠大了,那娃哭著哭著撲通一聲跪下了,聲音嘶啞地求:「警察叔叔,我真不知道……我真是被人騙了,我一點兒都不知道貸款的事……我不能進監獄啊,我剛畢業,一進去這輩子就毀了,我可怎麼見我爸媽呀……」
「銬上吧,帶出去。」
俞駿硬邦邦地撂了句,向小園面色悽然,嘆著氣,不過還是給這個年輕人戴上了手銬,警員隨即把這個哭哭啼啼的人帶走了。
「別看我,這個混蛋都落網了還瞞著這事。」
俞駿怒火中燒,往樓上去了,肯定是去收拾來晉虎。向小園生怕俞主任脾氣上來,緊跟著奔上去勸道:「俞主任您冷靜點兒,我們都快氣炸了,可還得憋著,一個隨陽就這麼多事,恐怕雪球比我們想象的要大。」
「你們的資訊和大資料上幹什麼吃的啊,這麼重大的情況沒有一點兒預警。」俞駿怒問。
向小園無語地說:「那三十二家公司和神星電子商務根本沒有關聯,法人找的都是沒前科的普通人,銀聯的資料我們現在還沒有互通,我們有什麼辦法?」
「那就趕緊想辦法挽回損失,馬上統計一下,究竟有多少。噢對了,隨陽萬博保險負責的是什麼人?」俞駿問。
「周鵬,綽號周扒皮那個,和包神星一起溜的。也就在市裡租了個辦公地點,他們人基本沒去過。」向小園道。
「這個怎麼辦啊?就這種速度簡直是坐視犯罪得逞。」俞駿氣憤難平道,可卻無計可施。
這時,電話響了,一看是謝副廳,他拿起電話急急彙報:「老領導,可能出大事了,我馬上給您彙報一下……啊?不聽,好好,我聽。」
俞駿聽著,憤怒的表情慢慢變得驚愕,驚愕後又慢慢平靜,不知道聽到了什麼。不過他轉瞬彷彿換了一個人,而且似乎那平靜的表情後面還藏著笑意。向小園好奇地問:「謝副廳帶來了什麼靈丹啊?」
「告訴你就不靈了。快,馬上統計這裡所有卡、賬戶的關聯資訊,包括手機卡、銀行卡、個人身份資訊、社會信用程式碼等,所有關聯的全要……兩處省廳在布一盤大棋,我們這裡將是第一槍。」俞駿安排著,話沒說完人已經進去了,把向小園愕然地撂在當地,她想了想,沒有跟進去。
她不用猜都知道肯定要去掏來晉虎的更多情況,不過她沒猜到俞駿用了另一種方式。俞駿給來晉虎倒水,點了支菸,這貨受寵若驚的,快成驚嚇了,緊張地說:「政府啊,我全都交代了,您這是……」
「所以給你獎勵呀,你這個人有眼色,人又聰明。」俞駿昧著良心使勁兒表揚這貨。這貨尷尬地看著俞駿,知道沒好事,反而不敢吭聲了。
「這絕對不是謬讚。你看你,個人名下不見錢,個人賬戶沒動過,將來只能找法人麻煩,嘿,你還屁事沒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搞的貸款不少啊。我就納悶了,那麼多錢,他們給你分多少啊?」俞駿問。
「真沒分,不信您查。」來晉虎嚴肅地道,表情跟真的一樣。
「呵呵,我和騙子打了幾十年交道,七十二行,詐騙為王,傳銷可是詐騙中的王中王。即便分了錢我們可能也查不出來,而且你分的這點小錢,還真架不住耗費那麼大警力……老來,我直接跟你說,我可能找不到更多證據指控你。」俞駿道,這句話讓來晉虎的臉上有了點小得意,可不料俞駿話鋒一轉道:「問題是,現在下面異口同聲地指證你,你說就即便沒證據,這麼多口供,將來法官不得硬判你。再說,你這是個連體團伙,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敢保證其他團伙成員都有脫罪?沒有交代你?」
