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且可以這樣推論,這個賬戶還給一個個人賬戶轉了100萬元。這個個人賬戶剛剛在南港辦理不久。」周修文道。
「那這個就值得關注了,或者是參與作案的兇手,或者是潛入境內的嫌疑人。」俞駿直接道。
周修文沒有說話,而是連續放了幾屏畫面,是鬥十方購物、atm機取現、銀行櫃檯取現的監控畫面,一看把俞駿眼睛看直了,他驚訝道:「別告訴我是他的賬戶啊。」
「這個不用推論,就是。」周修文黯然道。
這就尷尬了,估計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和國際犯罪扯上了關係,案情如果查不清,那不用跳黃河,跳進太平洋也洗不清了。
「這也不是壞事啊。」俞駿來了個逆向思維,評判道,「徹頭徹尾地黑了,敢說這不是你想要的結果?」
他眼裡有幾分怒意,直刺著周修文,周修文嘆氣道:「他的事我負全責,我也賭上了這身警裝,可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看到一點兒贏面。更困惑的是,我都越來越看不清他了,在南港完全有機會和家裡直接接觸,他卻主動切斷了聯絡。」
主動切斷聯絡、大肆消費、經營起了地下賭場……這事辦得俞駿不好意思收回目光了。即便化裝偵查,有時候也得把控住一個度,執行任務的人是沒有免責的,哪怕你是出於一個正確的目的。
氣氛又凝重了,巫茜悄悄看看幾位,誰也無話可說了,苛責誰也不忍心,可要維護,恐怕誰也說不出口。在犯罪組織里這麼放飛自我,擔憂恐怕不是任務還行不行的問題,而是這個人還回不回來的問題。
可能這就是周修文中途迴歸的用意,謝副廳終於開口了,他斟酌道:「情況大致就這些,這個小傢伙比想象中出眾,但也比想象中出格,這一樁一件的,後臺看得是心驚肉跳啊。有句話叫‘人性是不能考驗的’,我們每年職務犯罪的都不在少數,去冬一案中的武建利,本案中的宋朝,都曾經是警務人員。面對可以隨意揮霍的金錢、可以任取任予的美色、可以隨心所欲的環境……我是真擔心弄假成真,真變成黑警察了啊!」
謝經緯欠欠身子,臉上濃濃的焦慮。周修文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回來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直接通話確認一下,確認結果還有待分析。二呢,我想聽聽您二位的意見,您二位畢竟是他的領路人。」
「您不覺得即便我有意見,也會保留嗎?不管他做出什麼選擇,都無可厚非。」俞駿不客氣地道。
謝副廳有點慍怒地提醒道:「不要有情緒,正面回答。」
「我回答不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我們坐在安全的辦公室裡,對他的所做、所想無法感同身受,你讓我怎麼回答?而且不管我怎麼回答都無濟於事,開弓沒有回頭箭,硬著頭皮也得上。」俞駿道。
這是唯一的選擇,周修文無非是想從這裡獲得更確定的判斷,可惜碰了一鼻子灰。謝副廳極度不悅地哼了哼,就差把俞駿也攆出去了,俞駿乾脆回敬了句:「既然知道我們最瞭解,為什麼還假手他人?我們坐在一個屋子裡都缺乏信任,何況他還在敵對犯罪陣營?」
「這個……」周修文伸長脖子要說話,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想想黯然道,「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和逆風的較量比想象中殘酷,一點兒麻痺和大意都要不得。」
「是啊,對自己人一點兒也不麻痺,對逆風卻一直大意,到現在都沒有結果。」俞駿噎了句。
謝副廳瞬間發作了,一指門道:「出去!」
俞駿巴不得了,起身,敬禮道:「是!」
「站住!」謝副廳氣得又吼了聲,把俞駿吼立定了,氣得手指發抖,道,「你看看你還像個指戰員嗎?簡直和無賴一樣!事關一個罪行累累的計算機犯罪嫌疑人,你卻還在意氣用事,知道為什麼你坐冷板凳嗎?就是因為你遇事毛躁,缺乏冷靜!」
「我很冷靜,是他們不冷靜。我問你,周組長,即便他現在徹底黑化了,你擔心有用嗎?還有機會補救嗎?不可能了,他是個天才的騙子,連那些騙子都能被他騙得團團轉,何況我們呢?」俞駿道。
氣氛一下子跌進了火藥桶裡,周修文臉色發紅,額上青筋畢現。謝副廳要怒斥,一轉眼又唉聲嘆氣。巫茜想勸一句卻不知道從何開口。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向小園說話了,她直接針對俞駿駁斥了句:「俞主任,你一直立足陰暗的角度,所以只能得出陰暗的結果。事實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們眼中都只有任務,卻是從來沒有過執行任務的人。我們都奔著這樣或者那樣一個目的,卻從來沒有去了解過執行者的感受,就像我們身著這身鮮亮的警服,誰不是背後各有各的辛酸?」
「你不要夾雜個人情感,會成為笑柄的。」俞駿提醒道,生怕向小園失態。
「警察也是人,如果去掉所有警察的個人情感,都變成冷血的機器,那才是笑柄。謝副廳,我可以說幾句嗎?可能有助於周組長的判斷。」
向小園徵詢道,謝經緯點頭後,就見她若有所思地怔了會兒,然後緩緩開口道:「沒錯,他是個高明的騙子。在他失蹤的當天,其實我找過他。他一身流氓習氣,還出言調戲,我當時都氣昏了,恨不得殺了他。可現在我明白了,他知道我對他最瞭解,所以就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拉開我們的距離,他是怕我們擔心。」
向小園一念至此,鼻子酸酸的,那天發生的所有的事都是假象,在釋然之後她似乎又有點失落。對於這份把她排除在外的關心,讓作為警察的她覺得有種被羞辱,卻又很感動的感覺,就像他所有的行事方式一樣,根本不向你解釋。
這是他,就是他,那個真實的他,向小園輕聲道:「我見過他最難堪的樣子,因為付不起父親的醫療費,在我面前拘謹得像個小學生;我也見過他最兇狠的樣子,打人的時候像個惡棍;還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為了攢點錢在市場賣筆,在夜場賣唱,大半夜在車站拉客……從理論上講,他應該是個很自卑的人。出身、家世、學歷,幾乎一無所有,從小就掙扎在社會的底層,可我在他身上沒有看到妥協、沒有看到墮落,有的只是一種高傲的倔強。你們覺得,一個連長安抓到杜風頭的功勞都不放在心上的人,一個骨子裡驕傲到視騙梟為無物的人,會被那麼一點兒小恩小惠改變嗎?周組長,知道他為什麼一直對你不假辭色嗎?」
周修文猝然被問,疑惑地搖搖頭。
「那是因為他一眼就能看到你的內心,你的鄙夷只配他表示不屑。我懷疑過他,可後來的事實證明是我很幼稚,根本不瞭解一個犯罪團伙能有多少種不為人知的陰謀詭計。我無法感受他在經歷的那種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生活,可我知道,沒有人收買得了他,因為他是註定要站在巔峰上的人。」向小園道,心裡的話吐出來,整個人都通透了。她突然間明白,為什麼他後來變得越來越冷漠,那是因為,自己的猶豫、矜持和卻步早被他洞悉,他在顧及著,所以距離越來越遠。
會議室靜默好久,好久都沒有人吱聲,因為他們看到,有兩行清淚自向小園的眼眶溢位,而她像陷在回憶裡已經失神一般渾然未覺……
「噝……」一聲長長的嗅聞,鬥十方眯著眼睛坐直。同車的幾位女荷官都在咯咯地笑,有人手拍拍鬥十方問:「靚仔,別光顧享受,答案呢?」
「不單純是香水,似乎還添了什麼料,我說不上來。」鬥十方誠懇道。
幾位妹子咯咯笑著解釋說,當然要添點料了。所有的賭場,包括正規的賭場都會添點料,那種可以引起人興奮的香料,甚至可能是通過環境加氧,提升賭客的亢奮情緒。得讓你使勁賭啊,怎麼可以說累呢?
