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題求解,若隱若現
毛二是個綽號,他沒介紹自己的姓名;而宋瘦子沒有綽號,介紹了自己很易記且響亮的名字——宋朝。鬥十方在黑惡組織第一天的工作,就是驅車行駛不到10公里,登記入住一家民宿。然後毛二和宋朝就自行離開了,讓他好好休息,而且,把這輛價值不菲的商務車也留給了他。
鬥十方總是在忽而天堂、忽而地獄兩個截然不同的境地來回。比如今天,他早晨還被人套在蛇皮袋裡,上午就躺在潔白芬芳的軟床上愜意地休息了。幾天前他還是這些人的階下囚,一轉眼,就成了他們的座上賓。
實力啊,實力,想低調都不允許啊。
到這步境地,鬥十方反而不緊張了。他愜意地睡下了,多日求活的疲累,讓他放鬆之後一下子睡得很死。免不了要做夢,做亂七八糟的夢,甚至做了一個被人逮住整得死去活來的夢。已經陰陽相隔的伍建利出現在他夢裡,而且拿槍頂著他,戳穿了他的謊言和他的真面孔。然後,砰地一槍,鬥十方驚坐起,渾身冷汗涔涔。
回到現實,這才發現是有人在擂門,咚咚直響。
他起身下床開了門,宋朝笑吟吟地站在門口,道:「你這司機可真不合格啊,現在是下午五點,直接就睡了一天。」
「這幾天我不是逃命就是拼命,還不是你們害的?」鬥十方並不大客氣,回身坐到了床邊,要穿衣服時,宋朝已經扔過來一身。夏季的標準裝束,牛仔藍、花襯衫,還有一雙嶄新的涼鞋。鬥十方不客氣地穿上,隨口問道:「我說宋哥,不會又往裡頭塞幾個訊號源吧?」
「既然你都發現了,我們總不能再現眼吧?」宋朝笑道。
「不對呀。」鬥十方納悶道,「你們最後怎麼追到我的?我用的假身份登記,五星級酒店那種地方,你們總不可能查得到吧?就算是警察,短時間內也不行啊。」
「你猜。」毛二得意地道。
鬥十方的動作停了,他摸摸自己身上的文身,不可能是植入進皮膚了啊,那會有感覺的。
他一思索,毛二等不及了,乾脆告訴他:「哎呀,你猜不著。你昏迷的時候給你喂肚子裡了,過幾天自己就拉出來了。這法子,你警惕性再高也沒用。」
鬥十方表情尷尬,啐了一口,罵道:「真孫子啊,用這麼損的招兒。」
「要是不夠損,還真對付不了你。你說人沒留住,回頭還捲了十幾萬飛啦,我們這臉可往哪兒擱啊。」毛二道。
鬥十方穿戴妥當,起身道:「你留著我有什麼用?跟著你們幹吧,你們信得過我嗎?再說就算你信得過,我心裡也過不了那道坎啊。媽的,差點兒沒把我折騰死,我回頭再給你當小弟?我的臉往哪兒擱啊?」
一連幾問,毛二點點頭深表同情。宋朝笑著邀道:「這不,我們兄弟請你喝頓酒,賠個不是。我們也沒想指揮你當小弟,過不了這道坎兒沒關係,我們和大帥都熟悉,回頭給你個場子,自己抽水賺錢吧。請!」
「謝了。」鬥十方一拱手,給了個江湖慣用的禮節。
三人下了樓,此次卻是毛二駕車,直接從郊區往市區駛。他們就近選了家酒樓,方坐定,生猛海鮮流水般地上桌,意外的是,居然還有一碗像模像樣的中州燴麵。鬥十方也不客氣,先就著大碗吃了這家鄉的味道。
屏退了服務員,敬了幾盅酒,鬥十方且吃且問:「在這地兒,麵食可稀罕了。謝了啊!」
「宋哥專門安排老闆搞了一碗。小兄弟,你原來在條子,不,警察裡幹啥的?」毛二問。
「反欺詐,也就是反騙。你們認識的朱豐,還有長安出事的鄭遠東,包括你們老闆的妹妹那案子,都是我們單位辦的。」鬥十方直接說道,狠狠噎了毛二一句。
宋朝插話了:「這你就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朱豐案是部督案件,只是因為他籍貫在中州,那兒也有個國際機場,所以放你們那兒了。長安案跨省,你們頂多是協辦。」
鬥十方笑了笑,對毛二說了:「毛哥,都有一叛徒前輩了,他的級別比我高多了,我這兒還有什麼可打探的。」
宋朝嘬著牙花,恨不得給這貨一瓶子。毛二糾正道:「打探個屁,我是好奇,你在大帥場子裡贏錢那本事,也是警察裡學的?」
「那倒不是,家傳,我爸就是老千子。南方舊時候玩江相派的比較多,北方明四暗四門,‘金評彩掛、風馬燕雀’聽說過沒?杜其安就是其中‘風’字一門,江湖人稱杜風頭。」鬥十方道。
毛二一愣,回看宋朝。宋朝點點頭:「有所耳聞。本來以為是掛個名號扯淡,沒想到這撥人是真厲害,不管打擊多嚴,他們照幹不誤。」
說了一句又斷音了,鬥十方吃得唏噓有聲,明顯談興不濃。毛二問了:「蒙我吧?別以為我不知道,警察裡有政審,你這樣的能當警察?這跟我們隊伍的政審一樣,你沒玩過坑蒙拐騙,不懂吃喝嫖賭,我們組織是不收的。」
「可不叫你說著了,組織里也經常混進壞人嘛,比如我,比如……他。」鬥十方笑著,示意了宋朝一下,聽得毛二哧哧笑了,看宋朝表情尷尬,他又趕緊閉嘴了,端了杯酒,兩個人喝了一杯。他們放下杯子時,那碗燴麵已經見底了,放下碗的鬥十方這才夾菜吃海鮮,看樣子胃口極好,一點兒也沒有水土不服的樣子。
「來,我敬小兄弟你一個,有些事確實是身不由己,你原諒則個。」宋朝瞅了個機會,敬起酒來了。
「甭客氣,我當過看守,抓人、拿人上手段的事我幹過。不至於記仇,但真成朋友也不可能啊,就算我誠心,你們心裡能沒個防備?來,喝一個。」鬥十方碰杯,直接一飲而盡。
這話倒是字字扎心,一點兒也不作假。毛二倒有點欣賞這小子的坦蕩了,他看了宋朝一眼,兩個人明顯心裡有話,但這話怕是不好說出來。
「我說二位,你們倆都把我審了幾天幾夜了,還有什麼說不出口的啊?再說,我底褲都被你們扒完了,你們不至於認為我還藏著什麼秘密吧?」鬥十方愕然地問。
「逼問出來的和自己講出來的,那不一樣。」毛二道。
「我說的一樣啊。再說我就是見習警員,還沒有宣誓正式入籍,我能知道多少啊?就算我知道,你們隔著千里之外,打聽中州的警務有個屁用?」鬥十方道。
「不對,不對。宋哥你說。」毛二把話把交到了宋朝這兒,估計是彎繞得過大,他解釋不清。
宋朝笑著道:「也沒什麼,沈老闆本來期待你回去,但沒想到你們自己人動手更狠,直接切了,這條路也就斷了。本來我們想你會倉皇逃走,可卻又錯了,沒想到你反殺回來,居然在大帥場子裡撈了一筆。如果不是我們和大帥有淵源的話,你還真得逞了啊。」
宋朝笑著看鬥十方,這麼驚豔的小渾球兒還確實不多見。鬥十方邊吃邊問:「然後呢?起了招攬之心?」
「你意下如何呢?如果真是招攬呢?」宋朝順坡下驢了。
鬥十方想了想,熱切地看著兩個人。就在兩個人覺得有門時,他卻笑著搖了搖頭。毛二怒道:「你沒路走了,都願意去給大帥當馬仔,反而看不上我們?」
「毛哥,你看我以前是當條子的,不是當傻子的。要賭個錢啥的還成,你們那事我玩兒不轉呀。再說逆風那事是部裡盯的大案,相比將來被警察逮住,我其實還是願意落到你們手裡。」鬥十方道。
