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七狸鎖山塘

相傳,元末時劉伯溫來蘇州,感到山塘河長貫臥伏在白堤前,狀如巨龍,善於陰陽占卜的劉伯溫預感到天下要重整,而這得天下之人必須馭龍才可成龍。於是他順應天意,就施法在山塘橋至西山廟橋沿途的七座石級拱橋對直處分別設定了七隻青石狸頭,並賦予美名……據說這七隻狸有千斤巨鎖功能,能牢固地鎖住龍身。劉伯溫破風水,鎖死龍形,以便馭龍之人得手。這就是「七狸鎖山塘」的傳說。

鎖龍柵

魯盛義沒有馬上爬上岸,而是趴伏在木提箱上往池塘中間游過去,他這是想找個更安全的地方上岸。自己雖然射中那個紅狸子面具的女人,但這些高手往往都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說不定臨死的一個掙扎就會毀了自己。而且憑自己幾十年來和對家打交道的經驗,對家人都是些詭招百出、惑詐無不用其極的狡獪之徒。

他原打算是從池塘對面上去。因為目前為止,這水中應該還是比較安全的。可是在他往岸邊遊動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情。他摸到了冰面,在水面下兩尺左右是一層冰面。自己遊動的墨綠色水道是冰面裂開後呈現出的水道,要是沒這裂開的水道,剛才魯恩想要潛入水中就必須先砸破冰面才能下去。

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這種設定到底能派什麼用場?不知道,因為不知道,所以魯盛義害怕了。他決定放棄原來的計劃,繞到石頭平臺的另一側上去。

石頭平臺的另一側也有冰,不過是碎冰,因為這裡的冰面被剛才平臺斷開、小樓陷下的大動作震碎了。

魯盛義中了女人一掌,受了不輕的內傷。他現在覺得氣喘不出、痰咳不出,整個肩背部無法用力,只能一手扶著木提箱,另一隻手鉤住石頭欄杆,慢慢往岸邊移動。移動中,他的手經過魯恩系在欄杆上的回頭繩。等他人移過去後,那回頭繩的繩釦悄然鬆脫了。

剛剛踏上岸邊,魯盛義又一口紫黑的淤血從口中噴出,眼前金星飛舞,腿腳發軟,差點就暈厥過去,但是他在心裡不斷提醒自己:「現在還不能倒下,該做的事還沒做成,柳兒他們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腳下的疲軟讓他腳步一陣踉蹌,於是他索性扔下木提箱,往前跌走幾步,伸手扶住面前已經發黃的院牆。

魯盛義還是倒下了,不是他支援不住,是因為他扶了個空。面前的院牆突然之間「轟」然變作一堆碎磚,魯盛義重重摔在碎磚堆上。

他扶著碎磚堆坐了起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或許是進入了迷離的狀態,眼前的情景全變了。

魯盛義所在之處能看到的院牆全都不見了,所有被院牆遮擋的景象都能見到了,一座書軒出現在他面前。書軒連線兩條對稱長廊,後面遠遠可以看到一座不高的假山。假山頂上有座琉璃瓦的亭子,兩側是對稱的兩棵巨大古柏。

這些園林佈置是一個不多見的至高規格的局相,亭子是龍額,古柏是龍角,長廊是龍鬚,從位置上看,龍鼻應該在書軒的前後。真的不多見,要不是知道對家是怎樣的身世背景,怎麼都不敢往這類局相上去想。以前雖然他也見過這局相的描圖,但今天真的處身實局之中,尤其覺得震撼。

左側的長廊有個人在蹣跚而行,看身影和陸先生很像,只是背上、腿上多了些疙裡疙瘩的東西,頭頂髮髻變作了一團血汪,渾身上下一片煙熏火燎。說實話,在魯盛義眼裡那人更像個鬼魂,陸先生的鬼魂。

一晃間,鬼魂樣的人消失在了長廊裡。於是魯盛義覺得自己真的迷離了,視線迷離了,感覺也迷離了。他感覺自己應該先睡一會兒,把自己的腦子理理清楚,然後再將面前發生的一切細細分析下。

他仰面倒在碎磚堆上,閉上了眼睛。

眼皮才剛剛闔上,那塌下小樓的二層窗戶裡再次閃出一個戴面具的臉,戴著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臉。臉一齣,一塊黑色的東西就往魯盛義這邊飛來。魯盛義一動不動,直到那東西落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他才稍微抖動了幾下。

接著二層窗戶裡飛落出一個銀色身影。這身影是華麗的,光彩奪目的,就像是空中落下的閃電,直對著魯盛義射下。

魯盛義沒有動,眼睛依舊閉著,但是他的右手卻也飛出了閃電,好多道閃電。

魯盛義知道這裡有個戴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他從炸鬼嚎中脫出後,站在花蔭小道那裡曾看到這女人站在石頭平臺上。雖然當時他的大多數注意力都被那個上了岸藏在荷葉缸裡的落水鬼吸引了、噁心了,但這女子的模樣也是不容他忘卻的。

落水鬼入水了,女人也就不見了。魯盛義剛才在這裡尋查了一遍,始終沒有發現什麼可藏身的地方。這樣的結果反而讓他更堅定地認為那女人就躲在這小樓裡。坎子家搜尋敵人藏身之處時,如果無法尋到,一般就將正點定在可能性大的地方。在這裡,正點除了小樓真沒有第二處。另外還有一個原因,觀明閣暗合日月,紅色為日,銀色為月,既然紅狸子面具的女人出現了,那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肯定還在這裡。

