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天柳見過移塋,那是在雲南獨龍江邊,那裡有些氏族依舊用水葬的方法。用原木搭建一座矮小屋形的筏子,將死者放入其中,隨急流而走……說是風水學中有將上輩先人墳塋安置重寶後沒入水中,以期後代能發達。這一般都必須是具天龍命相、靈龜命相、神鯉命相的先人祖輩……特別是具天龍命相的,那一般是皇家正統血脈。如果採用這樣的葬法就只可能是蒙難失勢之龍,流落在江湖民間的皇家血脈,而且還是存有某種目的,必須隱匿蹤跡不能為人所知
馭龍格
陸先生揉了揉模糊的眼睛,剛才他的幾次擦拭已經將矇住眼睛的血漬和煙燻火烤的汙漬都清除掉了,但他現在依舊覺得視線朦朧,眼神不聚。這也難怪,這麼把年紀,又是個從不動拳腳的人,如此這番浴血驚魂,拼死鬥殺,不管是體力上還是精力上都很難承受。
眼睛稍稍能看清以後,他翹首往四周仔細檢視起來,這地方他剛才雖然走過,可那是在追趕青色身影,根本不可能仔細檢視周圍環境。現在仔細一瞧,他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斷了。於是用手中竹籤先指指小道的另一端,然後在地上又寫下「盤龍道」三個字。
魯天柳對陸先生的學問了解得最多。如果魯天柳「闢塵」一工的技藝算家學的話,那陸先生其實可以稱得上她真正意義上的師父。她剛才見到「馭龍格」三個字的時候,尚有一些疑惑,覺得陸先生可能看錯了。因為老爹告訴過她對家的身份來歷,這種背景的人家怎麼都不應該佈下馭龍格局,可等陸先生又寫下「盤龍道」時,她至少可以肯定他的思維是清晰的。像陸先生這樣研究了一輩子風水的人,不會在風水佈局上連錯兩次,而對家如果是亂局相、實伏坎的話,也不會在這「馭龍格」上連用兩次。何況對家的背景身世怎麼都應該對這「盤龍為道踩足下」的布法忌諱才是呀。
魯天柳閉上眼睛凝神靜氣,這一下她更吃驚了,陰氣已經將整個宅院籠罩,而且在這不斷升騰的陰氣裡又多出了些水氣,她的清明三覺能感受到極細的水珠顆粒在飄移撞擊,並且黏附在他們的身上。莫非真是個陰世魔龍在吐納喘息?
「譁——」「啊!」忘我狀態的魯天柳被濺起的水花聲和人的驚呼聲驚醒,這聲音來自前院那邊。他們三個同時回頭往天井那邊看去,天井裡沒有什麼變化,還是那麼平靜。他們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這一眼證明他們都沒聽錯。
「快!」陸先生的字寫得龍飛鳳舞,關五郎肯定是看不懂。魯天柳看得懂,卻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是快點逃走還是快點行動?
陸先生已經來不及解釋了,他邁步就往「盤龍道」那邊走去。他的步法蹣跚,速度卻是不慢。一時沒反應過來的五郎緊趕兩步才追到他的身後。魯天柳走在最後,陸先生走後,她沒急著走,而是站在原地又深呼吸了兩下,這樣的深呼吸牽動耳郭也微動了一下。魯天柳做完這些才轉身跟上來。而所作這些得到的結果告訴她,要想將正門那邊作為自家人的退出之路已經不可能了。
其實剛才陸先生趴在青石板上的時候,魯天柳就已經聽到地面下傳來了怪異響動,這怪響本來是在岔路口的另一側出現的,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會一路鑽到天井下面,並且陸先生爬到哪裡,這聲音追到哪裡,所以她才努力用目光引導陸先生儘量躲避那充滿怨毒和仇恨的聲音,蜿蜒爬出。剛才她再次斂神聽了一下,天井那邊的一個怪聲已經變成一片怪聲,其中好像還夾雜有人拼死掙扎的聲音。
陸先生走得很快,是因為他不想在那裡再待下去了,趴在石頭地面上的時候,他有一種陷在沼澤中垂死掙扎的感覺,青石面好像在往下陷。他也感覺到地面下怪異的響動,似乎是地獄的什麼冤魂要破土而出。他能感覺到的魯天柳肯定也能感覺到,所以當魯天柳拉著五郎跑開時,他一點都沒有驚訝,反倒擔心他們過來救助他時,身下的石面會承受不住,帶著他們一起墜入阿鼻地獄。
陸先生至此仍不清楚自己到底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對手,恐懼和擔憂讓他覺得心力不濟,胸口憋堵的氣息用大換氣法都無法調節過來。在這樣的環境裡,在種種遭遇和打擊下,他不止是體力夠不上,連腦力也很難支撐。
剛才在正廳門口,廳門開啟後他看到供奉的中堂畫竟然是一幅「異士屠龍」,對家的淵源肯定比別人告知的和自己想象的還要高深莫測。於是他聯想到宅院門口河道上的拱橋,橋頭兩邊入房群后無連線路,格局上應該是「駕龍鞍」;還有後花園單獨的那座戲樓,無前後房相疊,只有過廊相連,應該是「定龍鎖」。這兩點進一步確定了他的判斷:這所宅園子不是「潛龍格」,而是千年難見的「馭龍格」。
陸先生的恐懼是因為他知道,在這樣的園子裡,生和死都會是痛苦和可怕的事情。可是他還必須在兩個晚輩面前掩飾這種恐懼,這樣才能保證他們不會喪失求生的信心,這也正是他心中擔憂的。他之所以搶在第一個走,就是怕自己萬一有什麼失態被兩個晚輩看到。
「盤龍道」,龍尾在外,龍頭在裡,龍脊在上,龍爪在前。可是面前出現的這道長長的起伏院牆是什麼呢?
