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竇叢起,千絲萬縷
「零號失去聯絡!」
一條簡短的資訊顯示在謝副廳的警務通手機上,他暗暗嘆了一口氣,又悄悄裝起手機,佯作無事一樣端坐在會議圓桌的首位。此時周修文正在侃侃而談:
「……驚動總局的是這個網站,這個案情要從半年多前說起。我們一直在追蹤國內黑產,最終在長安丰儀銀杏基地,一個黑產窩點被中州和長安警方聯合端掉,不過當時端掉它時已經到了尾聲,他們在發現預警後已經做了資料遷移,我們截獲的是備份。從去冬到現在,我受總局命令一直在追蹤它的去向,很遺憾我們並沒有追蹤到,反而本案中一個嫌疑人無意或者有意給我們提供了資訊……
「是沈燕,在用‘新聞’誘拐詐騙團伙入坑時,通過一個網站下載連結設套,那個網站恰恰疑似逆風的手筆。在座的心裡可能都明白,一般同行黑吃黑互咬時的資訊,可信度比審訊發現還高。
「總局對該網站分析之後發現:其一,這裡的會員是邀請式的,聯絡是單向的,和逆風最早建設的發財網運作模式一致;其二,該網站的構架、設計、計算語言使用習慣以及程式設計習慣,基本和發財網一致;其三,國內兄弟單位偵破了兩起洗錢案,和該站有關聯,據落網的嫌疑人交代,原始的需求資訊就是從這裡得到的。大家看,我操作一下。」
他開啟一個簡單的網頁,叫「久久財富網」,頁面上有大量的賭博資訊,差不多和能看到的非法網站一樣。周修文點著一個隱藏點,跳出了一個對話方塊,輸入密碼後,慢慢地顯示出一個簡單的論壇頁面,就聽他介紹道:
「逆風是部督在逃的計算機犯罪嫌疑人,他經營這個產業有十年以上了,所以客源很廣,東南亞一帶大部分詐騙莊家都和他有過業務往來。正常登入後的流程是這樣,他們邀請你加入,你有認證的使用者名稱和密碼後才能登入。登陸後或者釋出訊息,或者釋出需求,建立聯絡後再進行更深入的交流……因為犯罪分子聯絡方式可能都有不穩定性和保密性,這個類似暗網的設定,恰恰滿足了境內外犯罪分子的需求。更重要的是,同時也滿足逆風自己的需求,因為他也需要大量的資金轉移、洗白渠道。」
「我提個問題,您有密碼,我們的網安似乎進去了?」荊漢一位同行問。
周修文笑了笑道:「這使用的是被捕嫌疑人的密碼,用不了多久資訊公開後他就會被登出。即便我們能進入網站,也沒有更大的用處,這是個資訊交流聯絡的中轉站,相互並不知道對方是誰,也不涉及任何收費或者轉賬。簡單地講,這其實相當於犯罪分子的一個‘朋友圈’,讓他們互相建立聯絡而已。」
「另一個問題,這個境外網站和荊漢、隨陽等地在發的詐騙案,是如何建立聯絡的?僅憑沈燕有意無意的洩露?」荊漢方面又一位問道。
「我們一直懷疑該案有自建的‘貓池’,因為要處理大量的銀行卡、公戶、身份證等資訊,還要遠端完成複雜的賬戶劃轉。目前查到的賬戶和銀行卡分幾大類:第一類是通過pos機刷進不同的賬戶,有的已經登出;第二類是以正常貨款的方式進入異地小微企業;第三類是以正常工資、獎金等收入的形式化整為零,甚至是提現走的。總局一直在追蹤這些資金劃轉方的網路痕跡,發現他們使用不同運營商的網路,幾乎是三天一換,不過屬地改不了,都在荊漢市。更直接的證據是前面剛剛偵破的這起洗錢案裡,嫌疑人掌握了上百個賬戶,這些賬戶總局進行大資料回溯和原判,其來源……很有意思了。」
周修文播放著資料透視表,此時在隨陽發掘出來的信用卡資訊、公戶資訊,其劃出資金正在和非法賬戶建立著越來越多的聯絡,最多的經過了十次以上的劃轉,跳轉了不同地區的數個銀行,看得警務人員倒吸涼氣。要是沒有終端截獲的這些銀行卡和賬戶資訊,這要是一筆一筆去查得把人累死。
沉默了片刻,謝副廳開口道:「基本案情就是這樣,本來一直僵著,我們無法確定這個雪球滾到了多大。總局幾位在追逆風和黑產團伙,而我們在追幾個詐騙嫌疑人,我們一直懷疑這是合二為一的事,直到資金建立關聯後才確認。不瞞大家說啊,我是出了一身冷汗,這要是假託一個保險公司之名,行詐騙之實,你們敢想象對整個社會和市場的負面影響有多大嗎?所以總局才痛下決心,不能等瓜熟蒂落,要直接來一個半途出擊。」
可能確實不敢想象,試圖質疑的荊漢方面參案人員表情複雜。畢竟是自己地盤上的事,如果再晚一點兒,讓嫌疑人攜款跑路,那偌大的爛攤子恐怕得激起群體事件了。
「我們……沒什麼說的,哪怕頂著再大的社會壓力,也得把這群作奸犯科的人緝拿歸案。」荊漢市參案領隊表態了。
「我相信,可現在有個問題需要我們統一一個共識。」周修文道,影片切換了一個畫面,是機房,畫面上有兩個人,正在等著,沒有聲音。就聽他解釋:「久久財富網的伺服器在香港,我們的警員已經查到了上一次的服務日誌,解析後發現在荊漢市,不過是幾天前了……現在的問題是,人好抓,他們跑不到哪兒;錢也好找,現在的資金管控他們來不及轉移出境;最難的是找到這個‘貓池’,把這群隱藏在暗處的嫌疑人揪出來。」
「這個就難了,有什麼好辦法嗎?」荊漢的一位問。
「辦法……倒是有,可以採取ddos攻擊的方式,比如cc攻擊,模擬多個正常使用者不停地訪問論壇,造成伺服器資源的浪費,網路擁堵,中止正常訪問;或者攻擊dns,或者混合攻擊……在出現這些情況時,作為網站的管理員會上線最佳化路由及網路結構或者安裝入侵檢測工具,如nipc、ngrep等,或者掃描檢查系統,解決系統的漏洞,或者檢查這些檔案的變化……其實我們的目的不是攻擊,而是讓他們的管理員上線反追蹤。」周修文道,看著幾位參案人員並非這個專業,他敲敲額頭換了一種說法道:
「大家可以這樣理解,如果把這個網站看作一個飯店,有人想找到老闆敲詐他,就用了一種不直接的方式,僱了幾十個流氓,一下子把飯店的座位都坐滿了,光坐下不點菜消費,這種情況,老闆就不得不出來應對了。」
這個淺顯易懂,荊漢方面的警務人員有位脫口道:「這是好辦法啊。」
「這個辦法的問題在於,第一,老闆可能是個高手,這些流氓可能逼不出他來,或者逼出來打不過他;第二,這些流氓的角色,這一次得由我們警察來扮演。」周修文道。
有人被這個形象的比喻逗樂了,不過一笑之後又拉下臉。有人說監獄內外是個反向環境,監獄裡是壞人戴著鐐銬,而社會上,卻是警察戴著,那鐐銬是條例和各種法律法規,哪怕在虛擬世界也是一樣的。周修文所說的這些無非是讓大家達成共識,而這個共識,卻讓在座的所有人眼睛裡有了猶豫之色。
隨陽輕工業園區,神星電子商務公司。
接到訊息半個小時後,俞駿把一支菸頭踩在腳下,不經意地看時已經有一大堆了,向小園又一次匆匆地跑了出來,她看向俞駿,俞駿直接搖搖頭。
「襄州警方已經接手了娜日麗的監視崗位,看樣子是要開始了,現在,我們的三個組都閒了,程一丁和鄒喜男正在待命。」向小園道。
總局的直接插手讓案情急轉直下,誰也沒料到這麼快,俞駿想了想卻問了句其他的話:「你這兒怎麼樣了?」
「都捋第三遍了,知道的人名,接觸過的地方,能刨的都差不多了。現在隨陽警方經偵上的好手基本都拉上來了,不用考慮人和錢,資料覆蓋沒什麼問題,荊漢的反詐騙中心隔五分鐘就催一次資料更新,基本沒有什麼新東西了。」向小園道。