江湖是個大學堂,這裡學的東西是一些人難以想象的。而且這裡可以學習的範圍也很廣,從最崇高的血性義氣到最低下的卑鄙下流,無所不含。

魯盛義在這江湖上學到的並不多,是因為自從接受了魯家流傳下的使命就不適合交太多江湖朋友。魯盛義現在用的伎倆還真算不上是什麼江湖手段,只是耍了一點小聰明,演戲裝樣子而已,這些連小孩子都會做。但是和一些小孩子不同的是,當一塊深褐色的鐵蟻木塊,在一個高手的投擲下,有稜有角地砸在小腿迎面骨上,魯盛義竟然哼都沒哼,只是恰到好處地抖動了幾下,這才是讓小伎倆得逞的關鍵。

可是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是有防備的,而且魯盛義右手一直握著的「十形碎身刨」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剛才對紅狸子面具女人的偷襲如果不是躲在水裡,加上有突然出水的魯天柳讓那女子分神,魯盛義很難有機會。

現在雖然魯盛義毫無徵兆把刨子裡剩下的九張刨刃飛出,但九道形狀不一的閃電全被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一一躲過。

九道閃電一點都沒能阻止那女人撲出的速度,也沒能改變女人的撲出路徑。這給了那女人一點意外驚喜,魯家做出的攻擊武器並沒有她想象中的威力,而這一切都在魯盛義的意料之中,他發射前微微改變了刨把的角度,刨子的發射力度減小了,他也稍稍放歪了刨子的方向,這樣飛出的刨刃才可以被輕易躲過,而女人撲殺的勢頭也才能夠不減。

必須出手了,防守或者攻擊,除非魯盛義自己想死。

魯盛義目前還不想死,所以他果然出手了,出的是他握住木提箱拎把的左手。左手將拎把提高了一點,同時拇指按動機括,端頭飛出和銀色身影一樣華麗光彩的銀線。

女人無法躲讓了,雖然那些銀線的準頭並不好,甚至有些四散亂飛,可是太多了,太密了。她只能用寬大的袍袖遮住面部,而身形依舊不變地落下。

那些銀線刺透衣服,刺破皮肉,雖然不是太疼,可是讓人心怯。江湖上這樣細小的武器要想傷人必須淬毒,這銀線會例外嗎?

女人的指令碼來是對準魯盛義小腹下去的,魯盛義不是真正的練家子,沒有反擊和躲閃的技擊招法。所以他只能下意識地保護自己,蜷起雙腿,儘量護住小腹。

女人的腳落在了魯盛義的膝蓋上。一聲脆響,魯盛義和那銀狸子面具的女人都清楚聽到。女人知道踩到的不是小腹,這不需要眼睛看,從自己身形的高度和腳下的硬度就可以知道,從她自己踩踏出的聲響也可以知道。於是她藉助這踏實的一腳回彈,倒縱而去。

女人逃走了,身中這麼多銀線她竟然還能逃走。

女人逃得很急,不是那些銀線對她造成了多大傷害,是因為她害怕那些銀線會對她繼續造成傷害。她要找人看看針上有什麼毒,她要抓緊時間想辦法解毒。

這些銀線沒有毒,它們只是一些普通的釘針。木刻時用它們將畫樣固定在木板上,然後可以依照畫樣刻出圖案初形。像班門這樣的忠厚匠人家,就算設計出再巧妙的暗器機關,都是不可能給暗器淬毒衣的。

戴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不知道這些,所以她要急急地趕到池塘的另一邊,找到能幫助她的人。

池塘的水下有冰層實面兒,這一點女人當然是知道的,所以她要直接從池塘中間過去。於是腳尖在池邊的石沿上一點,毫不猶豫往池塘中縱身而去。

女人的腳踩到水中,在冰實面兒上借力繼續往前縱躍。可是這次感覺踩得跟以前不大一樣,冰實面兒好像在自己的踩踏下破裂了。女人本來縱躍就很遠,但一次水中的踩踏仍是無法到達池塘對面的,她還需要在水中再借一腳力。

可就是這第二步借力她發現徹底不對了,因為水面下沒有了可踩踏的冰實面,只有一個半沉於水中的人,像是半浮於水面的屍體。那屍體顯然是死不瞑目,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直直平躺在水面下一點。

女人已經來不及有更多想法,更來不及變換動作,她只能在這具「浮屍」上點踏一下,借個力躍上對岸。

銀色面具的女人再次躍起時,她覺得自己這一步帶起的水花大了些,搞得下半身都有些溼了。池水有些涼又有些熱,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奇怪的現象。另一個奇怪的事情是,女人這次往池岸上跨去的步子變大了,可是躍出距離卻變小了,堪堪要夠到池邊石沿,腳掌卻往下直落,緊貼著石沿踏了空。於是為了不掉入水中,她就只有身體往前,將上半身摔趴在河岸之上。