院牆上沒有門,只有一個接一個不同造型的花窗,是用弧片小瓦做的花格。圍牆與盤龍道之間沒有花圃,沒有樹木,只有狹長的一大片的草地,已經枯黃了的細密草地。這片草地往東有個圓月門,是在院牆上引出的一段隔牆之上,黑色的門扇緊閉著。往西沒有路了,那邊被院牆圍繞起來。靠西邊院牆處有一座六角亭子,紅柱、紅梁、紅椽格,金色的琉璃瓦。魯天柳能隱約看見亭子的橫樑、簷掛上面描繪著絢麗斑斕的彩畫。
「院牆是龍骨!」魯天柳雖然脫口而出,其實心中猶自在猜疑,沒有十分的把握。
陸先生的臉上露出驚異和驚喜的表情,他知道帶魯天柳上龍虎山的那七天裡,幾位天師都沒說錯,這丫頭非同凡人,其靈性和三覺有仙家之能。掌教天師給他的那本《玄覺》,他卻為了一個今天讓自己跪著叫太后的女人,昧心藏私,一直都沒給魯天柳講過。想想真是對不住這丫頭,現在後悔也晚了。
魯天柳走到院牆的一個花窗前面,往院牆那邊看去。那邊也有一條石路,路的旁邊沒有草地,只有樹木。而且樹木都在石路的另一邊,種植得很密很密。
魯天柳閉上眼睛,她能聽到溼重的陰氣從那些樹木背後一層層升騰起來,就像沉穩的心跳聲一樣。她還聞到了味道,很好聞的桂花油香味,又像是玫瑰露的香味,慢慢朝她這裡飄來。
這香味兒是「百花蕊馥」,杭州「天字品女榮堂」的看家香料。
魯天柳緩緩睜開眼睛,她看到一張戴著金色狸子面具的女人臉,這臉緊貼著院牆的瓦片花窗,離她很近。面具上的眼睛充滿怨毒和憤怒,面具下面的嘴巴雖然抿得薄薄的,牙關卻是咬得緊緊地,瘦削的腮幫上的肌肉咬得一稜一稜的,恨恨的樣子就像要從花窗瓦片的空隙裡鑽過來咬魯天柳一口。
突然出現的女人臉讓魯天柳心中一陣狂跳,脖頸處肌筋繃緊,一口氣憋住久久沒有吐出。但她面部的表情沒有一絲的變化,身體倒是動了,一步一步平穩地往後退去,直至退到石頭路面上,站在陸先生的身邊。整個後退的過程她的眼睛也一直盯視著面具女人,目光中蘊含的衝擊力不但沒有隨著身體後退,反顯得越發熾盛。
帶著狸子面具的女人站在龍骨牆的外面,她看著牆另一面站著的三個人,心中像長出一團亂絲,糾纏盤繞著直攪到腦子裡。其中特別是那年輕女子的目光,讓她覺得這些亂絲已將她的心臟纏住,並打了個活結,此時正在慢慢地用力、收緊。
她心中的確難受,首先沒想到陸先生竟然進到了這裡,前面的幾方佈局肯定都給他踩豁了,她也沒想到陸先生的身旁會多出兩個年輕人,這說明自己精心設定特意用來對付魯家的佈局豁了不止一處。如果只是這麼幾個佈局豁了也就算了,因為這裡畢竟不是專門佈局困敵的場所,這裡是專門用來困那條龍的。可是困人也好睏龍也罷,園子中都不該如此嘈亂,局面開始變得有些難以控制了。
昨晚,從北方連站飛鴿,送來書信,說北平的四合院被破,魯家一個年輕高手取走了暗藏的寶貝。於是皇上,不,現在還不能叫皇上,其實在這園子裡自己一直還是叫他兒子,手下也都只是叫門長,他盡起園中和周邊精英高手往北進發了。臨走時飛鴿傳書讓南面三江堂和寧海堂調高手來護園子。因為園子裡最近不太平,先後進來過幾個人,也不知魯家的還是墨家的,還沒等下困字令,就已經被殺坎、人扣給滅了。
戴金色面具的女人知道魯家在江南一帶沒幾個人,也差不多摸清了他們的手段底細,因為她在魯家下了根暗釘——陸先生。為了防止魯家趁著園子空虛突然動手,自己會措手不及,索性先下手為強。她命人將園中數個局擺活,並且還多加了一些套子,然後讓陸先生將魯家人引入園子,準備來個一勺全抄,絕了後患。雖然她也知道局中動弦的老手都被兒子帶走了,但自己估摸用來對付魯家在江南這一處的那幾個人,應該還是綽綽有餘的。
陸先生倒戈,她沒想到,可也沒放在心上。當年她仔細研究了一下這個人,投其所好成為他的知己,雖然只有一夜之交,卻很划算地控制了他二十年。按以往所知,這個人的性格和本事都不會造成大的威脅。還有魯家的另外幾個人,按照陸先生反饋,他們的能耐最多也就是做到脫身而出,絕無顛倒局相解鎖放龍的可能。
可是現在,她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魯家的人到底從何處借來的神通,那鎖住的死龍竟然動了龍氣。水下異常,連落水鬼都上岸了。前面正門正廳處的形勢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始終沒有暗號發出。這些沒用的,像是全死了似的,現在連陸先生都已經到了龍骨牆了,仍沒有暗號發出,說不定還就真是全死了!
