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伊始,難題又見
沈燕是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的,她慵懶地伸出玉臂,半掀被子,矇矓的視線裡窗外已經天亮。她揉揉眼額,舒了一口濁氣,北方夏日的乾燥讓她很是不適應,喉嚨有點發癢、發乾,每天早晨起床都感覺很不舒服。
她似乎無心去接電話,坐在被子裡靠著床,讓自己的腦袋清醒一會兒。身處險境或者遇上棘手的事,她總是習慣性地讓自己努力保持著最清醒的狀態。而現在,是兩種情況同時遇上了。在這種時候,每一次露面、每一個電話、甚至衣食住行的每一個細節都得注意到。
「大帥的電話。」
她如是想著,然後拿起了手機,上面顯示的「江帥勝」證實了她的判斷。不用說是什麼事,這位便宜小叔子是典型的胃口比本事大,砸了他的賭場,怕是要獅子大開口了。
電話再響時,她接住了,沒好氣地道:「怎麼這麼早打電話?不是告訴你不要隨便打嗎?!」
「壞事了!那個黑警察跑了!」江帥勝急急道。
「啊?!」沈燕故意愕然一聲,昨晚的事她已經知道了,現在那幾個人應該已經到這座城市了。
電話裡江帥勝怒了,質問道:「你裝什麼裝啊?你肯定知道!」
「我沒說不知道啊,這不正好省事了。」沈燕道。
「那你知道就好辦了啊。這事的損失,至少一百萬,你就照這個數給我轉過來。」江帥勝道。
沈燕笑著反問:「大帥,你窮瘋了吧?砸場都是賺錢的,你裡外賺了,回頭還宰我?」
「我賺個毛呀?那孫子把二立,就我大侄給打了,場裡的錢都被他截了,不知道怎麼去了那麼多條子,他都能跑了……哎這孫子能耐得,要被我逮著我非卸他兩條腿!我說燕子,你們不會里應外合坑我吧?」江帥勝怒道。
「閉上你的臭嘴。你那邊什麼情況,給我細細說一遍。」沈燕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電話裡江帥勝罵罵咧咧地敘述了一遍。治安隊扣留了幾個非法入境的荷官,有微信轉賬記錄的人也還沒放,但放了幾個沒有找到實質證據的賭客。昨晚的情況一打聽,就知道了七七八八,再一問,鬥十方和光板跑了,錢也不對,這一想自然就猜到發生什麼事了。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錢轉給你。你安生一段時間,他跑了不正好,組織和經營賭場推到他們身上不就行了,就這樣。」
沈燕安撫下了江帥勝,拿著手機,怔了好大一會兒,臉上是一種奇怪、好笑、再加上哭笑不得的表情。要是鬥十方見機跑了,她倒不至於這麼奇怪,但跑之前還撈了一大筆錢就讓她奇怪了。
她思忖片刻,直接拉開了門,敲響了幾步之外的另一房間。門沒關,一開門,胖妮可還在打著哈欠玩電腦,她說道:「怎麼起這麼早啊?他們一個小時前已經到了。」
「大帥的電話把我嚇醒了。昨晚好像還有其他情況,他們還捲了場子幾十萬?」沈燕問。
「嗯,老宋說了。本來是兩手準備,拉空場子,就算被警察端了也無所謂,只需要想想辦法把人撈出來。但出了點兒意外,這個傢伙帶著光板捲了錢跑了,要不是追到光板的手機訊號,這兩個人怕是要得手了。呵呵,我都想不通他們怎麼跑的。」妮可笑道,她側頭看看沈燕,問了一句:「沈姐,這越壞好像越合您的胃口啊?」
「嗯,有點兒意思,這事兒超出我的預期了,本來我以為還得耗幾天。你這邊怎麼樣?」沈燕上前開啟窗戶,呼吸了一下新鮮空氣,她眺望著此地與南方截然不同的風景。
身後的妮可一伸懶腰,洩氣道:「不行啊,沈姐,只告訴我在這座城市,我一個‘鍵盤俠’沒法下手啊。無法接入公共監控、無法接入民用資料中心,當然,接入天網系統更不敢想了。可即便能接入,我這手頭一兩臺筆記本的運算能力也不夠。中國警方的面部識別、追蹤系統都是獨立開發的,目前在世界上算是最先進的,沒有哪個駭客敢在這個上面動腦筋。再說,動腦筋也沒用,搜尋一個面部少則幾小時、多則幾天,任何入侵都不可能有這種機會和時間。」
「是啊,茫茫人海,找人不比大海撈針容易啊。」沈燕手叉在胸前,看著已經車水馬龍、行人如織的城市街道,一天早高峰即將來臨,哪怕是一座三四線城市,也是缺啥都不缺人。
「四十七個鄉鎮,下轄兩市三區,河流山脈縱橫,人口三百六十七萬,人均gdp去年是五萬兩千零三萬。主城市區有一百八十多萬人,相對比較落後。我現在懷疑,逆風真會選這種地方嗎?」妮可為難地問道。
「我也懷疑,但給我們訊息的就在這一帶,應該不假。這段時間我在瞭解傳說中的‘金評彩掛、風馬燕雀’。隨陽這種未被現代科技格式化的地區,還真是適合八大騙存活的市井。你不要單純看gdp,再少,滿足一個騙子的胃口也足夠了,只要有方法。」沈燕答道。
說到這裡,妮可期待地問:「那個變數,也就是給我們訊息的人,為什麼不加點兒價碼?」
加點兒價碼,買到更直接的訊息,這個想法讓沈燕嫣然一笑,她搖搖頭,踱步道:「我之所以叫他變數,是因為不知道他的腳站在哪一頭。而且,恐怕他也未必知道逆風究竟是誰,只是身在局中而已。這樣的人給的訊息,我也得半信半疑啊。」
「那現在怎麼辦?」妮可問。
「如果逆風真在這兒,那他的老對手總會有辦法的,這個攪局的進來,我就不信逆風還坐得住。」沈燕笑道。
「有點兒高估他了吧?」妮可懷疑道。
「打穿組織破局的難度不小,是真的,但要攪局啊,我覺得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只要讓他們照了面,只要逆風在後臺發現這個人陰魂不散地咬上來,你放心,他會第一時間來找我們的,呵呵。」沈燕笑道,想到興起之處,她心情頗爽地離開了,關門時還不忘提醒妮可給江帥勝付錢。鬥十方在南港搶的錢,可全讓這邊買單了。
妮可照辦了,不過這事辦得有點兒氣鬱難平,她又一次拉出有關鬥十方的所有影片。從綁回來到進賭場,對比著中州警方的公告——那份公告還掛在網上。從她這裡看來,這是一個警察墮落的完整軌跡。說起來他算是被精心設計、一步一步地進到了圈套裡,一次又一次地掙扎、逃亡,可拼了命也跑不出這個圈套。
其實這才是一個開始,圈套之後是更大的圈套和騙局。
可憐嗎?不覺得。妮可唯一關心的是,這個棋子還能走多遠,能不能攪進現在這個僵局裡。
檔案一頁一頁地傳輸得很慢,是幾個g的映象檔案。電腦上進度條的百分比慢慢增加著,忙碌了一夜的諸人此時一點兒倦意也沒有。南港警方從現場提取的各種證件,和一部被損毀手機的映象複製檔案,在周修文的要求下,遠端傳輸到中州了。
「他在南港這麼久,我們一點兒接觸機會也沒有?」向小園納悶了。
「有。」周修文道。
「哪一次?」向小園不解。
「這一次。」周修文在一臺電腦上播放的是鬥十方打麻將的影片。他身邊坐著王自光,一下子把x小組成員看愣了。