「哦,那就好。」俞駿道。
向小園急得催促道:「好什麼好啊,咱們的人丟了,現在都盯著大資料和萬博保險這一塊兒,十方怎麼辦?」
「你問我,我問誰去啊?」俞駿頭疼,拍著巴掌道:「現在總局的、荊漢方面的肯定都和謝副廳在開會,難點肯定在貓池的定位上,那個目標的重要性現在是第一位了。」
「你還是……」
「我真不知道……」
「可十方……」
「作為指揮員你不能有個人情感,個人永遠要服從集體,你咋就沒長進呢?人家在的時候,也沒見你給人家好臉色啊?端得那麼矜持,早讓人家死心了。」
向小園一下子面紅耳赤,哭笑不得,她憤憤地道:「你又把公事扯到私人感情上?你像指揮員嗎?」
「你盡情指責吧,我算個屁呀……」俞駿拍著自己的額頭,這耍賴耍得向小園無語了,正要說時,俞駿卻反過來狐疑地問:「你說,沈燕為什麼突然離開?」
「你問我,我問誰呀?」向小園反問了一句。
「別這樣,我在懷疑會不會露餡兒了啊,那可危險了。還有一種情況是……」俞駿思忖道。向小園急急地道:「另一種情況是什麼?」
「不管露不露餡兒都不重要,反正都不留活口……可她總得事辦完才走啊,這沒辦完,怎麼就走了?」俞駿無法說服自己。
「算了,你也是一團糨糊。」向小園氣咻咻地走了,實在無法交流了。
俞駿無聊地又抽起一支菸,剛抽兩口向小園又奔了出來,俞駿準備躲開,可不料向小園急匆匆地喊:「快,零號電話。」
「哎呀媽。」俞駿急得就往樓上奔。這事由宣冬青負責,電話已經結束了,他看見俞駿就彙報:「剛結束,不是零號來電,好像是王自光打的零號專線。」
「放錄音。」俞駿道,宣冬青摁錄音播放。
只有簡短的一句話:「快來接我,我要回家。」
聽了三遍,俞駿愣著道:「什麼意思?這是要家裡支援了,可為什麼讓王自光打?」
「什麼位置,先找到人。」向小園道。
「在離襄州60公里的一個二級路經處,無名,這個位置,訊號還在。」宣冬青彙報道。
「通知撤回的兩個組到指定位置,一定要找到人,零號肯定無法傳訊,又出么蛾子了。」俞駿道。
命令即時下達,在路上的兩個組一個往前趕,一個回頭調,風馳電掣地趕赴訊號源地。
此時,駕車的毛登科已經看到省界,他嘆了口氣,宋朝回頭看鬥十方,車上少了一人,原來竟然是光板兄弟逃跑了。
鬥十方在後座拍著大腿嚷:「看我幹什麼?你們寧願相信一個賭鬼也不相信我,還讓他一直揹著錢。看看,這下好了吧,人都跑了,錢也沒啦,你看你跟老闆怎麼交代吧,啊?」
「扯淡不是?」毛二怒道,「我咋覺得是你搗的鬼呢?」
「你不是更扯淡?我搗鬼我不拿上錢跑啦?就我還坑不了個光板?這是你們倆的嚴重失職啊,本來就不該帶他,這可好了,他知道的這麼多,你又天天巴掌扇著踹著,他要進了局,一準兒先賣你。」鬥十方訛著毛二,這有理有據的聽得毛二一陣發毛。
宋朝看鬥十方義憤填膺的樣子,實在分辨不出這貨是講真話還是胡扯。不久前在路邊加油站加了點油,也就買包煙拿箱飲料的工夫,進廁所的王自光就不見了,而且是揹著錢不見的。三人找了半天沒找著,又不敢耽誤時間,這才咬著牙上路的。
「在加油站你和他一起進廁所的?」宋朝道。
「是啊,他說他大便,我總不能站在跟前聞著吧?」鬥十方道。
這氣得宋朝一靠椅背,氣哼哼地道:「沒看出這東西有這麼大膽啊?是不想活了。」
「要我說,咱們就該待在當地把人找著,這多危險呢,他知道得太多了。」鬥十方道。
「來不及了,老闆讓咱們務必今晚出省,這事真是……」宋朝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壓低聲音道:「沈老闆,出了點兒狀況……不是不是……是那個賭鬼,加油站沒小心,卷著錢跑了,我們沒敢耽誤,上路了。」
不知道說了什麼,宋朝掛了電話,鬥十方湊上來問:「老闆怎麼說?」
「呵呵。」宋朝笑了,回頭告訴鬥十方道,「老闆說,來者自願,去者自便,別說光板跑了,就你現在想跑,我們也開車門恭送。」
「怎麼可能呢?都快到分錢的時候,想趕我走?」鬥十方怒道。
「你留下我們歡迎啊,又不趕你。十方你不挺會猜的嘛,下午猜老闆要撤就猜得挺準啊,咋還問我?」宋朝像放了心,反而逗著鬥十方。
鬥十方在車後座拍著大腿道:「聽話聽音,那地方肯定不能再待了,我說這是個雙關音,去荊漢了,哎,叫撤到荊漢,猜對了;要去江離,哎,撤到江離,我也猜對了。萬一不在這兒待了回老家,好,撤就對了,都不用算地名了……都聽到老闆的車回來了,拍個馬屁你們還當真啦?」
原來如此,這把宋朝氣笑了,毛二恍然大悟道:「我以為你真是神機妙算,敢情是貧嘴扯淡!」
前座的兩位盡情嗤笑,後座的鬥十方賠著笑臉。從毛二已經不再假裝尊敬他的言語裡,他已經確定,沈燕這樣以退為進,肯定是拿到主動權了,他這個棋子可能隨時成為棄子。但遺憾的是,他依然無從知道,這個主動權究竟是什麼。
真真假假,兵臨城下
半個小時,或者更久一點之前。
車停在加油站,老宋下車買東西,毛二看著加油,王自光揹著包急急火火地往廁所奔,他沒注意到鬥十方跟著他進去了。水剛放了一半,鬥十方在他背後一拍肩膀,嚇得他一哆嗦,後面的全灑褲子上了。他正要說話,鬥十方噓一聲示意他噤聲,然後揪著他進了靠牆的蹲坑關上門,小聲問他:「光板,你信我嗎?」
這麼嚴肅啊,王自光點點頭:「當然信啊!」
他必須信啊,從賭場救自己出來,再一路流落異地,要不是賭神哥罩著,恐怕他的小日子過不了這麼舒坦。
看到這貨眼裡的真誠,鬥十方唰唰在他胳膊上寫著手機號碼道:「信我就聽我的,趁這個機會帶上錢溜。跳出牆往北走,那兒是個鎮,電話是我朋友的,你只要聯絡,他們在半個小時裡一定會接你,除非你想私吞這些錢。」
「不會,不會。」王自光沒想到逃亡來得如此之快,他緊張地問,「手機都被收走了啊?」
「笨蛋,自己想辦法……跑出來小心啊,你這張臉可是被警察盯著呢,我這哥們兒有路子,給你找個地方藏幾個月,風頭過了再回家。」鬥十方動動他的背包,然後把他往牆上推。
王自光緊張地問:「鬥哥,那你呢?這幫人肯定要幹大事的,我跑了他們能放過你?」
「衝你這句話,救你就不冤。放心吧,我跑得了,你在只能是累贅。快上,跳下去趕緊走啊。」鬥十方推人、推屁股、推腳,把王自光推上了簡易廁所的三角頂上,那貨緊張地看著下面感覺有點兒高不敢跳,鬥十方一吆喝:「毛二來了!」
這句真管用,王自光「撲通」一聲跳了下去,「哎喲」一聲就跑了。
其實他沒跑遠,遠處就是莊稼地,成片的稻子有半人多高。他跑進水地裡沒多遠就吧唧一下來了個狗吃屎,整個人陷泥裡了。不過還好沒人發現,他乾脆就趴在泥地裡,看著遠處,那幾位並沒有追來,停了不多會兒,他們就上路了。
一包錢哪,都成自己的了,王自光興奮得心肝直顫。他腦子裡不止一次泛起把這錢獨吞的念頭,不過每次都被殘存的良知擊退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心裡還有這玩意兒,這阻止了他不能對不起兄弟,於是他鬼使神差地又回了加油站,謅了個瞎話,借了部電話,半信半疑地撥通了那部電話。