「厲害厲害。」鬥十方聽得直豎大拇指,行行有門道,只是看不到。這些天和這群娘兒們天天演戲,學的本事可不少。聞香味一辨一個準,偷牌換牌堪比專業水平了。那妹子甚至私下暗示他,可以給他介紹莊家或者疊碼仔的活兒,那玩意兒可比這小地方來錢快多了。
眼看著鬥十方和其中一位胸大的荷官又打情罵俏動手動腳了,前座開車的毛二出聲提醒:「嘿,老大,這些妹子負責出千,不出臺啊,可別過了啊,帥哥可饒不了你。」
「毛二,你也太煞風景了,多交流才有默契。嘿,小美,瞧啊,有人不喜歡我們走得太近。」鬥十方道。
那些荷官的位置可不低,最起碼被江帥勝很看重。有人冷嘲熱諷,說老闆是怕她們搶了小財神,這也太小氣了。小財神,這詞聽得鬥十方好奇拉著一位問:「你說小財神,莫非是指我?」
「當然嘍,能拉客、會砌牌、能宰客……你好靚個仔,自己都不知道?到新世界分分鐘成大佬啊。」那位叫小美的直接用粵語讚道。
「啊呀呀呀……」鬥十方尖叫著,拍著座位嚷:「老宋老宋,這賣身賣便宜了咋辦?」
「都賣了還能反悔呀?」宋朝笑道。
鬥十方在後頭嚷:「多少加點錢唄,這營業額快翻番了,瞧這幾個妹子都坐不住了。」
宋朝笑而不語,毛二實在,直接回頭講了:「老大,這不是咱們的專業,咱們就客串一下。打現場都是撈一票就跑,你還想長幹啊?」
「網上查得也不松啊,別以為我外行啊,那錢洗來洗去一半都留不下,還不如現場呢。」鬥十方道。
「打住,停。」宋朝謹慎,叫停了,就快涉及商業機密了,不能亂扯。毛二有點鬱悶地坐正了,商務車後座又嬉鬧起來了。宋朝從倒視鏡裡看到鬥十方又在玩變紅黑的遊戲了,那隻手摸來摸去,不但摸牌順溜,捎帶著把荷官的臉蛋摸一遍,惹得那幾位咯咯直笑。再看看毛二鬱悶的樣子,他這兄弟,可快成實打實的跟班了。
時針指向晚上十點,車輛準時停在一處臨江別墅院外。組織的、操盤的、控制現場的各司其職的,荷官也未必知道每天在哪兒開場,而知道地點負責接送的人卻從來不進現場。至於鬥十方嘛,就是逢場作戲,每場必到。下車的時候已經恢復正人君子的模樣,荷官被人從後門帶進現場,鬥十方要扮「賭客」從前廳進去,作為他現場的跟班,王自光已經恭候多時了,這位光板兄弟自打遇上賭神倒沒發財,但好歹改善生活境遇了。穿著一身光鮮的冒牌阿瑪尼,點頭哈腰地迎上了鬥十方。兩個人宛如一對兄弟,互相摟著肩,搖搖晃晃地進去了。
宋朝看了看錶,啟動車緩緩駛離了。車行駛在稍顯昏暗的臨江路一帶,早憋了很久的毛二摁下了車窗透著風,點了根菸,嘟囔地罵著這幫騷娘兒們不知道用了多少香水,把車上整得味兒大。宋朝聽笑了,打趣道:「咋,給你找個像你一樣渾身煙味的娘兒們,你受得了?」
「一碼歸一碼不是。哎,我說宋哥,難不成真把咱倆搞成跟班啦?」毛二抽著煙,這氣憋得著實有點兒不舒服,他吐槽道:「沈老闆可是胳膊上跑馬的女漢子,總不能看上這小白臉吧?再說他臉也不白啊?」
「那倒不會,不過這小子確實有兩下啊,場子只要有他在,收的錢總能多幾成。我就一直納悶,這貨以前怎麼當的警察,總不能警察專門招了這麼個騙子吧?你瞧瞧,大帥請的這幾個荷官,要不是咱們看得緊,私奔都沒問題。」宋朝道,作為壞蛋陣營裡的成員,實在接受不了比他們底線更低的。
「嗯,你看著吧,用不了幾天,真得私奔。」毛二沒好氣地道。
宋朝笑了笑,不說話了。停了半晌沒見迴音,毛二側頭想說話,卻不經意間發現行進的路線不對,他好奇地問:「不回市裡啊?這三更半夜的,江邊風又大。」
「為了預防他私奔,這不想轍嗎……來了。」宋朝道。遠處的路邊,一處廢棄的工地,有車燈閃了閃。宋朝駕車駛近,看清了是江帥勝的座駕,兩個人跳下車,和江帥勝一起站在黑暗裡各點著煙抽。火光明滅間,江帥勝像是思慮不定,看著宋朝問:「是沈總安排的?」
「是啊,這我敢亂說?」宋朝道。
「有點兒損啊?這不等於自己捅自己一刀嗎?」江帥勝道。
宋朝小聲道:「場子的錢早撤幾分鐘,至於荷官,大不了關幾天就放了,多好呢,都省下中間人的錢了。」
「可是,出一回事可就得好長一段時間沒生意,多毀信譽啊。」江帥勝道。
宋朝附耳道:「沈總有大買賣,咱不能因小失大,再說這裡能有幾個錢?掙得連沈總賬戶裡的零頭都不夠。人嘛,咱最不缺的還不就是人?」
好像說動了江帥勝,他哼了哼像是拿定了主意,扔了菸頭狠狠一踩道:「那可說好了,損失你們得給我補上。自打我哥進去,我這兒也過得一天不如一天了。」
「放心,沈總一句話的事。」宋朝道,然後附耳安排幾句,江帥勝自顧自上車,徑直走了。
這時候,聽得一知半解的毛二才拽著宋朝問:「什麼意思?」
「舉報這個賭場。」宋朝道。
「啊?」毛二嚇了一跳,追著上車的宋朝問著,「啥?啥意思?那小子不還在裡頭嗎?好不容易培養了這麼長時間,讓條子逮回去啊?」
「就參個賭,逮回去撈人唄。」宋朝道。
「宋哥,你明說,到底要搞啥?總不能讓嫂子捅了小叔子的場子啊?」毛二道,說起來江帥勝和沈燕算是親戚,這自毀長城的事實在沒道理。
「這不很明白嗎,不拆巢怎麼肯挪窩?」宋朝坐到車上了,示意毛二噤聲,看看時間,然後順手把打火機往嘴裡一塞。咬著打火機說話就等於有天然的變音器了,就聽他撥通了電話說著:「喂,110嗎?我要舉報一個地下賭場……在沿江路116號排屋別墅,正賭著呢,你們趕緊來啊,好大的場子啊,好多錢哪……我叫啥?我叫王自光,電話號碼139×××××,我就是因為賭博傾家蕩產的……你們趕緊來啊,一會兒散場啦,掛了啊。」
未久,兩個人在暗處看到數輛警車呼嘯而過,直奔別墅方向……
猝臨事變,逃亡夤夜