周修文解釋道:「他說綁他的人和地下賭場有關,第二次跑回去,只要找到進入地下賭場的方式,就有可能和那些人搭上線,所以我們就從有案底的人裡找了王自光這麼個人。這是個資深賭棍,在南港很有名。而且他們倆沒錢,起步得贏點錢,一則當本錢,二則得讓王自光深信不疑,所以我們就安排了這麼一場戲。」
「這是棋牌室?打麻將?沒聽說他這個很牛啊?」錢加多脫口道。
周修文指指打麻將的三位,又指指此時坐在這裡負責遠端聯絡的一位。眾人一看,是影片中的一人。想到其中關竅的俞駿先笑了,周修文解釋道:「陪他打麻將的三個人都是警察,其實這場麻將就是打給王自光看的,讓王自光深信不疑,他就是個賭神。」
還有這種操作,眾人聽得哭笑不得,怨不得周修文沒好意思說,原來是被鬥十方牽著扮賭客,總歸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向小園卻笑不出來,她更疑惑地問道:「他都不擅長這個,那進了地下賭場怎麼混?」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不也納悶嗎?沒幾天他就真成賭神了,再讓他混幾天,得被當地警方當作地下賭場的莊家抓捕了。」周修文稍顯難堪,這恐怕也是他擔心的原因。作為地下組織成員,這種「崛起」速度是要出事的。
「傳輸完成。」那位扮過「賭客」的警員出聲驚醒了大家。映象檔案被釋放,通訊號簿、圖片、位置資訊等檔案被幾人分別分析。很快,巫茜出聲道:「這手機被做了手腳,根目錄下有駭客程式,在聯網的狀態下,手機的簡訊、圖片等通訊內容會被遠端偵知。」
這個訊息一點兒也不令人驚訝,反而讓周修文如釋重負了。他喃喃道:「難為他了,不聯絡是有原因的,如果被對方發現有問題,恐怕這場行動早就結束了。還有什麼其他資訊嗎?」
「女荷官的照片,還有些不雅影片。」另一警員道。
不雅影片,是偷拍一名女生的,惹得幾位同事哧哧偷笑,俞駿嚴肅道:「如果說細節,沒有人比他更懂細節,恰恰是這樣,比什麼都沒有更顯得正常。他是被開除警籍的人,混社會總不能是個正人君子的樣子吧?」
同事們唏噓了幾聲,一旁等著結果的謝經緯鼻子哼哼道:「那公告瀏覽量才一千多,又沒幾個人看,關心的才當真,不關心的,誰認識鬥十方是誰啊?」
難得見領導露出這麼無賴的表情,向小園和俞駿相視暗笑了笑。
還是組裡同事關心,絡卿相小心翼翼地問:「謝副廳長,那將來怎麼澄清啊?畢竟是公告過的。」
「我們執法過程中,這樣那樣的失誤總避免不了發生,糾正不就行了?再說了,對付的是一群騙子,我還用跟騙子澄清啊?」謝經緯道。
這老而彌「奸」的樣子逗得大夥兒想笑卻不敢笑,都憋著。俞駿有點兒憤意道:「那老領導,你也別嚇唬我這麼長時間啊?」
「這是出於保護啊,既然他拍下了十方,那就有可能拍下你們反詐騙中心的所有人。這種情況下,不禁足、不封隊,再出點兒其他事,你負責啊?」謝副廳長道。
俞駿再無贅言,唯餘感激,向老領導敬了個禮道:「謝謝老領導。」
「不用客氣,我沒想感動你們,不讓你憋足這口氣,這動力就不足啊。」謝副廳道。
正要問時,梳理檔案的一位警員出聲了:「周組,這兒有兩段音訊,是訊號消失前錄下的。」
「傳輸出去了嗎?」周修文緊張地問。
「應該沒有,沒有……沒有遠端登入痕跡,零號可能知道風險,手機經常處於流量關閉狀態,上行流量很少。」警員道。
「恢復出來,可能是他留下的資訊。」周修文道。
又是緊張而漫長的等待,就緒之後,音訊一放開就是急促的聲音:
「我是零號,情況緊急,今晚莊家一直在放水,換碼的中場溜了,我判斷可能是要砸盤。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連我一起砸,送給警察收拾;另一種是有其他情況,他們砸了這裡的盤逼我跟著他們走。我準備通過逃跑測試一下,如果是第二種,他們肯定能追到我,我會設法留下線索……你們一定跟上來。」
停頓,然後窸窸窣窣的聲音,聽到了一男的罵聲:「放開!媽的想死啊?」
「拿老大的錢想溜,你才想死!」
「媽的,敢偷場子現金半路跑,老大親弟也不行……想說什麼?……看看,沒話說了吧。」
「媽呀,親哥呀,這可要命了。」
「你不說錢才是命麼?發財的機會到了,快走!」
「啥意思?這看場的咋都溜了?」
「要砸場了!」
「……沒看場上一直贏,老闆自己砸的!」
「……壞啦!」
「完了,條子來了……」
夾雜著打鬥聲、慘叫聲、亂嚷嚷的聲音,然後音訊中止,不過當晚的整個過程完整地恢復出來了。他在事發前偷偷留下了這段珍貴的音訊,只要找到手機就能判斷出真相。此時巫茜和周修文看向了俞駿,畢竟是鬥十方的上司,他猜測得幾乎完全相同。俞駿悠悠道:「我頂多能猜到,但放我身上,這個機變我做不到。對危險的直覺和對事情的預知能力,他一直是我們望塵莫及的。」
「是的,我現在為我的想法感覺羞愧,我欠他、欠你們所有人一個道歉。」周修文誠懇道。
謝經緯起身了,笑笑道:「別自責了,勁憋足了,該動了。所有人,現在我宣佈,封閉學習結束,準備出發!」
旁聽的,在座的,齊齊起立,喜形於色地敬禮吼道:「是!」
毛二是天擦黑的時候從酒店公寓出來的,他已經習慣了在陌生城市來往的生活。他先是很警惕地在租住的公寓轉了兩圈,沒有發現異常後,才打車徑直朝著宋朝指示的方向去了。
公寓是提前租好的,妮可在網上預訂的。以前房東頂多看看鈔票,現在好了,連鈔票都不看了,交個身份證、換個密碼,自己就住進去了。不過坐在車上他老覺得心不安,租了四間房,宋朝離開了,他再一走……直說吧,那倆貨要是跑了,那可就瞎了。
目的地是一家中檔偏低的川菜小飯店。睡了一天、還有點兒疲累的毛二上樓一坐下來,打著哈欠,直接把擔心說出來了:「宋哥,你咋徹底放飛了?那倆貨要是跑了咋辦?總不能咱倆都出來吧?」
宋朝呷著茶,笑道:「看看,你現在也認可這小子了吧?既然認可,那就得讓他自願啊,要不情不願,這活兒也不會給咱好好幹。跑了就跑了唄,沒啥可惜的。」
「可是……」毛二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可一下子又說不上來。
宋朝提醒他:「毛二你性子可太直啊,不要輕易和人惺惺相惜。他前身可是條子,骨子裡是個騙子,要換他那份真心,沒那麼容易。」
「知道了,宋哥,老闆咋安排的?」毛二問。
「老闆現在有點兒為難,她得到的訊息是,逆風操縱的那群騙子,有一部分就在這個城市,讓我們想辦法把他們挖出來。」宋朝道。
毛二撓撓後腦勺,難住了。宋朝說:「我也覺得很為難,畢竟這是個上百萬人口的城市,沒那麼容易。」
「不是、不是。」毛二問著,「這哪跟哪呀,老闆怎麼把咱們當警察使啊,找這撥毛騙有什麼意思?」
「順藤摸瓜唄,電詐是遠端操作,八大騙習慣的是人傳人,打穿這種人摞人的組織,不比找到網路據點容易啊。我剛才想了想,這是老虎吃天,無處下口啊。就算把大帥的幾十號人拉過來,也是杯水車薪,在這麼大一座城市裡,實在不夠看啊。」宋朝道,敢情犯罪組織里的任務並不容易,把他難為得開始撓腮了。