也就半個小時的工夫,真有人來了,一個女的和個胖子,那女的奔到加油站的零售部問話。王自光有一種直覺,可能就是這個女人。他還在猶豫怎麼相認,那個胖子已經瞄上他了。胖子站在車跟前一指他藏身的角落喊:「嘿,光板,過來。」
「哪兒呢?」娜日麗驚得奔了出來,這黑燈瞎火的視力再好也看不清啊。
「廁所根兒好像露了個腦袋。」錢加多奔過去,躲不及的王自光被逮了個正著。錢加多也不客氣,揪著人就出來了。一揪髮現這貨身上臭烘烘的,驚得他叫道:「臥槽,光板你不是躲茅坑裡了吧?這麼臭!」
「我在地裡摔了一跤。你們誰呀?咋知道我名字?」王自光愣了下。
「不是你打電話讓我們接你嗎?」娜日麗反問道,「你說我們是誰?」
「我不知道啊。」王自光愣道。
「那你咋知道電話呢?」娜日麗問。
「鬥哥說的,說他兄弟有路子,找地方讓我躲段時間再回去。」王自光道。
「哎呀,這地方還真給你準備好了,保證你安安生生的。」錢加多壞笑道。娜日麗說:「我們當然有路子,鬥哥看來挺關心你啊……來來,上車。」
兩個人帶著王自光正要上車,另一組的程一丁和鄒喜男也到了。那倆下車一下可讓王自光有點兒警覺了,他掉頭想溜,錢加多腳下順勢一絆,把這貨絆了個狗吃屎,接著又拎起人來,憤憤地道:「你跑什麼?」
「我怎麼看著你們不像好人呢?」王自光緊張地道,下意識地摟緊了錢包。
「哎呀,這麼有眼光啊?不是不像好人,就不是好人……老程,咋辦?」錢加多問。
「家裡急著呢,銬起來。」程一丁道。二話不說,鄒喜男上前一銬,錢加多順勢搶了包,銬住人的鄒喜男還不放心,仔細地搜了一遍身,這才把人帶上車。娜日麗則忙著亮證件向加油站解釋,隨即找到亮著燈的一間屋子,把包裡的東西嘩嘩地往外倒,十幾摞錢掉到了地上。幾人翻著鈔票,一點兒疑點也不放過,娜日麗抖摟著包,掏著每個口袋,終於不負眾望地掉下了一團紙。
錢加多搶著攤開,卻是民宿提供的那種信箋,一共有兩頁。娜日麗趕緊拍照,回傳,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兩頁紙時,她愕然道了句:「沈燕居然真的撤了,她發現了什麼?」
「趕緊回,肯定要有行動了。」程一丁道。
幾個人又檢查一遍,這才匆匆上路,一路上問著王自光各種細節……
「沈燕已經確定撤離。」
一則這樣的資訊分享在謝副廳和周修文的手機上,兩個人都是眉頭緊鎖,看了看時間,又收起了手機。
行動方案仍然在討論中,屏上顯示的是各地警方陸續接手現場的監控畫面。荊漢的萬博保險、襄州的電子商務公司、江離的保險分公司,數個嫌疑人聚集點陸續顯示在中控大屏上。其中一屏是協調指揮對各參案警務單位的點名,運警的警車、大巴車、依維柯,陸續泊到指定位置。此時播放著江離公安的畫面,是集結的隊伍正在上交通訊工具,裝備車門已洞開,各種警械已經有條不紊地發放。
「最新案情通報,省人行已經確認,有萬博保險參與的貸款擔保一共有145宗,涉及荊漢、隨陽、襄州等市,很多是響應地方政府扶持小微企業做的擔保貸款,總金額約八千七百餘萬,可能還不是全部。江離的保險分公司還有通過網上申請的網商銀行貸款……目前濱海警方已經約談了萬博總公司的負責人,他們確認總公司對此事根本不知情,也不可能大規模批覆這種業務。」
資訊員彙報著最新的案情,挨個兒發了幾頁蓋著保密字樣的檔案。
案情越來越趨向明朗,以傳銷前科人員為骨幹的各種小公司,貸出去的錢,估計和打狗的肉包子沒啥區別。可能此時荊漢方面眾警員的思維還沒有拗過來,敢情是真有人堂而皇之地以一個正規保險公司之名,行詐騙之實。
「我很懂大家的心情。坦白地說,同樣的情況我經歷的更多,怕抓錯人承擔責任,怕社會輿論指責,怕摘掉頭頂官帽……大家想過沒有,我們一味地瞻前顧後,恰恰是詐騙愈演愈烈的原因。我們是擋在社會黑白分界線的一堵牆,我們要擋不住詐騙這股濁流,普通群眾又能怎麼樣?」
謝副廳說著,有點兒痛心疾首。在達成共識上仍然有分歧,證據不足是硬傷,時機不成熟讓人很猶豫,至於對「貓池」要採取的針對措施,荊漢警方是持反對意見的。小案可以不那麼講究,像這樣的大案要能經得起三查五審,其程式必須正義。
「好吧,我來介紹一下今天的幾個主角。」周修文道。
此話一齣,荊漢市一位同行就質疑起來了:「我有個問題,這是位海歸,看其履歷絕對是位精英人士,我記得這段時間他和市裡領導一起出現在地方報紙上……我不是為他洗白,我的問題是,這樣一個人不可能是法盲,既然不是法盲,那假託正規保險公司之名詐騙這麼大的事,他還能在法人位置上嗎?這不是活得不耐煩了嗎?要是在法人位置放一個不相干的人,我倒相信。」
「這個問題我現在暫時解釋不了,只能問他了。這一個,石金山,他的履歷大家看下,沒有受教育記錄,一共申請破產過七家公司,登出過二十二家,其中包括物流行業、體育器材行業、醫藥行業、娛樂行業……更可笑的是,他自己都沒受過教育,居然還進入過教育行業,開培訓公司,所有的公司都是虧損,然後他還在孜孜不倦地開著。幾個月前在中州他牽涉進一起健身房預付費的詐騙案,被傳喚過,這一變身,來這裡當副總經理了。在中州的時候,陳策同他以叔侄相稱,但我還真查不到什麼關聯。」周修文道。
這履歷和陳策反差如此之大,除了加深嫌疑,說明不了其他問題。第三個,是一個穿花襯衫的男子,年紀不小,但打扮得很潮。周修文介紹道:「他叫賈一文,開過一家演出經紀公司,萬博給他賬上打的諮詢和策劃費用就有四百多萬,這是賈一文之前年收入的十倍。注意看賈一文的戶籍變化記錄,此人原是中州籍,二十多年前遷移過來的。」
「第四個,就神秘了,她是註冊的財務負責人,叫胡芳芳,年齡49歲,這更是一個神奇的人物啊,大家看我們在網路上查資訊查到的記錄。」周修文操作著電子滑鼠,慢慢顯示出一張紙,一看就是老舊的公函,是陝北某縣醫院出具的死亡證明,名字就叫胡芳芳。正常醫學死亡,身份證的名字、號碼、籍貫地,除了照片和這位胡芳芳不一樣之外,剩下的都一致。
「這是沒有到縣公安局申請銷戶,直接把戶籍和人員資訊賣了。現在的黑產手裡的資料庫不但養號、養卡,有時候還養人,養的就是這種制度疏漏下的人員資訊。用這種證件異地使用,系統是發現不了問題的,我們已經收集到了多起類似案例。」總局的一位提醒道。
荊漢幾位低聲商議,然後領頭的出聲道:「我們同意抓捕行動方案,不過茲事體大,我需要向廳裡彙報一下。徐廳正在外地開會,這麼大的行動,需要得到他的首肯。」
「沒問題,這次畢竟是我們有點兒越位了,一切得以你們為主。」周修文道。
那幾位商議著,有人開始撥打電話。謝經緯招招手,示意周修文走到走廊外,稍事休息的片刻,他看了看錶,時間已經指向晚上七時,周修文迎上來時,謝經緯道:「沈燕已經脫離監控視線,這個情況你怎麼看?」
「我根本沒時間考慮這個,一到荊漢發現萬博攤子已經鋪這麼大了,看得人心驚肉跳,這要再緩一兩個月,他們真敢捅破天。」周修文道。正是他向總局的彙報最終促成了這次行動,不過明顯不太順利,今天才接觸案情的荊漢警方現在都還持懷疑態度,不敢相信有這麼大的騙局就在眼皮子底下上演著。