毛二不忿,宋朝卻是攔著他道:「這是實話,這兄弟敞亮。但,看在我們兄弟這麼客氣的分上,還有接下來要給你安排生意的分上,多少給點明示嘛。」
鬥十方不說話了,一掏口袋,那一摞一萬元扔到桌上了。他一吸鼻子,斜斜一翻眼,更直接地說道:「那這點兒錢,真不夠。」
「早說嘛。」毛二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了,「錢還不是最簡單的事,說,你要多少?」
鬥十方豎著一根指頭,大開口道:「100萬元吧,湊合在中州買套房。我也得活啊,沒來錢的渠道,我總不能真當騙子去吧?」
這口氣端得是不小。毛二愕然道:「宋哥,我就說了嗎,咱們脫褲子放屁,看這要錢多不客氣,警察要黑起來根本沒壞人什麼事。」
「那你準備讓我們用這100萬元買什麼?」宋朝淡定,看不出喜怒。
鬥十方眯眼一笑:「點撥啊。」
「你點撥我?收100萬元?」宋朝驚愕了。
「不,點撥你老闆。你的手包上有個反光點,有人在看咱們吃播吧?」鬥十方道,示意了下宋朝放在桌上的包。被揭破的宋朝點點頭,並不否認。鬥十方繼續問道:「你們好像和長安的那夥是一路,手法都一樣。今天錄下的這個,有一天會出現在網上嗎?那樣的話,我可就不是吃海鮮了,得吃幾年牢飯了。」
「兄弟,你又逛夜場又參賭,都不用其他的事情,已經夠吃牢飯了。」宋朝笑道,「警察這個職業不用我教你吧?好事幹一百件、一千件不會有什麼反應,那是應該的;但壞事只要有一件,那就不應該,你就會被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我只是替身,你要的100萬元,得讓看吃播的人決定值不值。」
「無所謂了,你們犯的事比我大,總不至於舉報我去。」鬥十方揪了根龍蝦鉗子,挑著肉吃道。
那貪婪之相出來,就連毛二也有點兒厭惡了,他小聲問:「說說吧。你四把贏十幾萬元就夠稀罕了,你要動動嘴就拿100萬元,我可得給你當馬仔了。」
「那別耍賴啊,我就開始了,你想知道什麼?」鬥十方問。
宋朝一愕,反問:「我怎麼知道你想賣什麼訊息?要不你直接告訴我逆風在哪兒。」
「好。」鬥十方吃著,直接道。
毛二嘴一哆嗦,把舌頭咬了。宋朝眼一直,愣了。恐怕這時候在攝像頭終端後的人,也驚訝到無以復加,他們都驚愕地等著鬥十方的下文。
沈燕、毛二、宋朝的照片,包括江帥勝的照片,一張一張被巫茜仔細地貼在案件板上。這是晚飯後的學習時間,從計算機犯罪直接跳到了案情分析,讓下面聽眾微微詫異。她清清嗓子道:
「從總局傳來的最新案情,沈燕、毛登科(綽號毛二),注意這一個,宋朝,南平市一箇中心派出所的所長,因職務犯罪被判處有期徒刑,服刑釋放後消失了幾年,有證據發現他加入了江前勝電詐犯罪團伙,一直在緬北、馬來活動。這位江帥勝,是江前勝的弟弟,現居南港,以經營地下賭博為業。注意,我們接觸過的沈曼佳和她的姐姐沈燕,是數年前緬北詐騙行業有名的姐妹花,據傳都和江前勝關係曖昧。向組,您有什麼疑問?」
「這是朱豐、江前勝以及長安一案的餘孽,他們在境外的組織已經被我們摧毀,現在躲在境內肯定比在境外安全。我的問題是,訊息的來源是誰?總局不可能從首都把觸角伸向沿海一座小城市。」向小園直接點明瞭。
巫茜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的任務是把案情公佈給大家,還有問題嗎?」
沒有人舉手了,不過心裡都打著小九九,有懷疑一閃而過。巫茜繼續道:「我們追了逆風這麼多年,對他的情況多有了解。我總結一下,最初的階段,境內外犯罪活動是這樣組織的,由逆風提供黑產資訊,包括詐騙目標、需要的銀行卡資訊等。境外的組織實施詐騙,這些錢也由境外的勢力處理,也就是我們見到的大量車手集中取現,有些案情嚴重的城市,銀行甚至不得不限制atm機取現。」
「第二階段,在遭到我們打擊後,車手取現以及明目張膽地轉賬行不通了。緊接著他們就升級了犯罪手法,獲取黑產的方式不變,而轉移黑產的這些人,只認錢不認人。他們不但服務於境外犯罪,而且同時也服務於境內的詐騙團伙,這讓他們有機會熟悉實際詐騙的環節,進而催生出了複雜的網路劃轉洗錢方式。這些是駭客的長項,他們多以工貿公司、對外貿易公司等形式。把贓款大量挪出境外……這些資訊來源於對銀杏基地繳獲硬碟的分析。我們掌握的情況是,逆風不管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團伙,他們在五年內劃轉的資金,超過100億元。」
在座的人員一陣噓聲,這雪球大了去了。
「從整體上講,電信詐騙已經成了犯罪領域的頭號難題,大量外流社會財富倒逼我們央行不得不出臺政策,限制資金出入境管理,其中就有針對電信詐騙犯罪的因素。限制政策出臺後,這種劃轉方式就不靈了,於是他們繼續升級,也就是我們現在身處的這個環境,網路支付、化整為零地在網購、電子點卡、物聯網絡卡上等。最終彙集的資金,會由專業的洗錢人士處理,有可能出境,也有可能不出境。這些洗錢高手的背後都有大量的資金支援,完全可以做到境內外資金獨立流通。大家應該明白,這一點很有可能讓我們追蹤非法資金的撒手鐧失效。」
俞駿舉手了。巫茜示意,他直接問:「為什麼給我們講這種基於全國的反詐形勢?總局難道準備接收我們直接指揮?」
眾人一笑,這是不可能的。但問題出來了,上級的動機何在呢?又有一種疑惑在眾人心裡升起,都納悶了。
「也不是不可能。由部裡直接指揮的案件每年都會有很多。」巫茜搪塞了一句,轉移了話題,「那再返回來我們說實際的情況,在江前勝一案裡,有1.1億元資金去向不明;在去年‘6·12’朱豐跨國電信詐騙一案裡,有9000萬元去向不明;在去年長安虛擬傳銷一案中,有3100萬元最終沒有找到去向。這些錢的下落最終要落到逆風頭上。綜合江前勝、朱豐、沈曼佳的口供,我們還原出這樣一個詐騙江湖的沉浮,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同夥,叫逆風,最早給他們提供黑產資訊掙取佣金。然後又通過自己在境內犯罪團伙的關係,給境外這些人提供詐騙贓款出境的便利,從幾十萬、幾百萬到上億元,盤子越做越大。但畢竟是財帛動人心,在江前勝出事的時候,幫兇逆風順便黑掉了江老闆在境內詐騙到的贓款,之後朱豐也遭到了同樣的事。兩個騙梟其實是兩個可憐蟲,進監獄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怎麼被黑的。」
