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五章 深思熟慮誘敵深入

心有慼慼,相惜何妨

沈燕一行是凌晨時分離開的,走時夜深露重,萬籟俱寂。那一對孤零零的車燈像鬼火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送走她們的宋朝在原地呆立了很長時間才返回民宿,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像著魔一樣連抽了兩支悶煙,然後像遊蕩著踱步上了露臺,側著臉,看著一個方向長時間不動。

於是黑暗裡的鬥十方就藏不住了,過了一會兒門輕聲吱響,鬥十方提著半瓶酒從屋裡出來,且走且道:「你絕對沒有發現我,只是猜測。」

「當然,如果你連這點起碼的警覺也沒有,我會失望的。」宋朝道,順手接過酒,仰頭惡狠狠地灌了一口。

白酒很烈,辣得他直咧嘴,接著又灌了一口,第二口嚥下去,他側頭看著鬥十方道:「真是窮命啊,都有錢了,至於還喝這種劣酒嗎?」

「呵呵,找點刺激,也是證明自己存在的方式嘛。太爽口的沒感覺啊。」鬥十方道。

宋朝笑笑,像在回味,道:「就像當小警察的時候,只能有這種不太費錢的娛樂,喝高了罵一場、鬧一場,然後四仰八叉一躺,起來就又是生龍活虎,那時候都不知道渾身使不完的勁兒是哪兒來的。」

「環境使然,大家都拼了命地幹,你總不好意思閒著。就像現在這個環境,大家都在挖空心思怎麼刨坑埋人,那咱們就不自覺地要焦慮,千萬別成被埋的那個人,對不?」鬥十方沒正形地道。

宋朝未置可否,轉移著話題問:「你還用埋嗎?沈老闆給的一百萬,你在南方花了大幾十萬,剩下的都從手機上轉走了。十方,我有點兒納悶啊,你以前怎麼當的警察?」

做過警察,不可能不懂得作案別留線索,而像鬥十方這樣大大方方轉走明知道可能有問題的黑錢,怎麼看也是膽大包天、不知死活,萬一事發,這簡直就是直接得再不能直接的證據了。

「窮瘋了,哪顧得上那麼多講究,再說了,比插翅難逃更鬱悶的事是什麼知道嗎?是人贓俱獲,就是人都抓住了,嘿,錢沒來得及花,哈哈,你說對不?」鬥十方道。

宋朝笑問:「不是吧,我倒覺得是授人以柄。」

「相對鉅額資金,這點兒小錢,我倒覺得完全有可能渾水摸魚,沈老闆不就想把我綁到她戰車上嗎?她不出事,我自然就沒事了嘛。」鬥十方道。

「不,我理解的是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敢這麼做,要麼是死心塌地,要麼是別有用心,而我呢,為什麼就從不覺得你是死心塌地的人啊?」宋朝笑著道。

試探?!鬥十方心一惇,此番最難對付的可能還不是沈燕,而是身邊這位從警時間和他年齡相仿的前輩。這種人警服雖脫,可警覺尚在,想瞞過他並不那麼容易。

鬥十方乾笑了幾聲,思忖道:「每個人總有不願意和別人分享的秘密,說不定是苦衷,這句話我也可以送給你,為什麼我也從不覺得你是死心塌地的人呢?否則以你幹這麼多年電詐積累的身家,我在你面前算個屁?你還有興趣和我聊?」

「呵呵,還是沈老闆有識人之能,聰明,不過聰明人在這一行的下場都不太好。」宋朝倒像是沒有惡意的提醒。

鬥十方覺得怪怪的,反問道:「那我就得請教了,想活得久點兒,該怎麼做人?」

「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了,找到正主,你的使命差不多就完成了,你已經給自己成功地續命了。」宋朝又提醒道,「沈老闆的隨行就在左右,不過即便是她一人你也對付不了。她最喜歡的就是射擊格鬥,喂在她手上的子彈得有一卡車。要不你以為武建利和毛二怎麼會對她一個女流之輩臣服?」

這個卻是出乎鬥十方的意料了,他驚訝道:「女悍匪呀,這麼厲害?沒覺得啊。」

「等你覺得的時候就晚了,來,抽一支。」宋朝遞過煙,兩個人湊到火上,明滅的火光中,看到宋朝憂慮的臉和晦暗的眼神,鬥十方叼著煙隨口問:「接下來幹什麼?這麼多團伙,我們僥倖一兩回成。今晚之後,他們肯定都有防備了,咱們再出現就是送人頭了。」

「不給你提示,你猜猜。」宋朝道。

鬥十方略一思索便開口道:「得借兵了,而且得出奇不意,否則這鐵桶一塊打不破,我們反而會受到威脅。」

「我不喜歡猜測,但我可以教你個更聰明點的方式,不要問太多,有時候自作聰明可不好,害人害己。」宋朝道。

又像是提醒,鬥十方以一種已經習慣自作聰明,反而有點兒無所適從的態度,輕聲道:「老宋,忠心我就不跟你表了,反正你也不信,可這事你不可能不清楚,要幹挺一個人得狠準損,不給對方喘的息機會。咱們兩撥人屁股都不乾淨,要讓對方瞅著空檔,咱們可連一點兒招架餘地都沒有啊。」

鬥十方的推心置腹卻沒有得到回應,宋朝只是嗤聲冷笑,反問:「是嗎?」

「哦,我忘了,不能自作聰明,那聽你的。不過即便你這麼聽話,也未見得老闆就會信你呀!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我怎麼覺得有點兒心虛呢?」鬥十方一下子被潑了瓢冷水,自覺不敢再往深裡誘導了。

宋朝狠狠地抽了一口煙,看得清明滅的菸頭,隨著他鼻孔裡、嘴裡噴出的嫋嫋煙霧,這人又是優柔寡斷地說一句不確定的話:「當然心虛,即便你能猜中所有的事,也不可能猜中她的心思,想活著回去,就安生點兒,別鋒芒太露了。」

「回去?」鬥十方心一凜,眼側視,緊張了一下。

宋朝笑了笑,遠遠地彈了下菸頭,像是自言自語道:「我似乎聽到了你的氣息紊亂、心跳加速。」

「呵呵,我也看到了你憂深愁重,心有不甘。我們都是賣命,既然賣命,那糾結的只有一件事,要麼賣個好價錢,要麼賣個好歸宿,歸宿恐怕不會很好,價錢呢卻不會很差,那我就不明白了,什麼讓您這麼糾結呢?」鬥十方揶揄地道。

「你不會明白的,世界上的所有東西,可以用錢買到,可以通過努力得到,可以偷到、搶到。但有一種東西,不管你怎麼不擇手段都得不到,你明白嗎?」宋朝問。

「不明白,是什麼呀?」鬥十方愣了,饒是他聰明過人也被難住了。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在糾結,不管我們倆人誰想明白,都一定告訴對方啊!」宋朝悠悠地道,又點上了一支菸,他自顧自地抽著,明滅的微光中他深邃的目光看向前方。而他的前方,卻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隨陽市新建的專案組指揮部裡,燈光通明至深夜……