喲?!這是個問題,來晉虎臉一抽,緊張了,畢竟這次來得太突然,根本來不及任何預防。他眼睛骨碌碌地轉著,直到現在都沒明白麵前這個警察要幹什麼。
「你這人聰明,咱們糙話講明理。咱是騙子,不是君子,到現在你要是還不懂自保,那可就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啊。其他人的事你不說可沒機會了。」俞駿終於把目的說清了,來晉虎眼皮跳著,估計心裡盤算的頻率不低。俞駿抓住這一剎那,一拍他肩膀道:「那算了,我敬重你是個有遠見的騙子,你卻當我們是一無所知的傻子,沒得談了。」
俞駿一提一撂,最後又一嚇,來晉虎脫口道:「不,不,沒有沒有。」
「還是沒有?」俞駿問。
「不是不是,沒有當警察叔叔是傻子,我這不正想著呢。」來晉虎立馬把態度換過來了。
俞駿一掏煙,給這貨再點上一支,這貨滿嘴噴著煙,咬牙下了個決心,曝出來了:「找老卡,史秋魁,所有的卡經他手……貸款那事我真不清楚咋辦的,我也就是哄著那些憨娃籤個字而已。其實連我都不信能弄出錢來,銀行可比騙子精多了……嘿,誰可知道還就成了。」
「那誰聯絡你的?銀行貸款肯定得有一箇中間人。而且最起碼得面審面籤啊。」俞駿問。
「一個胖子,我真不認識,有這麼胖,臉跟著大冬瓜一樣,腮幫子直往下掉。大額款項他來帶上人走個過程就辦了。」來晉虎比畫著,這個人的體貌特徵太過明顯,宣冬青一搬電腦問:「是他嗎?」
石金山的照片顯示在螢幕上,來晉虎凜然點點頭,有點兒驚懼地看著俞駿。俞駿笑道:「我都說了,我們掌握的可能比你想象中的多……襄州誰負責?」
「馬禮。」
「江離呢?」
「管毛,就是管大軍。在江離,他手下一人順便就辦了。」
「那管毛幹什麼?」
「保險公司總經理呀,老牛了,數他們的業務量大。他們老家銀夏那邊一個縣城,往他那兒就去了一千多人,業務都出省啦。」
哦喲,俞駿一陣胃疼,都說賊膽包天,其實比起騙子來,可真是小巫了。他忍著憤懣和怒意,面帶笑容地和來晉虎聊著,那貨著實放鬆了,侃侃而談,而俞駿的心可抽緊了,真不知道這雪球究竟有多大。
荊漢市,省廳直屬的資訊指揮中心,剛剛完成資料遷移的案情資訊顯示在中控大屏上,可以直觀地看到襄州、隨陽、江離等幾市已經全部陷落,密密匝匝的紅點遍佈電子地圖。周修文正給荊漢方面參案的介紹情況。這是根據獲取的關聯手機號、銀行卡號所在地標註的資訊節點,不一定準確,但能證明的是幾個密集點,確實是詐騙團伙的聚集地,而且隨著隨陽方面的資訊向深處挖掘,可能在幾個小時內,資訊量還要翻一倍。
「剛剛得到的訊息。」一位保密員傳遞著傳真電報,顯示在中控大屏上。
這是在濱海的萬博(中國)保險公司的查詢記錄。荊漢方面看著這個年紀尚輕的主要嫌疑人陳策,一番面面相覷,十足地不信。
「他這是相當於一個保險代理的身份,在荊漢開展保險業務是經過審批的,銀監保監沒有示警啊。再說,時間還不到三個月呢。」一位省廳警督質疑道。
「如果各位有興趣,可以參閱一下中州的貨到付款詐騙案、長安的虛擬傳銷詐騙案,這幾起案是同一夥人所為。他們的作案手法屢屢出新,特徵是,很擅長製造騙中騙、連環騙的作案設計,所以其中主要成員也屢屢逃脫我們的追捕。」周修文道。
「那這怎麼設計?都是合理合法的保險,最起碼目前沒有掌握犯罪證據。而且,他們和臭名昭著的傳銷,這風馬牛不相及呀。」那位警督道。
