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未必,他看得住咱們的人,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看住自己的人。」沈燕貌似並不著急。
那淡定的樣子讓妮可瞬間想起了她的專業:「手機?!那幾部做了手腳的手機瞞不過逆風,而且一直處於關機狀態,根本沒有使用。」
那是大丫、二丫的手機,自從服務區做了手腳之後再沒開機,而且那兩個人位置太低,妮可在他們的手機裡並沒有找到有價值的資訊。可聽沈燕的話音,彷彿是從這裡想辦法,這就讓妮可不解了。
「稍等,一會兒他們就到了,還會帶來新的手機。不用奇怪,那位黑警察總會給我們帶來驚喜。他不光會順手劫錢,劫手機也是把好手。」
沈燕笑著,自行出去了。妮可愣了半晌,這個屢屢出彩、總是一直有過人之處的黑警察,為什麼就讓她覺得這麼不舒服呢……
千里之外,騙爾入彀
出隨嶽高速30公里,就接近目的地了,一路綠樹成蔭看不到邊際,眼前是一線天光的路,偶爾有成群的水牛跨過路面。從喧囂的都市一下子進入鄉間風景,再不懂風雅的人也覺得心胸開闊了許多。
租的是輛黑車,原本司機還緊張著,不過上路不久就和鬥十方聊得熱絡了,倒忽略了座位後那位滿臉傷痕的男子。沒到目的地,宋朝就喊著下車,付了錢,打發走司機,幾人在路邊站成一排放水。王自光側著頭看看別人,鬥十方直接道:「光板,看什麼看,會讓你羞愧的。」
宋朝撲哧一聲笑了。話說光板兄弟也夠倒霉,平白攤上這檔子事,融不進團伙,也走不了,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可能光板並沒有想這麼多,提著褲子道:「我這二兄弟不能跟各位老大的比。我是奇怪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到這兒幹嗎呀?」
「教你一招,不要讓別人知道你的落腳點,江離一鬧事,還打得那麼兇,用不了多久警察就跟著監控追上來了。」宋朝道。
這是規避警察的方式,哪怕找到黑車司機線索也是斷的。鬥十方笑道:「我說老宋啊,你當年執法的時候,是不是就手腳不乾淨?」
「比你還差了點。怎麼?你也想讓我羞愧?」宋朝道。
鬥十方嘚瑟,提著褲子說:「難道你從來沒有過這種情緒?或許你背叛有值得讓人同情的理由,我跟你不一樣,我就這德行。」
連毛二都覺得這話刺耳,不善地瞪了鬥十方一眼,卻不料宋朝無所謂地道:「你怎麼會覺得我要找理由?我沒有什麼讓人同情的理由,一個‘窮’字就夠了。我老婆和孩子都很好,沒災沒病,那些年我唯一羞愧的是,沒有錢去滿足一個普通妻子、孩子的虛榮。所以我就開始撈錢了,然後被人舉報了,你還有疑問嗎?」
這麼毫不掩飾的坦蕩,倒把鬥十方聽怔了,他看著宋朝那宛如大義凜然的表情,羞愧地搖搖頭道:「沒、沒有,老宋你是我佩服的第二個人啊。能把這麼羞恥的事說得這麼大義凜然,我得好好跟你學學。」
宋朝且走且道:「我好奇第一個是誰?」
「我爸,一個江湖騙子。」鬥十方無所謂地說道。
這回王自光沒憋住先樂了,毛二順勢踢了他一腳,聽怔的宋朝看鬥十方這滿臉損樣,笑了笑。恐怕也只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環境才能培養出這麼個怪胎。
前行不遠,車就來了,是沈燕親自駕車。路途不長,過一條岔路就是目的地,一個市級景區,叫白鶴子塢。不是旅遊旺季,那裡幾幢沿湖而建的民宿成了最佳的躲藏地。
到了民宿,沈燕先安排王自光和毛二回房休息,回頭勾勾手,叫鬥十方和宋朝跟來。兩個人上了二層,觀景的窗前,那位胖妞赫然在座。宋朝把手機遞上去,帶著歉意道:「老闆,我們失手了,對方一下子來了二十幾個人,要不是十方,我們怕是得陷進去。」
「沒事,現在我們是攻方,有點兒小勝就是大勝,坐。」沈燕請兩個人坐下。沒茶,沈燕推過來幾聽飲料,鬥十方卻是注意到妮可抽出幾張空白的卡,那樣子和手機卡大小相符。他驚呼了聲:「啊?姐姐,您這都要把運營商的飯碗搶了?」
要是能做出手機卡,那就嚇人了,不過不可能啊!
那位胖妮可得意道:「只要你知道任何一張卡的imei、sn碼,那就沒難度了,沒聽說過克隆卡嗎?」
「沒有。」鬥十方搖頭。
沈燕笑道:「你要連這個都通了還了得,沒人看得住你了。喝吧,稍等一會兒,寫完卡,再讀一下你們帶回來的兩部手機……正好也有個事想和你倆討論一下。」
沈燕說著,把平板推給了宋朝,宋朝一看,皺了眉頭。他推給了鬥十方,鬥十方也皺了下眉頭。兩段,一段是拍下了開車的司機,另一段是車扔在荊漢市某廣場,給交警拉走了。鬥十方道:「這就是傻雕,我現在發現可能看錯人了。一直以來都以為他是個毛騙角色,但從我認識他開始,他連著幾次都溜了。」
「所以最好的隱藏方式還是藏在局中,而不是局外啊,說說你們的看法。」沈燕問。宋朝道:「故意把車開到省城去扔,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轉移視線;另一種恰恰相反,故弄玄虛。」
「哎呀,一共就兩種情況,都被你說了,肯定是第二種。」鬥十方道。
沈燕笑著問:「何以見得?」
「隨便扔在荒郊野外的垃圾堆裡不就轉移視線了?費這麼大勁,肯定是故弄玄虛,而且他們的心現在也是虛的。雖然是同夥,但你們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你們,我們摸著石頭逮王八,他們當王八的肯定是把水攪渾啊。」鬥十方道。
宋朝愣了下,想想還真是這個理,沈燕思路被點撥了,眼睛一亮道:「精闢。」
「呵呵,這孩子還有點兒屁精。」宋朝看到鬥十方眼冒小星星地看這女老闆,損了句。
「不要這麼誇我,我會驕傲的。」鬥十方不好意思地說道。