十分鐘前,地下賭場的第二波高潮來了,一圈腦袋圍著賭檯喊「莊、莊、莊……」結果就開出莊來了,莊上紅白藍綠可足足堆了二十多萬的籌碼,一把贏了莊家二十多萬,參賭的一群賭客瘋也似的圍著鬥十方,喊聲變成了:「賭神、賭神、賭神……」
這些傢伙亢奮得像邪教入魔一般,「賭神」可有點兒傻眼了。加上這一把,他可連贏四把了,理論上這把都該殺了,怎麼可能又贏了。
莊家不可能犯傻,無非兩種情況:不是故意放水,就是場裡有鬼。
第一種不可能,放這麼大一把,再往回收就不容易,那就是有鬼了。他抬頭看看荷官,女荷官笑了笑。這個不用考慮,她是機器人,讓贏便贏,讓輸就輸,操縱全場的在角落裡。鬥十方回頭看,換籌碼的那個男子,鬥十方至今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誰,是個很不起眼的中年男,回頭時恰看到這貨提著包,像沒事人一樣往外走。
「賭神,賭神,下把下什麼?」
「賭神,您先來。」
「大哥,神助啊。」
一群賭客加上兩眼冒綠光的光板,興奮得把那身冒牌阿瑪尼早脫了。鬥十方不假思索,兩眼凸出、青筋外露,咬牙切齒地喊:「有莊必長,改路不祥……繼續,莊!」
鬥十方惡狠狠地一垛籌碼,砰砰咚咚一圈籌碼全押到了莊上。荷官「買定離手」地喊了幾聲,莊8點,閒一點……「譁」聲群情激奮,一下子亂套了,又贏了。鬥十方一陣眩暈,搖晃著差點兒栽倒。
「咋了,咋了賭神?」
「快扶著,這是怎麼了?」
眾賭客焦急地問,鬥十方揉著腦袋,艱難萬分地說:「今天運氣逆天,要折壽啊……光板,快,扶我上廁所。」
「牌正紅著,別臭了手!」王自光激動地喊道。
「我師傅教我,贏牌不過三,過三必遭鏟。給我下把莊,你們聽我的,這把閒必贏。」鬥十方吼道,王自光半信半疑,押到了莊上,而另一撥賭客似乎對鬥十方已經迷信了,砰砰咚咚全下閒上。
荷官機械地買定離手,開始發牌,莊8點,一出來噓聲一片,閒是7點,爆的可能性很大,噓聲一片,都是失望之色,卻不料閒加牌是2,9點,果真是閒贏。
佯作難堪的鬥十方長舒一口氣道:「哦,好……光板扶我去。」
哎呀,這是洩露天機,自遭天譴啦?賭客拿著籌碼,景仰地看著鬥十方蹣跚的步履,那句自心底發出的感慨終於出來了:「這才是高手風範哪,寧願自己輸也得讓大家贏。」
有人嘀咕上了:「我這幾天跟他都輸十幾萬啦。」
有人解釋:「這不一把就贏回來了嗎?!」
也對,今天都翻本了,眼看著賭神上廁所了,這邊可咋下呢?於是小牌子下莊下閒的都有,高潮瞬間就過去了。
王自光真以為鬥十方不舒服了,卻不料一齣門,剛剛還神情委頓的鬥十方表情嚴肅地把王自光推到角落裡,輕聲安撫:「等著別動啊,今晚要出事。」王自光早對鬥十方言聽計從,不敢稍動,眼看著鬥十方往樓上跑。不一會兒,又從扶手上滑下來,王自光跟著他追出門,堪堪拽住提著包換籌碼的男子,那男子怒道:「放開!媽的,想死啊?」
「想拿老大的錢開溜,你才想死!」鬥十方二話不說,嘭唧一拳直搗鼻樑,後面王自光緊張道:「別呀,哥,那是老大表弟。」
不說還好,鬥十方更確定了自己的想法,摁著人連拳帶肘加膝撞,邊打邊罵:「媽的,敢偷場子的現金半路跑,老大親弟也不行……想說什麼?」
鬥十方揪著人,那人已經滿臉是血了,再問,那人剛開口,鬥十方嘭唧一拳搗在他腮邊,那人撲通摔地上了。
鬥十方拍拍手道:「看看,沒話說了吧。」
「媽呀,親哥呀,這可要命了。」下樓的王自光嚇傻了。
鬥十方拎起包遞到他手裡道:「你不是說錢才是命嗎?發財的機會到了,快走。」
鬥十方拉著王自光就往樓上跑,外面聽到了動靜的幾人奔了回來。一看躺著的人,再一抬頭,想往上追,卻不料門口喊了,幾人一猶豫,七手八腳攙起躺著的人出了門,上車即走。
二樓瞅到這奇景的王自光傻眼了,不解地問:「啥意思?這看場的咋都溜了?」
「要砸場了。」鬥十方道。
地下賭場是個高危地帶,可能被人潛入,可能被警察探知,亦可能被同行舉報。出現任何一種情況,這場子就砸了,但這種情況——賭場自己的人先跑,王自光就不明白了,鬥十方一扇他後腦勺罵:「沒看場上一直贏?老闆自己砸的!」
「臥槽,壞啦!」王自光明白過來了,下意識要跑,可腳步像被釘住了一樣。從他們的位置已經看到幾輛車燈瞬間熄滅,然後影影綽綽地從車上下來七八個人,那分跑著守門、守圍牆、奔房後的架勢,已經千錘百煉被抓過無數次的光板兄弟下意識地喊出來了:
「完了!條子來了!」
「什麼,什麼?」
遠在中州的駐地小組聽到這一訊息,扔下研判的東西,直奔會議室,咚咚擂門。門開後,他驚惶地喊:「周組長,零號所在的賭場,被南港治安警力包圍了!」
「什麼?」周修文一下愣了。他驚聲問:「什麼時候的事?」
「剛剛。王自光和零號的手機我們一直追蹤著,和南港出警重合了。是幾條舉報資訊,都反映在沿江路116號排屋別墅有地下賭場,110通知治安警力出警的。」那位警員語速飛快彙報著。
周修文急得踱步,喃喃道:「不能接觸、不能讓他落網……這會不會又是沈燕的一次考驗?或者是一次隨機事件,可如果叫停出警,那是不是嫌疑更大……」
一時間,周修文的方寸已亂,他惶惑地看著謝經緯,謝經緯道:「情況不明,這可著急上火不得。俞駿!」
「到!」
「這種情況,如果是你會怎麼處理?」
「我……您確定要聽?」
「說!」
「如果是我就不處理。什麼都不知道,才顯得更自然。」
「這……」
謝經緯猶豫了,俞駿所說的似乎是最簡單、也最直接的方式,他躊躇片刻,對周修文道:「你這根弦繃得太緊了,也過於焦慮了……這樣吧,雖然時機還差了點兒,不過也該到把小組交給你的時候了。他們相處的時間最長,讓他們一起給你出出主意?」