追查荊漢市驚鴻一現的陳策,追查散佈在周邊各市的詐騙團伙,依託通訊大資料的節點越來越多,沈燕身邊那位神秘的駭客一攪局,有大批次的手機訊號開始逐步消失,這可以直觀地看出,背後操縱這些詐騙團伙的人已經警覺,開始有所動作了。

「……這種病毒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危害大,可有意識的時候,想處理也不會很難。手機刪除一切資料恢復出廠設定,下載防毒軟體,或者更簡單一點兒,換一部手機,繼續用原卡,再厲害的病毒也無濟於事了。」巫茜看著電腦道,她掃了眼幾位傾聽的指揮員,又補充道:「零號提供的資訊是三千人,而我們找到的是一萬多人。這個解釋應該是這樣,沈燕得到的那幾部手機,可能直接切入到了團伙成員的業務領域,而我們拿到王社會這部手機,關聯的是這些人的正常社交網路。比如趙成功和劉小旦兩個人就有五部手機,公私是分開的。根據這類犯罪嫌疑人的特徵,但凡警覺,只要扔掉自己常用的業務手機,那就等於毀滅一切證據了。」

「數量差別這麼大,那原因應該……是不是除了搞訂單傳銷的,還應該有其他業務的人員?」向小園心思敏捷,脫口問道。

巫茜點點頭:「對,雞蛋肯定不是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俞組長。」周修文提醒道,「零號提供的四個地方,荊漢大學城、襄州賈窪工業園二園區、東寶電子資訊產業園,加上隨陽輕工業園區。這四處情況類似,都是新建未久的園區,配套尚不完善,公共監控極少,或者根本沒有。唯一一個情況相對較好的大學城,又是人口極度密集的地帶,基本都符合詐騙犯罪高發、高危地區的特徵。」

「嗯……沈燕有什麼動靜?」俞駿問。

「離開了,凌晨零點四十分離開的,乘的還是隨陽高速服務區發現的那輛商務車,現在已經通過了高速入口,不過車裡的乘客不清楚,我們也不敢貿然追蹤。」周修文道。

「她連行跡都不隱藏,那肯定是不怕追嘍……方向是哪兒?」俞駿問。

查詢片刻後,宣冬青彙報道:「荊漢市或者襄州市,向南目前只能看到這兩個去向。」

「哦……她的意圖何在呢?就這麼幾個人難道還動得了上千之眾的傳銷團伙?」俞駿自言自語道。畢竟傳銷團伙的戰鬥力是出了名的,那撥人不是群眾,而是流氓,還是被洗腦過的流氓。別說沈燕這幾個人,哪怕是一個公安局的警力都會棘手。

沉默片刻,向小園提議道:「我們得申請增加警力了,否則這幾個城市我們難免顧此失彼。」

「省廳和總局也正在研究此事,很快就有回覆。目前的情況是,在這個多頭亂局裡,我們得找到主線,萬一追岔了……我是說,我已經被他們騙過不止一次了,往往一個顯而易見的目的,會被他們隱藏在紛亂的騙局裡,等我們追到才會醒悟上當。這一次可能都不是一個目的。」周修文道。

「逆風的目標肯定是錢,不管用什麼眼花繚亂的手法,最終目的肯定是錢。只有這一個目的。」向小園道。

「是啊,哪一筆錢呢?難道只是傳銷的這些蠅頭小利?我是指對他而言也不過蠅頭小利,假如志在於此,他辦萬博保險公司有何意義?保險業的准入稽核是相當嚴格的,他申請的萬博(中國)保險是一家外資保險公司,光這個代理的身份花費就得上千萬了。」周修文道。

如果沒有之前中州的偶遇,恐怕嫌疑未必敢指向陳策這樣身份的人,即便如此,還是尚有疑慮。保險的准入和稽核都是相當嚴格的,要堂而皇之地打著這個招牌詐騙,專案組還真不敢想象,最起碼他們不應該打著自己的旗號。可這些人恰恰相反,法人的位置上就是陳策。這看過來看過去,怎麼看都像和閻羅王談生意——活得不耐煩了。

在思路多頭、眾說紛紜的時候,就需要一錘定音的人。眾人將目光投向一直髮呆的俞駿,好半天俞駿才醒過神來,表情有點兒猶豫,他思忖道:「巫茜,你帶人跑一趟香港,不管是沈燕還是這些詐騙團伙,其伺服器都在香港,這隻看不見的手得砍掉,否則我們會處處受制。」

「沒問題,我帶陸虎去一趟。」巫茜道。

「申請抽調偵查員隊伍,全部異地用警,訂單傳銷究竟有多少人、多大的規模,底子我們一定要摸清楚。向組,你天亮向謝副廳彙報一下,我建議迅速抽調人員,最好明天全部到位。」俞駿道。

「好的,我準備下彙報資料。」向小園道。

「緊跟零號小組的人員不能動,那兒是靠近沈燕最關鍵的一個節點,有可能成為全域性的棋眼。小組人員全部戒備,武器配足,境外潛入的這些嫌疑人如有異動,一旦發現威脅,可就地擊斃。」俞駿道。

可能沒有料到,剛揭開序幕就臨近高潮了,目睹過去年冬天銀杏基地黑產窩點的慘相,在座眾人沒有覺得這道命令有何不妥之處。騙局的底層是騙來騙去,可到了黑金爭奪的這一層次,肯定是兵戎相見、你死我活了。

「修文,看來咱們得分開一段時間了。你帶組進省城荊漢吧,如果這個陳策是逆風,那就有意思了。即便他不是逆風,也應該和逆風有千絲萬縷的聯絡,這是個細思恐極的事。也就是說,逆風盯上了保險行業,如果他在這個行業裡結結實實地騙一把,且不說財富損失多少,那得引起多大的社會反響啊!」俞駿道。

周修文感激地看了俞駿一眼,怨不得能駕馭零號那樣桀驁不馴的人,他幾乎是點出了自己的想法。略一頓神周修文道:「謝謝您,俞組長,我正有此想,我們多線並進,哪頭出現線索都可以迅速跟進。」

「去吧,準備一下。」俞駿道。

巫茜和周修文對視一眼,站起身。這一組立時就要兵分三路,心裡倒不激動,就是有點兒虛。陸虎起身想和俞駿告別一句都被向小園制止了,她示意陸虎看俞主任像瀕危病人一樣的臉色,兩個人實在不忍心打擾他的沉思。

車的引擎聲響了,陸續下樓的人員登上車,專案組一下空了一大片。宣冬青下樓叫起睡覺的一位上樓換班,他看到在院子裡踱步的向小園,這位技術宅立在暗處叫了向小園一聲,嚇了她一跳,看清是他時,向小園出聲道:「休息會兒吧,辛苦了。」