這下連玩電腦的妮可都受不了,直給了個作嘔的表情。鬥十方提醒著說:「姐姐,你別這樣,我非常同情和理解你每天對著老闆的那種自卑心態。」
嗯?!妮可聽出話裡有話,瞪眼了,這是說她醜呢。她方要發作,沈燕敲敲桌子道:「妮可,別跟他一般見識,他不知道你是誰。」
妮可哼了哼,不理會了,那樣子居然沒有一點兒自卑。
鬥十方尋思片刻,側頭看沈燕時,沈燕恰也在觀察他。沈燕先說了出來:「不愧是當過臥底,觀察出什麼來了?」
鬥十方心一揪,嘴上卻說:「我在觀察,是不是我的用途基本結束了。」
「明顯不到卸磨殺驢的時候嘛,那個場面不可能是我和妮可在場,呵呵。」沈燕毫不避諱地說,促狹地問鬥十方,「用你聰明腦袋猜一猜,那個場景會出現嗎?」
「會!」鬥十方點頭,這一句嚇得宋朝激靈了一下。
沈燕問:「那你還跟來?幹得還這麼賣力?」
「所有的底層人都知道,自己拼命一輩子的終點還達不到有些人的起點,可所有人還是在拼命地活著。我就是這樣,與其一無所有當個普通人賴活著,何不拼一把光鮮一回,哪怕是落個不得好死的結果,說不定有意外呢?」鬥十方道。
這個回答讓沈燕蹙了眉,可她聽不出毛病,而且所有作奸犯科的人誰敢說不是有這種冒險的心態?她笑了笑,止住了話題道:「一定會有意外的,你每次都帶來意外。老宋,得來一把看不見的較量了,你們可以稍事休息,等妮可這兒的資訊……妮可,怎麼樣?」
「好玩了,他還真給帶來了意外,你們看。」
妮可把筆記本翻過來,那上面是讀取出來的微信資訊,一個名字標著「1」的人發的資訊:「……重點找學校,那些技校、體校,以及野雞大學的,特別缺錢的、有網貸的,可以發展成下線,做一個‘四連冠’,給他們每月2000元至3000元,這個空間足夠他們去發展更多的人……」
「……工地上多找找,那些小工頭,他們扣工人的身份證多著呢。網咖常混的,還有中介;負責掃村的要注意啊,一定要探清情況,是村主任還是支書當家,村裡有沒有村霸,找個說話算數的,這事就能辦。注意事項一定記牢啊,有前科的、有工作的、上黑名單的,還有當過兵犯過事的都別招惹啊……」
鬥十方明白怎麼回事了,有點兒鬱悶。這部關鍵的手機沒給到家裡,卻給到團伙了,弄岔了,這資訊和手機號絕對能關聯到一大波團伙人員。
宋朝驚呼了出來:「這是個辦卡團伙?」
「對,中獎了,呵呵……看你這麼優秀,姐就不羞辱你了。」妮可得意地道,「前五臺手機卡我複製出來了,有他們的手機映象,做一部程式一模一樣的沒問題,還有這兩部……他們肯定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證,所以短時間內根本換不了卡。這裡面關聯的手機號有幾百個,短時間他們也換不了,除非他們現在把七部手機全部踢下線,警示所有人出問題了,不再接收任何資訊,否則,我們就有機會了。」
正面接觸還隱藏著這一目的,鬥十方眨巴了幾下眼聽懂了,這騙子確實是日新月異啊,準備出大招了:駭客攻擊!
「漂亮!那就開始吧,把老家那邊的都叫上線,一起玩。」沈燕道。
妮可飛快地敲擊著鍵盤,居然還能分心說話:「我下載個駭客程式,把連結做到咱們的伺服器上。現在能用的方式是,簡訊連結、微信圖片、登入網站等幾種,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沈燕問。
「這是電詐常用的軟體,我擔心能不能騙過這幫騙子。」妮可道,普通人容易上當,騙專業的騙子可能就存在風險了。
沈燕皺眉,喃喃道:「那得非常有噱頭了,而且不能讓對方瞬間警覺,萬一關機就麻煩了……這需要多少時間?」
「如果點開圖片預設安裝稍快一點兒,幾十秒;其他就慢了,而且要程式自動傳送資訊和手機內容到伺服器上,必須是開機狀態,這個怎麼也得五到十分鐘,而且受網路影響較大。」妮可道。
「這個……」沈燕看向了老宋,具體問題上,就不是她的長項了。
老宋想了想道:「老辦法唄,暴露的圖片,噱頭十足的標題黨。比如這個,還是個大網站的,瀏覽人數三十九萬。」
老宋拿著手機邊查邊說,兩個女人都哈哈大笑。這些無良新聞可能比騙子還可惡,不但騙點選,有時候還給用連結騙錢。其實你點進去,可能文不對題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可你不知道的是,可能後臺安裝軟體了、讀取了你的個人資訊,甚至給你的手機上安裝個駭客程式也有可能。
「錯!」
鬥十方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又來一句,把三位樂呵討論的叫停了。他道:「你說的這種,無差別撒放可以,但精準就差點兒意思了。你看這群辦卡的紀律多嚴明,有人亂髮黃圖和來源不明的資訊嗎?交流都是用暗語,這還是無意被偷的手機。再則,都是騙子,你這點伎倆會被直接忽視的,即便中招也是一個、兩個,有用嗎?」
「噝……」宋朝倒吸一口涼氣,一下子被難住了。即便是大佬沈燕也一臉苦色,大騙不見面,小騙不好騙,隔空對付一群小騙子,還真把她難住了。
妮可看著一臉鄭重的鬥十方,鬼使神差地問:「好像……你有辦法?」
「當然,為了將來事成後我不被踢出局,我當然得想辦法啊,得給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標題及內容才能成功,隨意想出來的不行。」鬥十方道。
沈燕激動了,一指道:「往下說。」
「事不關己,關己則亂。」鬥十方笑了。
沈燕慍怒:「你喜歡欣賞我亂了陣腳的樣子?」
「不,我是說他們。關己則亂,關心則亂。找一個他們關心的內容,一切就ok了。」鬥十方道。
這個點是正確的,沈燕點點頭,可具體一想又不對。對方几乎都是陌生人,怎麼可能測知對方關心什麼……她想到這兒時眼睛一亮。鬥十方提醒道:「那兩個人被我們扒光扔在野外,王自光調皮,拍了幾張照片,你說用‘二男野戰被人撞破,裸身狂奔’或者‘隨陽兩名男子公園裸奔,原因竟是……’做標題,後面不用說,讓他們自己點進來看,照片就用兩個人的臉……怎麼樣?」