「我也沒時間考慮啊,零號還跟著啊,這可怎麼辦呢?」謝副廳發愁道。
「這樣,讓隨陽的x小組留守人員專盯零號和沈燕這一條線。行動打響之後,隨陽那邊的保密封鎖就可以撤了,全部交給隨陽警方,他們就可以抽身專門針對沈燕……實在不行,讓他們沿途追蹤。」周修文道。
謝副廳看了他一眼,周修文趕緊解釋:「我可沒有搶功的意思,今天的主攻方是總局和荊漢的同事。」
「這些嫌疑人之於警察的功勞越大,就越意味著這些嫌疑人之於社會的危害越大。我倒真希望你一網打盡,別讓這些餘孽再出來害人啊。就這麼著,我來安排……會議再持續一到兩個小時,部署完成後就開始,有意見先保留,有分歧先擱置,這次行動必須乾淨徹底。沒有雷霆手段,哪有國泰民安。」謝副廳狠狠地道,發洩著心裡的鬱悶。
周修文有點兒感動,認真地敬了個禮,道:「您放心,我賭上這身官衣了,拼著被扒了這身警服,今天我也要和逆風較量一下。」
「好,扒了警服大不了我們從輔警再幹起,還幹反騙,這輩子跟他們耗上了。」
謝副廳用電話指指周修文,鏗鏘地道。雖是句玩笑,可聽得周修文莫名感動,這個鬢已斑白的前輩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來,讓他致敬的手,一時都忘了放下……
19時整,進入監控視野的陳策,乘坐一輛賓士s系轎車離開他居住的金域海岸別墅。所有騙子和精英都有個共同點:衣食住行都極盡奢華,這也是彰顯身份的一種方式。
開車的是石金山,他圓滾滾的身子幾乎把座位擠滿了。他笑著問道:「策啊,老賈請你好幾回了,今兒怎麼有心情了?」
「不能總駁人家的面子嘛,再說,我還真好奇那地方。」陳策笑道。
石金山納悶,好奇地問:「我說,你不會真沒去過那種地方吧?這這……人生在世,無非吃喝玩樂嘛,要不整那麼多錢幹嗎呀?」
「呵呵,我還真沒去過,不過我贊同您的觀點。」陳策道。
「這不就是了,哎對,今天那個事……」
「解決了,冤家找上門了,上頭和她談妥了,無非是想分點兒利潤,到時候再說。」
「她要再搗亂,就怕出事啊,咱們這攤可經不起查呀?」
「您不是常說,江湖事,江湖了,她絕對不會把我們真交給警察的,那樣的話,她可什麼也得不到了。」
「也是……還是你們這文化人有心機,我們這幫人混江湖可老嘍。不說別的,就說老賈對你可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啊,他挖空心思賺十年,都沒你劃拉下給他的多。呵呵,我也是啊,以前從沒想過,賺錢可以這麼容易啊,淨想著從別人兜裡掏,就沒想過銀行有這麼多錢呢,哈哈……」
「這是乾媽很久以前就有的想法,只是苦於條件不成熟沒法實施。說起來還是杜叔有眼光啊,簡直化腐朽為神奇。說他點石成金一點兒不為過,即便當年的金瘸子還在,也不過如此吧。」
「喲,你一說這我想起來了,金瘸子其實比他還高一籌。」
「有嗎?」
「必須有啊,他當年就是裝修了個門面,做了一個銀行的分理處,一模一樣複製出來的,說起來和咱們乾的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那可是二十多年前,那時候你杜叔也像你這麼大呢。」
「喲!說起來杜叔是深得金瘸子的真傳,可怎麼會銷聲匿跡呢?會不會……」
「他那塵肺病本來就活不了幾天了,到那份上誰敢逼他?呵呵,放心吧,樂和樂和那老小子比誰都不笨,嘴牢著呢……哎,不說這個了,今兒就喝酒唱歌樂呵樂呵。」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車駛近了荊漢國際酒店,目的地卻不是這裡,而是距此不遠的一幢寫字樓。在負一層,那裡有個相對隱蔽的會所,是傳說中那種妞靚價高酒水貴的地方,專為高階客戶服務。
車剛泊停就有服務生來迎接,這種預約式的服務果真是無微不至。他一直把你送到門口。推門而入才顯酒店的奢華,富麗堂皇得讓人咋舌。長得瘦高一臉諂媚的賈一文躬身握手客氣地道:「哎喲,可算請到您這尊神了,請請。」
「客氣什麼,您都是前輩了。」陳策謙虛道。
「咱們這行能者為大,我頂多算小弟啊,哈哈。」一把年紀的賈一文在金主面前可是極盡謙恭了。
他領人進了包廂,招呼著媽媽桑帶人。眨眼間不知道從哪兒鑽進來一群鶯鶯燕燕,幾乎是統一的身高、統一的前凸後翹,整齊劃一地齊齊恭身問老闆好。
石金山淫眼放光瞄著,賈一文小聲道:「陳總,您挑兩位,這兒的素質絕對一等一的,比我手下的那些一點兒不差,看上哪個我安排。今天誰也不能跟我客氣,都算我的。」
那媽媽桑正待推銷,卻不料陳策一揮手道:「別麻煩了,都留下陪我們唱歌喝酒,我有選擇恐懼症的,一律不做選擇,全選。」
「哎呀,大氣!怨不得賈總推崇您哪。」媽媽桑樂壞了。
「上酒……包場得了,別接客人了。」賈一文大氣道。
「好嘞,姑娘們,把客人伺候好了。」那媽媽桑給陳策拋了個媚眼,陳策不好意思地揮揮手打發走了人,順勢摟住坐下的兩個女孩。
音樂響起來了,笑聲浪起來了,歌聲飄出來了,酒水流水似的送進來了,昏暗的燈光下觥籌交錯,舞池凌亂,像每天在這裡上演的紙醉金迷故事一樣,序曲拉開了帷幕……
天欲其亡,必使其狂
只有身處資訊指揮中心,可能才會深切地體會到,龐大的國家警察機器一旦運轉起來,威勢會是多麼壯觀。
襄州、隨陽、江離、荊漢等市警員陸續就位,原來雜亂的協調場面變成了整齊劃一的等待。簡陋的派出所裡,滿員的警車就泊在門口,只待命令到達就疾馳而出;安靜的刑警隊裡,參案的警員像木雕一樣安坐著,手裡緊緊地握著槍支;隱藏在街道、居民點、路口的警力,都披著厚厚的偽裝,深藏在這城市繁華的深處。
「第一階段的目標是‘貓池’,荊漢市警力分配是這樣,以各派出所、刑警隊為基礎,各組為五至十人的突襲組,以各治安點為資訊節點,整個聯動網路要保證在三到五分鐘內趕赴現場,後續到達的自動對事發區域形成合圍。我們不知道目標是誰,在哪兒,但它肯定要有一個接入點,這個點,就是我們的突襲目標。」
周修文指著電子地圖,密密麻麻連線的紅線就是今天的成果,幾乎把全市的基層警力都動起來,每個連線點都表示有基層警力駐守。這張大網,把荊漢上千萬人口的大市覆蓋得嚴嚴實實。
「總局分析,主要區域著重於荊江兩岸,這是荊漢的老區,本市輕工業聞名遐邇,這一帶每一個家庭可能就是一個作坊,甚至一個工廠,更甚至就是一個網路上年收入上百萬的店鋪。這種大流量頻寬環境恰恰給黑產提供了絕好的隱藏地點,再大的資料流量在這裡也不會引起注意……之所以要採取突襲和包圍並用的方式,是因為我們得防止對方使用欺詐路由或者偷寬頻接入的方式。能捕捉到的ip地址,有兩種情況,一種就是窩點,一種是窩點在這個ip附近。」