「我們都熬習慣了,向組,你勸勸俞主任,他到現在都還沒合過眼,這案子還不知道得熬到什麼時候呢。」宣冬青道。

「我不正在想怎麼勸他嗎,不過大機率的結果是沒什麼用,參不透這個局,他恐怕根本睡不著。」向小園說完徑直上樓。

宣冬青正要回臨時宿舍時,那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坨,不,一個胖子露著白花花的肉出來放水,不用定睛觀察也知道是多多。他哼哼唧唧放完水,又迷迷糊糊地回宿舍睡覺了。

向小園不經意看到,給氣笑了。從事這個職業改變了她很多,最直接的是心理承受力在無限增強,而底線可能在無限拉低。她現在只恨無法拉低到極限,和那些騙子的陰暗心理同步。她很清楚搭檔俞駿在和她做著同樣的事,而且結果也一致,作為正常的人,有時候可能真的沒法和壞人的思維同步。所以也不可能判斷到,那些詭計多端的壞蛋,接下來會撂出什麼嚇人的大招來。

一杯水輕輕放在俞駿的面前,俞駿驚醒了,抬眼看了看向小園,他勉為其難地笑了笑,向小園道:「我知道勸你睡一會兒是多此一舉,我自己都睡不著。有興趣談談嗎?說不定能互相啟發一下。」

「恐怕不能,咱們的經歷雖然有差異,但都屬於正常範疇,不可能有十方那樣的經驗。」俞駿道。

向小園笑了,點點頭道:「也是啊,每次有疑難雜症,他的腦洞一開,給個讓人沒法相信的判斷,很快就變成真相了。就像幾個月前,判斷到隨陽這個地方,說實話,我現在都覺得像做夢一樣。」

「他的預判還是差了點兒,就像我們每一次預判犯罪的過程和目的,永遠都離真相差很多。因為用我們的心理和道德底線去判斷嫌疑人要幹什麼、怎麼幹,幾乎不可能正確,你無法知道一個人的心理究竟能陰暗到什麼程度。」俞駿道。

向小園觀察著俞駿,接著話茬兒問:「你好像在擔心什麼?逆風不可能那麼簡單被找到,沈燕的勢力又很簡單,我們介入雖然稍遲,但相比其他案子已經足夠早了……你在,擔心他?」

肯定是鬥十方了,俞駿點了點頭,這是關上門說話,他小聲道:「姓沈的這一對姐妹都不是省油的燈啊,沈曼佳明知道零號身份有問題,還是照樣用他,如果不是十方心眼兒多,怕是早毀在長安一案上了。這一次,我擔心她是將計就計啊。」

如果那樣的話,最關鍵的線索可能就是錯的,很有可能把後續的偵查都領到溝裡兒,向小園思忖片刻道:「真想不通這些人是怎麼想的,若真懷疑,就應該早打發了啊!可現在看來,他似乎已經接觸到核心了。」

「別忘了那是個詐騙團伙,玩心眼兒他們是職業的,騙子可是站在上帝的視角,以眾生為棋子,除了她自己,任何人或者物,都能成為棄子。你想想我們一路走來,抓的也不少了,聶媚、朱豐、杜其安、鄭遠東等,不管損失多少棋子,似乎都不影響他們的棋局。棋眼兒在哪兒呢?每一次騙局都讓人眼花繚亂,我們如果找不到棋眼兒,可能用不了多久,同樣的詐騙還會在另一個地方上演。」俞駿道。

「那我們就事論事,既然我們不可能往前幾步,那我們就見招拆招,想一步總可以吧?」向小園道。

俞駿回味了一下,點點頭道:「對,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我得承認,我是個愚者。」

「我們都是,那我們用最笨的辦法反推,她再聰明,事情也得一步一步來。接下來有這幾種情況,第一,沈燕讓十方他們直接去捅逆風的老窩,可能嗎?」

俞駿搖搖頭,肯定輕易找不到。

「好,那就說第二,沈燕會召集同夥,針對逆風手下的關鍵人物下手,比如傻雕、王社會這一類人。」向小園又道。

俞駿又搖搖頭道:「不可能,她手裡的王牌打出來,就是結束的時候,那個陣容出來是要命的,不可能過早暴露。」

向小園再一屈指道:「再說第三,逆風或者其他人,肯定會針對昨晚的攻擊採取預防措施,這些病毒並不致命……對呀,沈燕完全有能力用更厲害的手法,比如傳染破壞性更強的非法病毒。那樣的話,幾乎是等於斷了傳銷團伙的通訊。」

提問的先把自己問住,俞駿解釋道:「我想過讓我們的網安出手,但不行,一個化裝偵查的手腳不乾淨能理解,可要一個專案組指揮部都不能保證程式正義,那會玷汙我們的信仰的。」

所以,一切只能按規矩來,向小園有點兒臉紅。她掩飾道:「好。第四,這個僵局如何打破,是沈燕繼續攻擊逆風,還是逆風反擊沈燕?我覺得逆風會投鼠忌器,而沈燕卻可以無所顧忌。」

「對,我也想到這兒了,也恰恰卡在這兒。沈燕現在不可能知道最大的嫌疑人是陳策,甚至未必清楚核心團伙的目標就在保險業裡,那她只能針對傳銷團伙下手。可你看,隨陽、襄州、荊漢、江離幾市都有團伙,少則幾十人,多則幾百人,我們都頭疼,她幾個人的團伙總不能打穿這種強悍的組織吧?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們都還沒摸清呢。」俞駿道。

「我們不要想那麼遠,如果下一步是傳銷團伙,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將計就計,把這些傳銷團伙清理掉?我知道你考慮會不會打草驚蛇,可是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你不覺得沈燕一直在打草驚蛇嗎?她幾乎像我們的外勤偵查員一樣,不遺餘力地在提醒著我們有關逆風的資訊。」向小園道。

「對呀,難道她不怕驚走逆風?她肯定有後手啊。徐則臣死前被逼問出了什麼我們無從得知,會不會她其實知道是誰,只是在逼他現身。」俞駿眼神一下子凝滯了,他陷到更深、更難的思維泥沼裡了。

兩個人討論到接近天亮,結果依然無果。

天亮時分,在荊漢高鐵站,出來幾位睡眼惺忪的男子,當頭的一位裸臂短襟,文身猙獰。幾人出了荊漢東站,在停車場裡轉悠了片刻,有人先找上他們,把領頭的那位帶上了一輛商務車。

是青狗連夜從中州趕來了,現在坐在沈燕的對面。沈燕正饒有興致地給他放著鬥十方的神勇表現,本來還心存懼意的青狗一下子放心了。

「我得謝謝你啊,狗哥,給我增添了一員猛將,你一定以為我是黑社會綁架滅口是吧?」沈燕笑著問。

青狗有點羞澀,不好意思道:「沒有、沒有,就沈老闆您這氣度,一瞅就是幹大事的!哎,對了,您召我們來,有什麼吩咐?」

「吩咐不敢當,做點兒生意。」沈燕俯身,從包裡掏錢,成扎的,一紮五萬。撂一紮,青狗眼皮跳一跳,再撂一紮,臉皮抽一抽,又撂一紮,青狗嘴皮哆嗦,有響聲,是激動得牙齒打戰了。又撂一紮,青狗捂著心臟部位快受不了了,激動道:「沈老闆,您明知道我快窮瘋了,您這是要我的命呀。」