三人愣了,那些人正在四處找這兩個人,突然來這麼一個訊息,怕是會排著隊撲通撲通往坑裡跳。想想那場景,妮可張著血盆大口哈哈狂笑著道:「姐頭回這麼喜歡一個人……哈哈,太棒了!」
「先別笑,還有。」鬥十方一指,把妮可的笑嚇停了,就聽他說道:「今天打架,你往剛才送來的兩部手機關聯號碼發這樣的新聞‘江離街頭髮生涉黑人員械鬥,警方已經介入調查’,內容你到網上抄一段,今天參與的人和知道的人,只要接到資訊,保證會認認真真地讀完,一定給你爭取到時間。」
涉案的資訊有兩種人看,辦案的和犯案的,這個局簡直天衣無縫。宋朝此時真的羞愧了,沈燕咂摸著,給鬥十方豎了個大拇指,讚道:「天才!放騙子裡你也是天才,就按這個來,今天讓他們全部掉坑裡。」
鬥十方起身去拿王自光的手機,妮可興奮地在網上佈置,一場看不見的較量,無聲無息地拉開帷幕了……
明出爛招,暗藏精妙
「丁零零……」資訊聲響起。
飯桌上的某人拿起手機,嘴裡嚼的東西噗地一噴,他趕緊轉頭,倒沒噴桌上,全噴到鄰座臉上了。那位怒極,伸手揪著他脖領子,連人帶椅子摁倒在地,耳光隨著罵聲招呼上來了。
「哥,別打、別打,你看、你看。」
倒地的那位把手機轉向他,那人一看,瞬間忘了臉上還沾著食物殘渣,瞪著眼,然後痴痴看向眾人。在眾人不住地催問下,他才抹了把臉,艱難地道:「我的娘喲,這兩個二貨居然是一對相好?」
風鈴聲、嘀嗒聲、鳴號聲……亂七八糟的資訊鈴聲此起彼伏。在座眾人各摸著手機,一點開就是「隨陽市二男公園野戰被撞破,裸身狂奔」。眾人愕然地看著,幾張捂胸、擋胯的樣子看得他們慢慢張大了嘴,然後愕然相視,旋即是一陣放浪的狂笑。
「就是他們,包總還在到處找呢。」
「這個新聞真的假的?《警方已經拘捕裸奔二男趙成功、劉小旦》。」
「假的吧,警察說名都加某字,應該趙某功,劉某旦。」
「反正倆都露了,哈哈。」
「不對、不對,這是隨陽新聞,公眾號的。」
「不對吧,現在新聞臉都不讓露,還能放光屁股的?」
「不露臉還不認識呢,快跟虎哥說別找了。」
這是在神星電子商務公司的餐廳裡,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時,已經有人急著給來晉虎總經理、包神星副總經理打了電話,按捺不住地笑話:
「虎哥,別找啦,他倆在公園裸奔被警察提溜走了……真的,光屁股照片都出來了,我發給你啊……什麼?誰發的?我沒注意看……我先發給你。」
這一廳堂的男多女少,邊吃邊樂呵討論著這一對平時就有點兒缺心眼的。討論著又有人發現問題了,大喊:「呀?不對啊,這個微訊號是劉小旦的,他發自己的裸照?」
「這不正常嗎?那兩個人蠢起來,連自己都坑。」有人不以為然,惹得大家又是一陣鬨笑。
即便有人泛起疑念,也在笑聲中一閃而過,沒有人注意到手裡拿著桌上放著或兜裡裝的手機,在悄無聲息地洩露著這個封閉空間裡的秘密……
「大哥,大哥,壞事啦!」
一個西裝革履、滿臉壞相的小子奔進了房間。到此地才歇下來的史秋魁,剛開了瓶燒酒悶了一口舒緩焦慮的情緒,被這麼一喊,他氣得一頓酒瓶子,罵:「尕娃,讓你去打個架,你高興地搶錢去呢?知道壞了老子多大事?咱們的生意全靠上頭這幾位金主罩著,就託咱們一件事都辦不成,你說你能幹啥啊?」
「大哥,又不是我一個搶,都搶錢了。」尕娃苦著臉,給了個解釋。
史秋魁怒道:「犟,別人搶你也搶?見了錢,你連爹都忘了。」
尕娃撇撇嘴沒的說了,弱弱地解釋:「當時腦子一熱就搶開了,那孫子沒落著好,折了好幾萬呢。老三一個人就搶了八千多,我才搶了十幾張。」
這素質低的隊伍實在不好帶啊,都不知道自己誤了多大的事。史秋魁氣到無語,擺擺手,讓他滾蛋。這小子退了出去,片刻後又緊張兮兮地回來了,還是那句:「大哥,我都忘了說了,壞事啦。」
「早壞了,還用你說?到現在老闆都沒來電話。」史秋魁道,他手機響了,一看並不是老闆的資訊,眼尖的尕娃趕緊道:「我說的就是這事,咱們上新聞啦!」
「啊?!娘呀,你不早說?」史秋魁嚇得一哆嗦。尕娃趕緊解釋:「我一進來你就罵我,嚇得我忘了說啦……」
他聲音低下去,史秋魁看那則新聞,看得臉上肌肉、眼皮子、嘴角不規律地抽動,邊看邊想可能有多大的後患。那新聞標題實在嚇人:《江離市江城快捷酒店鬥毆事件警方已介入調查,歡迎廣大市民舉報》。
內容比標題還嚇人,現場還拍到了自己手下的醜臉,犯事的一露臉,差不多就等於露餡兒了,有個正面照片給你掛在追逃網上,你幹啥都寸步難行。他小聲地問道:「那個小店附近不是沒監控嗎?」
「不是監控,大哥,是誰的手機拍的。」尕娃提醒道。
史秋魁仔細瞅了瞅,都是豎條畫面,似乎還真是手機拍的,氣得他嘆道:「現在手機真是害死人啊,沒事自拍還不過癮,亂拍別人,哎……這可咋辦?」
「我看了,就老三和七弟能認清,其他人也認不清啊。」尕娃道。
「這是曝出來的照片,你怎麼知道他們拍了多少?」史秋魁斥道,瞪得尕娃不敢吭聲了,思忖良久,他拿起電話,撥通後,直道:
「王雕,出事了,我們給掛新聞上了,好幾個兄弟露臉了。」
「啊?!」
那頭是一聲驚叫,明顯被嚇了一跳……
「你慢點兒說……我沒收到,沒人給我發,我是臺按鍵手機……你發另一個號。老史你別急,沒你想的那麼嚴重,叮囑下面兄弟,真被傳喚或者逮著,就瞎謅個替人收債什麼的,不知道老闆是誰就成了……別亂說……你們該幹嗎幹嗎,沒給你打電話是這邊也正忙著。好了,就這樣。」
王雕接完電話,掏出另一部手機,那上面的資訊有好多條,他點開,看得欲哭無淚。相對而言,大丫、二丫捅的還不算大婁子,史秋魁這兒被「江城警事」的微信公眾號曝出來了,這後果有多嚴重,他根本不敢想象。
「陳總,這可咋辦?」王雕大致掃完,把手機放在陳策面前。兩個人此時身處一個密閉的空間,哦,是身處一輛黑暗的車裡,幾百米外亮著燈光,王雕自己都不清楚準確的地址,是被陳策帶到這兒來的。