周修文說著,看了謝副廳一眼。那件糾結的事尚未解決,他停頓了下,繼續道:「我們前段時間的偵查一直保持著限制和忍耐,也根本沒有觸及網路這一塊兒,目的就是麻痺他們。只有在這麻痺的情況下,我們的收穫才可能更大。黑產的警惕性很高,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們馬上會切斷網路銷聲匿跡,而只要離開網路,我們可能就再也無從知道,虛擬世界的罪犯在現實中會是什麼樣……就這些。」
指揮圓桌旁的各警務人員發著怔,抓捕撒網撈魚的情況不罕見,但像這樣,在虛擬世界撒網撈魚可不多見,餌放在境外、魚遊在荊漢,而且目標並不明確,每個人的憂色都不由自主地顯現在臉上。
「同志們,徐廳在外地開會,他託咱們這個臨時組成的指揮部研究決定重大事項。我藉此機會說幾句,權作戰前動員吧。」
謝經緯看了眼剛剛認識一日的同行,斟酌道:「對於此次有爭議的行動方案,不管是棄權還是反對,我都表示理解,因為大家的出發點是一致的——為了社會的和諧、為了人民的安寧。我們有時候甚至都要違心背願地撒謊,不敢把這個世界的真相告訴群眾。當然,有些突破道德底線甚至人性底線的罪行,可能連我們自己都承受不住。我想起幾件讓我難以啟齒的事啊,我家那丫頭上大學,接了電話說領獎學金需要在網上註冊領取,結果她一註冊,沒領到獎學金,自己的生活費都被騙子轉走了。就這事,我這個當警察的爹專程跑了一趟,到現在解決不了。校警都沒當回事,他說這事多了,每年都有人被騙,誰攤上了誰倒霉。」
眾人有點哭笑不得,可能都經歷過類似的事,詐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成了公害,已經滲透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謝副廳沒有笑,他繼續道:「還有件事,也是發生在咱們警察同行的身上。一個派出所的指導員,大家知道基層的情況,一忙起來十天半月不著家很正常。他們在追一宗詐騙案,一夥兒專門針對老年人下手的算命卜卦的,就是那種算你有什麼災有什麼難,得花錢破解什麼的。這迷信還挺有市場,這些嫌疑人在我們市裡騙了十幾樁,指導員一樁一樁地審著,交代這交代著就發現,咦,這交代的地址,咋像我家呢?這交代的人,咋像我媽呢?這下急了,趕緊回家,回去老兩口正抱著哭呢,給騙走好幾萬,都在商量著去尋短見呢……短見倒是沒尋成,可損失的錢呢,也沒找回來,哎……」
一聲嘆息,帶著在座眾人都嘆了口氣。謝經緯接著道:「我要說的很簡單,當騙子把社會的誠信、善良、勤勞收割到一定程度時,當這社會充滿謊言和欺詐時,當這個社會底線開始崩塌,無人能夠倖免時,包括我們警察。面對騙子,面對詐騙,如果我們不全力以赴去摧毀他們,去拿回屬於我們警察的榮耀,那結果只有一個——我們這身警服上會被烙上‘恥辱’兩個字。所以,我別無選擇。」
謝經緯說完,他拿起筆,在會議紀要上唰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加上我,本次行動我是執行人,也是第一責任人。」周修文道。
「還有我,槍在嫌疑人手裡是兇器,在警察手裡是武器,我們糾結方式有點教條了。」
「算我一個,技術無罪,有罪的是使用技術犯罪的人。」
「開始吧,謝副廳,謝謝您的故事,榮耀和恥辱,我們選擇前者,哪怕敗亦榮焉。」
……
在最後一刻,圓桌會議上意外地高度一致了。
20時30分,第一波攻擊自荊漢市資訊指揮中心開始了,總局遠端指揮著,嘗試性地向遠在香港的伺服器發出了登入請求……
十分鐘後,資料流量驟減。
在香港油麻地一座通訊大廈機房裡,陸虎和巫茜在一遍一遍地擦著汗,大功率的空調開著也擋不住酷熱和機器運轉的雙重熱量。兩個人身後,還有幾位港警在協助,每個人衣服上都一片一片地洇著汗漬,衣服幹了幾遍又溼了幾次誰都說不清了,等待這麼久終於快到高潮了。
「第二波開始……持續十分鐘。」巫茜道,她抬眼看向陸虎,下意識解釋道,「如果我們針對主站攻擊,那會引起他們注意,可能會關閉網站銷燬資料,只有這樣的節點才不會讓他們感覺到威脅。」
「或者,當成是沈燕的試探?」陸虎問。
「對,這條線沈燕肯定知道。」巫茜道。
「那他們萬一不上線呢?」陸虎道。
巫茜的表情一下子快哭了,她鬱悶地道:「你們x小組都具備烏鴉嘴功能,一句就能把話聊死。」
「有這種可能啊,畢竟只是一個論壇。」陸虎道。
「正是因為不起眼,才有可能設定資料陷阱,主站操作的都是大拿,防得比大資料中心還嚴,咱們有機會進去嗎?」巫茜道。
「可你還沒有說,萬一真不上線呢?」陸虎道。
「閉嘴……」巫茜怒了。
兩個人保持著姿勢,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滿屏的資料變化和登入使用者。
又是一波試探,這個小破站像被遺棄了一樣,仍然毫無動靜……
20時40分,陳策的電話在口袋裡響起來了,他醉醺醺地站起身,說去接個電話。有個妹子要攙著他,被他擋開了,反而是開門進來的媽媽桑正好扶著他,他順勢摟著這個半老徐娘,惹得賈一文狐疑地附耳問石金山:「老石,陳總不會好這口吧?」
「哪一口?」石金山正抱著一個妹子摸,好奇地問。
賈一文指著出門的陳策,小聲地道:「嫩草愛被老牛嚼?」
石金山和賈一文瞬時爆出一陣大笑。
當然不是這麼回事,媽媽桑把陳策領到僻靜處,陳策接了電話,聽筒裡有人說:「bbs站點流量異常,好像是ddos攻擊。」
「那上面沒什麼東西啊,攻擊有什麼意思?」陳策道。
「是啊,我也是納悶兒才問你。」對方道。
陳策略一沉吟直接道:「對攻,黑掉他們的終端。」
「ok!」
掛了電話,他的表情猙獰了幾分鐘,眼前俱是陰魂不散的沈燕,好一會兒他的氣息才平靜下來。他默默地把手機扔在這個房間的角落,然後若無其事地拉開門,媽媽桑正在笑吟吟地等著他。
不對,似乎那笑裡還含著其他意味,陳策邊走邊說:「老賈肯定喝多了,別讓他走啊。」
「放心吧,在我們這兒,就沒有能清醒離開的。」媽媽桑浪笑道。
「石總也安排好了啊,我是實在不能陪他們這麼鬧啊。」陳策笑道。
「您放心吧,石總每次來,不到天亮,攆都不走。」媽媽桑道。
「那就好,看來您的服務確實周到。」陳策笑道。
「必須的啊,您花錢得讓您覺得值啊。」媽媽桑道,已經親自為陳策開啟門,這是一道暗門,自負一層通向樓上的維修通道,裡面充斥著灰塵的腐味,那味道讓陳策不由得捏住了鼻子,不過他還是邁步前進,藉著另一部手機的光亮走向深處。
片刻後,他拐過彎,光亮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媽媽桑輕輕地關上了門……
「上來了,上來了……」巫茜興奮了。
「他是管理員,完了,一個照面他就把我踢下來了。」陸虎嚇了一跳。
「你登入備用賬號,那個他識別不了。」巫茜道。