毛二心思單純,想了想直接道:「我有點兒明白了,其實老闆早想到這兒了,這個貨以前和這些騙子打過交道,有可能找到他們是吧?」
「嗯,有這層意思。現在目標不明,出手都在落空。不管是刨到這個局,還是被逆風知道有人在刨他的局,都能達到我們的目的。現在真正為難的是,咱們和他們對不上火、照不了面啊。」宋朝道。
毛二為難地說:「這也太難了吧?咱們國內,哪個城市人都多,哪個人多的地方騙子也多,找他們還不如咱們自己組個夥兒騙錢去。」
「這你就真的高看自己了,咱倆加一塊兒都不行……」宋朝正說著,有人推門進來了,是鬥十方和王自光。王自光諂媚地問候,宋朝笑笑致意,毛二卻是不怎麼客氣,對鬥十方說道:「咋來這麼慢?我以為你跑了。」
「人與人之間最起碼的信任呢?錢還在老宋房間裡呢,我跑了不是便宜你倆了?」鬥十方坐下來,給了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宋朝笑了笑,直接把車鑰匙扔到鬥十方面前了:「房門密碼132476,車也給你,別說埋汰人的話啊。從現在開始,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們哥兒倆要攔著你,都是小媽生的。」
「那就不客氣了啊。」鬥十方喜滋滋地拿走車鑰匙,看看毛二,又看看不敢吭聲的王自光,故意道,「光板,一會兒分完錢,再分道揚鑣啊。」
「嗯。」王自光點點頭,一看宋朝和毛二,又「嗯?」,搖搖頭。
「你不要拉倒,我一個人全要了,宋哥,那這個兄弟交給你了,你們別餓著他啊。」鬥十方笑道。
王自光憋不住開口了:「你路上還說老宋和毛二……不,宋哥和毛哥要找那幫騙子,可以趁機賺筆大的,這咋一轉眼攆我走呢?」
宋朝和毛二眼神一滯,被刺激到了。鬥十方訕訕一笑,逗著王自光道:「你做人不能這麼老實,怪不得輸成光板了,怎麼可以輕易把底牌亮給人家呢?那還咋搞呢?」
「啊?」王自光凌亂了,看著這三個人都惹不起,不知道該說啥了。
宋朝笑笑問:「沒事,自家兄弟,隨便點兒。光板啊,賭神哥就沒告訴你怎麼找?這難度可大了點兒。」
服務員進來了,鬥十方搶著點菜,宋朝一點兒也不避諱有人在就說這話。王自光脫口道:「他說很簡單啊,比場子裡搶錢還容易,弄到手就能去happy了。」
這快撩起毛二的邪火了,他憋著火看鬥十方點了一堆菜,好不容易打發走服務員,毛二急著問:「你別賣關子,不知道老子的脾氣大啊?」
「你給老大當老子是吧?」鬥十方怒道。
毛二氣得一拍桌子,站起來了。宋朝一把拉住他,示意:「道歉!」
這可把毛二給搞得手足無措,憋得臉紅耳赤說了句:「老大,對不起!」
能讓這猛人服軟也真不容易,鬥十方話一轉道:「好,那我不賣關子,賣情報成不?這個數。」
鬥十方豎著一根指頭,毛二看得差點兒磕牙了,緊張地說:「又是一百萬?老大你真黑。」
鬥十方不為所動,手指指向宋朝。宋朝也被刺激得沒脾氣了,點點頭道:「可以接受,但得在得手之後給你。」
這裝腔作勢把王自光刺激到了,他搶道:「不是一百萬,他說一天就能找到。」
「噗……」喝茶掩飾表情的宋朝一口噴了,毛二給搞得七上八下,瞪著王自光。王自光嚇得指著鬥十方道:「真的,他進門時還告訴我,只用一天。」還學著鬥十方的比畫姿勢。
鬥十方哈哈笑道:「毛二你看,搶著說話吃虧吧。這不是我坑你啊,你自己說的一百萬。」
又轉向老宋,笑著將了一軍:「看來你不缺錢啊,也沒必要替老闆省錢啊?別以為我不知道,沈老闆在境外的生意是幾十億的攤子,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點兒錢,毛毛雨都不算。」
「好、好、好……說說,怎麼找?」宋朝道。
服務員開始上菜了,鬥十方倒也不忌諱場合,直道:「老宋,你當好人不合格,怎麼當壞人也不及格啊。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根據特點去找就行了,很難嗎?」
「還真的很難。第一,這夥騙子肯定不用自己的身份;第二,經常性犯事肯定有起碼的反偵查意識,住店、租房、出行都會形成下意識的反偵查習慣;第三,上什麼臺子唱什麼戲,現在不知道他們唱的是哪一齣,也就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扮相;第四,所有犯事的,在過程中都是深居簡出,會規避警察、同行以及其他可能潛在的風險;第五,最關鍵的一點,還不確定是不是就是這些人,而且不知道有多少。而我們呢,只有這幾個人,即便增加也增加不了多少,否則風險就在我們這一邊了。」宋朝道,一下子把難度係數提升到無限大。他輕輕地把手機放到了鬥十方面前,是臺大屏的智慧機,那上面正顯示著長安一案中他隨行偷拍的那夥虛擬傳銷涉案人的照片。
「呵呵……」鬥十方笑了笑,夾著菜大嚼著,且吃且說,「問你個問題,在電詐行業裡,為什麼話務員都是操著一口廣普或者港普,找個普通話標準的騙子肯定沒有那麼難。但不難,為什麼不找呢?」
「哎,對呀。」毛二撓著腦袋,雖然身處這個行業,但對這個行業亟待提高的問題居然忽視了。
宋朝似乎知道,笑著問:「你好像知道啊?」
「當然,是過濾掉聰明人。那些聰明的、不上當的,你操什麼話也沒用;而不聰明、容易上當的,你操什麼話都一樣,所以相比之下略顯拙劣的話術,反而更容易讓聰明人直接結束通話,提高效率,對吧?」鬥十方道。
宋朝點點頭:「沒錯,可這和現在這件事,又有什麼關聯?」
「它們的關聯在於,都是一個淺顯的問題,但你沒經歷過,就不明白其中的訣竅。我問你,這麼一群傳銷的、詐騙的,不管聚在什麼地方都會讓警方警覺,可為什麼卻沒有人抓他們啊?」鬥十方問。
「沒犯事抓人家幹什麼?」毛二駁道。
「是啊,都沒犯事,你把人家想得那麼神秘幹什麼?他們可能在行為上形成反偵查習慣這沒假,你要說他們會深居簡出、隱藏形跡什麼的,我還真不贊同。你分析這些是因為你從一開始就把他們定位成騙子,這是不對的。他們不覺得自己是騙子,會認為這是生意,不過是有點兒風險的生意,在做這個生意的時候,一定要處處防著警察,防著露餡兒。但其他的時候,他們會比正常人還像正常人,最起碼讓普通人看不出他們不正常來。這就引申出結論來了,既然是正常人,找到他們很難嗎?」鬥十方問。
宋朝眼睛亮了亮,靈感一閃而逝。他興奮地看著鬥十方,求教道:「請明示一下,似乎確實沒那麼難。」
「找女人無非美容、購物,找男人無非吃喝玩樂。別說咱們有四個人,我一個人就能找得著。老宋我覺得你當初是走後門了,這片兒警的本事你都不會?從根本上說,這就是一群踩著紅線混飯的流氓無賴,有那麼難嗎?」鬥十方嗤笑道。
還真是思路決定出路,這下宋朝徹底明白了。他想想,興奮地倒了杯酒,這回可是誠心誠意地敬鬥十方了。別說宋朝,就連毛二和光板也被點撥得茅塞頓開了。就是嘛,他們找別的地方不行,找這種吃喝玩樂的地方,那還不像玩一樣?