「不要打亂我的思路……他們肯定是想釣咱們,也肯定沒有預料到咱們去了那麼多人,我讓你帶著幾部手機,是在反釣他們……奇了怪了,為什麼會沒有動靜?」陳策在思考著,目光直射向亮燈的地方,那是一處租賃的別墅。
又見一個人影匆匆跑來小聲彙報時,王雕一下子明白了,佩服得五體投地。那些手機成了「餌」了,陳總肯定已經做好了埋伏,等著對方順著餌來上鉤。
也不對,似乎沒上鉤。
「壞了……不會是那個人出手的吧?」陳策驚呼一聲,緊張了。
「那個黑條子?」王雕問。
「他算個屁……不是他。」陳策道,王雕很識趣,不問了,但這似乎不算什麼秘密。陳策喃喃道:「我聽逆風講過,江前勝、沈燕手下有個很厲害的高手,最早的賭博網站都是這個人設計的。如果是這個人出手,那會是……」
他心如死灰地看向王雕的手機,神經質地一把搶過來,然後如觸蛇蠍般地在方向盤上磕碎,遠遠地扔出去,發動車迅速駛向別墅。隨著他的手勢,埋伏的人現身,撤出門外。他急急下車,王雕急急跟著,兩個人奔進門廊,那幾部手機就扔在窗臺上。王雕正不明所以呢,陳策莫名其妙地說了句:「打電話,撥窗臺上的手機號碼。」
王雕依言撥出,聽到嘟嘟音後,納悶地道:「通了啊,正常啊。」
陳策看著那幾部手機,王雕猛地倒吸涼氣,電話通著,可手機並沒有響。他不明所以,問道:「這是怎麼了?」
「我們中了木馬計了。」陳策難堪地道,「我說怎麼手機沒做手腳,他們確實沒做手腳,只是複製了一張卡。」
「還有這技術?」王雕覺得超出自己的認知了。
「當然,還有比這更厲害的技術。現在看到資訊的人,手機都有可能被控制了,被扒光的,不光是那倆人。」陳策道。
「那不好辦了。」王雕尋思著,生意做到一半最忌諱換卡,可能這事只換卡都解決不了。
兩個人對視,無計可施的時候,電話接通了,響起了一個溫柔的、磁性的女聲:
「喂,您是王雕先生吧?!」
一貫於出口成「髒」的雕哥,聽著這骨頭都酥的聲音,緊張到無法言語了。陳策小聲叮囑了幾句,王雕依言回話:「對,您是沈燕女士吧?!」
「對,雖未謀面,但久仰大名啊。咱們還是有點兒緣分的,我妹妹曼佳帶過你。」
「嗯,沈總,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我就是一個跑腿的,那事全怪那個黑警察,我沒害過您妹妹。」
「我知道啊,所以我們才這麼和諧地對話啊。而且,既然你的電話打過來了,一定也明白髮生什麼事了吧?」
「嗯。」
「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嚴重一點兒。這幾部複製的手機卡已經聯絡了所有關聯號碼、微訊號,得到的反饋資訊呢,現在有上萬份了。這些可能您不太懂,不過我相信您身邊站著的人一定會懂。」
「呵呵,沈總,我是一個人。」
「聰明是好事,自作聰明就不好了,一個人怎麼打埋伏啊?」
「……」王雕快談不下去了,求助地看著陳策,陳策卻無動於衷,王雕想了想,說道,「我真是一個人,沈總,不相信您自己來看看。」
「您在荊漢市西南方向,雍豪府,那兒是一個別墅區,應該在17幢,我也想去,可惜沒有翅膀啊……呵呵,王先生,我想拜託您一件事,可以嗎?」
王雕的嘴咧到耳根了,對方客氣的話卻聽得他毛骨悚然。連面都不見就能一句點出你位置的對手,實在讓他心虛。他機械地回應道:「什麼事?」
「告訴你上面的人,有位來自加拿大艾伯塔省埃德蒙頓市的老朋友託我代他問好。一定傳達到啊,否則誤了事,你老闆一定會責怪你的。」
電話結束通話了,王雕聽得雲裡霧裡。他看陳策,這位老闆沉思依舊,面無表情,看不出他是聽懂了,還是聽傻了……
掛了電話,蹙眉沉思的沈燕把手機輕輕地放在桌子上。她輕盈而優雅,修長的雙手交叉託著下頜,這個思考的時間沒人敢打擾,或者是不忍心打擾。她總是散發著一種既親和又攝人的魅力,就像跌落凡塵的仙子,再愚鈍的人也會生出傾慕之心,不敢有半點兒褻瀆之想。
哪怕明知她不是仙子,而是騙子,凝視她的鬥十方依然有點惋惜。真是「卿本佳人,奈何做賊」啊。
片刻,她似乎回過神來了。妮可很有默契,開口彙報道:「目前已經有三千多部手機中招了,我懷疑這幾個位置是他們的聚集點。第一個,隨陽輕工業園;第二個,荊漢大學城一帶;第三個,襄州賈窪工業園第二園區;第四個,東寶電子資訊產業園區……幾乎都是新建園區,都有地區政策優惠。對比隨陽這一窩,我覺得差不多,三千多是個什麼概念?」
妮可回頭徵詢鬥十方,鬥十方想了想道:「實際永遠要超過想象,人傳人比手機傳手機更快,也更大……其實和上回差不多,騙局開頭難,有一定規模之後速度是翻倍的,沒有公式能夠計算出究竟有多少人已經入坑了,但肯定有很多。」
「傳銷從來都是靠大量坑殺新人積累財富的,幾萬人應該是有的。」宋朝插了句話。
見沈燕無動於衷,妮可提醒道:「如果對方發現我們複製了手機卡,那我們現在的位置也有可能暴露,是不是?」
「不用。」沈燕說。知道這是擔心她的安全,她笑笑道,「相信我,不會有人來,警察不會來——主要目標肯定不是我;逆風也肯定不敢來——現在光腳的是我。休息吧,明天一早再挪地方。妮可,你辛苦了,讓後臺的人做吧,都早點休息。」
沈燕似乎有什麼心事,若有所思地離開了。這時就剩下宋朝、鬥十方和妮可三人了。妮可扭過頭來時,詫異地發現鬥十方正像白痴一樣盯著她看,她警惕道:「看什麼?」
「姐姐,你別誤會,我現在對你的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鬥十方恭維道。妮可很受用地問:「不至於這麼驚訝吧?其實白帽子裡也有高手,這點世面你能沒見過?」
「沒有。」鬥十方搖搖頭,心裡卻在對比著巫茜和妮可的水平高低,他估計面前這位可能更厲害一點兒,畢竟不擇手段。看妮可不太信的樣子,鬥十方解釋道:「不一樣啊,姐姐。他們不可能像你這麼傳播病毒啊,那不也成犯罪了。」