陸虎運指如飛,重新登入頁面,此時因為資料流量壅塞,速度極其緩慢。巫茜在另一側雙手已經飛成了一道殘影,只能聽到噼啪作響的鍵盤聲,她邊敲敲擊鍵盤盤邊喃喃地道:「這絕對不是逆風,是個小把式……說不定是逆風培養的羊毛黨……居然不過濾出入防火牆的資料包,也不檢查資料檔案變化……咦,他在分析登入日誌,壞了,壞了,他可能盯上我了……我去,他是要黑我,他們居然對攻回來了……」
陸虎臉上帶著病態的興奮湊過來,巫茜的電腦似乎不受控制了,她幾次按ctrl\alt\del組合鍵都沒反應,巫茜一下子怔住了,她目瞪口呆地說:「周組,他們居然黑進我的電腦了。只用了兩分鐘。」
「放開,讓他進來。」
「是。」
巫茜一下子完全放棄了操作,陸虎小心翼翼地徵詢:「這可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都不用辦了。」
「啊?那……」
「本來咱們是餌,是釣魚,但現在魚不但把餌吞了,還想飛起來咬釣魚的人一口,你說還用幹什麼?」
「那豈不是……他要撞上咱們的網安資訊中心?」
「這就叫‘天要其亡,必先使其狂’,他們太目中無人了。」
這時候,巫茜反而靜下來了,她摘了耳麥,在通訊工具裡能聽到指揮部有序的聲音。
「起始地址:120.0.0.×,地址為假。」
「結束地址:206.8.×.255,地址為假。」
「主機地址範圍為:188.×.0.1-188.6.××.254,範圍鎖定。」
「b類網址:203.120.××.0,無法鎖定,使用了代理伺服器。」
「環回地址名稱為localhost,反向追蹤……」
陸虎和巫茜聽著這如同天籟的聲音,是總局的網安、荊漢的網安以及中州的網安在協同作業了,陸虎小聲地說:「我想起了堂吉訶德,單槍匹馬衝向假想敵。再悲壯的過程,結果只會增添觀眾的笑料。」
「我只想看見他們哭,真正的駭客精神是探索未知,而不是炫技斂財,他們是技術的敗類。」巫茜道。
「這個敗類可能還沒反應過來,有幾百個網安在追他。」陸虎笑道。
「他應該感到榮幸,可惜無人能知。」巫茜笑道。
此時聽到了整齊劃一的聲音:
「鎖定:139.22.255.×××。」
「荊漢市、江橋三官村,西北以北……」
「江橋三官村西北以北區域,沿此線2公里全部封鎖。」
「向沿途各組下達電子命令,最近的是誰?」
「刑警九隊一組。」
「命令他們作為突襲小組,馬上趕赴第一現場。」
……
靠著椅背的巫茜和陸虎徹底放鬆下來,陸虎嘆道:「真想去現場啊,其實還是荷槍實彈有感覺。」
「不會有感覺的,鍵盤俠一見光,都是一群慫包蛋。」巫茜無所謂地道。
陸虎側頭看了看,笑了,他看看自己白皙修長的手指,似乎此言不虛。
三官村,在林立民房中間一個隔絕光亮的空間,有四五個坐在電腦前的男女,打遊戲的、聽歌的,每人面前都有幾臺懸掛螢幕。房間的空地上有兩列手機陳列架,自動運轉的機器的指示燈在閃爍著,他們沒有注意到,一旁監視門外街道的攝像頭,驀地黑了。
角落裡的那個人幾乎是以搶紅包的手速在敲擊鍵盤。二十分鐘裡,他攻破了對方兩層應用程式防火牆,不算容易的過程勾得他技癢,對方似乎是個旗鼓相當的對手,他一探究竟的念頭越來越強烈,動作也越來越快。
「哈哈,兄弟們,我可能捏住白帽子的小辮子了,進去了。」
他興奮地一敲回車,有人聽到回頭,然後驚聲尖叫,操作的這人嚇得差點兒從椅子上跌下來。
剛進入的網頁一下子跳成了紅旗圍繞著國徽的紅色畫面,下書兩行標語:嚴厲打擊網路犯罪,維持社會誠信體系。
操作者使勁敲電腦鍵盤,沒有反應了,他愣了兩秒鐘,旁邊有反應快的吼道:「蠢貨,被反追蹤了,快跑。」
晚了,話音方落,嘭的一聲巨響,門被爆開了,幾位架著防護盾的警察衝了進來。
接著又是嘭嘭幾聲,厚重的遮陽簾外的窗戶碎了,窗外的警察衝進來了。一時間,不許動的叱喝聲、各種報警器的聲音齊齊響起。砰的一槍響了,一個試圖將手伸向鍵盤的男子,捂著胳膊慘叫著倒地。見機最快地鑽進桌下的一個女人剛要伸手拉電,砰砰兩槍從她眼前擦過,她嚇得尖叫著「別開槍別開槍」,在叱喝中戰戰兢兢地爬了出來。
幾乎是在突襲的第一時間,後續警力已經到位,這些特殊的嫌疑人被給予了特殊照顧,幾人一組看一個,手銬反銬,全部面朝外牆遠離電腦的電源線。確認資料沒有被損毀後,現場突襲指揮這才確認回報:
「五個人,四男一女,暫時無法辨識身份。」
「資料呢?」
「他們沒來得及斷電,全部開機……這好像是個詐騙窩點。」
「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靠近。」
……
指揮部裡,第一幀回傳畫面開始顯現後,周修文一直緊繃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說道:「錯不了,就是這臺機子黑進了咱們的網安中心。總局網安的logo。」
這裡面似乎透著某種黑色幽默,像罪犯逃跑然後跳進派出所院裡的那種笑話,荊漢同行有位問道:「需要馬上派技術人員到現場確認了。」
「已經在路上了。」周修文道,看向了謝副廳。
謝經緯起身道:
「接下來,將是一個見證歷史的時刻,也是一個即將載入歷史的時刻,我宣佈第二階段行動即時開始,行動代號:斷卡。」
這是一個捂得很緊的秘密,它亮出來時,在場的警察臉上都是一種奇怪的笑容,似乎比看到這群自命不凡的駭客闖進網安主站裡還讓他們覺得好笑……
畫地為牢,網外撒網
省人行會議廳,各銀行負責人連夜匆匆趕來參加這麼一個「防範金融風險緊急會議」。和往常一點兒都不一樣,沒有寒暄,沒有領導講話,只有一份厚厚的由公安部門提供的案情資料,一看就能明白為什麼讓銀行資料人員全員待命了。
二十一時剛過,主持會議的領導接了一個電話,放下電話對著與會人員說了今天會議上僅有的兩個字:斷卡。
各銀行聯網後臺資料啟動了,一組一組的賬戶資料進入了禁止名錄。這是比凍結更嚴厲的操作,這些餘額不等的銀行卡、公戶將在此刻起封戶,包括關聯的註冊身份證也將進入銀聯的黑名單,不再被銀行前臺受理。
與此同時,省通訊管理局的電視會議也正在舉行著,接到通知後,同樣一直保持靜默的會議主持人連線宣佈:斷卡。
全省星羅棋佈的程控機房、通訊機房、基房控制室,在裡面駐守的技術人員把一組組資料全部輸入禁止目錄。和欠費、停機、關機一樣,進了目錄的號碼會做出特殊標記,系統會自動切斷通訊及網路訊號,同樣關聯的身份證會進入黑名單,不再被運營商受理辦理任何通訊業務。
荊漢市物聯科技公司,應省公安廳要求,對涉案物聯網絡卡實行斷卡。
遠在首都的某通訊軟體總部,對涉案的微信、qq等即時通訊工具號碼,遠端實施斷卡。
「今年到目前為止,總局通報的資訊是,共破獲電信網路詐騙案件15.5萬起,抓獲嫌疑人14.5萬名,同比分別上升65.6%和74.1%。一方面是騙子被抓的機率明顯大了,一方面是境內的詐騙犯罪回升了。據說現在偷渡出入境的費用越來越高,國外的窩點被迫解散,遠不如以前舒服。我們必須找到根源,採取一次一勞永逸的打擊,而不是像以前一樣,治標不治本,越治病越深。斷卡行動的思路就是在這種背景下產生的,我們很榮幸成為全國試點地區。」
在等待的間隙,謝副廳說了這段閒話。