說幹就幹,吃完飯,這兩對奇葩組合還真就上路了。第一步就是乘出租,要不就是找黑車,上車給司機遞根菸就開聊了,神神秘秘問一句:
「師傅,我們外地來的,你們當地洗浴按摩有啥好地方?」
幾車穿梭在夜幕下的城市,開始了尋訪之旅……
雲裡霧裡,何處覓見
柔和的月光穿越過樓前垂柳的枝頭,在地上灑下一層疏影,月光與燈相映成趣。假山、綠叢、小徑,隱約的景緻,讓觀者心底會浮起莫名的祥和。
陳策慢慢地掩上窗戶,他無心欣賞夜色美景,只是確定一下安全與否。
窗掩上時,掩的門被輕輕推開了,那位胡會計閃身進來。陳策小聲問道:「怎麼樣了,乾媽?」
「石胖子和張副市長挺談得來,老賈也沒問題。這地方不錯。」胡會計坐下來,孃兒倆在黑暗中,卻沒有開燈的意思。陳策把皮箱放到了桌上,開啟拿著什麼。黑暗中窸窸窣窣地響著,只聽到他在問:「見面禮,送多少合適啊?」
「2萬元吧……從張副市長這兒再淘淘訊息,不要太貿然了。」胡會計道。
「我們的衣食父母,我們得供著啊。」胡會計道。
「知道了,乾媽,那我去了。」陳策道。
「司機叫小張,你多跟人接觸下。」胡會計安撫道,她也起身了。
這半路孃兒倆出了門,過走廊,下樓梯。胡會計去後廚看菜品準備,陳策徑直出了門。在這別墅後面,泊著一輛不起眼的大眾轎車,那裡面有陳策要見的人。
秘書、司機、情人,隨便搞定其中之一就足以登堂入室。陳策貌似已經輕車熟路了,上前敲敲車窗,裡面那位正在小憩的司機搖下車窗,好奇地問了句:「怎麼了?陳總。」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東西都掉地上了。」陳策佯裝彎腰,然後把信封扔進了車裡。
司機一捏緊張道:「這……這是幹什麼?」
「肯定是你丟的,呵呵……張師傅,您這麼辛苦,我心裡過意不去。請您進去呢又不合適,我抱歉了啊。」陳策道,已經轉身了。
果真和以往一樣,那司機悄無聲息地把「丟」的東西給裝起來了。幾步之外陳策驀地回頭又問了:「哦,對了,張師傅,我們萬博保險公司開業已經有段時間了,業務也穩定了,您要有什麼親戚好友對這個有興趣,就來我公司點個卯領工資。您可千萬別誤會啊,我們業務發展也需要大量人才。」
「那……那謝謝陳總。」司機伸出頭來,話裡有點激動。
這個細節被陳策捕捉到了,他乾脆回身遞了張名片給司機道:「您直接打我電話就成。營銷部、人力資源部,都大量缺人。我們是合資公司,薪水和福利待遇都不錯,要幹幾年兜著底,收入會非常可觀的。」
「謝謝,那太謝謝了。」司機興奮了。
「這個更別客氣,您給我介紹人,得我謝你啊。一會兒到一樓那個側室加點兒餐哦,可能領導談話還得點時間,辛苦您了。」陳策極盡謙恭。
這一番還是有效果的,原來神情木訥,見誰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司機,破天荒地下車了。他和陳策握手作別,把這位在本市冒頭未久的保險業新秀給恭送走了。
司機坐回車裡,看了眼名片:陳策,萬博(中國)保險公司執行總裁、萬博(中國)保險公司荊漢市分公司總經理、中國保險協會理事等一長串頭銜。這些對司機來說不重要,想攀附的商人他見過很多,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隻攀領導,那屬於不長眼的,辦事會很曲折;另一種是很有眼色的,會攀上領導以及領導身邊的所有人,就像陳策這種,他預感這人辦事很順利。
這麼會辦事,不順利沒道理啊。他小心翼翼地裝起了名片,滿心竊喜地捏捏兜裡硬邦邦的鈔票,已經在想,把家裡那個窮親戚介紹到陳策公司,或者乾脆點,給哪個託他辦事的找上這份工作,沒準還能收點兒好處費什麼的。
漫長而枯燥的等待,因此而變得有趣了。不多時又來兩輛普通轎車,司機一眼認出來了,一輛是城市銀行行長的私車,另一輛是財政局一位副局長的車。現在禁令查得嚴,車不可能在領導名下,但在一市不大的政商圈子裡,司機彼此認識倒不是什麼新鮮事。
政府的、銀行的、財政局的……這個能量大得去了。
司機無聊地玩著手機,越琢磨這事越有趣了。他乾脆在手機上翻查著萬博保險,哦,嚇了一跳,敢情是中外合資,總部在上海,荊漢市是剛成立的分公司。估計要在這裡開拓市場,那前期肯定是燒錢嘍。
他對介紹工作的事又放心了幾分,在官網上看到陳策的照片,又鬼使神差地點進去。哦喲,繼續嚇了一跳,這位是加拿大留學回來的海歸,保險業從業八年,從業務員做到了萬博中國的執行總裁。當然官網介紹和官方發言一樣不可信,但憑著剛才的舉動,他判斷得出這個人不簡單。最起碼能把他的領導和銀行的領導都約到這兒,就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辦什麼事,司機不可能知道,但知道肯定是個辦大事的。他的興趣在於,自己能不能搭個便車,在不被領導知曉以及不帶來麻煩的前提下。他思忖片刻做了決定,關了介紹陳策的網頁,撥了一位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的電話:
「喂……二伯啊,你上次不是託我給你家鳳找工作?考公現在多難呢,先找個工作幹著也不錯啊……是這樣,我現在有個門路,是一箇中外合資的保險企業,工資福利待遇都挺高。不好辦,都搶著去呢,託人找關係唄,先進去的都是元老,將來沒準幹好了,都不用考公了……成,我給您想想轍……哎呀,瞧您說啥呢,辦事正常花呢,該花花點,你謝我幹什麼?成……明後天您等著我訊息……」
電話結束了,他心裡的竊喜又多了幾分。這位攀附商人的一句話,可能給他帶來比兜裡更多的收益。他在尋思著,給親戚辦這個事,收三萬是不是少了,五萬合適不?好像也差不多,現在考個工作都擠破頭了,那些開培訓班的張口都敢收大幾萬……噝,對了,他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如果他往這位急於辦事的商人那裡塞上不止一個人,那豈不是能掙更多?反正這位海龜土豪也不差這點兒。他決定了,如果合適就再塞一個人,就憑領導司機的身份,這個面子對方得給。
慾望和貪婪一旦開啟缺口,那就關不住閘了。就像身邊漸濃的夜色,你都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已經吞噬了月光疏影,讓視線裡變得漆黑一片……