牆內的三個人開始移動了,意圖真的很明顯,目標很明確。他們是看破了此地的局相,要前往龍首方向而去,找到竅要,施展手段,將整個局相都給顛覆了。
女人在牆的另一邊和魯天柳他們三個同步移動,邊移動邊從懷裡掏出一個響哨,甩手拋在空中,哨響尖利刺耳。
靠近西邊龍骨牆的六角亭上落下了六根「橫樑」,紅色的繪畫橫樑。「橫樑」橫著落下卻是豎直著地的,腳剛著地,就立刻快速跑動起來,往魯天柳他們三個這裡圍追過來。
這六根「橫樑」動作非常輕盈,就如同六隻輕巧的狸貓,可他們不是橫樑,也不是狸貓,他們是人,是殺手。每個人的手中都握著一對匕首,尖尖的,細細的,彎彎的,像女戲子在臺上描的彎眉。六個人的動作是一致的,前後是有序的,他們的相互間組合成一個菱形,鋒芒犀利的菱形。
「天菱開壁」,奇門遁甲陣法中的第五十五局,古時戰場上用於小股軍隊對大部軍隊的突襲突破,這天菱有六角,可以將任意一角作為菱尖衝殺。衝殺中隨時可以改換菱尖,變換攻擊方向,使得進退自如,指哪兒打哪兒。而在這裡,這個殺局叫做「六菱衝圍變」,這是因為它不止可以對人群進行衝殺,當對手人少的時候,還可以以菱尖成隊攻殺,或者拉開六菱,將對手圍在中間,進行六面的合殺。
關五郎轉身提刀要迎上去,卻被陸先生一把拉住。陸先生也沒多說話,只是拉著五郎快步離開石頭鋪就的「盤龍道」,走上了路邊的那一片枯黃的細密草地。魯天柳本來是跟在他們後面的,卻是先他們一步走上草地,因為魯天柳有很好的輕身功夫和清明的眼力。
犀利的六菱已經離他們沒有幾步遠了,走上草地的陸先生反倒停了下來。他迅捷地轉身,將右手的那支竹籤插在了地上,然後從左手中再抽一支插下。速度很快,但動作不是太瀟灑,撅著屁股彎著腰,就像是開春時,在水稻田裡插秧一樣。
這竹籤插下的順序排列倒不是像插秧那樣整齊美觀,有些七零八落,有些歪歪扭扭,間距也遠近不同。
六菱的菱尖首先趕到,他看到地上的竹籤時已經收不住腳步,因為他只要一停步,後面的陣形就要撞上來。幸虧這樣低矮的竹籤他只需要稍稍縱步就可以跨過。而竹籤林中也有許多可落腳的空隙。「菱尖」看準了一個較大的空隙,縱步跨了過去。
落下腳步時,他突然發現不對了,跑動中看到的竹籤位置和竹籤的實際位置不一樣,而且竹籤尖兒的指向也不一樣,但是晚了,一根竹籤已經確切真實地刺進了他的腳底。
「菱尖」的反應很快,他的動作變了,受傷的腳稍稍一踮,繼續用沒受傷的腳用力,身體往前撲出。他想盡全力從這片竹籤上躍過。
雖然只是單腳,縱越的距離卻不短,眼見著「菱尖」的身體輕巧巧就完全越過了竹籤陣。可是他依舊沒有落腳點,因為關五郎正持刀在那裡等著。
同樣遭遇的還不止「菱尖」,後面並排的兩個,再後面並排的兩個,都踩中竹籤,他們的步法動作都是一致的,面對變故的應對方法也是一樣的。同樣撲出,同樣想越過竹籤陣。
這讓關五郎很省事,他的「圈兒刀」只快速地旋轉了兩圈,地上就倒下四根「橫樑」,和他們原先在亭子上時一樣無聲無息,色彩卻是更加豔紅絢麗。只有一個「橫樑」看著自己斷落在地的一隻手臂和一隻小腿驚恐地慘呼著。唯一一個沒事的是最後面的「菱尖」,他恰好能在竹籤陣前收住腳步,但面前這瞬間出現的情景,讓他也和在亭子上做橫樑時一樣,一動不動,毫無聲息。所不同的是他站著,這更像立柱而不是橫樑。
「亂枝撕風」,奇門遁甲第二十四局。在切金斷玉派的風水術語中叫「植林碎風護氣運」,就是在風口風道的前面按九星八門方位種植樹木,要生死門互通,九星位互連,擋風掩氣,濾穢輸清,以保證所選宅址的風水不被勁風所破,家門氣運清爽連綿。
但是此招要用在陣法上,卻有風動枝搖、動靜不定、影物同一、虛實不辨的奇妙功效,當年宋朝大將狄青擺「風林陣」破大南國驅獸軍,這「風林陣」就是從這「亂枝撕風」而來。
正如那些橫樑模樣的人坎見到的一樣,明明看著竹籤在那裡,可是踩下去的時候,卻發現和看到的不是一回事。為什麼?因為他們在快速跑動,如果他們是緩步走過去,肯定可以輕鬆地從竹籤的間隙穿過。
對家取奇門遁甲術中的精華,訓練了這樣一個「六菱衝圍」的高明人坎。啟動起來像平地風,行動起來像草頭風,攻殺起來像龍捲風。可是他們沒想到,他們今天面對的是個一輩子研究奇門遁甲術的行家,以解風水破敗惡險為樂的高手。
牆外戴狸子面具的女人看到了全部的經過,她鬆開了咬緊的牙關,嘴巴變作了半開狀。這樣的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詫異,有後悔,有無奈。她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以為全盤掌握的事情其實有太多無法預控的成分,自己以為全然瞭解的人會給自己無法承受的意外。