下面討論著,總局來人笑著道:「電話卡、銀行卡是電信和網路詐騙持續高發的根源,這次‘斷卡’無異於‘斷奶’,必將給騙子致命一擊。」
「主要在於行業的監管漏洞大,電話卡和銀行卡實名制僅停留在實名開戶層面,出租、出借、出售等問題仍然沒有杜絕。採取關聯身份證和個人徵信的話,我想這種情況會出現逆轉。」
「那會不會誤殺啊?我們統計過,在兩卡涉案人員中,有大量民工和大學生群體,僅大學生群體就要佔到兩成以上。」
「這個總局有考慮,總局建議出臺相關地方法規,根據不同情況區別對待。對公安機關認定的出租、出借、出售手機卡,且被用於電詐犯罪造成損失的失信使用者,只保留一張電話卡,五年內不得辦理手機卡;對存在監管過失的銷售渠道、代理商,停止經營資格,依法追究責任。」
「那我們的壓力可就輕多了,不法分子經常在多個企業和銀行用同一身份資訊開卡。往往是開卡販賣後,又登出舊卡、開辦新卡,再次出售。甚至發現有以此為賺錢渠道的,只要這個監管漏洞能被堵住,再厲害的騙子也囂張不起來了。」
在熱烈的討論中,謝經緯偶爾笑笑,沒人注意到他眉宇間的憂色。這把尚方寶劍解決得了騙眾,卻解決不了騙梟。那些嗅覺靈敏、高度警覺的頭目,仍然像幽靈一樣飄忽著,他心裡莫名地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卻說不清是來自即將開始的抓捕,還是那個去向不明的零號。
斷卡十分鐘後,各地同時開啟了抓捕行動……
第一次抵達城中村三觀村案發點的是周修文和一位總局網安警員,那兒已經驚動的群眾,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大家眾說紛紜,後續到達的人倒都形成有序的了。
通過了警戒線,兩個人看這現場有點兒咋舌。就一車寬的路,四個方向視線都受阻,四面八方都有通道,而且大部分民房都是小作坊。圍觀的群眾中充斥著不同地方的方言,同行讚了句道:「把黑產窩點選在這個地方貌似危險,實則安全,是個有大智慧的人啊,不起眼地隱藏在市井裡才是最難做到的。」
「這似乎和豐儀銀杏基地發現的不同啊,那裡是個隔絕的環境。」周修文道。
「換思路唄,我們以前不也是追著騙子打擊,越打越多,這才回過頭來從根兒上挖。」同行道。
「嘖……沒找到時我信心很足,就是逆風除外;為什麼找到了,我的信心又缺失了呢?」周修文說著心裡的困惑。
「放心吧!周組,他連續損兵折將,羽翼越來越少,蹦躂不了幾天了。」周行拍著肩膀安慰道。
通過門口的崗哨,兩個人進了案發現場。如臨大敵的荊漢警方把門口、圍牆、房頂都加了崗哨。進入一層嗡嗡作響的主機房,簡易式的陣列機架,防靜電地板,牆角的一隅放著成箱的物品,拆開一看,正是各類詐騙必備的物品:銀行卡。
同行啞然失笑:「估計是咱們這次攔腰一刀來得太快,他們的生意還沒來得及做大,哈哈。」
「不過還是挺佩服他們的,構架這個伺服器的人是個硬體高手,差點兒騙過咱們的追蹤,一起上去看看吧。」周修文道。
兩個人自房間內的伸縮梯拾級而上,二層的警員守著現場,驗過證件後敬禮彙報大致情況。兩個人依次坐在每個工位上操作查詢,暗暗咋舌,從這裡的遠端監控都可以看到襄州、江離等地的現場。兩個人在伺服器目錄裡粗粗一看,各式銀行卡、身份證匹配資訊十幾萬條,賬戶資訊上千個,每個賬戶都被標了特殊的序列號,周修文示意在場警員:「把這個工位上的人帶進來。」
片刻後,銬著進來一個嫌疑人,居然是個女人,頭套摘掉後周修文驚訝了一番。她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除了微胖之外,模樣尚可。
周修文直接問道:「我們在技術上算同行,所以簡單點兒,網銀的四件套還缺關鍵一套,你在這兒做的序號,東西呢?」
戴手銬的女人驚恐地指了指一個擱置雜物的櫃子,周修文示意警員搜查。這兒居然被做成了一道暗門,開啟後是一個幾平方米的儲物間。裡面一箱一箱的東西被抬出來,是一些亞克力的箱子,箱子裡面是一格一格的,放置著公戶轉賬必需的網銀盾、密保器等,恰對應著電腦記錄。
周修文掏出手機,撥拉著,漫不經心地問:「你們的網路大名叫什麼?」
「……逆……風……」那女人蹲著,低著頭。
「既然你是本行業的人,就不應該叫這個名字,這個名字犯的事足夠讓你下半輩子都蹲在監獄裡。」周修文道。
那女人驀地號啕大哭,哭得傷心至極。看守的警員呵斥了幾聲,她才止住,不過還是止不住地抽泣,她邊抽泣邊說:「我們……都叫逆風……是老闆起的這個名字……我就是個拿工資打工的……以前的事我真不知道……警察叔叔,我……我下次再不敢了……」
「工資?你每月賺多少錢?」周修文問。
「六……」那姑娘及時剎車了,無辜的大眼看著周修文。
「六千不可能,只夠你腳上那雙鞋;六萬好像有點少,頂多比你當碼農稍高點兒,不至於來冒這麼大的風險,是六十萬吧?」周修文道。
那姑娘知道瞞不了,點頭嗯了聲,幾位聽著的警察直咋舌。
「好,態度不錯,說說你老闆。」周修文道。
「沒見過。」
「沒見過那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逆風幾乎是我們的偶像,我上大學的時候,大傢俬下里經常提到這位技術大牛。程式設計師這個圈子也不算大,我們都在一個論壇裡玩,有一次逆風不知道怎麼聯絡上我們了……我們,都有境外的網路賬號,也經常去一些技術論壇,可能被他盯上了,後來熟了就商議著線下見面。」女程式設計師流著淚抽泣著交代。
「什麼時間?」
「兩年多前。」
「地點。」
「長安酒店,他給我們訂的機票、酒店,所有開支都包了。」
「那見到面了嗎?」
「沒有,只有一個代理人,他邀請我們當時的三個人,給他當幫手。」
「我猜,工作的地點是在一座銀杏基地?」
那女程式設計師點了點頭,嗯了聲。
「失之交臂啊,你們撤走,比我們到達早多長時間?」周修文笑著問,這一下全對上了。那女程式設計師道:「幾個小時,我們沒走遠,後來那兒就去了好多警察,我躲了好幾個月才出來。」
「嗯,有點兒意思……都相處這麼長時間了,老闆逆風居然沒露過面?」周修文問。
「沒有。他好像在海外,偶爾有技術上的問題我們都是在網上交流。」女程式設計師道。
「那你見到的所謂逆風的代理人,又是誰?」周修文道。
「江寒,叫秦江寒。」
「水平怎麼樣?」
「他學的程控機床和自動化專業,程式設計稍弱。」
「哦……那這兒的組建,我猜是秦江寒乾的,然後再把你們高薪召回來的吧?」
女程式設計師點點頭。
「召回來之後,你和所謂的逆風在網上交流過嗎?」
女程式設計師搖搖頭。
「那這裡所有的事,其實是秦江寒說了算?」
女程式設計師點點頭,驚訝地看著周修文。
「來,認一個人。」周修文招著手,那女程式設計師站起來走到桌邊,手機上顯示著恢復的肖像,那女程式設計師點點頭,就是秦江寒。不過下一頁翻到陳策的照片時,她卻搖頭了,表示不認識。
「那你離開丰儀銀杏基地後,見過秦江寒嗎?」周修文問。