距荊漢80公里外,江離市。
位於市中心的江都大廈寫字樓頂層燈火通明,平常這個時間該關門了,不過今天萬博保險公司的卸貨,專讓保安留了門。眼見著十幾人搬著大箱小箱自電梯往樓上運,保安百無聊賴地踱到門口,看著一工具車的大箱小箱,好奇地問了句指揮的:「這搬啥呀?這麼多?」
「票據,保單。白天大車交警不讓進。」指揮的那位掏著煙給遞上來。保安接了支,那指揮的直接把一包塞進保安兜裡了,保安謙讓兩句也不客氣了,這遞的芙蓉王以他的工資可捨不得買。
俗話說呀,你敬我一尺,我敬你天上,那保安叼著煙乾脆自己上手,替這家公司搬運了。指揮的倒不好意思了,那保安扛著箱子道:「哎呀呀呀,客氣啥,頂樓管經理我們認識,沒少請兄弟吃飯。哥兒幾個,管經理的貨,來幫把手。」
出來的幾位保安被叫著也上手了,幾人運著箱子上頂層。一齣電梯,哦,這個整層租下的公司的業務真是嚇人,滿滿地幾大間,連走廊都擺上了箱子。那位濃眉大眼的管經理迎上來,笑吟吟道:「喲喲,咋把你兄弟幾個也用上了?」
「別客氣,順手的事。」一位保安道。
「那就不客氣了,一會兒大家一塊兒吃夜宵啊。」管經理道。
人多事雜,那頭摞得不對,這位管經理呵斥幾句,讓人擺正了。指點江山間,他無意瞄到角落裡,有一位坐在箱子上抽菸的人,老管上前踢了踢,罵道:「傻雕,你改改習慣成不?這種高檔地方都有煙霧報警器,你咋到哪兒抽到哪兒?」
抽菸的這位,獐頭鼠目、形容猥瑣,不是失蹤已久的王雕還能有誰?他得意地指指頭頂,管經理一瞧,煙霧報警器早被透明膠帶纏住了,氣得管經理一屁股坐到王雕身邊,順手從傻雕嘴裡搶走煙叼上抽了幾口,憤憤道:「這裝相裝得老子都累,我們幹傳銷那時候不講究這個。」
「哎,對了,我聽說以前搞傳銷,男女共住是吧?」王雕笑著問。
管經理瞪了他一眼道:「你哪兒聽說的?那不可能的,人被洗腦到只剩賺錢一個想法,基本上都不會想那事。再說了,一天三頓清湯寡水,吃飽都困難,沒那需求,別把人想得都跟你一樣,不想著發財,只顧著發情。」
「呵呵……你們都是我牽線的,不是我牽這條線,你們還指不定在哪兒睡地板,做夢當老闆呢。敢說不是?」王雕刺激道。
說到這茬兒,管經理真是對傻雕感謝到就差納頭便拜了,他放低了聲音道:「這我真不敢說個不字,咱們上頭老大厲害,厲害呀,真厲害。我們那生意幹得跟過街老鼠一樣,東躲西藏的。咱們老闆牛啊,到哪兒辦事都是開綠燈,厲害!」
能讓傳銷小頭目贊到這種程度的人恐怕是絕無僅有,關鍵是,他都不知道自己老闆是誰。話到這兒管經理就自動打住了,這種埋頭幹活兒從來不多問的品質很是罕見。
傻雕讚了個,問:「你招的這些人也不錯。哎,老管,我還是整不明白啊,你們以前犯了都不止一回事,咋進進出出這麼快?老子上回拉了一車貨,非法經營,給關了一年呢。」
「雕哥,那不一樣,每次被雷子端了窩,一查,嘿,我們沒碰過錢,錢都是公司走賬了;再一查組織的人,大經理不認識,講師不在,那我們只能是無辜受害群眾了,反正我們自己都參與了,也掏錢了,那能咋辦?以前都是遣返回家就沒事了,這兩年也不行了,查得太嚴,還不好騙錢了。」管經理道。
他看著傻雕,傻雕皺著眉頭似有所想。以傻雕的智商,管經理能猜到他想什麼了,小聲教唆:「咱們這事,就出了事也沒咱們什麼事,沒碰過錢,沒組織過,頂多是個不知情的員工……現在公司正是上升期,我估摸著這架勢啊,最少能幹一年。」
騙局裡的所有人,包括騙子本人都知道是騙局,之所以安心地在局中不願出來,是因為利益遠遠大於風險。傻雕似乎想的並不是這個,他撇著嘴笑了笑道:「你想多了,真讓幹一年,老闆得上富豪榜。這不比在境外人家一時逮不著你,真要抓咱們,那是分分鐘的事。」
「喲,雕哥我咋看你膽小了,是我認識的那雕哥嗎?」管經理笑著道。
傻雕掐了菸頭起身道:「老子從小就膽大,可被這趟生意嚇得老是睡不安生啊。」
他說著,順手拆開了一箱,抽了一摞,那是格式單據,上面標著「萬博(中國)保險公司江離分公司」的字樣。這生意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能力,他打破腦袋也想不通,這手法簡直是閻王面前談長壽——活得不耐煩了。
可奇怪就奇怪在這兒。這是一個合法註冊的保險公司,經營到現在順風順水,一點兒意外都沒有出現過。
凌亂了,傻雕凌亂了,他覺得自己徹底落伍了。當了一輩子騙子,都看不懂人家新人玩的這新花樣了,那落寞的心情簡直堪比戲子卸妝啊。
此時,在通往隨陽市的高速公路上,一輛中巴正行進在途中。
案情介紹已經分發到x小組諸人手機上,幾遍看過,早昏昏欲睡。向小園回頭看了眼,睡得最香的是錢加多,已經在打呼嚕了。巫茜和陸虎、絡卿相有更多的共同語言,他們在討論著什麼。被關了這麼久一下子放出來,又是直接上規格這麼高的案子,怕是那興奮勁頭得持續段時間了。
她起身,往前挪了兩個座位,坐到了周修文的身邊。正看平板的周修文側了眼,很客氣、很禮貌,也很得體地把手裡的平板遞給向小園掃了一眼。是公安部發布的,關於緬北招工多被強迫參與電信詐騙的預警,向小園皺了皺眉頭,問:「這能說明什麼?」
「這說明我們對出入境的管控成效顯著,他們通過正常的渠道已經無法招到更多的參與人員,所以只能走這種非法手段。不過,對於我們還是任重而道遠啊。」周修文嘆道。
這些過於遙遠的事明顯不是向小園關心的內容,她換著話題問:「我們的具體任務是什麼?」
「沒有更具體的任務,只有一個終極目標。」周修文道。
向小園脫口道:「逆風?!」
「對,找到他,一切就不破自解;找不到,可能我們對於這些年大大小小的騙局還是一知半解。」周修文道。他側看了眼表情落寞的向小園,又補充道,「俞主任應該已經在設法和零號取得聯絡了。專案組設定在隨陽市交警大隊,那兒的交通指揮中心有最直觀的監控資料。隨陽的資訊化建設相對滯後,其他地方暫時找不到可以接駁中繼傳輸的資訊網點。總局已經批覆我們的申請,這次專案組以‘x’命名,主力隊員以你們為主。」
這對地方是一份殊榮,不過向小園似乎並不為所動,她喃喃道:「可能又遲了。」
「什麼遲了?」周修文問。