「我可是要人不要命啊。這是一半,訂金,只要誠心幹,即便幹不成也不用退,有興趣嗎?」沈燕誘惑道。

青狗眼睛一瞪,凜然回應:「必須有啊!怎麼可能沒有,沒啥二話,我接了。」

「你還沒問什麼活兒,就接了?可能是會讓你吃牢飯的活兒啊。不過放心,罪不會很重。」沈燕道。

「沒事、沒事,我們就一群混子,您也不會讓我們殺人放火,吃牢飯多大個事,反正兄弟們已經習慣了,遲早都得進去報到。」青狗果真很仗義,在錢面前,牢飯都不是個事了。

「好,爽快!下車有人教你幹,傍晚前把這事辦完,拿另一半錢走人,當我們沒見過。辦不好,這錢不用退,也當我們沒見過,能辦到嗎?」沈燕道。

「成,我信您。」

青狗接過了沈燕扔的袋子,四紮錢裝起來,喜滋滋地下了車,這待遇真是沒得說,已經有數輛車在等著恭請他們上車了。

看著那夥人擠擠攘攘、滿口髒話,吐痰、扔菸頭一點兒也不講究的樣子,車裡的妮可皺眉回頭問:「沈姐,這成不?他們的素質實在堪憂啊。」

「沒人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最好的辦法,一定行。」

沈燕笑著道,她靠著椅背和衣而眠,車緩緩駛離高鐵站。

這是輛租賃的車,當再一次出現時是幾個小時之後,它靜靜地泊在一家連鎖租賃公司的院內,而租賃它的車主,早已消失了。

嚇騙入場,甚於虎狼

娜日麗駕車看到襄州南高速出口的市界時,天已經大亮了。南方的夏季與北方的不甚相同,一開車窗就是一股子潮熱躥進車內,讓習慣乾燥的這位北方姑娘覺得渾身黏黏糊糊很不舒服,特別是車裡還響著抑揚頓挫的鼾聲,更讓她心煩意亂。她推了推副駕上的錢加多,喊道:「嘿,醒醒,太陽曬屁股了。」

錢加多哼哼嘰嘰吧唧著嘴,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醒了,嘟囔著,漸漸恢復神志時,車已經駛出高速口。娜日麗泊停車輛,在手機上調著導航。錢加多跳下車放水,一泡水放得整個人清醒了,又開啟車後備廂,就著礦泉水洗臉。娜日麗也下車擦了把臉,再坐回車上時,錢加多已經把麵包、酸奶放在方向盤前面,殷勤地把娜日麗那股子邪火消弭於無形了。

「什麼時候準備的,我怎麼不知道?」娜日麗問。

「採購時我多買的,藏車裡了,誰也沒告訴。」錢加多得意地嚼著,秘密只分享給讓他眼裡冒星星的人。

娜日麗哧哧笑,幾口吃完,發動著車,錢加多嘴不閒地問:「啥任務啊?半夜就把我拖走了。」

「襄州賈窪工業園第二園區,gps上監控到了聚集點,是什麼人、什麼門面,暫且未知。昨晚你睡得死不知道,人全分開了,巫茜和陸虎去得更遠,香港;大鄒和老程跟著零號,那兒是重心……周組長的核心力量全部調荊漢了。」娜日麗道,這一次散得可真夠大了,不過十幾個人要在幾個市同時偵查,那難度可想而知了。

特別是駛近市區,更讓她暗叫一聲苦也。這座輕工業城市沿途滿是林立的樓廈,竣工的、半竣工的、在建的,遠遠地看到要去的方向,幾乎還是雛形。這種地方別說警務設施,恐怕基本的公共設施都成問題。而如果沒有那些設施,那就意味要把偵查拉到原始時代,得靠兩條腿和一雙眼睛了。

錢加多可沒想這麼深,吃完了擦擦嘴,翻著手機查附近的美食。娜日麗趕緊警示他,執行任務期間不許擅自行動,錢加多有點兒不樂意了,直道:「好吃好睡,幹活兒不累,別光想著工作成不?」

「你就好吃好睡了,啥時候工作過?」娜日麗懟回去了。

「這不就在工作嗎,要在家我怎麼會起這麼早?哎,娜姐,別太當真了,真要是個重要任務,怎麼可能只派咱們倆。」錢加多道。

「千萬別覺得自己不重要,上回保健品詐騙,不就是大雜院捅出來的?你打起精神來啊,我們的偵查直接決定後續的警力佈置,重要不重要不是咱們說了算。現在恐怕沒人知道哪兒是重點,都亂成一鍋粥了,幾個市都發現了詐騙團伙。」娜日麗道。

「成,聽你的,咱倆你當家。」錢加多道。

「啊呸!」娜日麗聽出這貨話裡有話,啐了口。不過看他時,他卻美滋滋地在得意,那傻樂的樣子讓娜日麗莫名地臉紅了。

他們沿著環城路西行,在這座城市的西北角找到了剛開發不久的二區。距離市區9公里,佔地4平方公里,整個園區以化工、精紡、製衣等行業為主,一眼望去是密密匝匝的樓宇、工廠、車隊。地圖上不過一個小點,現實中幾乎就是個迷宮,進園區未久,兩個人連方向也找不著了。

「往北,北區……你們的位置和標示位置直線距離應該不到一百米。」

步話裡傳來了宣冬青的指示,可兩個人一瞅,這是堵牆啊。

「這兒根本沒路啊,你以為我們開飛機呢。」錢加多嚷著。

步話裡解釋:「新區建築圖未更新,不可能那麼精準,我給你們標上點,你們找這個點。」

「快點兒快點兒,都快轉暈了。」錢加多嚷著。

娜日麗循著導航又轉了兩圈,終於繞到了正門,她遠遠地停下,視線裡是一處標著「金鑫電子商務有限公司」門牌的院子。大院子不止一個門牌,應該是幾個大小公司合租了兩畝場地,簡易的圍欄院子裡,有公司的方隊陣列正在接受訓話。

任務就是監視,娜日麗開啟車身自帶的錄影裝置,將隨身的錄影裝置輕輕地擱到了車窗前。這個位置較高,可以縱覽全貌。那個整裝列隊的公司她估計就是了,可奇怪的不是那兒,而是她看到一輛標著「市場監督」字樣的公車緩緩地停在院子門口。

車上下來三個人,一位穿市場監督制服,一位像稅務人員,還有一位像是警察。此時錢加多也注意到了,直勾勾地盯著。那三個人徑直踱步進了院子,剛還在訓話的公司小老闆點頭哈腰地迎上去,把三位檢查人員請到了公司裡。

「咋了?」娜日麗見錢加多好久不吭聲,都不習慣了。

「我咋覺得這幾個人有點眼熟啊。」錢加多使勁想著,卻是想不起來。

「聯合檢查唄,哪兒還不都一樣?」娜日麗怔了下。

「不是檢查不檢查,那幾個人……我怎麼覺得我見過呢?」錢加多撓著腦袋,娜日麗質疑,錢加多反駁道:「做生意記人臉都是天生的本領,怎麼可能記錯呢?再說了,你看,這脖粗、腰粗、屁股大,肯定就不是本地品種啊,這地方的人天生個矮人瘦,我咋覺得是中州人?」

「胡扯不是。」娜日麗駁斥了句。

「啊,我想起來了。」錢加多尖叫一聲,嚇了娜日麗一跳。錢加多小聲解釋著,一個人是青狗手下,一年前鬥十方帶著他去見青狗時,就和這貨在一起吃過燒烤。之所以這麼記憶猶新,就是這貨比他稍瘦一點,可吃得比他還多。

這故事把娜日麗聽蒙了,前後相差十萬八千里呢,總不能中州一個痞子,到了襄州這兒的案子上吧?還是一年後,還變成了公務員!