下面一陣笑聲。巫茜的手戳戳「沈燕」的名字,道:「這個算得上老闆娘吧,她的動作是,先去了趟緬北,不過像她這種上榜的人物,再想在當地組織恐怕就不可能了。我們分析啊,她應該是去招兵買馬,為了她妹妹沈曼佳的事。這應該是個狠角色,之後她就銷聲匿跡了。不過我們在南港市發現了毛二、宋朝這兩個江前勝的馬前卒,我們判斷沈燕暗藏的團伙應該也在這一帶。大家討論一下這個問題,這位沈老闆娘會有什麼動作?」
「報仇?」鄒喜男脫口而出。
「江湖混靠本事,被人黑吃黑是本事不夠,報什麼仇?」錢加多加入討論了。
娜日麗一笑,對他豎著大拇指,誇道:「有見地。」
「那她的目標肯定和沈曼佳一致,還是追逆風。」絡卿相道。
「你確定?追逆風為什麼窩在老家?」陸虎提異議了。
「騙子的較量還用面對面嗎?說不定是智商上的較量。」娜日麗道。
巫茜插話道:「我重點問一句,她會有動作嗎?」說著她的眼光投向了俞駿。
俞駿點點頭:「肯定會。我們不知道如何找到逆風,但她未必不知道,畢竟他們是同夥兒。比如上一次其實就是沈曼佳帶的路,否則我們根本找不到銀杏基地。」
「總局也是這樣判斷的。而且警示我們,這股黑惡勢力在南港盤根錯節,不排除有實施惡性犯罪的能力。可以想象,逆風掌握的財富是數以億計,衝著這個,殺人放火都在所不惜啊。」巫茜道。
「這是曲線救國,迂迴的方式。」向小園脫口說道。眾人都看著她,她更清楚地解釋道:「我們沒有線索直接找到逆風,那就跟著最瞭解逆風的同類。但這個人未必追得上啊,都是習慣於躲在幕後的人。」
「是啊,越思慮現在的案情,我才越發現你們在長安一案中有多麼艱難。我和周組長都欠你們一個道歉,我們不可避免地有貪功的心思,而事實證明,做得最好的,是你們。」巫茜誠懇地道。
人家當面說出來了,在座的反而不好意思了。俞駿卻是趁機問道:「如果早這麼坦誠相見就好了,請你誠懇地回答一個問題。」
「不要問我十方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巫茜打預防針了。
「不是他,是其他事,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可以嗎?」俞駿問。
巫茜點點頭,納悶地看著俞駿,似乎覺得他不該還有其他問題,俞駿認真道:「周修文肯定不在中州,沒有回總局。我覺得,他應該在——南港,對嗎?」
噝……這個問題讓向小園髮根一豎,覺得意味深長。
巫茜想想,猶豫了片刻,輕聲道:「對。他走的時間比十方失蹤的時間晚兩天,一直在南港。」
俞駿愣了,其他人也都愣了。不過區別在於,其他人迷惑得一頭霧水,而俞駿,陰鬱的臉上卻慢慢泛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與狼共舞,與虎謀皮
鬥十方此時臉上掛著神秘莫測的笑容,他吃了一口,像要開口說話。那倆緊張得眼睛瞪圓了,可不料他卻沒說,又吃了一口,又像要開口說話,那倆緊張得嘴都張開了。可不料斗十方依然沒說話,還拿著杯子喝了一杯。
這把毛二逗得勃然大怒,罵:「孫子!今天你敢涮你毛爺,信不信剝光你再電你一回?」
「毛哥,你這脾氣混詐騙團伙,能混到今天簡直是奇蹟啊。」鬥十方笑道。毛二被宋朝攔住了。
宋朝問:「哦,你不是賣逆風的訊息,而是賣關子啊?」
「不是賣關子,而是在考慮值不值。這話你能聽懂,毛哥肯定聽不懂,你背後的人呢,我不確定她能不能聽懂。要是貨給了不識家,那就虧大發了。」鬥十方答道。
宋朝面無表情地說道:「我能聽懂就夠了。」
「未必吧,在我們原來的單位,信任都是個奢侈的詞。到現在你身處的這組織里,要說信任恐怕就是笑話吧?就怕明珠暗投啊。」鬥十方道。
「明珠暗投」這個詞讓宋朝眉頭皺了皺,似乎另有所指,他不屑地笑笑,斥著鬥十方道:「你高估自己的智商了。沈老闆比你聰明的怕是不止一百倍。」
「那好,我告訴你逆風在哪兒。這個問題你們驚訝的原因在於,可能沒其他人知道他在哪兒。我也不知道,唯一知道逆風在哪兒的人應該是沈老闆。」鬥十方道。
毛二一怒,宋朝摁著他,聽得出鬥十方話裡有話。就聽他繼續道:「她肯定已經有了很多線索以及方式,也有很多想法,否則這種比登天還難的事,沒人敢嘗試。但是某些方面的缺失導致她無法確定一個最正確的方向,其實就差一層窗戶紙,戳破便可。」
「好,繼續,如何戳破?」宋朝問。
「第一,我問你,逆風會出境嗎?會金盆洗手嗎?」鬥十方問。
「都不會。境外他不熟悉,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不敢走,在外面收拾他可比在這兒容易。至於金盆洗手更不會,這一行一旦開始便無法停止,除非被抓。」宋朝淡淡道。
「好,這就是我說的第一點,騙局依然會繼續。到他這個層次,恐怕設局詐騙更多的是追求一種存在感、成就感,以及滿足感。我們可能達不到他所在的層次,但有個問題,他會在什麼地方詐騙?」鬥十方問。
「這我哪兒知道?」宋朝愣了。
「但我知道。沿海城市、中心城市以及各省會等發達城市,現在的反欺詐預警已經深入到社群、小區、寫字樓,宣傳鋪天蓋地。常用的銀行卡、對公賬戶等載體已經被加上了幾道限制,所以除了玩高科技遠端作案的,不會選這些地方。我判斷,他會找三四線甚至更偏遠的城市,人口聚集、經濟條件尚可的,或者新開發、正在開發的區域,這種區域的資訊相對閉塞,對詐騙的預警不像發達城市那麼敏感。由一市或者幾市向周邊的縣、鎮擴散,是最佳的手法。」鬥十方道。
毛二果真沒聽懂,他看向宋朝。宋朝嗤鼻,不屑地說道:「這地方就多了去了,而且和逆風的身份不符,他恰恰就是個玩高科技的。」
「別人偷驢咱拔橛子,這是犯罪升級;再升一級就是教人偷驢拔橛子,咱只負責牽驢。既然你跟著我和沈曼佳走了一圈都沒看明白這個連環局是怎麼做的,我打賭你肯定不瞭解北方八大騙的手法。‘金評彩掛、風馬燕雀’,各有特色,杜其安最擅長的就是組織涉眾類詐騙從中漁利,用大量的毛騙掩護自己渾水摸魚。貨到付款詐騙,長安那檔子虛擬傳銷詐騙,都是這種手法。」鬥十方道。
宋朝疑惑地出聲:「這個我知道啊。可即便是杜其安也不知道逆風所在啊。」
「你太糾結於一個目標,而忘了身邊的風向。你想過沒有,為什麼杜其安要收羅張光達這幫臭名昭著的傳銷分子?」鬥十方問。
這一點撥,宋朝眉頭一舒,脫口道:「他要拉自己的隊伍?!對對……要拉隊伍。逆風他們這一夥兒原來主要合作的就是緬北的江老闆,這兒一齣事,他們的來源也跟著斷了。」