關五郎沒有繼續追殺最後一個人坎,因為他並不是嗜血的殺手,他只是個想保命的工匠。其實也不用追殺,那個人扣已經被自己同伴瞬間出現的狀況嚇得失去了攻擊的能力,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這就是這園子里人扣最大的缺陷,他們只見得別人流血,卻見不得自己流血。本來一個犀利的組合,一下子廢掉了五個,他害怕了,他恐懼了,就像是一個人看到自己的手腳被砍落在地的時候,他最怕的是繼續失去自己的生命,因為這是他僅存的價值。
魯天柳他們三個人平靜地往關緊的黑色圓月門走去,關五郎意氣風發地提刀斷後,剛才那一殺,讓他覺得自己英勇無比、豪氣萬丈,狠吐了口悶氣。牆外的面具女人沒有再與他們同步移動,呆立在那裡的人坎也沒有移動,就這樣呆立無聲地看著他們三個。
到了黑色圓月門口,魯天柳和陸先生偷偷籲出一口氣。其實他們的心中非常緊張,如果面具女人再喚出這樣一個人坎組合,他們就沒有機會了。就算面具女人那裡已經沒有人坎可出了,只需以剩下的橫樑人扣繞過「亂枝撕風」也一樣可以將他們攔住。從剛才那些人釦子的步法身形來看,這個人扣的功力就算不能殺了他們,至少能將他們阻在這裡,一直等到園子中其他援手到來。
關五郎不喜歡多想,這樣他就不會意識到危機的存在,這是壞事,有些情況下倒也是好事。比如說現在,真性情的五郎表露出的神情讓人扣不敢輕易移動,也讓面具女人放棄了繼續圍殺的打算。但這樣性格的人也容易衝動,當他看到黑色門上沒有鎖釦的時候,便丟失了應有的謹慎,莽撞地伸手就往那門上推去。
「動勿得!」魯天柳發出一聲驚呼,她的聲音其實並不十分尖利,但他的驚呼在五郎的耳中如同晴天霹靂。陸先生也被嚇住了,他知道魯天柳能有這樣的反應肯定是非同小可的事情,他看過天師掌門給的《玄覺》,也聽龍虎山的那些老道們說過,魯天柳是青瞳碧眼的半仙之體,所以在魯家,他是最瞭解魯天柳的,甚至比魯天柳自己還了解。當然,這只是在魯天柳偷看了《玄覺》之前。
魯天柳開始並不知道危險來自哪裡,只肯定很危險,在眨眼間就可以讓他們三個化為齏粉。她聞到了一種味道,一種過年的味道。是的,這味道只有過年時才會時常瀰漫在空氣之中。
火藥!對!魯天柳嗅覺作出這樣的肯定,而且這火藥絕不是鞭炮的火藥。因為這味道要濃烈得多,刺鼻得多。她繃緊的神經似乎都可以感覺出這些火藥爆炸的威力,渾身的汗毛都不由得在劇烈顫抖。
「勿要動,千萬勿要動!」魯天柳的語氣很少有這樣緊張的。她的緊張讓另外兩個人更加緊張。
「我不動,你們先退。」關五郎從不將自己的生死當回事,只要是魯天柳沒事就好。
「呆了你,你曉得就你踏落弦子?阿拉兩個亦可能踏落的。」魯天柳今天真的有點惱五郎的莽撞了,同時她心裡也責怪自己太過大意。她回頭看看站在龍骨牆外面的那個戴面具的女人,再看看那個呆立在那裡沒有繼續糾纏的人坎。她終於知道為什麼他們沒有跟過來,因為這裡是個絕斷坎,殺戮威力很大、波及面很廣的一個絕斷坎。
碎屍雨
三個人都不敢動,可是有人卻要動了。面具女人輕輕地哼了一聲,呆立的人扣頓時重新活泛起來,他迅捷地繞開竹籤陣,往前走動了幾步便停住了。隨即手中匕首一顛,將匕首前後翻身,以三指捏住匕首刃。這是標準的飛刀手法。
關五郎站著不敢動,伸出的左手搭在門上也不敢動,只有提刀的右手可以動作。但是動的速度不敢快也不敢用力,他怕帶動身體其他部位而彈帶了弦子。所以當匕首飛過來的時候,他只能用朴刀的刀頭部分護住自己的頭部和脖頸部分。匕首重重地落在五郎筋肉結實的臂膀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可能是五郎天生反應較慢,他對疼痛的忍受能力也很強。匕首的尖兒都釘咬住他的骨頭了,他卻一動都沒動。
人扣舉起了第二把匕首,他的目標還是五郎,這次匕首是往下三路去的。
匕首飛到一半的時候,魯天柳也動了,她往人坎那邊緊趕兩步,同時撒出了自己的飛絮帕,飛絮帕的小鋼球撞在匕首上,匕首的方向偏了,直落在鵝卵石鋪成的地面上。匕首飛出的力道很大,在地面上一彈後,撞在那扇黑色圓門上,發出「當」的一聲響,如同鐘鳴。原來這黑門也是金屬的。
一根飛絮帕撞偏了匕首,另一根飛絮帕纏上了人扣的手腕。「闢塵」一工中「鏈臂」的手法要在人扣的手腕上打個精巧難解的結是很容易的事情。
人扣的反應是很快的,魯天柳的身形一動,他就開始往後退步,等飛絮帕的鏈條一纏上手腕,他抖臂繞腕想脫出纏繞,可還是慢了,結釦已經打下。他的另一隻手趕忙上去解那鏈子結,可是摸了幾下卻無從下手。魯家人打的結怎麼可能這般容易就解脫出來。
讓那人扣最為駭異的是,就在他試圖解開鏈子結的時候,魯天柳手中鏈子一抖晃,竟將他的另一隻手也一起給扣住了。
魯天柳手中鏈條甩得是精巧無比的,發力卻是突兀迅猛的。鏈條剛扣上就突然帶勁,往回猛地一拉,那正駭異著的人扣竟然被這個身小力薄的女孩子拉過來好幾步。
那人扣絕不是力量不如魯天柳,而是那眨眼的時間裡,他疑惑了,走神了。這是因為他竟然沒能脫開腕上的鏈條結,另一隻手去解不但無從下手反而同樣被扣。同時,他也因為另一件事糾結著。最早發現絕斷坎的魯天柳怎麼就敢動了,剛剛她不是還在說他們都可能已經踏到弦子,誰都不能動的嗎?難道那是說給自己聽的,在給自己放誘餌?