「不過是程式、程式碼以及應用方式的問題。如果在虛擬世界裡也受制於現實世界的規則,那技術何來進步啊?每年的駭客大會,參加的人裡黑白帽子各佔一半。很多大廠商的零日漏洞其實都是黑帽子或者灰帽子發現的。懂嗎?」妮可問,斜覷的眼睛明顯充滿鄙視。
鬥十方嘿嘿傻笑著道:「不太懂,不過就是覺得很厲害。隔空就能挖到對方的窩點,太牛了!我還在納悶,這怎麼玩的?」
「任何嵌入式作業系統,基本都是由java、c++等語言編寫,相當於一個小型的智慧處理器。比如手機的鈴聲、圖片等資訊,都需要手機中的作業系統進行解釋,然後顯示給手機使用者。這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各種軟體,而每一個軟體就相當於這個系統中的一個個體。你可以把它看作一個人,是人就有缺點,軟體的缺點呢,就是我們可利用的漏洞。」妮可運指如飛,得意揚揚地解釋著。回頭看鬥十方側耳傾聽,她炫耀的心理更重了,繼續侃侃而談:
「其實你也可以把病毒視為在嵌入系統中執行的軟體,只不過它是一種具有傳染性、破壞性的手機程式。它可以通過傳送簡訊、彩信、電子郵件,瀏覽網站、下載鈴聲、瀏覽圖片、藍牙等方式進行傳播。後果就像人患病一樣,出現各種問題:宕機、關機、資料丟失、自動傳送郵件等。不過現在更多的是混合式攻擊,再狠一點兒,可以重寫中毒手機的儲存、修改pin碼、鎖機甚至損毀sim卡。」
「這些您都可以辦到?」鬥十方小聲問,聲音猶豫。
妮可回頭看他,那茫然的表情,以及拿著手機像燙手山芋的樣子惹得她齜牙笑了。她逗著鬥十方道:「我說的都是入門水平,很多指令碼小子到暗網買個駭客軟體就能辦到,我們要做,就得是蠕蟲了。邏輯炸彈或者遠端挾持之類的,比如……這個。」
她拉出一個程式,眼花繚亂地操作著,幾秒鐘後,聲音從電腦裡傳出來了,是打呼嚕的聲音。鬥十方耳朵一豎,嚇了一跳,他聽出來了,是在樓下睡覺的王自光的聲音,這哥們兒和他搭伴已久,他太熟悉了。
「哎呀,我的娘咧……我說怎麼這麼大方給我手機呢,敢情在我兜裡和在你手裡沒啥區別啊。」鬥十方緊張地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妮可嫣然一笑道:「所以,一定要乖哦,要不姐姐可不會喜歡你了。」
哎呀……鬥十方惡寒到哆嗦的表情惹得妮可哈哈大笑。冷不丁地一陣手機鈴聲響起,妮可的表情一下子嚴肅了。看著桌上的手機,這個時間點,這個特殊的環境,連宋朝都奇怪地看著鬥十方。鬥十方趕緊拿起手機,給兩個人看:「不要這麼風聲鶴唳好不好?95開頭的號碼,咱們同行。」
他直接外放了,裡面傳來了磁性的女聲:「喂,先生您好,我們這裡是370借條公司的,您之前在我們平臺申請貸款沒有通過吧?經過我們後臺查詢了您的徵信是沒有問題的,是可以借款的,如果有需要可以加我們的客服qq人工稽核。」
宋朝笑著道:「聽口音很專業啊。」
「掛了、掛了。」妮可不耐煩了。
「這麼多天好不容易有人給我打電話了,我激動得都捨不得掛了,小姐姐的聲音多好聽呢?」鬥十方笑著說道,拿著手機說,「有,有,有需求,小姐姐我怎麼加你qq啊?」
「我們的客服qq是4345×××××。」電話裡說道。
「好的好的,給我發個簡訊,我記不住。哎,小姐姐,晚上能找你聊嗎?」
「可以的,先生,我們客服24小時線上。」
「可別換人啊,我就喜歡聽你的聲音,這麼甜。這麼甜的小姐姐,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先生,我們這裡是370借條公司,是做貸款的。」
「我知道啊,那問你個業務上的問題。」
「什麼問題?」
「欠債不還的,能肉償嗎?」
「……」
估計把客服問凌亂了,妮可哭笑不得地道:「掛了、掛了,男人怎麼都這色坯樣子?」
宋朝擺擺手:「一邊去,別打擾妮可幹活兒。」
切,鬥十方撇了下嘴,拿著電話起身,繼續撩:「等等,小姐姐,你還線上嗎?我確實有貸款需求,能給我詳細介紹一下嗎,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
說著話他出去了,隱隱能聽到這貨在樓道里和詐騙電話調情,調得還蠻來勁,間或一陣淫蕩的笑聲。宋朝哭笑不得地道:「我們剛啟用的號啊,這就被盯上了?」
妮可坐在電腦前憤憤道:「盛極而衰啊,現在手機號只要入網就會被各種詐騙套路掃一遍,以後這行的門檻只會越來越高啊。」
兩個人感慨未竟,門外又嚷起來了,只聽鬥十方在大聲教育:「……小姐姐不是我說你啊,太不專業啦,當騙子最重要的是耐心,不管調情還是調戲你都得接下來,你不勾引得我心癢癢,我咋上當呢?要不這樣,咱們影片一下,我親自示範教你?哎,等等,別掛……居然真掛了,這麼沒耐心當什麼騙子,要長得漂亮我都準備上當了。」
「這個活寶,能相信他嗎?」
耳聽鬥十方腳步下樓,妮可問,爾後回頭直勾勾地看著宋朝。
「你有點兒喜歡他了。」宋朝道。
「什麼?」妮可臉一陣紅,難堪了。
「你問,這就是一個危險的訊號,說明你試圖去相信他,但還在懷疑。」宋朝解釋著,「而我們這一行辦事憑的是技術和手段,什麼時候需要信任了?」
妮可啪地一拍自己的前額,不吭聲了。在心理、情緒以及識人上,身邊的這人可比她這個技術宅強太多,他給的答案是詐騙行業通行的準則:
從無信任。
話中有話,騙中有騙
騙子,都會在最不經意的時候放個大招,或在你視線的盲點,或在你認知、思維的盲點,可能連幡然醒悟的機會都不會給你。
現在,遠在隨陽的專案組就靜靜地欣賞著一起在騙子眼皮子底下實施的騙局。
鬥十方的聲音:「等等,小姐姐,你還線上嗎?」
這句調戲之後,是一句語速飛快的低聲:「荊漢大學城、襄州賈窪工業園第二園區、東寶電子資訊產業園區都發現有逆風的團伙。」
鬥十方的聲音:「我確實有貸款需求,能給我詳細介紹一下嗎?」