行動中突然出現的變故讓女人發出一聲高亢的呼叫,音腔長長的脆脆的,就如同船孃哼唱的小調,但她身體重重的摔落聲和濺起的水花聲斷然將她好聽的呼叫掐斷。

死人,屍體,這些都只是女人一瞬間的想法。等到她剛踩踏到那浮屍,還沒完全借到力的時候,屍體的眼睛眨了一下,嘴角也冒出小小的兩個氣泡。浮屍動了,揚起了他的右臂。

女人的纖足帶起的水花並不多,只濺溼了她的小腿。可水中突然冒出的一道刀形水花,濺溼了她的下半身。

刀形水花從女人的兩腿中間劃過,劈開了女人的襠部。

於是熱血讓女人感覺到暖暖的溫度,於是女人感覺到跨出的步子變大,於是女人的腳掌突然無力踩下,只能摔趴在河岸邊的石沿上,任由下半身的鮮血染紅了墨綠的池水。

水下的「死屍」冒出了水面,是魯恩。他真的像是個鬼魂歸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身體也是僵僵的,水珠順著他的發角和鬍鬚不斷滴下。魯恩狠狠盯視了一下跌坐在碎石堆上的魯盛義,然後猛然張大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悄無聲息地沒入水中。

魯盛義沒有清楚地看到魯恩,卻清楚地看到了魯恩的眼睛,那眼睛裡藏帶著些什麼也多少看出一些,但是他沒有理會這些,也沒有時間理會這些,因為突然間他想到自己屁股下坐著的這堆碎磚叫什麼了——「鎖龍柵」。

這道倒塌的牆在園子的佈局上確實是個「鎖龍柵」,是個可以藏瑞防亂的風水牆。

從這方面看,它不是坎面,只是個局相而已。

可魯盛義心裡卻覺得這絕不止是一道風水牆那麼簡單,它應該還起到其他什麼作用,但除了風水,它還能用來鎖攔些什麼呢?

魯盛義再次仔細打量了一下遠近的佈局,龍角柏、龍額亭、龍鬚廊、龍鼻軒,應該還有兩個龍眼潭,只是由於屋樓廊牆的遮掩,從這裡看不到。他曾經仔細研究過這樣的佈局,指望能在和對家的對抗中派上用場。他更仔細研究過這些構築的建築特點,遠遠地從外形上他就能看出到底是風水佈置還是訊息坎面。

魯盛義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斷,「鎖龍柵」是一道用來鎖攔的坎面。因為其他那些龍角、龍額也都是暗藏殺扣的坎面兒。於是他扒開碎磚看了一下殘餘的牆角,交疊磚中間有滑道,而上面倒塌的碎磚中卻沒有破殘的裝置。這是個倒置「鎖龍柵」,坎面裝置是朝下的,它要鎖攔的東西在地底下。

但在他肯定自己的同時心中湧出百分的疑惑,對家自己就是皇脈,園子擺的又是龍相,怎麼會不合情理地使用這道佈局?這地下又有什麼東西需要鎖攔?

沒容他思考太多,就聽到身後水面浪花一翻。魯盛義趕忙回頭,見水裡又冒出個人來。和魯恩一樣,面色外形也如同歸魂屍。

魯盛義定睛一看,驚訝地高聲叫道:「你怎麼也在底下?」

從水裡冒出的人,打進這園子以後,魯盛義就沒見過他,現在他忽然莫名其妙地從水裡鑽出來,怎麼不叫魯盛義驚訝。誰呀?關五郎。

關五郎在水下把一個換氣的豬尿泡給了魯天柳,自己隨即便揮刀朝那群水猴子殺去。

水猴子、落水鬼,要是在岸上它們可能還真不是五郎的對手。可這是在水裡,落水鬼的力量入水才能得以發揮,而且是陸地上的十幾倍。五郎卻恰恰相反,在水裡的力道要大打折扣,單是水的阻力就讓他劈砍的速度變得遲緩。而且還有一點,水中五郎的身體旋轉不起來,無法累積砍殺力道。這次,天生神力的五郎遇到了比自己力量大出許多的對手,而且是一群。

刀離著劈砍的目標還有好長一段距離,就已經有兩隻長鱗片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了他的刀背,刀竟然在一抓之下就停住了。不知什麼是怕的五郎害怕了,自己最有信心的一把子力氣在對手面前竟然變得如此乏弱。

五郎只能緊緊地抓住刀杆,現在他所有力量中只有這握力在水中沒打折扣,於是五郎連刀帶人被拖了出去。

五郎本來也想鬆手丟刀脫身而逃,可馬上就發現已經來不及了。自己的背後竟然有一群落水鬼簇擁著,好多隻帶鱗甲的手輕握著他身體的各個部位,隨時可以將他撕成許多塊。

這一群落水鬼帶著五郎是往斜下方游過去的,看來它們的意圖還是要將五郎掩入淤泥之中。

水面上隱約出現了一道寬寬的光帶,在這光帶的映照下,五郎看見下方有一個晶瑩剔透的東西,淡淡的白光一閃一閃的,非常美。可距離那東西還有一段距離,五郎就已經感覺到刺骨的寒氣,和他初下到井下時的感覺一樣。

抓住他身體的那些手突然一齊用力,動作很是一致,同時將他身體擲向那個發光的東西。

五郎被擲出的前後竟然沒有一點可掙扎的餘地,直往那東西上漂去。距離其實還很遠,五郎的關節就已經全部僵硬,無法伸展。眼見著手中的刀凝起了一層薄冰,手掌和刀杆牢牢粘在一起。