「這是第二點。他肯定在組織自己的隊伍,而傳銷前科人員是首選,這些人原本就組織嚴密,數量眾多,反偵查意識強,把這幫人收羅回來可就是現成的隊伍。最關鍵的一點是,這個組織的結構是自帶迴圈,大頭目抓了,下面的小頭目馬上能補上;小頭目即便全被掃了,下面大大小小的中堅骨幹仍然在。而且他們的量刑都不重,犯個事被抓,出來都還能趕上下一撥。」鬥十方道。
這話讓宋朝陷入了沉思。鬥十方只待他思考著,聽著他喃喃道:「對呀,他們不但賣資訊,而且還不斷往境外賣人頭,為什麼不能另起爐灶自己幹呢?」
「往往是這樣,最得力的幫手,會成為最有力的對手。單純的電信詐騙不論在技術上,還是從組織架構上都沒有什麼神秘的地方。但如果前沿技術和底層的市井智慧結合在一起,那就顯得匪夷所思了。我告訴你一個洗錢的事,你們洗錢都用網路轉賬,怕被逮著。他們就有一種方式刷卡套現。我最後一次辦案,一個小超市,兩個月刷卡套現近百萬元。所有持卡的人都是他們找來的地痞流氓,那成本可比你們水房還低啊。」鬥十方笑著道。
這時候毛二終於插上話了,連聲讚道:「對對對,人海戰術厲害。現在滿大街信用卡套現的,都是半公開地幹,要是咱們有一幫人,用這麼個方法刷卡,那累死條子他們也抓不過來呀。對,這活兒傳銷那幫貨肯定幹,抓著判不了多久,出來還幹。」
「噝……可能嗎?」宋朝有點兒驚訝於這個說法。
「不是可能,而是肯定。以騙子的個性,沒有十幾倍、幾十倍的利潤絕對不會掏腰包,而這撥人前期給這些傳銷分子的可都是真金白銀,花這麼大的代價,無非就是把他們作為消耗品,一茬一茬地消耗。你覺得還有比這個更好的組織成員嗎?這個成本比你們在境外組織電詐要低得多吧?」鬥十方問。
毛二看看宋朝,越聽越心驚了。這手筆怕是比前老闆、現老闆都不遑多讓,那麼龐大的團伙組織起來,結果是……他驚聲道出來了:「哎喲我去,這得賺多少錢哪?」
「比你們只多不少。每個案件的案值都以億計,每個案裡消失的資金都是個天文數字。要是分量不夠,也不至於兩位沈老闆都追著他不放了。」鬥十方道。
宋朝此時想明白了,手指有節奏地叩著桌面,思忖道:「問題是,我們無處下手啊。難道你的意思……我直接問吧,你覺得逆風會在哪兒?」
「我想如果沈老闆有你說的聰明百倍的話,已經知道了。騙局所在就是逆風所在。他是你們的同夥,作案的習慣差不多和你們一樣。比如,找多個替身,把自己深藏到幕後,但不會走遠,而是在幕後靜靜地看著每個細節。大多數時候,他會站在離騙局核心最近的視角。這個地方,不會很遠。」鬥十方道。看兩個人愣著,他乾脆提醒,「你當警察不稱職,當騙子也不合格呀。只顧著盯我這個小丑,大魚就在眼前都不知道。」
宋朝表情一下子大變,大張著嘴,手指著鬥十方,終於憋出來一句話:「照片!上次跟沈總偷拍的那些人,他們在哪兒,騙局就在哪兒。騙局在哪兒,哪兒肯定有逆風的線索。是這個意思嗎?」
「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大資料分析的結果。近兩年來,全國入刑的詐騙嫌疑人裡,有傳銷前科的佔比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上。各種各樣層出不窮的騙局,已經成功地吸引了他們轉行。你們想想,有逆風的黑產資訊加上洗錢水平,有八大騙的組織經驗,再加上底層傳銷人員的執行力,這個陣容,不比你們在境外組織的電詐團伙差吧?」鬥十方玩味地笑道。他且吃且說,狀極悠閒,不知不覺已經吃多了,打了兩個飽嗝。
聽到這裡宋朝已經佩服不已了,他下意識地看著手包,似乎在等老闆的訊息。毛二小聲問道:「這啥意思?好像什麼也沒說啊?」
「老闆的事不可能什麼都讓你知道啊。比如,前沈總就認識朱豐,還搭過夥,而朱豐和杜其安那幾位是前同夥兒;比如,他們之前的合作裡,沒準某些細節會被留心,成為撒手鐧;再比如,老闆說不定已經胸有成竹,準備關鍵時候對逆風致命一擊,否則我想不出有什麼原因讓她能安穩地坐在這裡無動於衷。別看我,我頂多是個棋子,說不定和晟輝商貿公司一樣,是逆風用於吸引對手注意力的棋子,只要一被折騰,馬上就會成為棄子。很不幸,我現在就是了。」
鬥十方自嘲道,自斟了一杯,向兩個人敬了一個,然後自顧自地倒嘴裡了。
這樣子倒讓宋朝和毛二兩個人頓生歉意,正想安慰一句,桌上的手機嗡嗡地響了。宋朝看了一眼,趕緊起身走遠幾步,放到耳邊聽著。這個電話很短,宋朝幾乎是剛接聽就掛了。他站在門口奇怪地看著鬥十方,鬥十方直接道:「說吧,這席扯淡值多少錢?」
「100萬元,給你。」宋朝道。聽得毛二激靈一下子,差點兒從椅子上摔下來。後面還有更狠的,宋朝繼續道,「附帶送你一個馬仔。毛二,從現在開始你跟他。」
「啊?」毛二驚得站起來了。
「我出去一趟,沈老闆叫我。你……」宋朝小聲說著,說完匆匆走了。毛二愣在當地半晌才回過神來,不過重新落座後,表情已經成了接受的模樣,笑著給鬥十方倒了一杯酒,恭敬地放到他面前。這麼個面目猙獰、剃掉鬍子比獸人不遑多讓的爺們兒諂媚起來,實在讓人硌硬。鬥十方趕緊說道:「別這樣,毛二,我就開個玩笑,你別嚇我啊!」
「老闆發了話,別說讓我當你馬仔,就讓我當你馬子,我也不能有意見。大男人說話,一口唾沫一顆釘,你選的馬仔不能反悔啊。」毛二極其認真地講,這認真說話的樣子,比威脅差不了多少。
鬥十方一副牙疼的表情,不過也只能忍著。這個犯罪分子比想象的有職業操守,不但伺候新大哥吃飯、喝酒,就連上廁所都跟著。直到鬥十方累了回民宿休息,他都寸步不離,就在沙發上睡下了。
匆匆離開的宋朝叫了輛車,攆走了司機,自駕著徑直上了高速,沿高速行進半個小時,緩緩駛入了一處服務區。這是個臨停小站,僅有一個公共衛生間。這樣的小站有小的好處,就是非常非常僻靜,特別是大晚上,除了嗖嗖掠過的轟鳴的馬達聲,基本沒有其他的聲音。
他亮了亮車燈,遠處出口也有燈亮了亮。他小心翼翼地駛近,把車放在暗處,然後踱向那個漆黑的角落裡,走得更近了,才辨識清楚是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門嘩的一聲開啟,他躬身登車,車門鎖上了,裡面別具匠心的空間就盡落眼底。
香氛很濃,燈光晦暗,改裝後的座位是環形的,中間一個小臺上放著紅酒和杯子。沈老闆拿起酒瓶優雅地傾上了半杯,示意著給了宋朝,然後自己捏著高腳杯慵懶地靠著座位,慢搖著杯中的紅酒放在鼻下輕嗅,時而還抬起長長的眼睫,看有點侷促的宋朝一眼。
「幹得不錯,軟硬兼施,總算奏效了。」沈燕稱讚了一句。
宋朝無心飲酒,放下杯子道:「這個傢伙口氣太大。沈老闆,不至於因為這幾句話,就給他一百萬吧?」
「為什麼不呢?我們又不缺這點錢。」沈燕道。