「好,謝謝。我真的快支撐不下去了。」周修文道。
「集合,讓所有人都到會議室,把零號所有行蹤從頭到尾捋一遍。」俞駿直接道。
他快步出門,警燈響時,宿舍裡那撥根本沒休息的早踢踢踏踏奔出來了……
從看到警察包圍的眨眼工夫,鬥十方把包交到光板手裡,一掏口袋,只有一部破手機可用。他握著朝牆上的開關盒比畫了一下,然後墊上衣服,朝著盒身砰砰狠砸,幾下砸爛。然後從包裡抽了幾張紙一卷,藉著破手機的光瞄著,拿棍狀的紙卷戳啊、捅啊、戳啊……就在王自光不知道這是幹啥時,「噼裡啪啦」一串電火花一閃,「嘭」地全黑了。
「短路了!牛!」王自光崇拜地剛一喊,就被鬥十方拽著往樓頂上跑。場子裡已經有人看向窗外,有人發現了在大喊,一群賭客急得踢踢踏踏往外湧。正包圍的警力猝遇此變,步話裡有人指揮著,隊伍迅速向正門收攏,等大隊賭客湧出來,三輛車車光一亮,警笛一響,防暴盾堵著門,防暴棍架著路,有人喊話:「警察!都別動!蹲下!蹲下!……」
即將控制住現場的時候,不料變生肘腋。一聲尖叫,似乎是在樓頂,然後「譁」地從樓頂往下掉錢,紛紛揚揚的百元大鈔就在頭頂飛舞,剛安生的賭客一下子失控了,急著去搶。警察大喊著維持秩序,領隊的指著樓頂:「樓頂有人!上兩個人!」
有警員飛快衝進屋裡,打著手電筒沿著樓梯往頂層奔。
此時,窩在二樓窗下的鬥十方和王自光兩個人大氣不敢出,腳步聲就從隔著一層薄門的外面響過。等腳步聲一上樓,鬥十方開窗,先把王自光送出窗外,讓他攀著窗,再往他嘴裡塞了一摞錢咬著,小聲說道:「只有兩米高,快跳!」
這貨嚇得不敢跳,鬥十方朝著兩隻手叭叭兩拳。王自光一吃疼,手一鬆,吧唧掉下去了,「咚」的一聲摔得七葷八素,偏偏嘴裡咬著一摞錢,喊都喊不出來。抬頭時,鬥十方整個人早吊出了窗外,一包錢一扔,辨著方向,胳膊一晃悠,準確地落下來了。他一手拎包、一手拽著王自光,沿著後牆就跑。
此時樓頂上,警員正看著堆在房頂斜面上還沒有飛完的鈔票,乾脆在樓頂四下搜尋漏網之魚。而院子裡,眾賭客已經被警察喝令蹲好,控制了場面。奇怪的是,那堆鈔票像自己上去的,根本沒有發現可能逃脫的人。
二樓,繼續搜。
樓外陰影裡、靠著牆的地方,鬥十方和王自光像大閘蟹一樣,背貼著牆橫著跑。一有光照過來兩個人就齊齊不敢再動,光線一移,兩個人就趕緊移動。就這麼橫著跑,錯出幾十米後,手電筒光芒搜尋到了開啟的窗戶,照到地後窗灑落的錢,可再往遠處照,已經不見人影了……
零號的手機訊號消失……
中州幹部培訓院的秘密小組,只得了這個無法確定的資訊。聲像的影片連線不可能直達抓賭的治安單位,準確訊息恐怕得幾小時之後了。
而俞駿似乎並不太關心訊號消失的資訊,他和向小園仔細看著這個以「x」命名的行動組所有的日誌。除了一次接觸,剩下的都在失聯中,唯一意外的是鬥十方還用著中州的手機號。這個手機號恐怕對方也會用來觀測動向,所以它一直保持開通,直到剛才訊號消失。
「我們和零號唯一的一次接觸是在距離南港60公里的南灣縣垃圾處理廠,也就是網上公示被處分的十一名警員的當天。」俞駿喃喃道。那是一段有畫面的記錄,滿臉血跡,胳膊和上身都帶著傷的鬥十方坐在攝像頭的對面,正在有氣無力地說著:「……我被關在一所修理廠裡幾天,遭到了刑訊。不過我認為刑訊不是目的,他們有意透露給我逆風曾經使用過中州晟輝工貿公司賬戶洗錢的資訊。我懷疑是在算計我,期待我把這個資訊帶回去,然後實現他們借刀殺人的目的……除了被綁架,我再也沒有見到沈燕和她帶著的四個人。她的目標還是逆風,我覺得她應該有線索了,這一步基本成了。」
「可能是中州的訊息導致他們採取了拋棄的方式,這怎麼叫……成了?」陌生的聲音。
影片裡鬥十方道:「不管我把資訊帶回去、導致追捕方向直指逆風的賬戶,還是我不再回去,就此被毀,之於沈燕都算成了。毀掉一個人最好的方式並不是滅口,而是毀掉他最珍視的東西,事業、自信、精神……就像傳銷一樣,可能連你的人格也會一起毀了。」
「你是什麼意思?她放了你是毀掉你?」那個聲音問。
「你說呢?」鬥十方傷痕累累的臉上沒有表情。他捋起袖子,撕開胸前的衣服,在看的同事驚咦一聲,那兩處猙獰的文身赫然在目。一群人都看愣了,然後胸中騰地激起了一股子怒火。
「這群王八蛋!」一直未開口的巫茜說話了,她氣得嘴唇哆嗦,指著螢幕道,「這是活躍在緬北一帶一個臭名昭著的黑幫文身,成員大多是偷渡的負案嫌疑人,騙賭、電詐、收債、綁架……無惡不作,前兩年被中緬聯合打擊後,成員大多散落到東南亞一帶,小部分潛回了內地。宋朝和毛登科應該就是其中的成員。」
「羞辱,這是羞辱。」俞駿艱難地吐著這樣的話,眼睛發滯道,「我們懷疑他,這些犯罪團伙也在羞辱他,這是要永絕了他回頭的機會。」
「後來呢?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把我們的同志撤回來。」巫茜責備的眼光看向周修文。
「要是能確定情況,那就簡單了,繼續看,你確定一下。」周修文道。
「那……失利了?!」影片隔了好久才傳出聲音來,靜默的鬥十方驀地抬頭了,神情嚴肅地否認:「不,只要消除所有的懷疑,那他們就會深信不疑,如果他們真是拋棄了我,那就沒必要往我身上放這麼多追蹤了。這和在長安時的遭遇一樣,甚至水平可能更高一點兒。如果我是個棄子,他們沒有必要下這麼大功夫。」
「但你仍然是個棄子,現在你有三種選擇,在當地報警,他們會消失;回到中州把這個訊息透露出去,正中他們下懷,他們也會消失;第三種選擇是你加入他們,但似乎已沒有可能,即便有可能,也無法取信於對方。」陌生的聲音道,應該是周修文小組的聯絡人。