身體在一直往下落,但五郎沒有一點辦法阻止,他再笨都知道自己馬上要被凍死了。

而那些落水鬼將他擲出以後,隨著他身體往那發白光的東西不斷接近,它們也就變得活泛起來,上下左右巡遊竄行的範圍越來越大。看來它們是利用五郎的身體阻擋些什麼,然後它們可以快活地遊動。

就在五郎快要確定自己的呼吸也被凍住的瞬間,一個深色的人影直衝過來,腳在他身上用力一踹,然後借這一踹之力馬上倒游回去,而五郎在這一踹之力的作用下往旁邊飄去,他立時感覺到溫暖。其實這冬天的池水怎麼可能溫暖,只是剛才太過寒冷,相比之下讓脫離那寒冰之苦的五郎覺著了溫暖。

白色東西發出的寒氣是放射狀的,隨著五郎的身體不斷靠近,那東西發出的極度寒冷的範圍也就越來越小,所以落水鬼活動的範圍也才會越來越大。可現在五郎突然改變了方向,這裡原有的寒冷又回來了。落水鬼們被這突然的變故弄傻了,只得馬上掉頭四散逃走。

關五郎畢竟體能好,恢復得快,沒多久就從寒冷裡恢復過來。他定睛看看水中隱約的深色人影,覺得有些像師父,但又不敢肯定,因為他從沒見過師父在水中是怎樣的形象。

冰精寒

那人真是魯恩。他下水有好一陣了,但這麼長時間並沒有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也沒碰到什麼可怕的玩意。正準備上去時發現右前方遠遠的水域中一團騷亂,但他沒有敢往那裡靠近,他想等一會兒再說,等待有時就意味著漁翁得利。

水中的等待不同於陸地上,不可以用耐心來衡量。因為還有生存的條件,他必須換氣,要不然這樣的等待就意味著淹死。

魯恩是在準備升到上面換氣時發現水面下的冰層的。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在平臺上看到的水下閃電,其實是這冰面裂開後延伸的裂紋,自己原來是從一個冰面裂開後的水道下的水。難怪在池塘邊與那三個怪形人坎一戰,那藏在水中的人坎可以沾水即起,根本不會沉入水中,原來這水下有冰層實面。

魯恩的換氣方法和別人不大一樣,他是仰面平躺,只將鼻子露出水面,這樣不容易讓岸上人的發現,是水下埋伏偷襲的最佳方法。

等魯恩再次悄然沉沒水中時,他又發現彎月中的「圓太陽」不見了。是自己現在所處位置看不到了,還是那東西已經移走了?

於是他開始小心翼翼地貼著冰面移動自己的位置,看看那東西到底還在不在。

貼在冰面下游動,讓他感覺到水溫的很大差別,貼近冰面的水溫和下面的水溫好像有個隔斷帶,但這隔斷帶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條輻射狀的斜線,所以這裡的冰層有厚有薄。薄的地方可以一拳破開,厚的地方就是石砸斧砍都不會破裂,難怪那水中人坎可以藉助冰面躥縱跳躍。

一大群黑乎乎的東西往他這邊快速移動過來,由於是在很深的地方,池塘上落下的光線亮度不夠,很難看清楚那是什麼,但魯恩猜測是和荷葉缸中出來的落水鬼差不多的東西,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於是收起四肢的動作,悄沒聲息地往水底滑去。

他是斜著落下水底的,位置離那個晶瑩剔透的東西很近。本來早就應該看到那東西,因為感覺到寒冷一時反而未能看清。但是他與那東西之間隔著一個黑色的方形大柱,阻礙了視線,也擋住了寒氣的傳遞。

魯恩隨手將嘴裡咬著的回頭繩釦在方形大柱的一個凸塊上,他知道,如果要打鬥、要掙扎,這回頭繩終歸是累贅的。假如自己應付不來了,到時可以藉助這繩子逃到岸上。他從大柱背後偷偷檢視那群落水鬼要幹什麼,看到的卻是一個人在靠近那晶瑩剔透的東西,而且轉瞬間就被凍僵,快要死了。

這晶瑩剔透的東西就是所有寒氣的來源。

那東西發出的暗白色寒光讓魯恩看清楚了快凍僵的人是五郎。但他沒有馬上行動,而是先謹慎地目測了一下自己、五郎、放寒氣的東西以及落水鬼們之間的距離,這才選擇了一個合適角度快速行動。

當魯恩拉著五郎再次鑽出水面換氣時,是在一個井裡。魯恩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五郎卻知道,是龍鼻,只是他一時分辨不出這裡是左鼻孔還是右鼻孔。

「五郎,在下面有沒有找到什麼東西?」魯恩有些急切地問道。

「不知道,柳兒先下的,我一下來就光和那些怪物打架了。」五郎說的都是實話,這一點魯恩是不會懷疑的。

「那現在你記住我說的,剛才噴冷氣的東西叫‘冰精吐寒’,要破它就必須封它的吐寒口,你想辦法從側面靠近它,將它的封口給蓋住了。」魯恩說話時的聲音有些顫抖,因為這井口的水也真的很冷。他儘量踩著水將身體往水面上拔,因為下面有一段水層更加寒冷,應該儘量離那裡遠些。