話後又是一句低聲:「妮可通過傳播病毒測知,團伙可能有三千人左右,伺服器在香港。」
鬥十方的聲音:「……小姐姐,不是我說你啊,太不專業啦!」
嚷後又是低聲:「妮可能複製手機卡,今晚和對方隔空較量,另一方在荊漢市雍豪府別墅區,盯緊傻雕,他是個關鍵棋子。」
繼續調戲:「當騙子最重要的是耐心,不管調情還是調戲你都得接下來,你不勾引得我心癢癢,我咋上當呢?」
繼續傳遞:「沈燕提到了‘加拿大艾伯塔省埃德蒙頓市的老朋友’,逆風與此相關。」
調戲:「要不這樣,咱們影片一下,我親自示範教你?哎,等等,別掛……」
傳遞:「妮可這個駭客水平很高,似乎對逆風很熟悉。」
調戲:「居然真掛了,這麼沒耐心當什麼騙子,要長得漂亮,我都準備上當了。」
最後的傳遞:「除了我們,沈燕還有隱藏勢力,應該是緬北的來人,有四人。」
……
連著播放了幾遍,周修文記下了幾條內容,錄音停止播放的時候,眾人才如釋重負般地出了一口大氣。扮話務員的向小園心在怦怦亂跳,親歷抓捕現場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緊張過。一旁的俞駿看她緊張的樣子,安慰道:「不愧當過駐場演員,如果隱去這些傳遞資訊的話,那正常的說話一樣聽不出破綻。」
「畢竟是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幹這事,要被發現太危險了。」向小園道。
「我們都沒想到,對方怎麼可能想到?他可是個見縫就鑽的高手。」俞駿一拍手站起來,活動了下痠痛的腰身道,「看來兩方旗鼓相當,恐怕對方這個計算機高手還略勝一籌。冬青、巫茜,有辦法查到對方使用的非法程式嗎?」
「不好查。」宣冬青直接道。
巫茜想了想,搖頭道:「如果對方有複製手機卡的技術,那他們拿走對方團伙成員的手機,就肯定是以那些手機的關聯為基礎資訊傳送的。除非我們的資訊和他們的有交集,否則就不好查……咦?王社會的手機。」
正說著,連著電腦的手機嗡嗡響了,宣冬青拿起來一看,笑了:「不用查了,來了。」
「注意資訊安全,肯定做了手腳。」巫茜提醒著。
「頂多是遠端挾持非法程式,挾持的也僅限於本部手機的資訊內容,除非有自動連線藍牙……我去,還真有。」宣冬青操作著,大驚失色,還好非法的程式在這個防範極嚴的環境裡不可能奏效。過了一會兒,宣冬青做完了手機映象,拔了卡,這才把手機的資訊投影到大屏上。顯示的瞬間,俞駿啞然失笑了。
「標題黨太可惡啊,我怎麼覺得有點兒熟悉?」陸虎小聲道,絡卿相心知肚明努努嘴,示意噤聲。向小園出聲道:「這也是一種詐騙,資訊誘騙,只要騙看到的人點選,可能後臺就自動安裝了。」
「沒錯,這是個類似‘釣魚王’的駭客軟體,只要被釣到,手機就沒有秘密可言了。妮可應該是用這個病毒的反饋資訊測知了逆風操縱的團伙數量。」巫茜道。
「反追蹤一下,找出他們的伺服器。」周修文的臉上有點兒興奮,他看著俞駿,俞駿點點頭,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就見周修文直接命令追到荊漢市的一組:查詢荊漢市雍豪府別墅區周邊所有監控,儘可能恢復嫌疑人王雕的行動軌跡。
「這幾條資訊很關鍵,你們幫我捋一下。第一,他特別強調王雕,那王雕能成為關鍵棋子,是不是意味著逆風和八大騙有某種很深的關聯?第二,妮可和逆風很熟悉,這兩大駭客高手會不會認識呢?如果認識,那就有必要深挖一下這個妮可的底子。第三,沈燕還隱藏著緬北帶來的人,準備幹什麼?那些可都是危險分子,難道會像處置徐則臣一樣?第四,他們通過技術手段測知了逆風操縱的底層團伙,難道會以此要挾他?是要報仇?還是會有什麼其他目的?」
一連幾個無法回答的問題讓俞駿自己都蹙眉了。他來回走了幾圈,抬頭時才發現大家都看著他,他訕笑道:「提問式是我的思考方式,你們還有什麼問題,一起提出來,可能提供給我們多線追蹤、精準研判的方案。總局的指示是不要受限於抓一人、一案,而是要把這些職業詐騙的組織、策劃、操縱層面來一個連根拔起。那我們就得動動腦筋了。」
「但也只能一步一步來,先查清這幾個新建園區的團伙究竟在幹什麼、有多少人、做到了多大的規模。」向小園道。
「嗯,這是肯定的,但一條腿走路不行,沒有前瞻性的佈置,恐怕網不住這群高手。而且,我預感他們不會這麼簡單地就搞個傳銷詐騙,儘管這是騙子們屢試不爽的方式。」俞駿道。
「也不能想太深,參照杜其安一案,一件事只要做到極致,就是高手的手法。」向小園道。
俞駿搖搖頭道:「高手之外仍有乾坤。逆風、金瘸子都是此中之人,包括沈燕。如果不是零號的介入,我們根本不可能掌握她的犯罪證據。甚至,截止到目前,我們都沒有掌握有關她像樣的資訊。」
爭論出真知,但那僅限於資訊和線索的取捨,現在肯定不是那種情況,討論很快就陷入僵局了,不過意外的是雍豪府別墅有了發現。監控裡找到了一輛可疑車輛,面部識別軟體報警,顯示出了這個人的資訊:
陳策,男,33歲。
剩下的條目都是問號,出問號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暫無資訊,另一種就是許可權不足了。
俞駿奇怪地問周修文:「我們這個專案組的許可權也受限?」
只可能是許可權不足,如果暫無資訊,這個人就進不了標註嫌疑人名單裡。
這一次周修文可不像往常愁眉緊鎖了,反而是一種釋然的笑容,笑得有點詭異。陸虎脫口道:「這個人我記得啊,幾個月前中州查健身房預付款案情,我們滯留過他幾個小時。當時他是一家商務公司的經理,他叔好像叫石金山,那次主動退賠預付款了。」
「就是那次事情之後不久,十方臥底時被拍的不雅影片才鬨傳全網。」周修文補充道。
眾人眉頭一皺,心裡一凜,後背有種寒意襲來的感覺。
向小園弱弱地問:「那為什麼標註他是重點嫌疑人?」