「這個世界通行的準則不是信任,而是利益。如果我有攫取利益的能力,或者我就是利益的一部分,他們會找上門的。」鬥十方道。
「我沒聽明白,什麼利益?」
「只能意會,很難解釋。簡單地講,假如我是一個和他們同等量級的騙子,你說他們會不會動心?哪怕我有個警察前身的身份,但這個不重要,對他們而言這是加分項,在他們眼中會定義為黑吃黑的高手。」
「這豈不是多此一舉?」
「不,收個小弟和結交一個兄弟,是兩個概念。」
「你的意思是,你就這樣回去?」
「對。我會多給出一種選擇,只有跳脫出他們的判斷,才有可能引起他們的興趣,我並不擔心我能不能做到這一點。」
「那你擔心什麼?」
「我擔心……當我做到之後,本色和角色、戲裡和戲外,都會出現混淆。」
「那你得守住本心,這一點誰也幫不了你。」
「你又錯了,我是指家裡,坦白地說,其實你現在就已經對我充滿了懷疑。目光不要動,你甚至已經懷疑我是不是已經變節了。你只要確定我真的變節了,可能會叫停行動,可能會把我控制。對方也一樣,也在懷疑我是不是真的變節了,確定我是真的變節,可能會拉我入夥,可能會委以重任。你來判斷一下,我應該站在哪個位置?」
「……」
凌亂了,半晌沒有聽到那位的回話。周修文直接摁了暫停,解釋道:「結果我們都看到了,沈燕的團伙成員相信他真的變節,已經拉攏入夥。而我們,至今無法確定!」
他臉上滿是苦笑的表情,可能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這是一個非此即彼的答案,偏偏無法確定。就像現在這樣,人一下子莫名其妙地消失,誰也不知道在黑咕隆咚的現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跑,我撒丫子跑,鬥十方揹著一包錢跑得飛快。
我跑,我瘸著腿跑。王自光連滾帶爬地跑,冷不丁地被腳下的溼泥滑了下,「吧唧」摔了個狗吃屎。他苦痛地嚷:「賭神哥,救我!」
「哎喲,你個喪門星,怪不得輸成光板了。」鬥十方回頭看了眼,無奈地奔回來,連拉帶拽帶上他。王自光感激道:「謝謝賭神哥啊,你比我親哥還親。」
「有親哥也被你輸了,趕緊點兒。」鬥十方小聲說道,抽空回頭看了眼,已經跑出去1公里多了。那個抓捕現場人多且亂,治安警力就那麼點兒,應該無法分兵追他們,王自光歇氣了,直道:「沒事了,沒事了,歇會兒。」
「快走!別歇。現場一突審,人不夠、錢不夠,立馬抓來了,你又是個名人,過不了今晚你就得進局子。」鬥十方道。
「不可能,怎麼也能躲過今晚。」王自光道。
「瞎高興了吧,過了今晚,你一準上追逃名單。」鬥十方道。
這話嚇得王自光一激靈,跑快了,又跑一會兒喘著氣問:「哥,那咋辦?」
「你是不是傻啊,都拎了一包錢了,你說咋辦?分贓,花完再回來,不花完也別回來。」鬥十方道。這下給王自光打雞血了,他眼睛一亮,追著鬥十方道:「是啊,這人多眼雜的,就說條子全收了,誰也說不清啊。哥,你千萬別回來啊,上次沒損失放了咱們一馬,這次要被逮著,肯定得剁手、砍腿、挑腳筋。」
「說得好像你幹過似的,嚇唬誰呢?」鬥十方不屑道。
「真的,哥,我見過好幾回呢。最厲害的都不是這個,是殺人不見血。」王自光情緒亢奮下,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鬥十方回頭揪著他,唬道:「你不會手裡有命案吧?這我可不能帶著你啊。你要參與過命案也不行啊,條子會追你追到死的。」
「沒有、沒有,我碰巧見過帥哥他們整過一回。是一個欠錢沒還的,要不我怎麼那麼怕他們,他們真敢殺人啊!」王自光緊張道。怨不得輸成光板也認命了,這不認命就得沒命啊。
鬥十方眼睛轉悠著,貌似緊張了,放開光板道:「那趕緊走,咱們都別回來了。」
「哎,反正光板一身……哥,咱們去澳門賭?要不去拉斯維加斯?我有錢的時候真去過澳門,還是那場子氣派,廁所修得比餐廳都高階。」王自光憧憬道。
「你都輸成這樣了還想著賭啊?」鬥十方道。
「不是有你嗎?我給你當小弟就成。」王自光道。
「我根本不會賭,我是個騙子好不好?」鬥十方糾正道。
「那就去騙賭啊,反正能賺錢就成,我不介意的。」王自光認準大哥了。
「但是我介意,賭吧,你不會贏;騙吧,你不會幹;打吧,你只會跑;跑都跑不利索,快點兒!」鬥十方訓斥道。
兩個人終於跑出了沿江路,穿過了排屋別墅區,在一片沿江綠化帶附近,終於力乏地坐在地上。這時候已經看不到案發地,黑咕隆咚的環境,只有江流的聲音和迎面吹來帶著潮意的空氣。逃出生天的興奮尚未散盡,兩輛車駛來了。兩個人以為是過路的,卻不料那輛車直接衝他們躺著的地方衝過來,隔著十幾米剎停。兩個人一骨碌爬起來又要跑,這時候卻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別跑了,兩條腿能跑多遠?趕緊上車!」
是宋朝的聲音,王自光快哭了,難受道:「命苦啊,錢還沒摸呢,就追來了。」
車燈一下子滅了,「譁」的一聲開門,副駕上宋朝低沉的聲音說:「上車,我送你們出城,錢分我們一份,誰也不吭聲。」
這句管用,兩個人不猶豫了,掉頭奔著上車,那車「嗚」的一聲倒回到路上,飛馳般駛出南港市……
以變應變,誰辨忠奸
車緩緩通過減速帶,王自光緊張地看倒視鏡,無車追來,他暗自鬆了口氣。鬥十方看著另一側的倒視鏡,好像也放心了,悠閒地靠著椅背,點上了一支菸。