「兩個多月前,隨陽就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中。那時候又是忙保健品詐騙,又是出了十方的事,緊跟著我們全部被禁足,十方又被綁到了南港。兜兜轉轉,似乎終於回到起點了。如果當時沒這些事,直接介入隨陽,那現在的形勢可能要好得多。」向小園有點兒遺憾道,時間是檢驗預測的最好方式,只不過經常檢驗出來結果時,已物是人非。
「也未必,如果介入得早,管控收緊,這幫騙子會銷聲匿跡的。他們選擇這兒,恐怕也是因為這兒的資訊建設相對滯後。我們追過他很多回,都是因為沒有最佳的切入點,結果收效甚微。而這一次,我無比期待了。」周修文道,即便到大資料時代,最具威力的偵查依然是深入對手內部,所有堡壘從內部攻破依然是最佳的方式。
「我在想另一個問題,不知道您想過沒有?」向小園突然說道。
周修文不解,好奇地問:「是什麼?」
「我在想,雖然隨陽經濟建設、資訊化建設相對滯後,但也並不是那麼差。最起碼有高鐵聯通,有便利的交通樞紐。」向小園道。
「你是指?」周修文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我是指……曾經金瘸子、杜風頭在設計騙局時,著眼的都不止一個地方。上一例保健品詐騙案,跨了三省、十幾市,你如何保證隨陽會是他們的據點所在?假如不是呢?周邊樊城、襄州、江離、丹江,甚至離省會荊漢市也不過200多公里,他們核心可能有幾人,但最早發現往這些地方聚集的前科人員有上百人。這些人已經銷聲匿跡,不知是隱藏起來了,還是易地再起爐灶了,但未必會聚在隨陽市啊?」向小園問。
這一問,恰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零號身上的周修文問住了。他愕然了半天才給了個令人失望的答案,他說道:「如果和你猜測的一致,那就真棘手了。」
「做好心理準備吧,肯定是最棘手的一種。」向小園道。
「你……如何判斷得……這麼肯定?」周修文不解。
「直覺,能讓十方這麼小心,連傳訊都這麼難,我們想測知真相,恐怕沒那麼容易。」向小園悠悠地道。她託著腮,不知是陷入了沉思,抑或是品味著回憶,那哀愁的樣子,讓周修文怔了怔,沒有再往下問。
人倒霉的時候,喝涼水都會被嗆著。這話鬥十方一行人深刻體會到了。本來宋朝也認可鬥十方的想法,這群騙子只要兜裡有幾個錢,想的還不是吃喝嫖賭,而且大晚上的,肯定要找地方happy,那能去的地方無非是燒烤、啤酒攤,按摩、大保健之類的地方。這些地方,計程車司機肯定是輕車熟路,而且也不會很多,四人很輕鬆便知道了隨陽的兩三處夜市、七八家洗浴,以及很出名的ktv一條街。
但事實和想象大相徑庭,燒烤攤全部不見了、ktv全部關停了,至於洗浴中心,倒是有開門的。幾人進去實際體驗一下,連正常按摩都沒有了,想和裡面那些保安、迎賓、前臺搭個腔都不可能。他們都警惕地看著你,然後一句話都不告訴你。
壞了,這有事了。他們百思不得其解,走了許多處,鬥十方恍然大悟,要手機一查,發現真相了:隨陽正在建立文明城市。新聞擱宋朝眼前,宋朝鬱悶得直拍大腿喊,壞了、壞了。
一問司機,您這地方咋了?司機牢騷一堆,說了,街上晚上警察看到二半夜,白天一大街全是志願者。你吐口痰都有人管,小商小販都給攆得不見影兒了。
所以,哥兒幾個早點兒洗洗睡吧,甭亂跑了,這些天查身份證查得緊呢。
「哎呀,上當了、上當了,前幾個司機都沒說啊。」毛二怒道。
司機說了:「說了你們還坐車嗎?這都十一點多了,沒啥轉悠的了。幾位老闆,還去嗎?到了,前面就是。」
幾人伸著脖子,前方「大浪淘沙」的霓虹牌子已經在望了,宋朝有點兒想打退堂鼓了,毛二打著哈欠想回了,鬥十方出聲道:「來都來了,乾脆洗洗去。光板,別打瞌睡,醒醒,給你找個妞。」
「不可能,沒老司機帶,人家肯定不招待。掃黑除惡開始後,咱南港都查得緊呢,我認識幾個姐們兒都改行當店員了。」王自光道。
「那你不早說。」鬥十方輕輕在這貨腦後扇了一巴掌。光板齜牙笑道:「我想這兒興許查得松能找到呢,誰知道比咱們那兒還嚴。」
「下車,洗個澡好好休息吧。」鬥十方道。
幾人乾脆在這個洗浴中心下了車,登記入住,不一會兒自房間到洗浴的大池子裡聚合了。果真是蕭條得厲害,偌大的洗浴中心不過十幾人,倒有一半是服務員和搓背佬。開了一天車、還沒歇過來的毛二泡了會兒先去搓背了,鬥十方邀著宋朝去蒸會兒,不料宋朝毫無興趣,鬥十方轉頭硬拉著光板和他一起去蒸房了。
裡面坐著一位擦汗的中年人,光線不好看不清。不過男人脫光都一個樣,沒啥稀奇,稀奇的是另一位光屁股男人,一直嘩嘩往蒸房爐上灑水。那一股一股熱浪襲來,幾下王自光受不了了,摸著滿臉的汗要跑,鬥十方笑拽著他道:「別走啊,我一個人多沒意思?」
「哎呀,你饒了我吧,騙著大家跟你跑了大半夜,讓不讓人活啦。」光板拼命掙脫,跑了。
一跑,這個潮熱的空間就剩三人了,三人相視而笑。潑水的是程一丁,坐著的是先期到達隨陽的俞駿。程一丁笑著出了蒸房,就近泡到視線能看到蒸房的池子裡,權作放哨。
裡面的鬥十方笑道:「沒想到和領導還有這種赤裸相見的機會啊,呵呵。」
「少貧,抓緊時間。熱死我了。」俞駿道。好不容易找到幾人形跡,又把中州車牌泊在洗浴中心外,這個機會撞得不容易,他快速交代著,「x小組落腳地在交警一大隊後院,如有緊急情況,那兒是最直接的撤回點。緊急聯絡號碼13××××××××。剩下的傳訊方式你可以隨機選,主要目標是偵知沈燕的動向,以期從她身上找到逆風的方位。」
鬥十方語速飛快地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彙報了一下,包括沈燕身邊那女人可能也是個駭客,江帥勝可能負有命案等情況,末了要求了一句:「我這兒有個難題得馬上解決一下。」
「說。」
「沈燕期待的是,依靠我們這幾個人打亂可能在隨陽的騙區域性署,引起逆風的注意,主要目標是虛擬傳銷案裡那幫人。我本來以為從吃喝嫖賭上能找著這群人,可一出來傻眼了,又是掃黑除惡,又是建立文明城市,把這幫人不知道掃哪兒去了。這都沒天網,讓我怎麼找啊?」
「就算有天網,也不能幫著一撥犯罪分子對付另一撥犯罪分子啊?!」
「我知道,特殊情況嗎?找不著人,怎麼往下進行?」
「呵呵,你以為天網能找到嗎?」
「啊?不會你們也不知道吧?」