她愣了,迅速地把這三位不相干的人員體貌發回家裡識別……

公司裡,熱茶已經放在三個公務員面前了,那個領頭的自稱是「吳科長」。這個公司的負責人姓馬名禮,客套話還沒開始,那吳科長就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說:「別緊張,正常檢查啊,公司登記註冊,人證址查一遍相不相符。這位是開發區稅務分局的,看看納稅登記做了沒有,臺賬建了沒有,正常申報了沒有,很簡單。這位是派出所的同志,看一下你的僱傭人員,也是人證相符。如有僱傭外來人員,得辦個暫住證,現在辦都不花多少錢,圖省事,萬一混進來個壞人,你們不嫌麻煩啊?」

「是、是、是,領導說得對。」馬老闆點頭哈腰,軟綿綿地給了個閉門羹,「可公司財務不在呀。這賬目我也不清楚。」

「那法人呢?是你?」吳科長臉拉長了。

「不是,不是。」馬老闆趕緊搖頭。

吳科長翻看著本子說:「註冊法人叫馬英,61歲,社會信用證程式碼××××××,財務負責人就是你的名字吧?馬禮?營業執照呢?」

「這兒、這兒,領導您看,咱們……咱們借一步說話?」馬老闆心虛了,哀求著。

「別來這一套啊,想賄賂國家公職人員,這是犯罪的事。現在,把稅務登記證拿出來,我們有權封存你的賬目,清查盤點你的財務狀況。」稅務黑著臉說道。

馬老闆傻眼了,尷尬了。半天稅務人員醒過神來了,好奇地問道:「馬老闆,你不會是根本沒記賬吧?」

嗯?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知道是想表達是有還是沒有。

「那肯定也沒申報納稅是吧?」稅務道。

嗯?點點頭,沒有。

「給他下個處罰通知。」民警氣得說了句,頤指氣使道,「把你的人員登記表拿過來,人證核實一下。我告訴你啊馬老闆,現在全國詐騙很嚴重,特別像你們這樣不申報、不納稅的皮包公司,幹幾天就扯乎跑沒影兒了,說不定就是騙子公司,快點。」

馬老闆回頭看,門口等著的人露著腦袋,他使著眼色,那人躡手躡腳退了幾步,迅速跑了。等人跑了馬老闆才慢吞吞地出去作勢喊了幾句,不一會兒回頭面露難色道:「領導啊,人員花名冊倒有,可這工作時間都出去跑業務了,這我咋給您叫回來啊?」

「那名單,身份證號都給我,你們公司多少人?」民警問,突然詐了句,「五百?」

「不、不,不到一百。」馬老闆道。

「那把不到一百的名單,快點拿出來。」民警催著,眼睛瞄著標著財務室的房間。馬老闆還在磨嘰的當會,民警掏出東西,是個記錄儀,他開啟道:「你看好啊,馬老闆,全程錄影,像你這個情況肯定要接受處罰,你要不配合了,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配合、配合,咋不配合啊。等下,我拿鑰匙。」馬老闆說著到車裡拿鑰匙,眼見著他上車,可不料這貨一加油門,噌地開著車跑啦。那位民警急得奔出來追,大喊著「站住」,不但車沒停下,院子裡還在觀望的不知道什麼人,呼啦啦地全撒腿跑了。

又過了一會兒,那三個「公務員」從公司出來。車發動時,開車的「稅務」脫了帽子興奮問:「拿到了嗎?」

「拿到了,就財務室那筆記本,還有這麼多卡……現金還有好幾千呢,一會兒分分。」市場監督這位摸著後座上一盒子卡,他看了看道,「還是信用卡。」

「卡沒用,我們又不敢去取錢,東西兜好,一會兒給狗哥……哎,我去,這身皮是管用啊,這麼多人嚇得全跑了。」那個「民警」一脫警服,露出滿臂文身。

後面那個激動道:「他們是騙子團伙,不跑咋的?」

「不會有事吧?我剛才說話心裡都害怕。」開車的道。

「怕什麼?咱們這是替天行道,取不義之財……再說又沒監控,我就不信他們敢報警。」後座那人道,先偷偷地把要分的現金藏了一份。

三人扯著,車飛馳著,迅速駛上高速,可能跑得比那群「騙子」還要快。

「什麼?騙子窩點被查了?查他們的公職人員也是假扮的?」

俞駿一聽,差點兒從椅子上一頭栽倒。越怕事越出事,想了一夜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情節,卻不料剛消停一下,就出大情況。他急得奔到宣冬青的電腦前問:「什麼情況?」

「十幾分鍾前,x4組發回要求確認的資訊,這三個人能辨認出一個有前科的,叫吳德林,中州人,有故意傷害和非法收債前科。您看……」

記錄裡,是三個穿制服的男人,穿市場監督管理制服的那人,和罪案資訊庫裡的照片一比對,可不就是吳德林!

「不知道他們進去發生了什麼,很快,裡面幾十個人就分散跑了,包括這位開車跑的,馬禮,前傳銷參與人員。他們三人是最後走的,x4小組問如何處置,現在成空場了。」宣冬青道。

向小園愕然看著俞駿,訊息來得如此突然,這可怎麼處置?