其實,魯天柳之所以敢動,是那人扣給了她提示,兩次飛刀,目標都是關五郎。而且從飛刀的飛出途徑來看,都不是奔要害去的,這種做法的目的應該是逼著五郎動。
也就是說,只要五郎動了,坎面就會動作。既然五郎不能動,那麼就讓她魯天柳來動。
「五哥,儂格腳下勿動,把伊個門推推看。」魯天柳好不容易緩口氣,快速說出一句。剛才她將人坎拉過來幾步後,人坎意識過來,馬上踩穩腳步,兩人一時成了相持狀態。
魯天柳的膽子很大,竟然讓五郎推那門?其實敢這樣做,也是那個人扣給的提示。她鏈拉人扣,人扣完全可以順勢撲擊,可是對手卻沒有,看來是這裡坎面的殺傷力極其大,讓他不敢再繼續往前。而剛才人扣將匕首飛出,在撞擊那扇門以後,並沒有下意識的側臉抬臂動作,這正說明弦子不在門上,而且匕首的撞擊告知魯天柳那是一扇金屬門,沉重的金屬門作為釦子的話最多是砸拍之類的路數,這樣平常的設計不會出現在這座擁有坎子行頂尖技藝的院子裡。況且魯天柳聞到的是火藥味,火藥的威力雖然大,但佈置的人如果用它來推動寬大沉重的金屬門做殺招,攻擊面又窄,速度又慢,還不如直接使用炸藥殺傷。由此推斷,這沉重的金屬門應該是這裡釦子的定座(支撐釦子,讓釦子威力朝預定方位施加的設施)。
魯家六合之力中「布吉」有一技,叫做「改破」。就是所選宅地雖然什麼條件都是上吉,可是唯獨有一處或有某物破了局相,那可以採用除去或者移動的手法改變破相。這樣的東西如果是一棵樹、一條溪,只需要砍樹或者挖渠改流。可是如果是巨塊的尖稜或凸出山體,難度就大了。魯家上幾代有人在江南驚天堂學了一手用火藥炸石的技藝,其中就有利用牢固定座使火藥威力往需要方向炸出的技法,這有點類似我們現在的定向爆破。之所以要學這樣的技法,是因為「改破」是有形狀大小要求的,不能亂炸,否則反毀了其他上吉風水。擺弄火藥這種技藝陸先生當然是不會太感興趣的,可聰穎質慧的魯天柳卻將其牢記在心。
此時此地的各個條件一合,魯天柳就基本看出其中端倪了。
那扇金屬門應該是可以推開的,就算它平常時不能推開,現在也應該能推開。因為定座擋住炸藥的爆炸方向,讓其威力往一個方向去。為了保證那個方向的石稜不會因為威力過大,反而炸壞局相,所以在定座上會留一個釋口,在爆破力過大時,釋口會被推開,釋放衝擊力。這裡也應該有釋口,以防止過大爆破力在推動金屬門做的定座時,將固定定座的整面院牆推倒。
關五郎手中緩緩用力,那金屬門果然被推開一個不大的間隙,足夠一個人通過了的間隙。
「先生啊!儂快些過去。」魯天柳的話剛說完,陸先生就已經往那間隙走過去。他沒問為什麼,他說不出話的嗓子也沒法問,只管低頭邁步往那門的間隙中鑽去。不過他心裡確實明白的,魯天柳能下決心定的事情,差不多都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人扣拼命往後拉扯,希望可以掙脫鏈條。可是魯天柳卻紋絲不動,而且好像還很輕鬆。因為她的另一根鏈條已經纏上了五郎的刀杆,兩個飛絮帕之間也打上了結。人坎現在變作與五郎在較力,那真如同蜻蜓撼石柱。也是五郎腳下不敢用力,要不然早就將這人坎給甩過來了。
看著魯天柳輕巧秀美的背影從黑色院門的間隙中穿過去,站在龍骨牆外面的面具女人長嘆了一聲。她曾在後面戲樓前親眼看到這個丫頭和那傻小子被誘進戲樓,很明顯,戲樓裡自己認為絕佳的坎面和上選的高手沒能留下他們。
戴面具的女人也是個高手,所以她從魯天柳的眼睛裡、話語裡、氣度裡獲知,自己也絕對沒有能力對付這個小丫頭。特別是對自家這道坎面佈置,她不是預先就知道,卻還能在轉瞬間發現並且逃脫,說明其身懷能力已經遠遠超出了高手這個稱呼的範疇。怎麼陸先生這個老殺才從沒告訴過魯家有這樣一個厲害角色。看來這個女孩子只有自己兒子能夠對付,還有就是自己那個在外遊學、天生異能的孫子能對付。
心思雖然縱橫,眼前卻未絲毫放鬆。女人甩手又發出一個響哨,龍骨牆尾端的寬簷翹脊上躍下兩個渾身上下衣著如同青色小瓦的人扣,兩個人扣矮著身子,身形如同撲食的獵犬,往黑色圓門那裡衝殺過去。面具女人的想法很簡單,哪怕用自家幾倍的人命去換,也要讓魯家人死一個好一個。現在那裡只剩下個渾身是蠻力的傻小子,他踩中套子沒法移動,得趁這機會殺了他,絕不能再讓他也走脫了。