一齣口向小園又覺得自己問得白痴了。如果和本案無關聯,那自然沒有嫌疑,可如果恰巧又和追查的本案相關,又在中州出現過,還和鬥十方有過交集,那嫌疑自然就扣上了。
周修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警察的朋友圈一貫很簡單,接觸到的人都是有限的,可能對方並沒有想到他們針對的是一位熟悉市井而且記性超好的警察。我和十方見面的時候,他自己就已經回憶了從長安歸來之後經過的事、接觸過的人,不止有陳策,還有十幾個……如果再一次有交集,那就不是巧合了。巫茜,陳策的簡歷。」
巫茜排著陳策的簡歷:男,33歲。只有早年出境的記錄,是被收養。九個月前突然歸國,如果回國撈金不算稀奇的話,那回國之後九個月的經歷就夠嚇人了。濱海出國培訓某公司法人,之後是中州成立的商務公司合夥人,再之後搖身一變,又成為萬博(中國)保險公司荊漢分公司的法人。
俞駿道:「他在中州的時間和保健品詐騙案的時間是重合的;到荊漢成立分公司,和我們最早關注到隨陽的時間點也是重合的;今天,他和沈燕測到的位置同樣是重合的;找一下他和傻雕的關聯,如果和傻雕有關聯,那就不排除,他和長安一案有關聯……噝,修文,不會是?」
俞駿想到了最可能的一種情況:失蹤的逆風。
「狐狸尾巴已經露出來了,這次他總溜不了吧。」周修文沒有正面回答。再無限接近真相的可能,也僅僅是一種可能,真相必須等待證據確鑿。
印表機徐徐地吐著紙張,陳策的資訊人手一份。向小園小心翼翼地剪下了他的照片,貼到了案件白板上,不過拿起筆時又躊躇了。這種高高在上的精英人士,和在市井混跡的傳銷團伙成員,怎麼建立起關聯呢?
所以,這個重點嫌疑人只能孤零零地貼在案件板的中央,描述、涉案、關聯等專案,向小園只能先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入夜,夏季的潮熱隨著夜色漸濃慢慢退卻,走在沿江路上慢慢能夠感受到愜意的習習涼風。踏著慵懶的腳步,百無聊賴間,可以看到江中偶爾反光的波色如鏡,可以看到城市霓虹的流光溢彩。那依然匆忙的車流在夜間像一條燈河,讓這座夜城靈動了起來。
不經意的美,每每總是能觸動觀者的某根心絃,從而生出某種情緒,或是驚豔,或是留戀,或是回憶,抑或是像此時踱步的陳策一樣,是一種落寞。似乎這平淡無奇的風景可望而不可即,讓他如此落寞。
一個從計程車上下來的女人,發現他之後匆匆快走,他躊躇著,卻沒有挪步,那個女人走到他近前時駐足,默默觀察了良久,然後和他一起並肩站在防護欄前,一隻手慈愛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是胡會計,乾媽,很多年以前他被領上路時,就認了這位乾媽。很多年了,他依然像初識般,對這位乾媽除了尊敬還有點畏懼,就像今天發生的事,他像做了錯事一樣有點兒內疚,囁嚅半晌,都沒有說一句話。
「策兒,有多嚴重?」胡會計問,輕撫著他的後頸。
「現在還不清楚,可能會很嚴重。針對便攜資訊裝置執行的病毒,也就是攻擊手機的bug,會像瘟疫一樣傳染,點開的手機都會中招。這等於對我們的人來了個點名,對她來說,很快外圍就沒有秘密了。」陳策掏出一部手機,已經斷網了,不過資訊可以瀏覽。
粗粗看過,胡會計皺眉了,尋思片刻後說道:「這招四兩撥千斤玩得漂亮,沈燕長進了啊。我們想來個伏擊,結果被他們反制了。」
「她還託人給我帶話,說有個來自加拿大艾伯塔省埃德蒙頓市的老朋友問好。怪不得聯絡不上,老徐凶多吉少了。」陳策道,眉宇間皆是驚懼。
駭客是神秘的,沈燕身邊同樣有一個神秘的駭客,曾經和徐則臣搭過夥,這次算是見識到了。胡會計猶豫地收回了手,尋思道:「還好你沒事,她一時半會兒還找不到這兒,對了,怎麼給你傳的話?是誰?」
「他們複製了那幾部手機的sim卡。我以為他們是想追著gps訊號找我們,沒想到是個緩兵之計。他們故意讓我們以為沒有做手腳,卻用複製的卡扮成內部人員發這些手機病毒……電話是直接打給傻雕的,我就在旁邊。」陳策道。
「這樣啊……」胡會計有點兒不信地皺了皺眉,這群只敢隔著國境線搞詐騙的貨色,在她的認知裡似乎幹不出讓她如此驚訝的事來。她猶豫地道:「哪兒不對呀?她身邊那幾個人我們大致都瞭解,境外來的見不了光,能見光的在這個環境也玩兒不轉。他們在內地公安裡的案底可比我們加起來還多,這麼大大方方地就來了,而且還這麼快找到我們……哪兒不對呀?」
「是不是我們內部……?」陳策小心翼翼地問。
「不可能。」胡會計搖搖頭直接否決道,「要在內部,她還在外圍費那勁幹嗎?早殺上門了。」
「那就只有一種解釋了。」陳策遞過手機,順手摁開了一段影片。嘈雜的場景裡,一人在大聲嚷嚷著「撿錢」,一把一把地撒著錢,圍堵的二十多人,神奇地被金錢的魔力化解了。胡會計看得一臉牙疼的表情,都不用陳策提示:「又是他?!」
不過如果這樣解釋就完全合理了。胡會計道:「老杜聰明一世,可能就遇到了這麼一位剋星,沈家這兩姐妹膽子可不是一般的大啊,收了一群黑警察……我就納悶了,前腳還不死不休地追著騙子,後腳怎麼就死心塌地地入夥了?」
前有武建利,後有宋朝,現在又有鬥十方。如果說同行傾軋還好處理的話,那這種當過反騙警察、現在又成同行的就難對付了,那可是天然的雙重天敵哪。外圍一個照面就輸得一塌糊塗,再沒有比這更有說服力的事了。
「沈燕的長處就在這兒。緬北的幾個將軍都被她收買了,何況一個小警察。我在想,要不我們找個中間人和她談談,她終究是求財,我們真倒了,對她也沒好處。」陳策道。
「如果她答應合作,你敢信不?或者,即便我們誠心妥協,你覺得她會信嗎?」胡會計笑著問。
一針見血,讓陳策一下子絕了此望:都是精於爾虞我詐的人,怎麼可能有相信可言。
「不要被這件小事亂了陣腳,再不濟我們現在也是幾千人的團隊,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她淹死了,我還真不信她那幾個人敢闖連營……等找到我們這兒,我們也該遠走高飛了。策兒,走走吧。我怎麼覺得,就算沒這事,你也是心緒不寧的?」胡會計問。