「以我現在知道的情況,可以給您介紹其中的一種方式。」周修文道,「傳銷最擅長的是拉人頭洗腦,如果他們盯上剛步入社會、履歷清白的人,比如剛就業的大學生,以這些人的名義開一個公司。如果這時候,有這樣一個保險公司出具保函給這樣的公司擔保貸款,那成功率就很高了吧?除了貸款,他們對這個公司的法人或洗腦或人身限制,那樣的話,是不是就不容易發現了……時間真的不需要很長,有幾個月就夠了。在總公司發現問題時,他們肯定已經逃之夭夭了。」
「可能嗎?!」荊漢方面的警務人員嚇了一跳。
「呵呵,目前已查實,隨陽這個窩點註冊了三十二家公司。法人就在該公司,每個月領三千五的工資,很多法人是稀裡糊塗地簽字,都不知道自己背上了幾十萬的貸款。」周修文道,屏上亮出了一摞營業執照,質疑的人一下子閉嘴了。
「那銀行?」有個剛出聲,出了半截兒就咽回去了。
針對銀行的騙局太多了,甚至很多銀行內部人員就為騙子大開方便之門。現在除了四大國行,形形色色的商業銀行、農商行,再加上各地的地方銀行,可下手的地方還真不缺。
「那我們還等什麼?」荊漢方面的這位警督問。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來,坐下來讓總局幾位給大家解釋一下……現在是下午四點四十,事發太過倉促,抓捕的條件並不完全成熟,幾個關鍵點尚需商榷。」謝副廳安頓大家圍著一張圓桌,從沈燕到毛二,到宋朝,從陳策到石金山,到王雕,到管大軍,到卡霸史秋魁,眾警像聽評書一樣聽著這兩撥詐騙團伙的淵源,那恩怨情仇真個是讓人慾罷不能啊。
在眾人瞭解情況的間隙,周修文悄悄踱出了資訊中心。他在走廊撥通了巫茜的電話,一接通他就急切問:「有進展嗎?」
「我們已經檢測到了維護日誌,但是如果不上線的話,無法準確定位啊。」巫茜道。
「大致方位可以確定嗎?荊漢可太大了,你的資訊直接關係到警力佈置啊。」周修文道。
這是根據資金追蹤確定的一個走向,部分賬戶資金通過購買遊戲幣充值的方式進入了一家遊戲網站,伺服器在香港。這時候追贓款沒有意義,大機率的情況是根本追不到。專案組更多的期待是,通過這個網站反追蹤到詐騙團伙核心「貓池」的位置。
連續十幾個小時無果,現在周修文有點兒後悔派去的力量太過薄弱了,可現在恐怕遠水也解不了近渴。猶豫間,巫茜歉意地道:「周組,我們竭盡全力了,可他們像消失一樣根本沒動靜,如果現在有辦法讓他們動一動,給我們爭取幾分鐘時間就能追到。」
「好,我想想辦法。」周修文道,掛了電話,另一個電話撥回了總局,尋求技術協助。
鬥十方是被一陣呻吟聲驚擾醒的,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時,王自光正在給毛二臉上的青腫處抹藥,這聲音就是他發出來的。畢竟是在脆弱的部位,再硬打的人也吃不住二次蹂躪。王自光可就慘了,幫個忙還得挨著罵,難得的這貨居然還能賠出笑臉來。
鬥十方伸著懶腰,打著哈欠從床上坐起來。另一頭宋朝正在發呆,看著腳下的幾個大包。桌上排著身份證、銀行卡等繳獲的東西。中午接到沈燕撤回的命令,鬥十方回來倒頭就睡,敢情宋朝根本沒睡?恍惚中,鬥十方覺得這貨有點兒像俞駿,面對著支離破碎的證據似乎在尋找被隱藏的真相。
「我說老大啊。」毛二出聲問了,「你沒事的時候看著比誰都緊張,快出事了吧,嘿,你倒閒了,睡得呼呼的。」
剛入夥的人神經處於高度緊張,睡得輕正常,鬥十方可沒想到這細節都被毛二注意到了。他使勁擺擺臂道:「可叫你說對了,快出事了,出事也就意味著完事……哎老宋,我們的錢呢?你再不給,我可直接朝沈老闆要了啊。」