「但是……」宋朝像不舒服,卻說不上來什麼地方不舒服一樣。
沈燕替他說了:「你是覺得無功有祿,難以服眾吧?」
「對。」宋朝乾脆地認可了。
「他有句話說得好,最得力的幫手往往是最有力的對手。我的理解是,反過來也成立。」沈燕道。
「啊?」宋朝嚇了一跳,這意思是,要把這個最有力的對手當成最得力的幫手。他趕緊道,「沈老闆,您再考慮一下,這人不是那麼容易被收服的。」
「所以才叫你來商量啊。其實,今天我委派律師去見了見佳佳,他還在等我的電話。」沈燕說著,掏出手機,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電話通了,傳來律師的問候:「沈女士,您好。」
「您好,李律師,我妹妹的情況怎麼樣?」沈燕問。
「開庭估計還得一個多月。沒有什麼變故,她的精神狀態還可以。我按您的要求問了她幾句話,現在方便說嗎?」律師問。
「嗯,說吧。」沈燕道。
「律師會見會被全程錄影,所以我只能暗示。我用筆提前在手心寫了一個鬥十方的名字,讓她看了一眼,直接告訴她,外面的這位朋友問候您。她的表情很奇怪,我說不清她在想什麼,咬牙切齒,有點像憤怒,又或者像陷入回憶,好久才說了一句話,‘別去惹他’。」
「別去惹他?」沈燕納悶了。
「對,就是這句。之後我又告訴當事人‘您的這朋友現在在沈總手下辦事’,她就笑了,好像明白了,笑著說‘肯定是我姐看上他了,不過那可是隻降不住的小狼狗’,一定讓我勸勸您,不要高估自己的魅力。」
律師的話讓沈燕沉吟良久,然後追問道:「還有嗎?」
「沒有了,她可能心情不太好,起訴的罪名很重。」律師道。
「好的,謝謝您,李律師。」
「不客氣,有最新的訊息我再聯絡您。」
「好的。」
電話掛了,沈燕看著傾聽的宋朝,像自言自語地說:「我這個妹妹呀,從小和我就是你搶我奪,誰也不服誰。能讓她給這麼高評價的人,還真不多,你覺得呢?」
「我其實也想不通,他這德行怎麼當的警察。一定是政治處的人眼全瞎了才招這種人。警察隊伍裡招聘,政治、思想、信仰是放在第一位的,否則能力再好也不會考慮,這個人反了,警察的品質全沒有,渾身江湖氣。」宋朝評價道。
沈燕笑了,看著他,欣賞著他筆直的坐姿,調侃了句:「確實是,你比他像警察多了,但你能力真不如他。今天的這席話還真值一百萬,不是他點醒,我現在都沒弄明白杜其安收羅那幫傳銷人渣的深意,其實這和咱們在海外開盤買人頭一樣,確實是拉起自己的隊伍了,而這支隊伍有個好處是無限迴圈。我們對於刑罰的態度是規避,而他們這一類,連動腦筋規避都省了,直接消耗。我最早從朱豐處聽到過有關八大騙的傳聞,電詐歷史也就十幾年,而這些江湖人的市井智慧,可延續了幾百年,小覷不得啊。」
「難道,他蒙對了?」宋朝不信地問。
「當然對了。如果不是在事前抓到他,我都懷疑他參與了,他猜的人員組成、組織構架,甚至案發地的描述都正確。我得到這個訊息,代價都不止一百萬。這個人在看守所當過兩年零八個月的看守,青狗和他們的關係就源於此,我想呀,在那兒耗得學出本事來了。」沈燕道。
宋朝兩眼圓睜,消化著這事帶給他的震驚,一時竟無言以對。
沈燕欠欠身問他:「如果告訴你一個陌生的城市,你能把這些人挖出來嗎?」
「可能不行。我們就幾個人,沒有準確的資訊辦不了。」宋朝道。
「那大帥的人行不?」沈燕又問。
宋朝直接搖頭:「大帥手下基本上都是地痞流氓,在本地還行,離開南港就差點兒意思了,要是地域不對,方言那關都過不了。」
「大帥的人,沒用;我們的人,不夠用;外聘的人,輕易不敢用……我現在,可上哪兒找管用的人啊。」沈燕悠悠一嘆道。
「您是說,現在逆風確實像鬥十方說的那樣,在某個城市組局?」宋朝的思路慢了半拍。
「當然,我們都一樣,再多的錢也填不滿欲壑,怎麼可能閒著。」沈燕道。
這個問題就來了,宋朝傾身求教:「那對付底層這幫炮灰意義何在?我們人再多,也不會比他們更多啊?」
「像你們精於格鬥一樣,制服一個人,得打在他的痛處,他的節奏才可能亂,他才可能露出破綻,否則一層一層招數遮著,誰也看不到真相。我現在需要能準確敲到他們要害的人和手段,否則我們沒機會,逆風恐怕理都不會理我們。」沈燕道。
這把宋朝難住了,他思忖道:「您是想,把他這個棄子,當成棋子重新給放回去?以他和逆風的新仇舊怨,肯定是往狠裡幹,最好乾個你死我活?」
「對,就是這個意思,我們處在劣勢,需要一個變數,否則逆風這個局我破不了。」沈燕雙眸如星,凝視著宋朝道。宋朝知道這不是直視他,而是入神了,像她所有謀劃考慮細節的時候。
逆風的局,一個變數……隻言片語讓宋朝想起了鬥十方的判斷,老闆可能確實不會讓下面的人知道所有的事,但有人能猜到她的心思,恐怕足夠讓她動心了。
「你在想什麼?」沈燕突然問。
一句話驚醒愣了好久的宋朝,他出聲道:「過於冒險,但值得一試。」
「好,回去等訊息吧,把這位爺伺候好,給他個賣身賣命的價。」沈燕道。
「好。」宋朝點頭應道,車門慢慢開啟,他躬身下去,快步走向車輛,上車駛離了。
看不到宋朝的車燈了,前座那位傾聽良久一言未發的胖女人這才啟動車輛,回頭問:「沈總,這種人未必信得過。」
「你指哪一個,老宋?還是那個鬥十方?」沈燕問。
「都信不過,老宋跟了江總幾年,每次出事都堪堪避過,不是身上沒膽,就是心裡有鬼。而鬥十方啊,我琢磨不透,經驗告訴我,凡琢磨不透的人,都有問題。」胖女人道。
「不重要。只要管用,用便是了,不管是他們驚出了逆風,還是逆風解決了他們,結果都是一樣的。這個變數,我看他怎麼應付。」沈燕笑道。
「鬥十方和逆風不在一個量級上,加上宋朝他們幾個也不行。」胖女人道。
「呵呵,你理解錯了,鬥十方還不夠資格成為變數。走吧!」沈燕道。
胖女人愕了下,這真真假假的讓她一時分辨不清了,她機械地說:「好的,那我們下一步……」
「訊息快來了,我現在都有點兒難以相信,我們千辛萬苦淘到的訊息,和鬥十方猜的基本一致。逆風針對他還是有道理的,像這樣有資格日後成為對手的,得扼殺在萌芽中才安心。這兩個人是對冤家啊,要是就這麼把緣分斷了,那可就太可惜了。」
沈燕笑著道,杯中酒一飲而盡,乘著夜色上路了……
一體兩面,真假難辨
時間又過了一週,準確地講,是錢加多已經度過了適應期,他每天掰著指頭數到了第八天。意外的是,這貨對被禁足居然沒有太多怨言,主要的原因是他在這裡發現了好玩兒的事情:每天實彈射擊。在外面一年也難得摸一次槍,即便實彈也是可憐的幾發,而在這裡是敞開供應,可能開槍開到你兩手發麻、耳膜又癢又疼,教官還在那裡糾正著姿勢要點讓你繼續練習。別人覺得難受,對痴迷遊戲的錢大少來說就是享受了,他每天噼裡啪啦地一通亂射,把這裡當絕地求生的實景了,那騷姿勢嚇得教官派了一個人專門看管他。