兩個青色小瓦般的人扣動作很快,但有人比他們還要快。誰?就是那個被飛絮帕牽住的人坎。其實他根本不想動,更不想動得快,可是實際情況由不得他,關五郎手臂上的力量不是他能抗衡的。他只能隨著這巨大的拉力騰身躍起,就像一隻被牽拉著飄起的風箏,晃了兩晃就到了關五郎身體的斜上方。
人終究不是風箏,不可能老在空中飄著,就算是風箏也終究是要落下來的。人扣落了下來,他的落腳點應該是關五郎的頭頂。人扣不是庸手,在這樣的宅院裡,不要說庸手,就是身手稍不如人都不會有容身之所。所以那空中的人坎面對落腳的位置有了想法,也有了計劃。
人扣反應很快,在空中就迅速將右腿屈膝,膝蓋直奔五郎天靈蓋跪撞下來。他知道,這一跪,就算五郎是個鐵殼腦袋,也會給他撞裂。但是他這一撞之後,難道就不怕五郎被撞開,鬆掉腳下踩住的扣子弦嗎?這一點人扣也考慮到了,所以他沒有雙膝齊跪,他要留出一條左腿代替五郎踩住套子,不讓機括動作。這不但要求這人扣動作迅捷準確,而且還要對這道坎面非常熟悉。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空中的人扣發現站在下面的人忽然旋轉成風,但這風不是旋風,也不是龍捲風,而是穿堂風,從黑色圓月院門的間隙中一穿而過。
膝蓋落空了,人扣能做的和必須做的就是用左腳一下踩住五郎剛剛站立的位置。那位置是個鵝卵石鋪成的「壽」字形階面,站在這階面上,卻不知道是能延壽還是要斷壽。
與此同時,他手腕上的結釦也突然像活的一樣鬆開,跟著那風哧溜一下也鑽進了黑色院門的間隙。
一切都如魯天柳所料,雖然和她的算計有點出入,過程也驚險了幾分,但結果卻和預計的一樣。
剛才魯天柳從五郎身邊鑽過時,小聲對他說了句:「拉他過來替你踏坎。」
魯天柳不是隨便出這麼個主意的,她走過時看了一下五郎腳下的階面。那是鵝卵石鋪的階面,這樣的階面在坎面中叫「碎面」。「碎面」做的坎子一般不會用直踏機括,因為在「碎面」上,踩踏的力量分佈不是很均衡的,用直踏機括不可靠。所以這裡應該是壓彈機括,就是踩踏讓機簧受力,在踩坎人移動開後,靠機簧發力,彈動弦子,啟動坎面殺扣。因為機簧的力道始終是均衡的,從而保證「碎面」動作的可靠。
剛才人坎飛刀逼五郎移動,不是要他踩其他地方,而是要他移動走開,讓壓住的機簧釋力動作。他不下殺手是有道理的,因為殺死五郎,五郎只要死後癱倒在原地,他的體重還是會壓住機簧不讓坎面動作。
魯天柳很清楚,既然是壓彈機括,那坎面承受力道的範圍就很廣,這是為了保證各種體重的人都可以陷坎落扣。五郎可以壓住簧,那人扣也可以壓住簧,而且這坎面不怕壓,就怕放。將那人扣拉過來,兩人壓住機簧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然後留人扣一個壓簧也不會有問題。
魯天柳的原意是將那人扣拉過來打昏放在坎面上,那人坎雙手被縛,要達到這樣的目的還算比較容易。
可是沒有想到,那人扣竟然會身體高躍,從上往下用腿進行攻擊。一百多斤的一個練家子,從高處往下直撞下來的力道,無論如何都會讓關五郎退出一步、半步。與其讓他撞出,還不如自己避開,你來了,我就走,大不了同歸於盡,反正魯天柳她已經脫身了。血一衝腦,五郎便不管不顧了,身子一旋,側身就從門的間隙中鑽了過去。
幸虧是那人扣了解坎面,幸虧那人扣的左腳離地面已經非常接近,幸虧那人扣的動作迅捷而且準確。坎面沒有動作,要不然這下同歸於盡的不只是他關五郎和那人扣,還有始終在門的間隙處往這邊檢視情況的魯天柳。
五郎剛鑽過去,立刻有兩個人作出極度驚恐快速的反應。
一個人是魯天柳,她抓住飛絮帕的鏈條,一拎一抖一晃,解了人坎手上的纏扣。然後拉住五郎迅速躥出,趴倒在地。她是害怕五郎這樣不管不顧如風般鑽進院門,憑五郎的大力,肯定會牽動鏈條,帶著那人扣繼續往前移動,使坎面動作。
還有一個是站在門外的人扣,他的想法和魯天柳一樣,這時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讓那大塊頭拉著往門裡去了,那樣,自己會化作一蓬血水潑到那裡頭。所以他一落穩腳步,馬上雙腿一前一後,後腳踩住坎面,前腳抵住未開啟的半扇院門,身體後仰,他指望能依靠這半扇死門撐住自己的身體,不被往裡拉動。