「我們昨晚才知道這個點,這群地痞流氓怎麼就攪場去了?」俞駿愕然想著,駐足看向向小園時,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迸出來個名字:「沈燕!」

向小園急著道:「好幾個點呢,沈燕不會用這種方式把騙子窩點全捅了吧?」

那可難辦了,這群騙子看重的就是保密,不管市場監督還是稅務,或者警察,只要穿制服的人一齣現,那肯定是四散奔逃,沒有比這更厲害的損招了。

俞駿大張著嘴,下不了這個判斷,不過他想得更遠,略一沉思道:「x4原地留守待命,不要靠近現場……向組跟我來,盯住隨陽這個點,我們去市局借兵,他們來的人應該不會多,我們在半路摁。」

他帶著向小園這個唯一的機動人員,兩個人驅車直奔隨陽市局……

此時,通往江離市的高速上賓士著一輛貼著「市場監督」字樣的車輛,車座後排的三人正頭碰頭看著影片教程,查註冊人和地址、查納稅、查暫住證,恰把工商、稅務以及警務三職全部涵蓋。那仨剛從高鐵上下來,愣怔怔地亂眨巴眼,心裡肯定在打小九九了。

左邊的說了:「狗哥,這好像叫啥罪來著?冒充國家公職人員罪?」

邊上那位牢騷:「狗哥,消停點吧,現在掃黑除惡,雷子連幾年前打個架的事都揪著不放,這你去冒充人家,他們逮到得整死咱們呢。」

副駕上的青狗回頭睥睨後座這一對半歪瓜裂棗,嚴肅道:「第一,這是個騙子窩,進去不打不罵,把該說的說一遍就行。第二,標著財務室的地方,把電腦、銀行卡、身份證之類的收走,拿不走的桌上型電腦拆了硬碟拿回來。第三,如果他們走,咱們動手,如果他們動手,咱們就走。說白了,這就是商業競爭,騙子間的商業競爭,咱們就是幫個忙,很難嗎?」

教唆的精髓在於大事說小,小事說了,千萬別讓他們保持清醒的頭腦。青狗對此非常清楚,他是想了很久才想出「商業競爭」這個說辭的。

「倒是不難,可畢竟拿人家東西啊。」左邊的道。

中間左右看看,出聲問:「這事重不?是不是逮著得拘留呀?也不一定,要是騙子窩,他們指定不敢報警。」

「可是萬一報了呢?咱們屁股都不乾淨,進去都是累犯。」右邊的道。

對自己手下這撥人,青狗最懂用什麼激勵,他頭也不回道:「甭廢話,一人一萬,不幹滾蛋。反正都遲早得進去,好不容易在外面待些日子還得受窮?」

這話對路,後面的一對半被刺激到了,你看我,我看你,就一個字:「幹!」

「看準了啊,東寶資訊產業工業園區,裡頭西北角有家……名稱暫時不知道,你們進去瞅瞅,就是做傳銷的那幫貨,知道怎麼找嗎?」青狗問。

左邊道:「穿西裝,打領帶,走路酷炫拽。」

中間道:「看臉就知道,絕對沒有底層苦窮逼表情,個個跟打了雞血一樣。」

右邊的也搶答了:「我幹過,進去一喊‘兄弟姐妹們’,然後他們都看你,那就是了。」

看來經驗豐富,這倒不用多交代了,駛到高速路口青狗下車,那三位換上「制服」,直驅目標。

四十分鐘後,隨陽的指揮部接到了x2小組的彙報,這個剛要求監視的目標點炸窩了,原因是市場監督、稅務和公安聯合檢查。坐在電腦前的宣冬青暗叫一聲苦也,這一次連監視警員也沒有發現「公務員」是假的。讓他難堪的是,根本沒有機會,也沒有可能阻止這場「騙吃騙」的鬧劇。

也在這個時間,去資訊產業園區的「執法」車輛已經返回高速口了,接上了狗哥,坐進去的青狗發現車裡的三人興奮異常,兩臺筆記本、一堆銀行卡、一捧賬本,甚至還順手牽羊把那團伙的菸酒也順了不少。一次成功嘗試把這群文盲加法盲刺激得信心暴漲,一聽狗哥說還有一家可以折騰,紛紛拍著還沒脫制服的胸脯表態:「狗哥,別找其他人了,還有幾家?我們全乾了!」

一葉知秋,我心彷徨

鬥十方和宋朝一行是9時到達荊隨高速武村服務區的,作為團伙的成員,他們基本和曾經當警員的規格差不多,是不可能知道上峰的佈置的,服從命令是基本要求。不過鬥十方知道早上宋朝接了個電話,叫上他就上路了,而毛二和王自光被留置在民宿區養傷。主要是毛二,傷倒不重,就是臉腫得羞於見人。

9時40分,接到了第一輛車,一包東西給了宋朝,那車就走了。

10時20分,接到第二輛車,又一包東西給了宋朝,那車就走了。東西很多,除了看不見裡面的包,還能看見的有一大摞賬本。

隔了不到一個小時,又接到了一輛車,這輛標著「市場監督」的公車讓鬥十方皺眉了。這輛車明顯是假的,主要車上坐的人太不和諧,是青狗的那幾個小兄弟,也是提了一大包東西,給宋朝扔到了車後廂,然後呼嘯而去。

如果你無法站在統攬全域性的角度,那就無從知道一件事的前因後果,比如今天的事就讓人一頭霧水,鬥十方在服務區沿著花圃轉悠了好久都沒想出頭緒來。

沈燕能把青狗這幫人招來好解釋,這夥爛人給錢就來。可這些爛人鬥十方清楚,吃喝嫖賭打架鬧事很專業,可在像沈燕這樣職業犯罪的眼裡,恐怕他們也是人渣。用這些人不一定能成事,但十成十可能壞事,而且還可能後患無窮。

所以,把他們招來幹什麼?

鬥十方從這裡的專業想到在做的事,從在做的事又想到其中的關聯,從人員的關聯又想到地點之間的關聯。在似有所得的時候,宋朝的喊聲把他驚醒了。

宋朝是叫他吃飯,不知不覺已經中午了,鬥十方從服務區買了兩份盒飯,回到車上,食不知味地吃了兩嘴。宋朝吃著問:「你一定很好奇這是幹什麼。」

「問你,你也不知道,你和我一樣好奇。」鬥十方懟了句。

宋朝哈哈一笑,直稱讚道:「我就喜歡你這不饒人的勁兒。」

「你還喜歡我什麼?我一定改。」鬥十方笑道,並不那麼客氣。

「還真沒喜歡的了,就你這脾氣如果還在警察隊伍裡混,我保證你過了40歲還是原地踏步。」宋朝道。

這下鬥十方有興趣了,好奇地問:「那以我這脾氣在團伙裡混,你說到時候會不會結果相反?」

「不,只會更慘。不管是在團伙還是不在團伙,作為領導或者主謀,都不會喜歡太聰明的人。」宋朝道。

「我活得好好的,讓你一說,還成生不如死了。」鬥十方道。

宋朝撇嘴道:「你不行,你只有小聰明,沒有大智慧。」

「往根上講,騙子無非就是靠點兒小聰明求活,要大智慧幹什麼?大家只求活得像個人而已,沒聽說誰的理想是活得像個聖人,幹嗎非得有大智慧?」鬥十方反駁道。

這句聽得宋朝一怔,點了點頭,又點了點筷子道:「有道理,俱‘為稻粱謀’算是一種生活態度。那你就不應該鄙視我啊!我無非也是為了生存嘛。」

「你怎麼會覺得我鄙視你?」鬥十方嚴肅地問。

宋朝眼裡一喜,反問:「沒有嗎?」

「不,有的,我藏得很深啊,你怎麼可能發現。」鬥十方哈哈一笑,把宋朝憋了個大紅臉,無語地朝鬥十方豎豎中指。

兩個人看來都是無心吃飯,而且都不約而同地朝車後看了幾眼,最終還是鬥十方提議:「出於對老闆負責的態度,我覺得還是應該看看。」

「你這話肯定不是真心,但我表示支援。」宋朝道。

兩個人又是不約而同地放下盒飯,一左一右下車,開啟車後廂,拉開了蛇皮袋子,那些被神秘送來的東西就出現在眼前了:筆記型電腦幾部、硬碟兩塊、銀行卡無數、身份證無數,還有賬本,鬥十方翻了幾頁,驚叫了一聲:「這是把傳銷窩搶了?」