晨練,上午培訓,午休半個小時,下午訓練兩個小時格鬥,繼續培訓,在黃昏實彈射擊,晚飯過後還有一個小時培訓,之後是洗漱休息。
枯燥的封閉生活會讓你很快強制性適應,比如吃飯,已經不像在單位裡那樣說笑逗鬧,偶爾還討論工作,現在每個人都是低頭悶聲大嚼,基本上三五分鐘解決。然後洗盆子,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洗完,在食堂門口列隊,報數,再向樓裡排隊回去。
到了晚上,學習內容不多,管理也相對寬鬆,每天可能就這個時間最輕鬆了,除了不能和外界聯絡,並不限制你接受外界的資訊,但也僅限於與工作相關,不可能像在外頭玩得那麼昏天黑地。
隊伍的標準佇列是,俞駿排頭,向小園緊隨,娜日麗在第三,之後依次是程一丁、鄒喜男、陸虎、絡卿相以及墊底的錢加多。人醜多作怪說得沒錯,進樓時錢加多就出怪了,嘬著嘴「噓噓」打口哨兒,教官養的那條黑貝搖著尾巴奔出來了,直奔到錢加多跟前蹭他,錢加多偷偷地把幾塊排骨扔給它。
這幾天錢加多已經通過這種方式和它建立了深厚的友誼,最起碼不用怕跑步時被它威脅了。
絡卿相瞥到了錢加多的動作,小聲提醒:「別亂喂貝貝,教官看見收拾你啊,貝貝是退役犬,健康已經出故障了。」
「所以說你們太沒人性啊,都服役這麼多年了,好吃好喝死了拉倒,至於節食控制受罪嗎?」錢加多反駁道。
「嘿,胖子,你幹什麼?」
有人吼了起來,壞啦,終於被發現了,隊伍自動停下。遠處教官奔過來了,這一嚷貝貝都嚇跑了,等他奔過來,錢加多斜眼吊眉瞅著他。其他人知道這是錢加多準備攪事的架勢,俞駿趕緊上前道:「陳教官,這孩子可能是喜歡貝貝,他不是故意的。」
「誰說我不是故意的?」錢加多怒道,把勸的人懟回去了,他不客氣地道,「我就是故意的,你給貝貝每天喂米湯藥湯那是違反狗性的,就像把我們關在這兒是反人性一樣。」
「等等,你說什麼?」教官沒明白這其中的類比。
陸虎趕緊道:「教官,多多特別有愛心,保證下次不犯了。」
「不是我虐待它,它像我的戰友一樣,它的身體受過傷,手術幾乎把胃切除完了,根本消化不了食物。我說這兩天它怎麼半夜嚎著打滾,原來是你偷偷喂啊。我可告訴你啊,它可是功勳犬,入籍比你們還早,出了事肯定要追究責任。」教官黑著臉道。
這倒把錢加多聽懵了,他囁嚅半天,憋了句:「咦,媽呀,我一直覺得是它跟著你,原來是你伺候它啊,敢情這是人不如狗啊!」
「你!」教官瞪著大眼,被這個憨貨噎住了。
衝突即將發生的時候,警鈴猝不及防地響了起來,這是緊急集合的鈴聲。教官退後幾步,喊著操列,眾人迅速整隊,等兩輛車趁著濛濛的夜色駛進來時,這一行隊伍在教官的帶領下齊齊敬禮。
是省廳的車。謝副廳帶著幾位警裝人員下來了,下午離開的巫茜也跳下車,最後一位下車的稍稍引起了躁動,卻是多日不見的周修文。他是唯一穿便裝的,顯得有點兒風塵僕僕。
訊息來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俱是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不過來的這一行人卻心事重重,當先幾位提著裝置奔上樓,巫茜和周修文小聲說著什麼,也未停步地直接走了,只有謝經緯站到了隊伍前。教官歸隊尾,謝經緯開口道:「稍息,有個緊急情況,需要你們當中來個人配合一下,其他人到會議室集中。配合,你。」
指的不是別人,正是錢加多。錢加多一哆嗦緊張道:「廳長叔叔,不能幹啥都把輔警往前面推啊,再說我連輔警都不是了。我媽可就我一根獨苗,我可不能出危險任務啊。」
「報告謝副廳……」
「閉嘴。」
俞駿要說話,被謝經緯煩躁地打斷,他指著錢加多道:「不讓你打頭陣,打個電話沒問題吧?」
「哦,不早說,嚇死我了。」錢加多的表情一下子恢復了正常。
「跟我來,其他人解散。」謝副廳帶著錢加多上樓。那幾位詫異地互相對視,然後緊隨其後,追了上來。
準備工作足足做了半個小時,主要是讓錢加多脫了作訓服,把大褲衩和花襯衫換上,會議室這個談話的地方被改造成了一個像模像樣的小茶室。讓俞駿一行驚訝的是,這隊人不知道什麼來歷,就一個四面白牆的房間,居然被他們用投影的方式,營造出了截然不同的氛圍。
今天的主角是錢加多,他一出場,其他人就被清場了。周修文千叮萬囑地把他送進了場景。他煩躁地駁斥道:「知道了,打個電話你搞得像打劫銀行一樣,至於嗎?」
他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座位上,開著手機自拍了幾張,核准後,開始影片呼叫,嘟嘟幾聲忙音後,通了。螢幕上出現了鬥十方的臉。
「你終於肯接電話了,死哪兒去啦?」錢加多怒斥道。
「這不沒死嗎。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鬥十方答道。
「還會喘氣就成,我以為你想不開自絕於人民了,哈哈……這是在哪兒?」錢加多問道。
鬥十方道:「南方。我打工來了,誰也沒告訴,哎你別告訴別人啊!」
「我告訴誰呀?好像你還有別人關心似的。不過你真孫子啊,不告訴別人,也不告訴我?」錢加多反問道。
「我走得急,這不,沒混出個人樣,我也不好意思見熟人啊。」鬥十方道。
「那不能連你爸也不管了啊,他都問了我好幾次了,整得好像我把你拐沒了似的。」錢加多道。
「我不是不想家,而是沒法想家啊。這樣多多,我一會兒給你轉點兒錢,你去看看咱爸啊,等回去了我帶你happy……成不,就當幫哥這一回,哥承你情了。」鬥十方道。
「行行,我去看。別轉錢了,又不差那倆錢。問你呢,你啥時候回來?我女朋友追了好久,快上手了,別辦婚禮的時候你不在啊。」錢加多道。
「快了,過幾天。現在有活兒我抽不開身,別急啊,人不回去禮也回去,放心,沒準給你上個大禮,哥現在攢著錢了。」鬥十方道。
「那說定了啊。」
「啊,我掛了啊。」
「成……」
通話結束,錢加多把手機扣到桌面上,投影和燈光消失了,燈光再亮起時,在幕布後面的幾位現身了,操作電腦的、掛著耳機的,還有向錢加多示意離開的,彷彿桌上那手機是顆定時炸彈一樣。錢加多一起身,周修文就小心翼翼地把手機裝進了避光的袋子裡,囑咐著一位來人帶走了。
「來吧來吧,都快憋壞了,讓周組長給你透露點兒,現在到關鍵時刻了,也不知道究竟行不行。」
謝經緯叫著門外眾人,進了會議室。他憂心忡忡的話像對自己說的。其他人可納悶了,鬥十方走得蹊蹺,出現得更蹊蹺,缺失了過程,突兀的結果有點離奇。