「咔嘣!」一聲巨響,那人扣雖然沒有化作一蓬血雨,但他的的確確變作了一堆碎屍。與他一起變作碎屍的還有那兩個青色小瓦一樣的人扣。血濺得很遠,揚起的血沫被氣浪吹揚著一直飄到龍骨牆的外面,並從那青瓦隔成的花窗中穿過,塗抹在了那個金色的狸子面具上。
下龍鼻
坎面還是動作了,魯天柳沒想到,鬆開了鏈條,那人扣還是沒站住。因為那人坎已經撐腿仰身,正準備拼盡全力抵抗五郎的拖拉,而就在這節骨眼上,那鏈條卻活了似的解開了,人扣將自己摔了出去。
緊貼地面趴著的魯天柳,可以從地面的震顫和門隙中竄進的氣流中感覺到坎面的威力。爆炸的威力雖然很大,卻和她預料中的相去甚遠,至少和那厚重金屬門做的定座不相配。如果只是這樣的一個殺傷力,根本不需要用這樣的金屬活門來支撐和洩壓。而且,那爆炸的聲響也不對,倒像是用炸藥啟動了其他什麼大型的扣子一樣。莫非這是……
沒容魯天柳細想,清明的三覺馬上就否定了她最初的判斷。此時從地底下傳來了極為猛烈的隆隆起伏聲,其中還夾雜有她在前院天井地面下聽到的怪異聲響。同時,她的鼻子在濃濃的硝藥味道里還聞到了晦澀、陰寒的氣息,這樣的氣息能混雜在爆炸後的熾烈之中,說明散發這氣息的源頭蘊含著非同小可的能量。種種現象讓魯天柳改變了思路,不是火藥爆破的威力小,而是其爆破威力向下分散了。炸藥設定位置往下的地基肯定鬆散了,而且在這樣巨大的衝擊誘發下,某些奇怪的力量開始甦醒。此處可能很快就會像前院天井一樣,變得步步驚心,所以必須趕快離開。
魯天柳沒說話,爬起身拉著五郎就走。五郎也不敢說話,他從沒見過魯天柳有這樣凝重的表情。
眼前發生的一切可以讓魯天柳想到很多,但她怎麼都不會想到火藥起爆的同時,魯盛義那頭剛好有一片枯葉落水,也沒想到這一爆,拉開了馭龍格院子全毀的序幕。
前面小道的盡頭是條長廊,長廊拐過彎就直接來到了一座書軒般的建築前面。這建築是正面全敞式的,弧形屋頂,內部格局整齊,柱壁對稱,看上去是正三堂式的結構,中間卻未分隔。陸先生正站在這建築的門前等著。
剛才陸先生進到金屬門後,就徑直往前走的。他怕自己留在那裡,累累贅贅地反而影響了柳兒他們的行動。而現在他倒是靜靜地站在這座書軒模樣的屋子前面,背朝軒門,往遠處望去。正對軒門的那一面和龍骨牆外一樣,有一排高大樹木,看不到什麼。而在書軒的另一邊,也是一條相連的長廊延伸過去。
魯天柳和五郎快步走到陸先生身邊,看到他的嘴在張合著,卻聽不見說的什麼。
「先生,格里是個啥子地界?」魯天柳輕聲問道。
「樹不高,遮不住高點子,可這邊看不到什麼。」陸先生的手指在一個假山盆景中的沙堆上迅速地寫著,沙堆寫滿就馬上用手掌一撫,平整了沙面再寫,「敞地或是池塘,位置上該是池塘,屬格局的龍口。」
不是陸先生不想說話,他是實在說不出話來。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可能很快不是說不出話的問題,情況會比這糟糕得多。因為他麻木的頸部開始疼痛了,而且是裡外貫穿的疼痛。疼痛的中心就是粘了瞿雎屎的地方。陸先生此時才意識到,扁毛畜生拉的屎有毒,它那骯髒行徑不是以勢奪人,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殺招兒,一個效果緩慢的毒招兒。
陸先生的左手手指摸過鳥屎,這時也開始刺痛起來。而不痛的手則迅速在沙堆上書寫:「長廊相連不斷,是龍鬚。」寫到這,他用疼得顫抖的手指指兩邊長廊,「軒屋裡有兩口井,屬龍鼻。果真是‘馭龍格’,連龍鼻都用軒屋罩住,雖然不斷龍息,卻無法直吸到日月雨露的天成靈氣,使得龍精難聚,終為所馭。」
「先生,那格現在哪能辦呢?」魯天柳靜靜地問道。陸先生如此妙到極致的風水相局分析沒能讓她驚訝,因為她自己也看出了此中玄妙的八九分。而且魯天柳早就知道那軒屋其實是個井軒,並且知道里面有兩口井。因為她清明的三覺已經感覺到軒中兩道柱狀的濃重寒氣噴湧而出,並將這井軒層層裹繞盤旋。
「下龍鼻。」陸先生這三個子寫得極度地遒勁飛揚,沙堆的沙粒被撥撒得四處濺落。陸先生如此地書寫並非意氣風發的表現,而是孤注一擲的無奈。他知道魯家此趟目的應該和這馭龍格的龍寶有很大關係,但是局面發展到現在,只要有五六分把握可以讓這兩個孩子全身而退,他就絕不會讓他們下龍鼻。「蠟嘴」鳥拉給他的毒屎讓他徹底清醒過來,開啟始對家就沒準備放走他們一個人,包括自己。現在不管往哪裡逃遁,遭遇的肯定是招招必殺、不死不休。也只有下龍鼻直探龍頜奪得龍寶,以此來要挾對家,才有可能保住大家全身而退。