「冰精吐寒」,是域外海客帶來的一個傳說。說是在大海的南邊,有一個極熱之地,時常山頂吐火,噴出血紅火石,能將大片海域煮開。將此石攜帶至北方極寒之地,此石能吐盡灼熱盡吸寒氣,等它寒氣吸足,石頭便不再僵硬,入手如棉。但只是傳說,沒有人摸過是硬是軟,就是摸過,也都在瞬間變作一塊冰塊。這石頭叫做「冰精棉石」,其寒氣只有用冰魄寒玉可以封住,因為冰魄寒玉的密度可以阻礙寒氣的散發。在冰魄寒玉做的密封容器上設個可開啟的口子,讓寒氣按需要的角度方位和範圍射出,這就是「冰精吐寒」。

魯恩是定海人氏,從小就生活在海邊,早就聽航海人講過這樣的傳說,可是他一直都不信。直到六年前與魯盛義到浙江天邛山落石瀑與對家爭奪瀑布下的「鏡石天書」,他們比對家先尋到點兒。可是百尺高的瀑布,不止有急流直衝而下,更不斷有石頭隨水落下,另外更加可怕的是水中還有一種劇毒的水蝨,沾膚見血人即亡。他們在那裡想了許多辦法都掏不出寶貝。於是回頭到太湖邊找漁夫「帶刺黿鱉」俞有刺借「刺水銅甲」再來取寶。可是等他們重新來到時,「鏡石天書」已經被人取走,只留下百尺的瀑布還稀稀落落地流著,瀑布和下面水潭結的冰還沒有全化。當時是五月天氣,能將這瀑布和水潭都結成冰,除非是神仙。魯盛義覺得也許真的是天不助我,黯然回頭。魯恩當時曾想到「冰精吐寒」,卻沒有說出來,他始終覺得那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直到現在,魯恩其實還是不確定那東西是什麼。如果真是「冰精吐寒」的話,自己的方法也不知道行不行,但如今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用這樣的蠢招勉力一試。

他們再次潛入水中,五郎對師父的吩咐也是死不回頭的,他先轉到那個方形大柱後面,然後緊貼水底向那東西靠近。「冰精吐寒」看起來像個罈子,那麼是罈子就肯定有罈子口。五郎清楚自己就是來蓋罈子口的,可是用什麼蓋呢?

他圍著罈子口轉了幾圈,沒有發現蓋罈子的機括。於是他在罈子身上尋找起來,也沒有發現什麼。五郎只有一個地方好查詢了,那就是罈子底。

粗人就是粗人,他只知道做事,卻很少琢磨事。於是五郎想都沒想就將罈子傾斜了一些,往罈子底看去。

這麼一個傾斜,五郎好像聽到一點「嘩啦啦」的鏈條抖動聲音。他也沒在意,只顧自己仔細檢視罈子底面。依舊什麼也沒發現,等再抬起頭來的時候,他才發現眼前多了好幾個形狀相似、大小不一的罈子。

六個,又出現了六個罈子,有高有低地浮在水中。可以模糊地看到,這些罈子之間有東西連著,像是根粗粗的鏈子。

五郎怔了一下,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錯誤,但到底犯了什麼錯誤卻不清楚。他將手中傾斜的罈子慢慢放正。可是突然間,罈子背後牽著的鏈條一晃,另外六隻罈子中有一隻輕飄飄地一晃翻了個身。五郎頓時覺得一股大力的寒流朝自己撞來,範圍很大,他無法躲避,只能被重重撞出。是的,不止是寒冷,還有力道,五郎被撞出的身體在池底的淤泥中滑過很長一段距離才浮了起來。

五郎到底是被撞昏的還是被冷昏的沒人搞得清楚,反正是沒了知覺,一點知覺都沒有了。

這一切旁邊的魯恩看得很明白,那幾個罈子的擺佈有些像一個陣法,可是是什麼陣法卻又看不出。這麼幾個罈子模樣的「冰精吐寒」,大小不一,懸浮排列毫無規則。相互間似乎沒什麼相干,偏又有鏈條將它們相連在一起。

肯定不是善茬子。這樣看似毫無奇妙其實充滿神奇的擺置,不是瞬間就給五郎套了個狠扣兒嗎?再說這坎面的七個釦子都是用世上絕無僅有的「冰精吐寒」做成,這其中的玄機肯定非同小可,說不定當年瀑布裡自己要找的東西就在其中。

那隻翻轉了的罈子恢復了原樣。魯恩再次細緻考慮一番,最後選擇了一個個頭較大的罈子,貼著水底快速接近了那隻「冰精吐寒」。他非常地小心,因為從剛才五郎被擊出的情形來看,這「冰精吐寒」不僅是散發寒氣,它還具有很大的力道,這力道也許是一種自然現象,相當於電、磁之類的。

總之,不管是寒氣還是寒勁,魯恩只有一個應付的辦法,就是不讓它碰到。他是輕輕地摸到罈子底下,然後緊貼著罈子輕輕地摸向罈子口。為什麼要貼緊罈子?這樣被其他罈子套釦子的可能就會非常小,因為坎面的設定一般不會將一個釦子的力道施加到另一個釦子上,也就是說,其他六隻罈子不應該朝著魯恩貼緊的罈子這邊發寒勁。但是真實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像他預料的那樣,他沿著罈子外壁摸向壇口的手指尖稍稍撞了一下罈子頸部的凸沿,這罈子倒是紋絲沒動,但是它的斜下方一隻「冰精吐寒」卻一個咕嚕翻了身。