通過收費站,車速起來了,王自光帶著口臭的一口氣終於舒緩出來了,整個人鬆弛下來了,劫後餘生地嘆道:「賭了一輩子都沒今晚刺激,哎喲。」
「我說你們倆可以啊。」宋朝回頭看看,開啟手機的光亮,伸手一拉拉鏈,那一包錢赫然在目。跑得那麼驚險還不忘錢,真難為這兩個人了。他用手機手電筒照照閉目養神的鬥十方,又照照王自光,光板兄弟諂媚笑道:「僥倖,太僥倖,見者有份,宋哥您先拿。」
這貨不光輸窮了家產,連骨氣也輸得丁點兒不剩了。宋朝笑笑,關了手機手電筒:「這個好說,你們想好去哪兒了嗎?場子一被查,都得躲風頭,特別是光板你啊,你可是南港名人,場子裡有一大半人認識你。」
「這不怪我啊,別人是贏錢出名,我是輸得出名了,那我咋辦?」王自光為難地說道。
「問賭神哥唄。」開車的毛二笑了。
王自光真問上了。
鬥十方噴了句:「你是不是傻啊?上賊船了,安生點兒。」
「啊?什麼賊船?」王自光不解。不過好歹這傢伙也在江湖市井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這麼一提醒,他一想經過,想到了一種可能,驚得他「噝」地吸涼氣了。前面的宋朝回頭問:「明白什麼了?」
「不會是自己砸盤吧?」王自光緊張道。
宋朝問:「何以見得?」
「帥哥那老表拿錢走,被我賭神哥給截了。而且,今晚賭場一直放水,大家都快贏瘋了……不對、不對,肯定是他們自己砸盤。」王自光更確定了。
「當然是了,地下場子有時候是被條子端,有時候是被內鬼挑,但也有時候,老闆自己出手砸。這一砸,中間人拉客不用分成了,參賭的肥羊也不用兌籌了,甚至連外聘的荷官報酬都省了……反正就一句,都被條子沒收了,我也沒辦法啊。」
「宋哥,我知道,可是這回砸的不一樣。人家砸盤,我們把錢截了,回頭還得找我,不,找賭神算賬啊。」王自光把矛頭很客氣遞迴給了鬥十方。
「對,聰明。」宋朝笑讚道。
閉目養神的鬥十方卻沉得住氣,沒吭聲,反倒是被提醒的王自光憋不住了,一會兒又緊張地問:「宋哥,那我們咋辦呢?」
「不好辦啊,人都進去了,就你倆沒進去,回頭條子得追你倆。錢沒了,你倆也不見了,回頭大帥也得找你們啊。這大幾十萬元呢,依大帥的性子,不能白丟了不是。對了,你們還把他表弟打了?哎我說十方,你是不是瞅著不對勁了,準備撈一票跑呢?」宋朝笑著揭底了。
鬥十方終於說話了,一拍大腿道:「明人不說暗話,我就這麼打算的。可我就想不明白,我把手機都砸了,都不知道自己跑什麼地方了,你倆咋一下子就找來了?」
「哎喲喲……光板,你的手機趕緊扔了,不管條子還是大帥,找著你都沒好。」宋朝笑道。王自光一激靈,趕緊掏出手機往窗外一扔,聽著宋朝「呵呵」的笑聲,這恐怕就是正確答案了。
鬥十方氣得「吧唧」給了王自光一巴掌,罵道:「你這個喪門星,忙著跑把這茬兒忘了。」
王自光沒想到問題出在自己身上,有點兒羞愧,不敢接話了。前座的宋朝道:「兄弟,我也明人不說暗話,有地方去嗎?我們送你一程,錢歸你們倆,這點兒,我還真看不上。」
「呵呵,話沒說完吧?地方是不是選好了……老宋,我怎麼覺得不會是你下套吧?逼著我們跟著你走?砸盤這事,你不會恰巧就在離我們最近的地方吧?」鬥十方道。
「天地良心啊,那麼不要臉的事,也就大帥他們能幹出來。不過你說對了,我還真想讓你們跟我走。即便今晚摺進去,我花多少錢,也得把你們撈出來。」宋朝道。
「不管我跑出來,還是被撈出來,南港反正是待不下去了,真被撈出來還得承你的情呢。算計得不錯啊?」鬥十方笑著道。
這如同親見的判斷讓宋朝歎服不已。毛二搭腔了,粗豪地喊道:「老大我直說啊,沈老闆把我派給你,我一開始有點兒不服,不過今天我不得不服。啥也不說了,您要覺得那點兒錢夠花了,我把您老送走,您要覺得還不夠,那咱兄弟們再撈幾把去唄。不怕告訴你,你要真見過沈老闆是怎麼給兄弟們扔錢的,趕你都趕不走。」
鬥十方還沒回音,王自光倒期待地攀著椅背問了:「兩位老大,算我一個成不?」
「滾,我們是跟班,老大在你身邊呢。」毛二道。
王自光一激靈,不解地看著鬥十方,鬥十方猶豫了,俯身從包裡掂出幾摞錢,在手裡有節奏地拍得啪啪直響,響了好久,都沒停下來……
「手機最後出現的方位是這兒,s86高速11公里段,這是王自光的手機號;而零號的手機訊號,是在排屋別墅消失的,中間相隔了四十八分鐘。現在是23時22分,目前被滯留的參賭人員並沒有零號和王自光……情況就這些,南港市局保密處已經應邀趕赴現場,估計還得一點兒時間才能有訊息。」
周修文放著一些碎片資訊,與會的x小組諸人從興奮到迷惑,再到現在的緊張,心情已經起伏數次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成了籠罩在大家頭頂的疑問。
還有更大的疑問出來了,周修文不時看著手機,又補充道:「賭場是被人舉報的,音訊剛提取到。」
他用手機放著一段話:
「喂,110嗎?我要舉報一個地下賭場……在沿江路116號排屋別墅,正賭著呢,你們趕緊來啊,好大的場子啊,好多錢哪……我叫啥?我叫王自光,電話號碼139×××××,我就是因為賭博傾家蕩產的……你們趕緊來啊,別一會兒散場啦,掛了啊。」
連放兩遍,巫茜脫口道:「變音了。肯定不是王自光。」
「對,還有一個情況是,看場的都溜了,理論上錢也應該消失。奇怪了,場子裡沒有,反而在房頂,後窗下也發現了,是有人在封場的時候從那兒跑的……究竟發生了什麼?」周修文為難地思索著,不敢妄下斷論。