賬本遞給了宋朝,那是個正常的賬本,標著鴛鴦鞋底多少副、手工織籃多少個、本命年編織腰帶多少條等。其實出貨單就是個人業績統計,換了一種說法而已,突兀出現的這麼多東西讓宋朝皺眉了。他可能在奇怪沈老闆怎麼還隱藏了這麼大實力,分分鐘把最難搞的傳銷團伙給打穿了。

這就是戰果啊,卡、身份證、電腦都給搶了,這要放警察手裡,基本證據確鑿,可以照單抓人了。

「青狗是個中州的老痞子,手下曾經有幾十個兄弟,這兩年嚴打,他出來得遲,僥倖逃過了,這一次怕是得多蹲幾年了。」鬥十方評價道。

「什麼意思?」宋朝愣了下。

「你老眼昏花了呀?他們開的是市場監督的車,肯定是扮公務員去抄場子,這跟穿上警服抓賭是一樣的,人一嚇跑,場子裡的錢就歸他們了。」鬥十方道。

「哦喲……這個沈燕啊。」宋朝咧嘴嘆了句,像是並不認可這種法子。

「還有更厲害的,武村服務區是通往荊漢、江離、隨陽、襄州的必經之路,他們要失了手,萬一被查回來,可能我們這兩張臉就得進嫌疑人識別名單了。」鬥十方道。

其意似乎在離間,宋朝斜眼覷了鬥十方一眼道:「作為馬仔得有馬仔的自覺,老大出行你拎包、老大犯事你放哨、老大出事……咱扛包,難道有錯嗎?」

「也對……但你想過沒有,我們的存在可能就是為了扛包。沈老闆做事的目的性很強,而且不擇手段,從這事就看得出,青狗要被她送上死路了。」鬥十方道。

宋朝眯著眼,似笑非笑問:「你不會勸我這個下水的再反水吧?」

「不,我會勸你忠心耿耿,將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鬥十方笑道。宋朝下意識地把手伸向了腰後,像是被刺激到了,不過鬥十方笑吟吟的,又讓他的手僵住了,兩個人目光如刀如劍地對視著。片刻後,宋朝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嘭一聲關上了車後門。徑直上車去了。

鬥十方像是不想面對他了,自顧自踱進了服務區。他轉悠著,一眨眼工夫鑽到了衛生間,低頭看誰在方便,冷不丁嘭地拉開一扇門,擠進去了。在裡面蹲坑的一位旅客嚇得目瞪口呆,鬥十方直接抽出一摞錢遞給他,脈脈深情地問:「賣嗎?」

那男子一愣趕緊提著褲子說道:「大哥,我不賣……再說這地方人多,也不方便幹這事啊。」

「賣手機嗎?手機歸我,你拿著錢馬上消失,不許在服務區停留。」鬥十方說著,又加了一小摞錢。原來他脈脈含情的焦點是男子的手機。

足足上萬塊,那男子看著自己手中的破手機,直接遞給鬥十方說:「密碼2134××,我支付寶和微信只有二百塊,你真要?」

鬥十方認真點點頭,拿住過手機,那人一把抓走鬥十方手裡的錢,提著褲子就跑,急得屁股都沒擦。鬥十方顧不上汙穢,坐到了坑位上,小心翼翼地看看無人注意,然後再一掏口袋,將剛才故意激怒宋朝的戰果拿了出來,是順手偷的手機和一大摞身份證。他將這些東西往地上一排,手機咔嚓咔嚓拍著照,然後撥出號碼。

於是隨陽專案組駐地,那部專門聯絡零號的號碼,第一次響了……

隱蔽在高速出口超載超限檢查站小房間裡的俞駿,手機嗡嗡地在兜裡震動,他目光看著窗外,隨手拿起來接聽,然後不可抑制地驚訝道:「什麼?直接通話?」

「對,零號來電,和我們判斷一致,是沈燕調的人抄了傳銷窩點,所有抄到的東西都集中放在武村高速服務區。已經見過三撥了,最後一撥見到了席青山——綽號‘青狗’的嫌疑人,所劫物品是筆記型電腦、銀行卡、身份證等。他拍了幾張照片,我正在查關聯號碼。」宣冬青彙報道。

「好的,發過來我看看,還有什麼?」俞駿小聲問。

「還有,零號彙報,沈燕的動向很詭異,不好判斷,但他認為這次騙局的操盤可能出乎意料,要割的韭菜可能不在傳銷上。」宣冬青道。

「這個我想過,有可能在保險上。這情況你跟他說了嗎?他怎麼說?」俞駿問。

「他說你如果這樣判斷,肯定就是錯的。」宣冬青道。

俞駿一皺眉問:「理由呢?」

「旁觀者迷,當局者清。所有騙局你不可能站在局外看到局中人的目的。而且他發現,青狗一夥兒搶回來的卡,全部是信用卡。他說有可能從現在開始,他將成為沈燕的棄子,很難再接觸到她。有可能此次亮招之後,就成了兩個騙子團伙上層之間的較量或者妥協,而在他的位置,就接觸不到了。」宣冬青道。

沉吟了片刻,俞駿道:「好,我知道了。」

電話掛了好一會兒後,俞駿覺得右邊發熱,一側頭差點兒撞上一直貼近聽著通話的向小園。向小園有點兒尷尬,那句道歉還沒說出來,俞駿就直接問道:「你覺得呢?」

「我相信他的直覺。」向小園道。

「我也相信,可我想不明白真相是什麼啊。幾座城市來回躥,別說追蹤了,研判都跟不上……來了,這群人不知死活,你都想象不到他們膽子能大到什麼程度。」俞駿說著,一輛市場監督的車已經開下了高速,出高速不遠,有一男子下車,那車繼續前行。

談話中斷,俞駿在步話裡指揮著,幾個便衣悄悄靠近蹲在路邊抽菸的男子,冷不丁地幾個人撲上去,直接摁住,蒙著腦袋塞進路邊的車裡。

「走,會會去。」俞駿奔著出了臨時房子,帶著向小園登上了偽裝廂車,車裡的人露出腦袋,赫然是赫赫有名的狗哥,他愣愣地問:「哪條道上的兄弟?」

「還有姐妹呢。」俞駿笑著示意了向小園。

不過向小園的夏制警服把青狗嚇了一跳,他瞪著眼看了半天,然後知趣地閉上嘴,開始裝死豬了。

「青狗啊,我真不需要你配合,用不了多大一會兒,你那幾個兄弟帶著搶來的東西就回來了。敢不敢跟我打賭,他們要像你這樣一聲不吭,好,我沒證據,拿你沒治。但他們要是全交代,是你指揮而且策劃的,那這冒充國家公職人員、搶劫、詐騙、非法改裝仿製國家公務車輛,哎喲喲喲,這罪名得幾條啊!」俞駿悠悠道。