魯恩覺得一股極度的寒冷挾帶著一股大力猛擊在他的後背上。他的身體頓時在一瞬之間便寒冷僵硬,如同死屍。僵直的身體已經由不得自己了,忽忽悠悠地就往水面上浮去。

即便是這樣,魯恩受的傷還是要比五郎輕得多。因為他看到五郎吃虧的經過了,所以有所準備。他的手指剛一觸碰到凸沿,就立刻弓背縮脖,等到那力道撞到他背部時,他馬上挺胸收背,這樣就卸去了一部分力道。所以他受的傷害還是寒冷多過撞擊。

等他快浮上水面的時候,發現水下的冰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得極薄,有些地方都沒有了。大概是因為那些「冰精吐寒」變化了位置,沒有東西來維持冰層的凍結,冰面迅速融化了。沒了冰層,讓他不用多費周折就浮上水面,而水面上緩解了的溫度也讓他迅速從難以承受的寒冷中恢復過來,正巧遇上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從池面踏水而過,便揮刀出水,輕鬆劈開了她的襠部。

魯恩上來換氣的一瞬間,他的眼睛很自然地看了一下自己打在石欄上的回頭繩。那繩釦已經鬆了,這讓魯恩腦中一個激靈,於是一下想到了許多,也切實地意識到些什麼。

「疊覆計數結索」,是魯恩在一部古籍中見到的。他和魯盛義在金華一所古宅裡點出了一部叫《數道》的古籍,其中講解的是從遠古到明末各種奇特的數學計算方法。魯恩記得有種最古老的計數方法叫「疊覆計數結索」,是通過結繩釦的方法達到計數的目的。但這「疊覆計數結索」是按一定順序進行係扣和解釦的,如果解的時候亂了順序,還沒等解開錯誤的繩釦,繩索的其他部位就會又糾纏出幾個繩釦。這是防止交易中遇到小人和自己記憶失誤的最佳計數方式。那麼下面鏈條連線的「冰精吐寒」是不是有和這種結索計數方式相通的原理呢?

於是魯恩深吸一口氣再次沉入水中。

到了水裡,魯恩連續變換了好幾個方位對七隻懸浮的罈子進行察看。突然間,他看到了一張人臉,一張巨大的人臉。這張人臉是由連線那些罈子的鏈條勾勒而成,而這七隻大小不一的「冰精吐寒」正好充當了眼鼻耳嘴這七竅。

「疊覆計數結索」,對,如果真和「疊覆計數結索」原理相通的話,那就是要在這七竅中找出順序來。

按傳統中醫面脈來論,眼觀鼻,鼻觀口,雙耳通口喉。此七竅皆須氣行,氣之源皆由口喉出。從此道理上看,須是從「口」入手。

魯恩對自己的判斷充滿自信,但仍是非常地謹慎小心。在選擇了一個極好的角度後,他身形舒展,如一條輕巧的魚快速接近了那隻充當口的「冰精吐寒」罈子。

他的手剛撫到「冰精吐寒」的罈子,身後恰好有一根黑色巨型方柱斜斜倒下。倒下的黑柱推開一道暗流往兩邊湧了過來,直撞在魯恩的後背上。人在水下暗流中,身形是最難控制的,因為沒有立足點和借力的依靠。所以魯恩連同罈子一起被推移開了兩三尺。

變臉了,嘴巴的大幅度動作,一般會牽動兩隻耳朵,這張巨臉的變動也是如此。其實這麼大的一張臉,真要有太大變化並不太容易。嘴巴動了,那對耳朵也就只是被牽著微微轉動了一下,兩隻「冰精吐寒」的罈子口稍稍改變了一下方向。

魯恩動不了了,他的身體像被壓上了千鈞的重物,四肢全都僵硬得無法動彈,身上迅速蒙起一層薄冰,因為那兩隻罈子口同時對準了他,兩股對稱而來的寒勁定住了他,兩股極度的寒氣冰住了他。

看來是順序錯了,第一隻結釦的解除不應該由口入手,但是知道這個資訊已經晚了,在坎面之中,一個錯誤的選擇就意味著生命的終結。

關五郎被「冰精吐寒」擊中後,失去了知覺,幸虧是嘴裡銜著氣泡呢,不然這命就沒了。他是最早受的傷,卻在魯恩後面漂上水面的。

魯盛義看到五郎,出聲喚他。五郎沒有回答,只是朝著魯盛義直直地看了一眼,隨即喉嚨間猛哼一聲,嘴裡銜著的白色豬尿泡一下變得黑紅黑紅的。

血噴在了豬尿泡裡,但五郎沒有吐掉豬尿泡,因為裡面還存著一兩口氣。下面的坎子厲害,自己剛剛飄上來時看到師父再次入水,不能讓師父再出現什麼意外。所以淤血剛一吐出,五郎便頭頸一扭,重新鑽進水中。