這當會兒,很久沒有發言的錢加多圓眼滴溜來回瞅,但他已經自知烏鴉嘴,實在不敢開口,反倒是巫茜無意看到錢加多奇怪的表情了。她好奇地問了句:「多多,你好像想說什麼?」
「沒有、沒有。」錢加多頭搖得像撥浪鼓。
絡卿相提醒了:「有人警告他不許開口。」
「什麼意思?」巫茜沒明白。
餘眾笑著看娜日麗,娜日麗無語道:「咋?這麼嚴肅的場合,還指望著看人笑話啊?」
也是,多多一直都是另類,開口就攪場。眾人臉上微笑著,錢加多有點訕然,確實是嚴肅的場合,亂髮表意見又要惹人笑話,可他又看到周修文蹙眉苦思的樣子時,再也憋不住了,噴道:「這麼簡單的事還用思考嗎?那是賭場啊,警察來了肯定是先拉閘後點錢,然後點人啊?咋,等著被抓呀?」
「是這個道理,但是……」周修文回了半截兒。
「我知道你懷疑十方卷錢跑了。」錢加多道,把眾人不敢說的那句話給噴出來了。周修文道:「情況不明,這隻能是推斷。」
「不用推斷,肯定就是,他要想徹底放飛,需要一筆錢;他如果想讓別人認為他已經徹底放飛,也需要這筆錢。當好人有很多種理想,但當壞人只有一個理想,那就是錢。」錢加多道。
這理糙了點兒,可似乎有點兒道理,眾人愣了。程一丁提問道:「可能是莊家自己砸盤,有兩種情況,一種是不信任十方,這是一次考驗;另一種是慣用的手法,砸盤坑了賭客、肥了莊家。看這舉報,應該是故意砸盤讓警察收拾爛攤子,可奇怪的是,為什麼錢沒有被帶走?」
「十方身上要粘上毛,不比猴精呀?誰能坑得了他?肯定還有第三種情況,莊家想砸盤,結果被十方反砸了,不但沒控制住人,錢也被十方給捲走了。」錢加多道。
這一提醒讓周修文倒吸口涼氣,指著錢加多道:「繼續說下去,你說的似乎更符合十方的性格。注意,他可是還帶著個拖油瓶。這個人是個賭鬼,在南港市很出名,把拆遷賠的幾套房子和店鋪輸得一乾二淨。兩個人在五十分鐘內,從沿江排墅已經撤到了高速路,這能說明什麼?」
「有接應唄。」錢加多道。
「我們都找不到他,誰接應?」周修文道。
「只有同夥嘍。」錢加多道。
這一句聽得眾人有點臉紅,可恰是這一句,讓周修文驚醒,馬上通過電話佈置,尋找毛二、宋朝的位置。片刻後收到回覆了,兩個人一直在民宿的住處,準確地說,追蹤到的手機號在民宿的住處。
「不對!」俞駿脫口道,「這類人是夜生活的主角,白天睡覺才正常,晚上不可能這麼安生。宋朝可是個老警務人員,如果有動作,肯定設計好了每一個細節。」
「那會是什麼情況啊?宋朝和毛二理論上和江帥勝是一夥兒的,砸盤應該互相通過氣,總不能江帥勝砸盤,毛二和宋朝接盤吧?」巫茜搞不懂犯罪分子的行徑了。
陸虎和絡卿相又要說話時,向小園回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這時,她看到俞駿眉頭鎖起來、摩挲著下巴苦思著。俞駿很不自然地掏出了煙,點上,濃濃抽了幾口,嫋嫋的煙霧中,他睜著迷離的眼,慢悠悠地道:
「我們覺得最不可能的,可能就是正確答案,他們不管把他帶走、騙走、哄走,似乎都不合情理,只有這一種最合情理——逼走!出這麼一檔子事,涉事人在當地就難有容身之所了,恰好被他們拉進設計好的圈套中。」
「這又何必?那恰是我們的意圖。」周修文道,「反正零號現在身不由己,只能跟著他們走。」
「強扭的和主動投懷送抱的,那感覺不一樣。你們記得嗎?十方可當過駐場演員,把小禿子演得活靈活現,他這演的是一齣絕地逃亡,這倒逼對方不得不上演一齣月下追韓信了。」俞駿慢慢地,思路清晰了。
「這太匪夷所思了吧?」巫茜質疑了句。
俞駿一笑,來精神了,用夾煙的手指:「那你解釋一下,兩個人都能逃走,那依十方的水平,一個人卷錢豈不跑得更利索?為什麼還要帶個拖油瓶?難道要多個分錢的?」
「他在給家裡留線索。」向小園滿臉驚喜。
「對。」俞駿一拍桌子,直道,「順著這個點往下查。我們的思維得向前,不能等訊息了,他一定在某個地方給我們留下了線索。技術力量不夠的話,可以呼叫反詐騙中心,沿路肯定有發現。」
眾人愣了片刻,然後不約而同地看著周修文。周修文一激靈,奔出門外,剛出門又推門回來,叫上眾人一起,那裡有總局的一個高規格追蹤小組,正等著下一步的命令……
「啪……啪……」
鬥十方有節奏地拍著錢捆,唉聲嘆氣了良久,黑暗中聽到他唏噓了一聲。他點上了煙,抽了一口,順便開了車窗透氣。聽到動靜,前座的宋朝徵詢道:「兄弟,你要一點兒都不猶豫掙扎,我還不敢用你。你要完全無情無義,我還未必高看你,你連光板這貨都拉拽著、幫襯著,看得出是位性情中人啊。」
「說起來光板兄弟是被我坑的,不管不顧,有點兒過意不去啊。」鬥十方道。
王自光反倒不好意思了,諂媚道:「賭神哥,甭客氣,這麼多年了,我自己都不把自己當人。」
「你得有點兒志氣,對自己得狠一點兒。」鬥十方教他。
這一點王自光認可了,他拍著胸脯道:「我夠狠了,我把家裡幾千萬家當全輸了,這還不夠狠?」
駕駛的毛二笑噴了,笑著罵了句:「腦子缺根弦,怪不得輸光賠淨,不宰你宰誰呀,你這麼蠢。學著有點兒眼色,宋哥跟老大說話呢,別插嘴。」
「好的、好的,不插嘴。」王自光趕緊閉嘴。
宋朝回頭看看,鬥十方仰著頭不知所想,他勸慰道:「想得怎麼樣了?有去處嗎?」
「你明知道我和你一樣,有家難回了。」鬥十方道。
「每年脫了和被扒警服的不在少數,也沒聽說都憋死了啊?據我所知,有些人混得還不錯。我當年可比你慘多了,深牢大獄足足待了六年多,那些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被什麼外衣包裹著的軀殼,都是被慾望主導的肉體凡胎。慾望,其實也是一種信仰,誰不想要更多的錢?誰不想掌握更大的權力?誰不想嬌妻靚車豪宅?這本就是一個物慾橫流的時代。」宋朝淡淡地道,聽不出他對自己的曾經是嘲諷還是反諷。