「老大這個就沒必要了,沈老闆那是出了名的大方,只會超過你的預期。這點我拿腦袋擔保,您就放一百個心。」毛二道,王自光一聽樂了,期待地問自己能弄多少。不料毛二可沒給他好臉色,直接一個「滾」字打發了。
毛二坐起來,宋朝紋絲未動。鬥十方踱到他面前,順手拿起了他的煙叼上一支,又摸宋朝的口袋找火,宋朝氣得白了他一眼罵道:「一邊去。」
「別呀,有什麼想不通的,我指點你一下。」鬥十方大大咧咧地道。毛二說:「老宋在揣摩這是個什麼騙局。」
「哦,這個我就專業了,我估計也就是三重,詐騙、託騙、冒騙。你們不瞭解八大騙的門道,這撥人是以玩心計為主,玩科技為輔,和電詐還是有區別的。比如你們呢,一窩端一窩死,而人家呢,是有層次感的。你端底層,中上層沒事,上層出事,下兩層安全,不管哪兒出事,其他關聯隱蔽的人都有充分的機會溜走東山再起。」鬥十方道。
這把老宋聽愕然了,毛二一把推開王自光,明顯好奇心起。宋朝可能是真想不明白,直接一拽鬥十方拉到他坐的位置,請教道:「繼續,什麼騙來著?」
「很簡單嘛,比如,這是第一層。」鬥十方拿著老宋的煙盒,往桌上一拍,解釋道:「傳銷的功能就是拉人頭、洗腦、掏腰包。今天你看吧,遍地都是信用卡,這其實就可以猜到了,肯定是拉上一撥新人,用他們的身份資訊辦卡,然後以消費的形式刷走錢,這一下子解決韭菜太窮不好割的問題。」
「這點我能想到,那第二層呢?」宋朝問。
「既然涉及銀行了,那辦卡太便宜他們了,從銀行搞錢的方式可多了啊。」鬥十方道。
「說得這麼輕巧?」宋朝不信了。
「可能比說的還輕巧,別忘了逆風是幹什麼的。去年長安一案光銀行在職人員就處理了幾十個,反正銀行又不姓私,他們有什麼不敢倒賣的?我不知道現在第一層是個什麼情況,不過我想應該和銀行業務有關聯。如果知道可以告訴你。」鬥十方問。
宋朝翻翻包裡,拿著一枚胸卡示意:「有可能是這種?」
萬博保險業務員的身份,鬥十方一笑道:「那就簡單了,搞詐騙、賣保險、玩傳銷,三者有一個共同點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我知道,不要臉?!」王自光舉手了。
「搶答正確。」鬥十方笑著道,王自光一樂,毛二直接一腳把他踹地上了。笑著的鬥十方繼續道:「那這就三位一體了,既然能辦卡,那辦個證開個公司更簡單。如果有保險公司出保函提供擔保,那不管信用卡還是貸款都會變得非常容易,即便不容易,這些人也能讓這種事變得容易,這點沒疑問吧?」
宋朝點點頭,他相信騙子有這種能力。
「這就簡單了,第一層傳銷,有大量的人頭可用,以這些人為基礎,身份資訊可以申請辦卡、開公司,不斷地拉人,就可以不斷地有卡和公司累加起來。第二層,通過表面合法、經營盈利的公司再加上保險擔保,可以從銀行不斷抽血,反哺養活團隊的消耗,等於不用花多大代價就把這個雪球滾大了。」
看眾人聽愣了,鬥十方又把一摞銀行卡往兩層上面一堆道:「最關鍵的是第一層,假如真是一個保險公司的話,那就太容易操作了。第一,有保費收入,這個收入可以做成兩條線,一明一暗,明的上交,暗的裝口袋。別不信啊,有過這種先例。第二,可以以保險公司的名義重複擔保,明面上的保費就是最好的保障,沒人會質疑。第三,可以以保險產品的名義銷售,反正收的是現金,賣給你的是未來,而未來我肯定早跑了。第四,估計還有,我一下想不出來……咋樣,夠不?」