別聽這話軟綿綿的,可比威脅以及恐嚇都管用,青狗的臉苦了,難為地吧唧著嘴。

「說吧,啥時候接到的電話邀請,我們已經查到你乘的高鐵班次。」俞駿道。

「昨天半夜。」青狗道。

「誰呀?」俞駿問。

「不認識。」青狗道。

「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第二個問題就說‘不’字?」俞駿問。

「不是、不是,真不認識。有個狠娘兒們,我真不知道她叫啥,給錢可大方了,她叫我辦點兒事,我就來了。這真不是我主謀什麼的,我哪想得出這主意來。不過這主意真好,那撥龜孫嚇得屁滾尿流了。哎,對了,政府領導,那幫人都是搞傳銷的,騙子窩點啊,你們趕緊去抓他們,別又被我兄弟嚇跑了。」青狗道。

這貨的混蛋邏輯聽得車上的警察哭笑不得,俞駿笑道:「哎喲,把你累得,還替我們執法,可教我怎麼謝你呢。這樣,來龍去脈詳細說說,我看能不能找點兒從輕發落的情節。別隱瞞啊,你那哥兒幾個可快回來了。」

「哎,不隱瞞……是這樣,我剛開始也覺得這事有點兒危險,可那狠娘兒們答應給二十萬,我這不就接了……沒想到這麼容易啊……」青狗邏輯雖然混亂,但囉囉唆唆把情況交代了個七七八八,快要說完的時候,追蹤示警響了。

詢問暫停,那三個劫掠歸來的正在車上樂呵著,冷不丁地被幾輛車堵住前後路,荷槍實彈的警察從天而降。他的一個個乖乖舉著手被銬上了銬子,仨人的「公務員」制服還沒脫呢,乾脆就來了個現場指認。車裡東西一劃拉,電腦、銀行卡、身份證,再加上順手牽羊劫了一堆現金。事情果如俞駿預料,車下審問幾句,那三人就把狗哥給賣了,車上的狗哥聽到了,生怕自己被定成主謀,一個勁兒地交代別人的事。

「嗯?!」

一輛行進的車裡,妮可整理影片時,無意看到幾處定位,她奇怪地「嗯?」了聲,然後迅速在鍵盤上運指如飛。確認之後,她稍顯疑惑地說:「沈姐,隨陽這兒可能有點兒問題。」

「直說。」後廂裡沈燕道。

「那幾個人似乎又折回去了。」妮可道。

沈燕的臉從兩座中間湊過來,看著螢幕上顯示的訊號追蹤,妮可不斷放大即時地圖,訊號是沿高速向隨陽市區折回。理論上青狗得手後應該迅速上高速,把東西交到服務區等待的宋朝手裡,這一變故讓她警覺了。

「等等,再等等。」沈燕說著,兩個人盯著訊號的路線,妮可甚至還遠端開啟了青狗所持的手機。影片是一片黑暗,音訊倒是有,隱約可辨是汽車引擎的聲音,這明顯還是在車上。又等了不多會兒,訊號點終於停了,妮可放大的電子地圖,查詢的結果讓她張口結舌了:隨陽市交警一大隊。

「壞了,不是車被扣了吧?」沈燕脫口道,車牌和車都是假的這問題倒不算大,要是查到那幾位公務員也是假的,可就真壞了。

「怎麼辦?要不打電話問問?」妮可徵詢道。

沉吟了兩秒鐘,沈燕做了個決定,拿著後座一部手機直接扔出了窗外,一屁股坐下道:「切斷和青狗這幾個人的所有聯絡,通知咱們的人,走。」

「好嘞。」妮可說著,解除了追蹤。這輛停在高速路上臨時停車點的商務車即時發動,加速駛離了。

同一時間,截停的車輛和滯留的人員正被帶進隨陽專案組駐地,不像平時那麼大陣勢,而是悄無聲息地進去的。人進滯留間,車進倉庫。戴著白手套手持儀器的宣冬青和絡卿相根據要求,一人小心翼翼地取走這些人身上的電子裝置,全程密封,一人拿著儀器對整車進行掃描。

很快,在車尾廂的地方發現了訊號源,立即拆解;就地對繳獲電子裝置的分析也發現了駭客軟體,兩個人快速做完這一切,才切斷了訊號。

門開啟時,俞駿和向小園已經等在外面了,俞駿出聲道:「直接說。」

「車輛和席青山的手機都有追蹤,不過已經切斷了。」宣冬青道。

「也就是說,已經驚動了?」向小園抱著萬一之想,期待地問。

宣冬青和絡卿相點點頭。向小園有點遺憾地看向俞駿,輕聲道:「不幸言中啊,肯定驚動沈燕了。」

「驚動沈燕問題不大,她就是來攪事的,就怕事不大呢……要不,反正他們在以假亂真,要不咱們也來個以真亂假,渾水摸魚?」俞駿心思飛快地轉悠著,幾人聽蒙了,沒明白,俞駿眼睛一亮解釋道:「對,逆風這個團伙也處處使用監控錄影裝置,那他在幕後也會很快發現是沈燕在搗鬼,而不是真的警察。那咱們乘虛插上一手,真真假假的我就不信他能分清,正好咱們趁這機會也可以摸摸這個連鎖傳銷的底子。」

他解釋著,看著向小園,向小園都沒考慮就點頭了。俞駿好奇道:「我以為你會勸我三思的。」

「勸什麼勸,我都快憋死了。」向小園道。

說幹就幹,這一隊借來的便衣警力馬不停蹄地直奔隨陽輕工業園區。衝在前面的現在是網警了,一個負責斷電,一個負責掐網,不得不說這個詐騙團伙的警覺性相當高。那三個假稅務、假市場監督以及假警察的出現,把這群人嚇得跑得一個不剩,正好方便對人去樓空的神星電子商務公司進行一次徹底搜查。

很快,他們發現了七處可通過ip遠端連線的攝像頭。培訓文本、資料、名單搜出來排在地上的快有半屋子了。在移除遠端攝像頭,重新通電檢索遺留的兩臺臺式電腦時,樓外出事了。守著門口的兩個人眼睛一直,嚇了一跳,那些嚇跑的人不知道怎麼又回來了,個個氣勢洶洶而來,那便衣怒喝一聲:「站住!」

「假稅務、假警察來嚇唬老子,兄弟們上!」當頭一位一揮臂,他身邊的人嘩地就奪門而入,直接把兩位便衣給淹沒了。屋裡已經聽到動靜的便衣愣了下,然後下意識地往一塊兒聚。衝進來的看到情景來了個急剎車,面前那些便衣高舉著武器,咔咔開保險的聲音格外嚇人,這可是實實在在的槍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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