鬥十方笑了聲,出聲道:「不想了,逆風給我塗的那個汙點,基本就給我的職業生涯畫上句號了。老宋,你知道最鬱悶的事是什麼嗎?」
「是什麼?」宋朝機械地問。
「是那種作為小人物的無處不在的無力感。對吧。」鬥十方道,此話讓宋朝大生知己之感,他想回身附和,就聽鬥十方話鋒一轉道,「但反過來,即便我脫了這身警服,感覺還是一樣。我要錢,是個窮光蛋;要打,拳頭不夠硬。我比你還想弄死這個逆風,可我一想這檔子事還是洩氣啊。他有錢,要多少有多少;有人,也要多少有多少。我怎麼跟他鬥啊?沒準落到他手裡,我還得認命……別說他了,就現在落在你們倆手裡,我都想著這輩子畫句號了。」
「那是嚇唬你呢,沒冤、沒仇、沒好處的,弄死你幹嗎?」毛二插了句嘴,說出真相了。
宋朝笑了笑說道:「沒錯,我們感覺相同,你只是暫時的氣餒,逆風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要沒幾分把握,沈老闆不會回來的。這個我可以教你,單拳難敵眾手,可要我們抱團聯手,那形勢就逆轉了。你不至於認為我們只有這一點兒勢力吧?」
「很多嗎?我倒沒發現,就帥哥那群料,真不夠看啊。傳銷那幫人有多惡,別人不知道,宋哥你應該清楚啊。一出來一村、一窩的,要結夥幹什麼事,除非一鍋端,否則拿那些人沒轍。」鬥十方道。
宋朝納悶回頭問:「你怎麼知道要對付那些人?」
「那些人是整個騙局的保護層,也是最底層。對標的肯定就是我,或者我們了,我總不至於已經成為中層了吧?」鬥十方道。
宋朝呵呵地笑了,對毛二說:「毛二,服不服吧?老大和老闆都看到一塊兒了,我覺得這局贏面越來越大。」
「我可真沒那麼大自信。」鬥十方又叼了支菸,瞥了眼已經側頭眯睡的王自光,他點著煙,順手又摁下了車窗。宋朝沒回頭,說道:「會有的,能讓逆風出手黑你,這資格足夠了。知道不,老闆身邊那人也是個駭客高手,逆風理都不理她。」
「你指那個胖妞?比光板還醜的?」鬥十方道。
這句損話聽得毛二和宋朝哈哈大笑,毛二趕緊提醒,妮可不但胖和醜,脾氣還壞。以後有機會見了別惹她,她要發起飆來,敢把咱們的賬戶都清零了,那惹不起。
幾人哈哈笑著,駛過了一處公安檢查站,橫杆燈光一閃,記錄下了過往車輛。不過這車特殊,遮擋板都是半開的,從頭頂的方向根本拍不到全貌。偶有過往的迎面車燈從另一向車道照來,勉強可以看到兩個人都戴著網球帽。除此之外,整個就是一個移動的黑暗空間。可能也正是這種安全環境,三人無話不說,隨著行程的拉長,關係愈見親近。
儘管還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哪兒……
從凌晨開始,南港市警方動用了天網,以抓捕「地下賭場」漏網人員的名義鎖定了出逃時間段進入高速的車輛。因為只有一個手機訊號給出了大致的位置,不知道車型、不知道入口,所以原始資料大得嚇人。十分鐘裡,六個入口,過去的車輛有一千四百多輛,一下子讓技偵分析警力滿負荷運轉了。
凌晨二時,資料聯通到交通資訊中心,沿路公安檢查站資訊資料遷移縮減到十五分鐘。也就是說,可以在中州幾乎即時看到遠在千里之外的行車記錄影像。
但問題依然存在,現在的交通網路四通八達,如果不知道車型、車號,只要車隨便從一個出口下高速,那可能就讓後臺警力全部變成瞎子。
這時候俞駿以及x小組全體成員,意見出乎意料地高度一致,堅持認為零號一定留下了線索,理由很奇葩,都說他一定會騙過所有人的眼睛。
這個異想天開的理由,居然說服了謝副廳和周修文帶的小組,組裡陸虎和絡卿相加入了排查搜尋影片的隊伍,跟著連向小園也加入了。
又過了漫長的三個小時,南港暫停、中州追蹤已經重複了三次。不知道是一次有意還是無意,在中州反詐騙中心的一位技偵員放大了深夜過往公安檢查站的車輛,倒沒看清車輛和駕駛位置,奇怪的是發現了車頂上空飄著一樣異物,還很熟悉。放大、放大、再放大,咦,認識了,是一張百元大鈔。
這個截圖被不明所以的技偵員報上去了,已經快絕望的絡卿相、陸虎,兩個人像瞬間打了一針雞血,相視愕然了片刻,然後互相一指,道:「就是他!」
「肯定不是偶然。如果有,應該不止一處。」絡卿相道。
「只有他能想出這辦法來。黑夜從車窗裡飄出一張紙幣,迎風往上飄,在過檢查站的時候,上空的位置會被拍到。但只有相機閃光能拍到,而車裡的人根本看不見。」陸虎興奮地說著,開始擊鍵了。
一下子辨不清真偽,周修文命令所有技偵放大公安檢查站的照片,不找車了,專找車頂被抓拍到異物的目標。
此時,晨曦微露,天未破曉。方向一對,資訊迅速蜂擁回來了,十分鐘發現了二十一處,他們剛興奮了一下,又多出幾處來。所有的照片都是一輛車號相同的老款別克商務車,看不清駕駛和副駕位置的人,卻能看清車頂飄飄揚揚著一張張百元大鈔,甚至還有飄了七八張的,在攝像頭的燈光下,像天女散花。
興奮的追蹤小組沿著攝像頭編號標註著地點,很快顯示出來了一條清晰的行進路線。這輛車自南港出行,沿s86高速進入京港澳高速,向北穿過連霍高速,進入南安省,現在行車所向,有一個讓專案組耿耿於懷的地名:
隨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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