那女程式設計師搖搖頭,補充了句:「都是電話聯絡,訊號是加密的,號碼經常換。」
周修文無語地看著這位智商比情商高太多的姑娘,那姑娘緊張得又補充了句:「剛剛出事前還通了電話,這幾天一直有人搗亂,可能想黑我們租賃的伺服器,結果……」
「下去吧,好好整理一下思路,你們這一群逆風,還指望分擔刑責啊。」周修文結束了對話。
那女人用哀求的眼光看著他,他故作未見。人被帶出去之後,一旁沉默的同事道:「逆風這頂桂冠,應該是先在徐則臣頭上,之後又到了秦江寒頭上,秦江寒意識到他無法承受桂冠之重後,恐怕要甩給這些情商沒有智商高的程式設計師啊。」
「可惜啊,這麼好的技術人才,一頂黑帽子把一輩子交代了。希望能抓到他呀,否則這個謎我們還是解不開。」周修文道。
他開著的遠端監控裡,看到已經有警察衝進了襄州的窩點,抓捕開始了……
襄州市東寶工業園,營銷課程正在進行中。
不得不承認做傳銷的人是非常敬業的,上午那麼大一場驚嚇,晚課照常進行,馬禮作為領隊,正聲情並茂地在講著營銷技巧:
「……大家要明確一個要點啊,那就是,營銷推銷的不是產品,不是公司,不是簽單,而是你這個人。個人形象打造、個人心態,客戶對產品的瞭解和理解,等等。說到底還是營銷者個人起著決定性作用。不信你們自己瞧瞧業績,在同等的條件下,一位氣質、素質和形象都很好的女推銷員,她的業績遠遠超過別人。這確實是個刷臉的時代啊,你打造出什麼樣的個人形象,直接決定你的收入增長……接下來說痛點,痛點比賣點更重要,因為痛點可以激發客戶強烈的情緒。比如有這樣一個文案:能逼瘋一個人的不是保費,而是醫療費。哎,這個保險文案就厲害了,只要進過醫院的,一下子就戳到痛點了……大家想想,我們還能開發出什麼樣的好文案?」
他「循循善誘」地講著,掃視著麾下員工,卻不料在學習正酣的光景,一件不和諧的事發生了,咣噹一聲門被撞開,幾名警察進門喊著:「都別動!」
馬禮眼一直,怒從心頭起,吼道:「又來,你以為我們好欺負是吧?上。」
這次輪到警察反應不過來了,這麼囂張地對抗執法還真是頭回見到。他一愣神的工夫,左近的人一把抱著他的腿,使勁兒一搬就給摔人群裡了,又一下嘩地被人群淹沒了。另兩個剛要救援他,不料被一女的伸手就撓,他一躲閃,那女人一頭撞了上來,由於平衡失控,他也被撲倒了。三位警員一個照面倒了一對半。
由於上午被嚇跑,後來聽說是東西丟了不少,現在整個團隊可都是同仇敵愾了。連打帶踢、連抓帶撓,馬禮風風火火地照著一位警察狠狠地跺了兩腳罵:「說,誰讓你來的。」
「我們是……」那警員還沒亮明身份,話就被打回去了。
一剎那就出了亂子,後面救援的都來不及,領隊急得在門外砰砰放了兩槍,那些亂打亂踢的人這才怔住。緊跟著門外、窗外,嗖嗖地往裡跳人,清一色的都是警服裝束,這一干法盲才傻了眼。
襄州這個訂單傳銷團伙,累計七十八人,全部被拘留。
同一時間,江離市江都大廈寫字樓,當圍捕的警員衝上去時,也恰逢這群騙子在開會,而且是大會,掛著保險公司的牌子,講的是訂單推銷要點,甚至還創新地把推銷和傳銷結合起來,每十份訂單送一份價值8888元的人身意外險。老傳銷分子管大軍擱臺上講,送給客戶的是未來,未來是什麼樣大家別在乎,我覺得要在乎的是現在,現在賺不到錢肯定沒有未來。
警員們幾乎是踏著學員的掌聲進場的,這邊還算平穩,沒有衝突。管大軍一直在解釋自己是合法的保險代理公司,有註冊資訊,有上頭批准,不過等到財務室被查封,一摞營業執照被搜出來時,他不解釋了。
江離的詐騙團伙落網,同時在當地組建的三個小團伙剛到站,即被警方滯留。
也在同一時間,已經躲到樊城市轄一鎮的史秋魁團伙被地方警力包圍。這個團伙的戰鬥力意外的非常強悍,十幾把砍刀加上兩把五連發獵槍,幾槍就把破門的一位警員打傷了。他們以為遭遇了基層民警,這種情況只要衝出去就能逃出生天。
不過等他們準備來一次亡命之戰時,卻遭遇了警察的一次火力齊射。微衝、手槍一共幾十支齊發,跟著催淚瓦斯又投了十幾顆,藏身的小院成了個大煙囪,幾分鐘後大家就全被燻得扔出獵槍投降了。
後來清理現場時才發現這些人拼命的原因。團伙頭目確實不愧於「卡霸」這個稱號,這個團伙收集的身份證、銀行卡足足裝了半個貨廂,看得到場的警員心肝直顫。這簡直是詐騙團伙的加油站啊,還是機動的,真要流出去,不知道得坑多少人……
荊漢相對就平和了,突襲荊漢萬博保險總部時,除了保安外幾乎沒遇到抵抗,可是按照該公司的名錄照單拿人的時候卻發生阻礙了。上門才發現要傳喚的嫌疑人家屬不是市政府的,就是區政府的,甚至街道辦的,還有更尷尬的,家屬是派出所的,個頂個兒關係通天。市政府和市公安局的電話響個不停,幾乎都在問萬博究竟出了什麼事。
這時候,秘密抓捕的警員已經步步為營地包圍了荊漢國際酒店左近的這個隱蔽會所。前隊衝進去封鎖了各個出口,沒有想象中那麼難控制,這裡只有一間在營業。警員推開門時「辣」得眼睛差點兒掉地上,包廂裡幾個女人裸了一半在跳著熱舞,沙發上的那位左擁右抱喝得正歡。燈亮時,才發現這貨已經喝得眼直了,嗤鼻道:
「來早了,阿sir,我還沒脫呢。」
警員看看行動資訊,脫口問:「賈一文?」
「嗬,是啊。」賈一文不屑道。
「我們是市刑警大隊的,現在對你正式傳喚,跟我們走吧。」那警察還算客氣,賈一文藉著酒勁拍著桌子問:「為什麼呀?」
那警員厭惡地一甩頭:「帶走。」
來真格的了,兩位警員架著賈一文起身出去了,然後裡裡外外搜查了幾遍,當找到那個不起眼的暗門時,這位警員一下子懊喪了,趕緊拿起了步話……
「什麼?什麼?三個人就溜了兩個?」指揮部裡,荊漢市一位同行在吼著。
「對,剛走不久,這裡有個未在消防系統裡備案的暗門。」彙報道。
「找,掘地三尺也把人給我找出來。」
「是。」
這位同行憤憤地掛掉了指揮步話,抬眼發現謝經緯正看著他,他尷尬地道:「謝副廳長,這……對不起……我馬上命令他們查原因。」
「不用,原因不在我們內部,這次斷卡是在戰略上收緊,宏觀上堵源,具體細節上,呵呵,不顧細謹可以理解。馬上命令各地將繳獲的兩卡及各類證件,全部輸入斷卡名錄,我們要布的是一個大資料的天羅地網。」謝經緯命令道。
這位指揮員領命起身,和各地警力聯絡著。
不過再怎麼講,還是出現了疏漏。與會人員面面相覷,卻摸不清問題出在哪兒,總局的一位小聲地道:「我們追蹤貓池和斷卡,前後相隔時間不到半小時。只要貓池被控制,其中樞幾乎就被切斷了,再加上斷卡,他們之間互通資訊已經沒有可能了……謝副廳,是不是還有我們沒有掌握的情況?」
謝經緯思忖著沒有出聲,另一位提醒道:「修文……修文有沒有什麼訊息?」
去現場的周修文還沒有訊息,話音剛落,電話就來了,謝經緯拿起了電話,摁開了擴音直接道:「給你一個不太好的訊息,石金山、陳策漏網,那個女會計還沒有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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