入水後的五郎第一眼就看到魯恩被坎面制住,於是他全都不顧了,什麼寒氣、寒勁,什麼鏈條、罈子,什麼坎面、釦子,全在他腦子裡丟個精光,只是揮刀往那連線的鏈條砍去。他認為只要砍開鏈條散了連線,就可以救出師父。

朴刀砍在鏈條上,鏈條當然沒有斷,但是制住魯恩的那兩隻「冰精吐寒」的罈子突然自己封了口。

魯恩如一個粗重的石條一般快速地往下沉。雖然擺脫了「冰精吐寒」的束縛,但如果像這樣直沉入深不可測的水底,照樣沒有生還機會。五郎身體翻轉往下潛游,他要儘快靠近師父拉住他。下潛過程中,五郎順手又在一根短鏈條上砍了一刀,短鏈條連線的是充當兩眼的寒壇。可這一砍,卻讓充當鼻孔的兩隻「冰精吐寒」闔上了壇口。是的,五郎誤打誤撞竟找對順序和扣點。對家的佈置真的是絕頂巧妙,他們沒有將「冰精吐寒」的封口弦節放在罈子上,反而將它們放在連線的鏈子上。而且解這道坎面也不是從七竅下手,而是從天靈、眉心、山根、人中、雙頰、雙貫太陽穴依次下手。五郎恰好做對了一、二兩步。

就在此時,這些鏈條連線的七隻罈子劇烈抖動起來,接著整張臉慢慢扭曲翻轉。鏈條一段段糾纏在一起,罈子相互碰撞推擠。臉越收縮越小,翻轉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竟扭結成一個大團,往一旁的黑暗中極速撞入。

五郎只做了一、二步,下面其他步驟沒做,這就讓整個坎面的寒勁力道運轉得不均衡了,同時力道方向發生改變,導致設定拖拉纏裹成團。坎面只是破了,而不是解了。其實就算魯家人知道解法,憑五郎一個人也是完不成的,因為此坎需要兩處同時下手封口。

那些罈子不知道撞在什麼地方,但五郎很明顯地感到那個方向有大片的土石落下。他管不了這些,吐掉已經無氣可換的豬尿泡,大幅度運轉開手腳,快速遊向師父。

魯恩雖然下沉得很快,但五郎的遊速更快,一下子就撈住了他的身軀,並踩著水帶他往水面浮出。

浮出水面時,魯恩猛然倒吸一口氣,發出一聲悚然的聲響。

五郎驚呆了,不是被魯恩嚇了,而是被池塘上的情形嚇了。

上面的兩層小樓全塌了,石頭平臺已經蹤跡全無。池塘中可以看見的房屋、牆壁、亭軒、長廊、假山也都塌了,坍塌了的廢墟中有和池塘裡一樣墨綠的水泛漫上來。池塘周圍的花草樹木也全倒了,橫七豎八地浮在廢墟和水面上。

魯恩隨著那聲吸氣的聲響也醒了過來。鐵血刀客的生命力是極強的,只是寒勁未過,手腳還是僵硬不能動彈。稍稍轉頭,魯恩也看清了面前這些情形,他沒有表現出太多慌亂,而是艱難且急切地喘著氣,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道:「我們從水下往後門方向逃!」

於是五郎辨別了一下園子後門的大概方向,然後兩人同時大吸一口氣,再次潛入水裡。在墨綠的、漂浮著許多雜物的水下,在不斷有土石落下的水下,五郎攜著魯恩往後門方向潛游過去。

那個方向沒有生路,不止那個方向,所有方向都沒有生路,一道精鋼製成的柵欄擋在他們面前。柵欄是用酒盅粗細的鋼條做成,掰不彎扭不斷。就如同是索魂夜叉手中鋼叉的叉條,蠻橫無情地將人們帶入水下的鬼域。

七狸破

魯天柳從正廳天井再次潛入水中,眼前出現的情形突兀可怕,讓她只能下意識地採取一種策略——逃避。

她攏緊雙腿急速地往水底下沉,但此時的下沉已經變得很吃力、很艱難。因為水下莫名地旋起一股股暗流,這些暗流來自周圍的水域中多種怪異的力道。

魯天柳不僅要在這暗流中克服各種方向的力道極力加速下沉,還要不斷掙扎著避讓那些「屍繭蠨蛸」。

「屍繭蠨蛸」和百毒屍偶是可怕的,但魯天柳憑著靈活的動作和輕巧的「闢塵」手法還能應付。

遠處那一堆黑乎乎的活物不知道是什麼,它們在漸漸往這裡靠近,並且不間斷地發出詭異可怕的咕咕聲。

魯天柳清明的三覺能感覺到,真正的危險是來自那一股股的暗流。在暗流的作用下,她的身體開始隨著那些「屍繭蠨蛸」一起盤旋起來。而且這應該才剛剛開始,她靠聽覺搜尋到前方湍急猛烈的水流聲,觸覺也強烈地感應到水流處極其強大的力量。前方暗流的中心就像一個滿是刀鋒的絞盤,急切地想把魯天柳吸進去絞碎。