最後進門的是巫茜,周修文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巫茜拿著電腦,沒有投屏,直接在電腦上播放著,這一放可把眾人看得心驚肉跳了。鬥十方在吆五喝六地嚷著什麼,面前是「莊」「閒」,再近一點,是成堆的籌碼和現鈔,看著這貨就像贏紅眼的賭徒一樣,每摟一把回來,都是那麼肆無忌憚地大笑,身邊是一群鼓譟捧場的人。
「現在大家總不至於擔心他的安危了吧?」巫茜故意問了句。
「地下賭場?」俞駿問。
「南港市,這和江帥勝有關,一定也和江帥勝的哥哥江前勝有關,和這裡有關的——沈燕。」向小園思路一下轉過來了。
「不對呀,現在都知道他是個警察了,這還怎麼玩?」俞駿納悶了,他強調著,「即便給他的開除通告是故意的,只要從事過警察,在團伙裡也立不住腳。」
「呵呵,我曾經也有這樣的疑問,知道十方是怎麼回答我的嗎?」周修文道,看著大夥,沒人說話,都期待著他的回答。他解釋道:「他說啊,‘都知道電話上來的和錢有關的事是詐騙,可為什麼一直還有人上當呢?恰恰被騙的,往往還會再被騙一次。這個原因在於,一個人對未知的領域沒有判斷力,警務之於詐騙嫌疑人,就是這樣的未知領域’。」
「所以,你們就派他打入團夥內部了?不對呀,時間對不上,機會也不可能有。」俞駿不信了。
「準確地講,不是打入,而是被綁走了。更準確地講,在網上輿論出現一邊倒的時候,十方到政治處報到,我和他長談過一次。他在那時候預判,可能還要有針對他的後續動作,而始作俑者肯定是逆風或者與逆風相關的人。所以,當時我們就放了條長線。」謝經緯坐著悠悠道。
眾人的眼光復雜地投向謝經緯,這是最虐最沒有人性的一種,以人為餌,只要出一點兒差池,就是白送人頭了。
「他的判斷對了一半,確實有人來了,可卻不是逆風或者與逆風相關的人,而是與他有仇的一個人。我們也沒料到對方會乾淨利索地綁人,一下子就失去了聯絡,不得已才把大家圈在這個幹部培訓中心。」謝經緯說,聽得出話裡的歉意和濃濃的憂慮。
周修文接過話頭,解釋:「大家不要用這樣的眼光看你們面前的同事、上級。對於警務人員,任何具有危險性的任務除非自願,否則不可能成行。十方和謝副廳談話的時候我在場,其實當時謝副廳給了他另一個選擇,背個處分,調離原單位,安心做一個普通人。十方當時的情緒很低落,他說啊,從小他爸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一直致力於把他培養成一個騙子,即便他不想接受這個意願,也耳濡目染地學會了很多。從問題兒童、問題少年,直到成年,還渾身是問題。他自己總是以騙人為樂,甚至在欺騙中尋找成就感和存在感,哪怕其中有不得已的原因,他終究是於心有愧。其實他心裡很自卑,生活之於他是奔波、忙碌、逃避現實,以及和那些罪犯為伍。他說,苦不怕,累不怕,活在別人的鄙夷和白眼裡都不怕,怕的是一輩子就這麼看不到希望地活著,渾渾噩噩的像行屍走肉一樣。」
周修文說著,眼見著這些同事的眼神軟化了下來,可能誰都沒有真正理解過鬥十方的內心,現在卻讓一個外人知道得這麼清楚。就聽這位外人繼續說:「但後來的生活有了變化,自從被俞主任招進反詐騙中心後,他說他在這裡收穫了友情、關愛、善意,以及最珍貴的信任。也許他還沒有這個職業的信仰,可如果有人試圖毀掉他最珍貴的東西,他一定會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所以他選擇更難的一種——揹著滿身誹謗和惡意中傷,成了被人唾棄的黑警察。」
一室鴉雀無聲,他們哪怕是知道其中的蹊蹺,也沒有想到有如此的艱難選擇,和頭腦一熱變成英雄相比,揹著汙名成為黑警要更難一些。俞駿一會兒嘆氣,一會兒激動,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又是疑惑道:「這個任務太糙了,目標、方式、過程都不明確,怎麼就實施了?」
「我和你想的一樣,我們的腦子都差一根弦。」謝經緯開口了,他指指腦袋道,「普通人只會按部就班照經驗辦事。而騙子不同,他們最擅長異想天開,然後會按照異想天開的步驟,先下手為強。就像電詐手法一樣,還原後非常簡單,就是提前做到好的話術、圈套,但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只要一步踏進他的設計,就得等著挨宰了。十方設計的就是這樣,他認為一定還會有後手,如果想反制,就得讓後手出現,否則藏著掖著,根本無法和騙子面對面pk。不管跳出來的人是誰,是逆風的人也罷,是他僱傭的人也好,只要出現,那肯定和逆風有關,線索就浮出水面了。」
「然後呢?」有人顫聲道,是向小園,她眼神有點兒膽怯地看著周修文。
「最瞭解一個人的人,除了他自己,一是最親近的人,二是敵人。這一次難度比較大,逆風的敵人先跳出來了,不管是什麼人,十方的設計是,想辦法加入對方的陣營。」周修文道。
「這……居然都能辦到?」鄒喜男苦著臉道,「那些騙子總不能被騙了一回,再上一回當吧?」
「這就是我們的思維和他的差距。他的說法是,能騙騙子第一回,為什麼不能騙第二回?只要有演技,處處都是戲。」周修文笑著道,難得見他有這種表情,他解釋道,「其實剛才和多多的通話就是我們約定的暗語,如果提及去看家裡,就是沒有發現。如果說去happy,就是要有動作了。如果說想家,就是要支援,反之則不是,現在的情況是,他被毛二和宋朝跟得很緊,我們根本無法接觸,這才返回來直接讓多多通話。」
「他被犯罪團伙看上,我一點兒都不意外,我們都青睞的人犯罪團伙沒理由看不上。」俞駿開口了,直接道:「問題是,這好像南轅北轍了,萬一被犯罪團伙委以其他重任,我們會不會瞎了?」
本來臉色凝重的眾人,開始笑哭不得。能力太強了,確實想低調也難,想想鬥十方的水平,怕是在團伙裡也得大放異彩,可能這就是真相。謝副廳苦笑道:「可讓你說著了,現在誰也看不出他這是偽裝還是真實,短短半個月時間,抓他的兩個人成了他的跟班,而且他們幾個人組織起了地下賭場,據說收益豐厚。江帥勝對這位新人是推崇備至,連自己的賓士商務車都給他用了。雖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現在這情況,專案組的人都捏把汗呀。」
為了配合領導的擔憂,周修文又挑選了幾段影片播放,兩段在賭場的、兩段酒宴的,還有一段是在奢侈品店挑表的。果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曾經艱苦樸素的鬥警官,現在已經是西裝名牌滿身、隨從如雲的大哥派頭。那十足的暴發戶架勢,把剛才大夥兒心裡湧起來的敬意和想念登時給衝得無影無蹤。