兩個人幾句懟上了,看俞主任的表情,鬥十方吧唧一拍額頭,明白了:「家裡應該不知道,肯定還沒有想到這層。」
「我三個小時前才到隨陽,之前都被關著,為了製造你這個‘開除人員’形象,x小組都被禁足了。現在大隊人馬還在來的路上,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建好資訊聯絡和指揮系統。你還不知道吧?這是個四線小城市,你以為和中州一樣?體貌識別可以覆蓋全市各個節點?」俞駿道。
「那我怎麼辦?牛都吹出去了,找不著這些人,從哪兒下手啊?」鬥十方問。
「賭神你都當得了,找人能難住你?自己想辦法。注意,從現在開始,有重大資訊要及時傳訊回家裡,這裡發現的情況會同步給你,聯絡靠隨機應變吧。」俞駿道。
「就這些?」鬥十方問。
「目前就這些。還有一個情況是,兩個多月前,你最後在中州研判隨陽要有詐騙案件,現在你們幾個又回到了隨陽,可奇怪的是,在隨陽目前並沒發現有成規模的詐騙案。我其實一直關注這兒的警情,如果有情況,應該可以發現點蛛絲馬跡。」俞駿道。
「暴雷之前,很難發現雷在哪兒,這很正常。騙子又不是傻子,那麼早讓你發現?」鬥十方道。
聽到這話時,俞駿詫異地盯了鬥十方一眼,憤憤道:「你小子混了幾天膽肥了啊?都忘了我是你上級了吧?」
鬥十方嬉笑著看向俞駿,俞駿下意識地拿毛巾遮著羞處。話說和一個後輩這麼著赤裸相見,確實也有點尷尬,他直接斥道:「去吧去吧,毛登科和宋朝都是老江湖了,別讓他們起疑。」
「擺什麼譜啊?現在我在團伙裡也是上級,是他們的上級……呵呵,那我走了。」鬥十方道,按要求把俞駿交代的細節重複一遍,起身走到門口時,俞駿又喊了聲:「嘿,等等。」
「怎麼了?」鬥十方應聲回頭,看著俞主任。
「我去你家裡看過,老爺子很好,都下地種菜了。他被市局保密處盯著,你放心。大家都有點兒擔心你,一個人執行任務,要多加小心。」俞駿道,話裡的關心甚濃,和他臉上的無動於衷恰成對比。
這位外冷內熱的主任,還是那麼不平易近人,不過卻讓鬥十方覺得格外親切。他笑了笑,像想起什麼來,不過卻沒有說什麼,拉開門走了。
過了很久,門又開了,程一丁站在門口,提醒著沉思的俞駿道:「他們走了。」
俞駿慢慢起身,下意識地擦著滿身的汗水。程一丁小聲道:「他狀態不錯,我看他和那幾個人混得似乎也不錯。」
「表象,只是表象啊。離真相還不知道有多遠的距離,我們連外圍毛騙的行蹤都未掌握,真不知道幕後這幾位巨騙又得捅個多大的窟窿啊。」
俞駿答非所問,說話間臉上的愁容更甚,或許擔心案情,或許更擔心,那個狀態很佳卻顯得更浮滑的年輕人能不能扛得起這麼重的擔子……
初到隨陽,粉墨登場
隨陽市交警一大隊後院毫無徵兆地成了諱莫如深的地方,由市局保密處加的崗哨,執勤的武警內衛番號不詳。昨晚不知道什麼時候開進去幾輛車,一大早那些人忙碌著接駁光纜、拉線,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儀器流水般地往裡面運,這架勢只要穿警服的都知道該怎麼應對。
什麼都別問!
外面看著神秘,其實裡面沒有那麼神奇。慣例要準備中繼光纜,幾個辦公室的終端要除錯。其實從半夜開始,網安抽調的宣冬青帶著陸虎、絡卿相幾人,乾的就是接線工和裝電腦的活兒。畢竟對手可能是個有潛在威脅的計算機犯罪人員,這裡肯定是越保密越好。接通網路的宣冬青和巫茜一起操作,很謹慎地清理一切有關x小組成員的個人資訊,甚至連車輛進入隨陽的監控都做了遮蔽。
這中間多了一個不合群的人物,誰呢?當然是錢加多了。別人忙活,他睡覺;等他睡醒了,別人還在忙活。這好奇寶寶就按捺不住,要出去尋地方吃小吃,結果被崗哨擋回來了。回來也坐不住,好奇地拽著巫茜問了:「那個禿子幹什麼的?咋跟木頭人一樣?」
巫茜愕然,錢加多所指是有點兒禿頂的是網警宣冬青。他正在焊接中繼傳輸呢,似乎聽到了,沒理會。尷尬得巫茜不知道怎麼處理,絡卿相和陸虎偷笑。還是俞駿處理得直接,上前揪著錢加多,一個脖柺子扔外面了,捎帶吼:「閒著沒事是吧?院子裡跑十圈減減肥。去不去?再犟?!」
俞駿施展淫威把錢加多嚇跑了,回頭尷尬地解釋:「小宣別理他,這孩子就是有點兒大嘴巴,心眼兒其實不壞。」
宣冬青笑了笑,沒當回事,這位網安高手確實顯得有點兒木訥。巫茜打抱不平,嘟囔了句:「主任,怎麼把這人帶上了啊?」
「沒辦法呀,你說這麼個大嘴巴,我敢留在家裡嗎?再說了,他和零號很有默契,指不定能用上什麼的。大家忙吧。」俞駿給了個不太令人滿意的解釋,安撫了下眾人。
一直到下午四五點才告一段落,第一次非正式會議就在這個簡陋的大辦公室召開了。這個倉促拼起來的組合尚需明確和統一指揮,影片電話裡中州省廳宣讀了任命,意外的是,任命俞駿為x小組組長,周修文為副組長。
這就又尷尬了,周修文自總局帶來的團隊五人,俱是詫異不已。巫茜附耳解釋了句什麼,那些人聽罷像是認可了,不過看俞駿的眼光裡,明顯還有點兒懷疑。
這時候俞駿也有點兒不舒服,說推到臺前就推到臺前,這點可真沒心理準備。他對周修文道:「周組長……怎麼任命也不提前通知一下啊?再說您這幾位都是總局來的,哪有下級指揮上級的?」
「非常之事,非常之時,為什麼不能用非常之法?他們幾位參加過銀杏基地窩點的後續追蹤,事實證明,你們是最棒的。請。」周修文道。
巫茜笑看著中州一行,出聲道:「我剛才告訴我這些同事,面前就是端掉銀杏黑產窩點、拿下虛擬傳銷一案的領隊。他們和我一樣,等著接受您的指揮。」
「你錯了,不是你的這些同事,而是從現在開始,我們都是同事。請!」周修文二請俞駿坐在首位。
俞駿終於坐下了,他審視了一遍全新的x小組,不禁免不了躊躇滿志,自嘲地笑道:「這麼嚇人的陣容,即便栽個跟頭也得是個大動靜啊。那我不客氣了啊,我的風格很簡單,只要對案情有利,只要對早日剷除逆風這個禍害有利,只要對保護人民群眾的財產不受侵害有利,你們放手去幹,責任我來扛,工作中如果有什麼問題你們放開提,千萬別給我留面子。」
「好,這個開場提精神。」周修文帶頭鼓掌,氣氛隨即融洽了許多。
人員的搭配不難,偏網安的由巫茜領隊,負責大資料;總局數位負責追蹤;娜日麗、鄒喜男幾人被分配了外勤任務。按照x小組辦案的慣例,會議室整面牆劃作案件板,向小園負責把所有案情涉及的節點、嫌疑人,全部直觀地呈現。