魯天柳的身體越來越控制不住了,她連躲避「屍繭蠨蛸」的力量都喪失了,幸好在這暗流中,「屍繭蠨蛸」和魯天柳是按同一個方向同時盤旋,不容易相互撞擊。

不對,暗流有改變。魯天柳聽到了不一般的水聲,同時她也看到了兩股暗流交叉處的白亮水流,就像一把剪刀,對著魯天柳剪下過來。這種交叉暗流的衝擊力極大,魯天柳難以抵抗,但水流的衝擊還是其次,在這裡「屍繭蠨蛸」攪成了一團,怎樣盤旋的都有,而且還有許多的屍繭都被剪形水流鉸破。這區域的水已經含有劇毒,劇毒的水裡還有挾帶劇毒的蠨蛸在兀自瘋狂。

魯天柳斜向朝前,被暗流的吸力漸漸拉向那個剪形水流,她的腳底已經能感覺到水流的衝擊。她的身體旋轉得也越發快了。

必須想辦法穩住自己旋轉的身形,阻止住繼續滑向前面水域的勢頭,要不然就死定了。

一條飛絮帕從魯天柳袖口中飛出,速度不快,就像是個在水面飄揚的柳枝倒影。飛絮帕纏住的是一根鏈條,拖拉水中移塋的鏈條。

魯天柳的身體還是繼續往前,因為鏈條被緩緩拉直,並沒有能立刻拉住魯天柳的身體。魯天柳牽住飛絮帕的手臂一用力,身體猛然前進一些,隨即左手飛絮帕撒出,纏住了鏈子的上面一段。然後右手飛絮帕鬆脫,甩手往旁邊的一根鏈條纏去。隨後雙手一起用力,硬是將自己身體從暗流中拔出。

兩根飛絮帕繃拉得緊緊地,整個移塋微微顫了顫。魯天柳脫出了那道剪形暗流,卻落入了另一個吸力更大的旋流之中,旋流的吸力幾乎要把魯天柳的手臂扯斷,但是魯天柳至少是固定住了自己的身體。

一大片的石塊泥土從上面落了下來,四水歸一的天井面全都塌了。大片的光線投落下來,暗綠渾濁的水域變得隱約可見。

魯天柳在巨大吸力中盡力將自己的脖子勾起,往前面看去。她看到了一面石壁,滿是青苔的石壁。看不出石壁上有什麼東西,而石壁的左右和頂上不規則地排列著的七隻石雕狸子頭卻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啊!在這裡!自己在山塘河的那七座橋上沒有找到的狸子頭都在這裡呢。可是對家要這狸子頭幹什麼,他們如果也悟出那張畫暗藏的玄妙,那就應該將這些狸子頭毀掉才是呀。這些是我們魯家想拿來對付他們龍脈後裔的物什,他們又想用來對付什麼?看來陸先生說的沒錯,這家佈局是馭龍格,可這是否說明對家是假冒的龍脈後裔?

前些日子,魯天柳和關五郎得到訊息從無錫蠡湖邊的一座小院中盜出畫卷一幅。此畫畫的是七隻鯉頭金魚和一隻小蝦,其他也就是幾塊石頭幾葉水草。這畫魯盛義才琢磨了不到兩個時辰,就又被人盜搶走大半張。幸虧陸先生在餘下小半張的水草上發現了似是而非的幾個字「山塘,龍膽」。於是這幾個字讓陸先生想起一個傳說,講述了一個典故。

相傳,元末時劉伯溫來蘇州,感到山塘河長貫臥伏在白堤前,狀如巨龍,善於陰陽占卜的劉伯溫預感到天下要重整,而這得天下之人必須馭龍才可成龍。於是他順應天意,就施法在山塘橋至西山廟橋沿途的七座石級拱橋對直處分別設定了七隻青石狸頭,並賦予美名。「美仁狸」,在山塘橋畔;「通貴狸」,在通貴橋畔;「文星狸」,在星橋畔;「彩雲狸」,在彩雲橋畔;「海湧狸」,在青山橋畔;「分水狸」,在西山廟橋畔;「白公狸」,在普濟橋畔。據說這七隻狸有千斤巨鎖功能,能牢固地鎖住龍身。劉伯溫破風水,鎖死龍形,以便馭龍之人得手。這就是「七狸鎖山塘」的傳說。

看來畫上的七隻鯉頭金魚就是代表的七狸,而小蝦代表了一條龍,卻不知是否指的山塘。於是,在土生土長的陸先生帶領下,魯家人多次探訪。終於尋到龍形山塘龍膽位置的這個園子,卻沒有找到也許可以剋制對家的那七隻狸頭。

石壁在輕微地顫抖,是因為驅動暗流的動力就來自那個石壁。不,準確說應該來自那七個狸子頭。這七個狸子頭竟然蘊含了極大的能量,攪動水流急速旋轉。

石雕的狸子頭如何會有這樣的能量?魯天柳知道這完全有可能,她在龍虎山上就曾經聽已經閉關的祖天師說過一種技法,就是借用前輩高人開光注符用以壓鎮某些惡物的寶貝,用意蠱驅動,就能發揮出極大能量。但這種方法很難控制,因為前者是用的道法,後者卻是用的邪術。

而且明朝開國以後,有南疆來的術師將一種本命蠱咒的方法融匯其中。當然,這也是一種邪術,它是將一個人的本命生辰以及血、發等物化作一符與意蠱一同注入寶貝,那麼這寶貝的能量大小便與這個人的意念、體力以及血息密切相關,也可以說他的生命和寶貝的能量已經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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