「這小子行啊!」程一丁笑道。
「這貨天生是幹這個的。」陸虎評價道。
鄒喜男齜牙笑了,小聲提醒絡卿相道:「好像缺少美女啊。」
話音剛落,畫面就出來了,是好幾位美女擁著鬥十方。周修文解釋道,這是江帥勝培養的荷官,專用於地下賭場出千騙賭,不過一個個出落得花枝招展的,還真沒人關注出不出千。
娜日麗看到向小園的臉色變煞白了,趕緊拉拉鄒喜男,讓他別亂說,卻不料忘了一直目不轉睛看著的錢加多。錢加多以獨特的眼光看出了新意,驚呼道:「天吶!賓士商務、勞力士綠金錶、gg男裝……這幾個女的拿的都是lv包,這種高跟鞋叫莫羅·伯拉尼克,咱中州買不到這個牌子,假貨都沒有。」
「你想說什麼?」巫茜納悶地問,錢加多的思維不可以常理來推斷。
「這得多有錢才這麼折騰啊?一身大幾十萬沒了。」錢加多滿臉都是羨慕嫉妒恨的表情,他憤憤地說著,「這是每個男人夢想中的生活哪,怪不得連他爸都不管了,玩得這麼爽,誰還想得起爹媽來呀。你們咋了?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突然間畫風變了,同組的人圍了一圈,把錢加多圍在中間,個個眼光如釘、如刺地剜著他,像隨時要下手。錢加多護著耳朵,斜眼防備著,不料沒防住,後領子被俞駿揪住了,連拎帶拖給扔到了門外,然後咣的一聲關上門,把他給扔外面去了。
裡面的討論還在進行著,不管承不承認,錢加多對消費更準確的認知把這份擔憂又加深了幾分。
舊案鉤沉,雲波詭譎
錢加多被攆出來之後,程一丁、娜日麗等幾位組員也陸續出來了,最後出來的絡卿相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幾個人使著眼色,奔回了宿舍,鬥十方的訊息就這麼意外地出現了,但更意外的是,一組警銜高得嚇人的警官不遠千里來一趟,就為了讓錢加多和鬥十方通個電話,到現在為止,那些人估計還在分析通話呢。
憋了這麼久,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按常理推測,此次的禁閉集訓肯定是要在將來發出雷霆一擊。關著的宿舍門裡,隱隱地已經聽到x小組眾人興奮的聲音了。
會議室裡留下的幾位還在沉默中,警察這個職業或多或少總能培養出點喜怒不形於色的能力。在座的職位都不算低,所以這種能力都不淺。謝副廳一直就面無表情,周修文倒是有表情,但很少有變化,哪怕資歷尚淺的巫茜也顯得十足老成,儘管她心裡震驚得無以復加,也明確地知道,案情不可能像周修文說的這麼簡單,否則都沒必要回來了。
「我覺得這樣不好。」俞駿突然開口了,看著引起了眾人的注意,他清清嗓子道,「上下齊心,其利斷金,不管有什麼情況,我覺得沒必要藏著掖著。」
話是說給周修文的,周修文尷尬地抿抿嘴,看了眼謝經緯,然後解釋道:「迴避總有迴避的理由,您聽完再決定是不是可以公之於眾。」
「還有什麼情況?」俞駿問,他看出來了,這個案情恐怕知情的只有周修文和謝副廳,可能謝副廳都未必知道全部。
「我簡要說一下。」周修文從公文包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儲存u盤,解密,然後螢幕上顯示著一堆照片影印件,似乎是一個兇案現場。他放到了俞駿和向小園面前,兩個人看得雲裡霧裡,幾次皺眉之後向小園脫口而出:「徐則臣?已經死亡?加拿大警方的資訊?這都幾個月了?」
「七個多月前的事,按準確的時間算,是在我們端掉丰儀銀杏基地、抓到沈曼佳的第二天發生的事。因為兩國政治和體制上的差異,沒有引渡也沒有警務協作渠道,這是通過國際刑警組織傳回來的,所以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此人在艾伯塔省埃德蒙頓市的家裡被綁架,屍體出現在離市區90公里的布拉佐河畔,多處體表傷,多個臟器衰竭,窒息死亡。」周修文放著資料。
在座的專業人士很快能恢復這樣一個過程:被綁架、被連續刑訊,之後因機械窒息死亡,往河裡一扔了事。不管在什麼地方做這種事,都是很專業的人才下得了手。
理論上一個外籍人士的兇殺案不足道,可這位徐則臣曾經是第一個被判定疑似「逆風」的嫌疑人,幾乎在銀杏基地事發的同時被滅口,那就疑點更重了。
「詳情我們無從得知,加拿大警方提供的其他資料佐證,徐則臣生前有數個賬戶接收過虛擬貨幣交易平臺的付款,總量有1100多萬美元;在對受害人的住處搜查中,同時發現他操縱著不同國家的大量的離岸賬戶。加拿大警方懷疑他與國際洗錢犯罪相關,這才把案情通知了國際刑警協助調查。目前的進展是,此案丟失的一大部分贓款跨了幾個國家到了瑞士,還有一部分進了開曼群島的跨國公司賬戶,甚至還有一小部分通過正常貿易付款的方式,回到了國內,就在南港市,接收方是這家叫「則清電子商務公司」的。不過據查實,這是家掛靠註冊的皮包公司,連實際的經營場所都不存在。」周修文道。
向小園眉頭皺了起來,出聲道:「到瑞士,去開曼免稅天堂,這都是慣用的手法,但回南港就說不通了,有這個必要嗎?這些贓款肯定是歷年來徐則臣從國內騙走的財富。」
「這就是接下來的故事了。南港這家電子商務公司向中州的晟輝工貿、長安的凱達國際轉了數筆賬,最大的260萬元,最小的幾十萬元。奇怪的是,這些到賬的錢又被退回了。長安這個賬戶因為虛似傳銷案已經處在我們的監視下,登記法人是鄭遠東的一個親戚。」周修文用奇也怪哉的表情看著向小園,像在考她。
向小園脫口道:「栽贓,即便退回也會留下電子記錄的,南港則清電子商務如果牽涉境外犯罪,那它所有的出入賬將來都會進入我們的視線,包括這兩家。」
「對,或者可以說,是有人在煞費苦心地提醒我們。」周修文道,他切換螢幕,顯示著幾層密密麻麻的資料,解釋道:「我分析了這些複雜的劃轉,發現和我們已經掌握的幾起跨國電信詐騙案有很多雷同之處,而且這裡面的手法暴露了一點。如果是國際玩家,他們大多會進入證券、房地產等行業,只有瞭解國情的人才會選擇這樣一個普通、不起眼的方式進入,南港最多的就是這種小型電商,有幾萬戶。」
「沈燕。」俞駿脫口道,「一定是沈燕在玩,這姐妹倆就是洗錢出身,境內外都熟悉,那她轉賬的指向……是逆風?這是要禍水東引、借刀殺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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