「這個好辦,從哪兒開始呢?」向小園問。
「哦,對了,昨晚見零號的情況怎麼樣?」周修文得空把這件事問了。
「我和老程是通過刑偵上的監控追蹤找到他們的,提前把車停在‘大浪淘沙’洗浴中心外面,他認識那輛車,於是就見了一面。不過,是脫光了在洗澡堂子見的,就沒錄影啊。」俞駿道,眾人一笑,這恐怕是最安全的方式了。俞駿低頭在紙上寫了一個電話號碼給了巫茜道:「這是零號現在在用的手機號碼。另外,零號還反映了一個情況,說沈燕身邊有個又醜又胖的女人,叫妮可,也是個計算機高手,你們網安行事一定要小心啊。這些躲在幕後的,一有風吹草動就會消失,想固定他們的犯罪證據,那可太難了。」
「那就從追蹤這個號碼開始吧,現在初始的目標是四個,除了零號還有他們三個,大家熟悉一下。毛登科,男,37歲,有開設賭場、暴力收債、尋釁滋事前科。近幾年一直在境外活動,我們分析他應該是江前勝前團伙裡打手的角色,對江前勝的二次提審很快會有資訊傳來。第二個,宋朝,之前為我們警務人員,因職務犯罪服刑六年。之後出境,在緬北生活過數年。前江前勝犯罪團伙成員,是個極度危險的對手,我們的常規偵查方式應該對他無效。第三個,王自光,這人是南港一個有賭博前科人物,是被他們三個捎帶出來的。現在這四個人受沈燕的指揮,目標是尋找隨陽潛藏的詐騙團伙。這個目標就大了,不過方向是與去年冬天的虛擬傳銷一案有關,所以我們分兩條線。一條線追蹤這四個人,另一路追蹤……疑似逆風操縱的詐騙團伙究竟在不在隨陽,如果在,在什麼地方……開始吧。」
周修文有條理地安排完,可沒想到即時就投入工作了,這項工作開始得讓人瞠目結舌。因為追蹤零號的一方循著手機定位接駁監控節點,只用幾分鐘就找到了零號。那四個奇葩正漫步在大街上,像漫無目的地閒逛。而另一路找詐騙團伙的因為涉及人員甚眾,都一個小時了,連人員資訊都沒有輸完。
早餐是春捲柺子飯,午餐是滑肉泡泡青。
今天主要的任務是沿隨陽大道、交通大道、編鐘大道以及林蔭大道還有什麼什麼大道逛一圈,逛得三個跟班暈頭轉向,什麼都記不得,倒記得這地方的幾味小吃。
豬腳做的柺子飯、肥膘做的滑肉,美食能吃得人暫時忘記憂煩。宋朝三人跟著鬥十方下午又轉悠幾個小時,半乘車、半步行,又到一地,鬥十方喜出望外直喊:「就是這裡!」
是哪裡呢?神農源,還是一家酒樓。毛二氣得想揍人,宋朝好歹拉住了,只見得鬥十方拽著王自光奔進去,不一會兒喜滋滋出來了,兩個人一手提著一個怪模怪樣的瓶子。
「這是什麼?」宋朝愣了。
「地方特產,巷子深麴酒。看看,瓶子都是編鐘樣的,我記得很早以前我爸喝過,我嚐了一口,那味道很特別。」鬥十方乾脆擰開瓶蓋先悶了一口,吧唧著嘴直呼好喝。
宋朝奇怪了,問道:「你來過?」
「沒有啊。查查手機不就行了,柺子飯和滑肉好吃吧?也是度娘告訴我的。」鬥十方全無正形,嬉皮笑臉道。
宋朝對這貨有點兒沒治了,憤憤道:「有個毛二兄弟就夠了,再出個鬥二,還加上賭二……呵呵,兄弟你是準備氣死我不償命是吧?」
「宋哥你看你這人,我這不盡心竭力辦事嗎?再說了,拿人手短的,好歹沈老闆也給了不少錢了,咱不能昧了。」鬥十方又來一口,喝得滋滋作響,遞給王自光,王自光也灌了口,辣得齜牙咧嘴直搖頭:「不好喝,沒紅酒好喝。」
「蠢貨。」毛二把王自光扒拉到一邊,質問道,「你還知道老闆給你的錢不少啊?你這上下行頭,哪件不是老闆給錢買的?你們劫了賭場幾十萬,都是沈老闆賠的,那邊的事還得老闆擺平,要不回頭把你掛網逃上,擱這兒你都得被抓。」
「啊?!」鬥十方大驚失色,就在毛二覺得威脅起效時,鬥十方話鋒一轉道,「抓了我有啥好處?我不得把你們賣了?搶錢還有你們的份呢,你們協助我們逃跑,那叫從犯。你拿這個威脅警察啊?」
「哎喲,氣死我了。」毛二牙齒咬得咯咯直響,拳頭捏得指節啪啪有聲。
鬥十方卻是把酒瓶一遞,眼神睥睨著道:「來,喝兩口,老大告訴你怎麼辦。逼我出絕招兒,那我出個招兒讓你們瞧瞧,這不還不到一天嗎?到一天頭上,管保找到這群毛騙。」
「你說的啊。」毛二豪氣,端著瓶子咕嘟幾聲,直接喝乾了,他看也不看揮手一揚,那酒瓶準確地扔到了十幾米外的垃圾桶裡,這海量、這手法,嚇得王自光直縮脖子。
鬥十方一豎大拇指,一揮手:「走,來吧,給你們展示一下……一會兒別奇怪啊,老宋,如果給你手機號,別告訴我你找不著人啊。」
「找著手機號,還不就等於找到人了。」宋朝道。
「ok。那就好辦了。」鬥十方道。
四人攔了輛計程車直驅客運南站。瓜子臺巷,這地名宋朝都不知道鬥十方是怎麼蹦出來的,而且說話的口音都不像外地人。不一會兒到地方下車,還沒來得及問,鬥十方就輕車熟路地鑽進標著「大眾生活」字樣的巷子裡。幾乎到下班時間了,那個房子裡的營生估計也沒啥人,應該也是圖便宜才租了巷子裡的房子,老闆正要關門,被鬥十方喊住了。
「幹啥?!」
「做廣告。」
那個留著兩撇小鬍子、一嘴煙漬牙的老猥瑣男,沒想到居然就是老闆,估計老闆加員工就他一個人。他皺著眉頭問:「你做啥廣告?」
「一兩個小時內,給我發遍全市的廣告,有辦法嗎?」鬥十方直接問。
那老闆一吧唧嘴:「有。」
「包括網路上的、手機上的,當然還有紙質的,得有人貼到老城區,最起碼晚上有人活動的地方都得貼到,能辦到嗎?」鬥十方又問。
那老闆一撇嘴道:「能。但是……」
鬥十方伸手一掏,一摞錢亮在眼前,老闆眼睛一瞪,病懨懨的表情瞬間精神煥發。鬥十方笑著問:「但是後面是什麼問題?」
「本來要告訴您,建立文明城市,小廣告漲價了,不過老闆這麼爽利,沒啥問題了。」老闆伸手拿錢,這得有四五千的樣子,他斜眼翻著又問,「這價碼不太夠啊?」
「你多長時間能開始?」鬥十方問。
「不是紙質的現在就能開始,紙質的得一個小時。」老闆道。
「一個小時後每隔十分鐘給你一千,今晚上我吃喝拉撒的地方要碰到你沒貼到的,錢甭想要了,成不?」鬥十方道。
這是設了個坎兒,怕被糊弄,那老闆一咧嘴:「行家呀!成,內容呢?別太過了啊,賣槍、賣炮、賣春、賣藥那別亂發,回頭怕麻煩。」
「那違法的事咱不幹,尋人啟事,不給您找麻煩。」鬥十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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