「可能嗎?」毛二愣了,宋朝質疑道:「開個假的保險公司詐騙?你哄鬼呢?」
「鬼神難欺,活人好騙,我為什麼要冒充呢?我就正正規規地開一個嘛,反正現在保險代理公司遍地開花,能有幾個屁股乾淨的?我其實就想短平快撈一把就走,有啥不行的。正常理賠也得拖你兩三個月,這時間早夠我狠騙一撥了。掛羊頭都能賣狗肉,開保險公司為啥不能搞詐騙,反正都是要砸盤走人,什麼形式很重要嗎?」鬥十方道。
詐騙——託騙——冒騙……宋朝恍然大悟間,有點兒目瞪口呆,饒是像毛二這樣膽大妄為的也嚇住了,他出聲問:「老宋,他說書呢,還是……」
「應該差不多,我的經驗是,凡你不敢相信的,就是真相。」宋朝接受了,好半晌回不過神來。鬥十方卻一撥拉桌上的卡和身份證,全扔到了包裡,笑著問宋朝道:「咋了老宋,你這騙子的命,咋還操著條子的心啊?」
「呵呵,觀摩同行經驗也是一種進步嘛,那咱們準備下,有可能接下來要針對貓池了。」宋朝道。
貓池是團伙的核心,也是最神秘的一處所在。毛二道:「那得妮可能找著啊?」
「放心吧,妮可水平不比他差。」宋朝道。
「錯,絕對不會。」鬥十方說,他拍著桌子提醒道,「我們屢屢險勝是因為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貓池那樣的要害,對方那看得不比什麼緊啊?能給咱們留下機會?」
這一說又把宋朝打擊了,他看向鬥十方,鬱悶地問:「咋自從遇上你,我的信心就越來越少了,你說接下來幹什麼?」
「借你一句話,凡你不敢相信的,就是真相。以我看啊,會是另一種情況。」鬥十方想了想,很確定迸了一個字:「撤!」
「切,不可能。」毛二道,「沈老闆不會放過他。」
「看,你不信了吧?沈老闆的高明之處在於,她看的是人心。這種人就像老宋說的,是具有大智慧那種人,大智慧的人呢,看事物可能從起點一眼就看到終點;而小聰明的人才會玩手段,什麼詐騙,什麼駭客,等等,一切手段在大智慧人的慧眼中,都是浮雲。」鬥十方搖頭晃腦地道。看到幾個人都愣了,他還以為被自己鎮住了,還是王自光給他指了下。他驚訝地回頭時,恰看到門口側立著沈燕,正笑盈盈地聽著他吹牛。
「我嚴重懷疑你在故意拍馬屁呀。」沈燕笑靨如花,笑得煞是迷人。毛二和宋朝跟著嗤笑,鬥十方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說道:「沒有沒有,我跟他們瞎扯呢。」
「聽得我這麼開心,我得給你這個面子啊。」沈燕笑著道,「你們幾個收拾一下,準備走了。撤!」
她關上門,笑著走了。房間裡鬥十方也在笑,笑得開心至極,賤相十足,刺激得那三位鬱悶得都不願搭理他了。不過不得不承認鬥十方還是有獨到之處的,這一行人在天擦黑的時候離開了旅遊點民宿區,還真撤了。就像來的時候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國道路上。那種只有大卡車行進的老路,連後續的追蹤也無法跟進,潛伏的外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目標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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