陳策且走且道:「沒有啊……對了乾媽,杜叔有訊息不?」
「沒有,不用擔心他,他的塵肺病已經命不久矣。我想以他的性子,應該是安安靜靜地找個地方誰也不見,給自己留下最後的尊嚴。」胡會計道。
陳策啞然失笑:「我們……還有尊嚴?」
「當然有,你這一代已經無法理解像杜叔這樣的前輩了。他其實是個很仗義、很實誠的人,當初帶著一群鄉鄰進城打工,無非是求個餬口、混個溫飽,乾的是最差的活兒,受的是最苦的累,那時候才叫沒有尊嚴。小雕的父親運預製板被砸死了,工頭兒連喪葬費都不想出。有身體差的運水泥兩年過來,咳得腰都伸不直了,工頭兒直接是打發走人,連路費都不多給一毛……那時候可真是誠實、勤勞,你覺得有過尊嚴嗎?」胡會計悠悠地道。
「呵呵,我想起了一句詩叫‘世界給我傷痛,我卻報之以歌’。詩歌畢竟是詩歌,現實中大機率的情況是,我們給予傷痛的回應,是報復而不是報答。」陳策道,那訕笑的樣子似乎感同身受。
「對於絕望的人,報復就是最好的報答。因為即便我們幡然醒悟,也依舊是無路可走。呵呵,現實可比詩歌要浪漫得多。我在二十出頭的時候,可是公社的三八紅旗手啊。」胡會計笑著道。
這似乎勾起了陳策的談興,他笑了笑好奇地問:「那乾媽,你和杜叔遇見的那位高人,他是怎麼說服你們改變世界觀的?」
「不用改變,窮瘋了的人隨便給點錢,還有什麼捨不得賣的?他給我買了幾件新衣裳,騙我跟他上了床,又教我去騙別人。在沒有網路的時代,他絕對是一等一的高手,他犯的那案子現在還是懸案。」胡會計笑著道。
「那……順帶把杜叔也拉入夥了?」陳策道。
「對,杜叔、石叔、老賈、朱豐,都是他的擁躉。他幾乎改變了我們所有人的命運,而且他可能是我們所有人的心理魔障,如果他在的話,我們這幾個人可能都不至於後來各顧自家,分道揚鑣。所謂‘金評彩掛、風馬燕雀’,是個亂世求活的法門,其以善為心、義為本、信為要……嘖,走到今天,我居然有點兒懷念這個混蛋了。」胡會計的思緒似乎飛回了最初的時候,此時心情複雜得難以言表。
更難理解的是陳策,他好奇地問:「善、義、信?」
這總不能是騙子的品質吧?
胡會計解釋道:「明四、暗四八大門,這是三字真義,它教導著入門之人就是要具有善、義、信的品質,其旨在於但求餬口之資,莫做斂財害人之舉。所以舊時那些走江湖之人還是有可取之處的,算命卜卦的,給錢不嫌少,沒錢一頓飯也罷;擺攤賣藥的,藥不醫病但也絕不害人;彩門的玩的和現在的魔術表演差不多,就是掙個辛苦錢……即便暗四門手腳不乾淨,也是非常有底線的。」
「哦。」陳策頭回聽到乾媽講前身,一副受教的樣子,卻不知這八大騙還有這麼讓人景仰的底線。到這個時候問題就來了,他反問道:「您剛才說,那位高人幹過大案?那豈不是突破底線了?」
「嗯,財帛動人心,誰又能真守得住自己的底線啊?八大門創造者確實是個高人,揣摩人心是高人,不過可惜的是,他們唯獨揣摩不了自己的心。求餬口之資的出發點不錯,但誰又能保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節制?所以後來,明四、暗四八門所有成氣候的人都脫不開這個魔咒。要麼不得好活,要麼不得好死,可能我的下場會是後者。」胡會計道,她苦笑著,在說自己。
陳策有點尷尬,轉移話題道:「您說的這位高人……就是咱們經常借用的那個名字‘金瘸子’?」
「對,那是塊金字招牌。二十多年前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現在嘛,也是。」胡會計笑道。
陳策心裡一直以來的疑問藉此機會問了出來:「那他人呢?」
「剛才說了,他犯了一個錯誤,突破底線了。他帶著我們幾個做了一樁大案,在那個平均工資三兩百塊的年代,一下子賺了幾十萬。」胡會計悠悠道。
「那是好事啊。」陳策順口道。
「福兮禍所伏,這麼多的錢,大家都紅眼了,而且不想給他分大頭,就合夥把他做了。」胡會計輕聲道,這似乎也是她心裡的魔障,卻不知為什麼會在幾十年後的現在吐出來。
陳策一下子聽傻了,也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麼所有知情人都對「金瘸子」這個名字諱莫如深。
「我告訴你這些是讓你明白,誰也不要相信,除了自己。抽身的時機自己把握,不要有任何顧忌。」胡會計回頭叮囑道。
可這與她眼神里的關切同樣是相悖的,陳策莫名地有點兒感動,輕聲問道:「那您呢?」
「撈了這麼多年錢,兜裡越來越滿,可心裡卻越來越空。人窮錢能醫,命窮無藥治啊。我總覺得他沒有死,二十多年來他老在我的噩夢裡出現。我和老杜一直打著這個旗號,其實是在找他……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得再把他往死裡做一次。我這一輩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可全是拜他所賜。」胡會計溫柔慈愛的面龐變得淒厲、難堪,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做了」,卻還心心念念覺得沒死?有錢了,卻是糾結著放不下的往事。上一代這些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似乎在乾媽心裡,還有比錢更重的執念讓她放不下。
陳策一肚子疑問卻沒敢再問,可他看得出,恐怕乾媽走不出這個人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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