魯天柳沒說話,雖然陸先生只寫了這麼三個字,但她卻似乎聽到陸先生心中所有想說的話。魯天柳也沒多思量,轉身便走到井軒裡面,並且直奔左側井口。
漢代《九州見龍》:「琉溪藏龍,喜弄珠。其珠,龍之命寶,常於口、左鼻間迴圈不止。」
魯天柳當然沒看過這樣的書,她是在龍虎山聽降龍殿那個酒糟鼻子的禿頂老道說過。遠古時有降龍尊者,專為民間百姓降伏孽蛟妖龍,他降龍不屠龍,所以常用手法是以一臂挾持龍顎,使龍無法張嘴,另一隻手直插龍的左鼻孔,整個手臂探入,從龍頜處挖出龍珠,如此妖龍便被其控制。所以,當魯天柳從陸先生的心中聽懂所有資訊和目的後,她想到了這個降龍的手法,下龍鼻取龍寶,應該由左鼻下去。
魯天柳將飛絮帕收在自己袖中,她知道自己這趟下去沒有趁手的傢什是不行的,飛絮帕肯定得帶著。她還必須給自己留條退路,誰都不知道那井下會有什麼。於是她讓五郎解下腰裡纏著的捻股牛筋繩,鬆開了三股,將牛筋繩變作原來的三倍長。魯天柳將繩頭打了個抖解釦,這釦子繫上後就牢固異常,但需要它鬆掉時,只需朝幾個角度稍稍抖動一下就可自解。她將釦子系在自己左腕上,另一端系在五郎的刀杆上。
魯天柳褪去了外面藍印花布的棉衣棉褲,只穿一身暗綠色的襯衣褲。一雙穿著棉線襪子的天足踩在井沿邊上,將身體挺起,準備直直跳下去。這是一種方式,不是莽撞。
那年隨老爹外出尋奇木,在神農架遇到神捕獵手卓百獸教她的。就是當必須進入一個自己不清楚的環境或危險的地方時,千萬不要悄悄地慢慢地進入,那樣說不定反而讓裡面的怪獸或其他可怕東西做好了準備,等你一進入,馬上就發起攻擊。應該快速直接地進入,進入的一瞬間,只會讓對手驚恐慌亂,而你卻可利用那一刻將周圍的一切觀察清楚,並有機會選擇攻擊或者逃離。
五郎此時低聲卻語氣堅定地說了一句「我來吧!」
魯天柳用眼神制止了他,在這樣的眼光裡,五郎的堅定化作一口重重的長息,輕輕地籲出口外。
魯天柳一腳已經跨出井沿,突然又收回,她回頭看了一眼始終背對著井軒的陸先生,柔聲說了一句:「先生,儂要保重自家格!」
「撲通!」這聲音其實不大,只是從井中傳來的一點回音。
陸先生站在門口,微仰著頭,散披著的花白頭髮在寒風的吹拂下簌簌飄拂,那被死封鈴削去一大塊頭皮的頭頂血紅得有點刺眼。隨著魯天柳入水的聲音傳來,他的身體伴發出一陣難以自制的顫抖。
魯天柳跳下了水井,雖然她清明的三覺讓她覺得不安,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驟然入水,魯天柳一下子就僵住了,她的肌肉彷彿不能收縮了,血液不再流動了,關節也無法轉動了。這井水的寒冷超出了她想象,就像是萬根冰刺刺入她的身體。本來井水應該是冬溫夏寒的,可是這裡的井水卻違反了這樣的規律,非但不溫,而且冷寒的程度遠遠超過了夏天。這一點讓魯天柳很是心驚,按理說這樣寒冷的水溫,她的超常觸覺在井口就能感覺到,可實際上卻沒有。幸虧極度寒冷只是在靠近水面的一層,往水底多下了些,溫度反倒緩過來了。
魯天柳迅速掃視周圍,漆黑一片,什麼都沒有,但她聽得出,附近有划水的聲音。她的觸覺告訴她,水中波紋湧動,有東西在向她靠近,帶著一股黴澀汙濁的味道。
讓她感到心驚害怕的事情才剛剛開始,就在她稍微適應了一下水溫,讓渾身的肌肉關節剛重新活動開來的時候,她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不是進入到井中,而似乎是溶入了一片星空……
鬼火竹
從池塘月形口子中翻湧出的水柱好長時間才平復下來,翻湧起的水柱讓整個池塘面上瀰漫起一片水霧,飄上池岸,飄上平臺。水霧很溼很冷,淡淡的水霧附上身體如同是將人浸在冰水之中一樣,讓站在平臺上的魯盛義和魯恩止不住發出一陣寒戰。
水霧漸漸淡去,可魯盛義和魯恩還在打著寒戰。
「怎麼了,難道真的老了,連這樣一點寒氣都抵不住了?」魯盛義心裡在自問。
顫抖變得劇烈起來,甚至連身體都出現了輕微的搖擺。這樣的情形絕不是寒冷可以造成的。是震動,石頭平臺在震動,檯面上石頭之間的縫隙在漸漸變大;小樓也在震動,窗欞上的花色玻璃發出清脆的顫音;水面也在震動,剛平靜的水面上跳躍起無數細鱗波紋。
魯恩早就一足跨過平臺的石頭欄杆,用雙腿緊緊夾住石頭欄杆來穩住身體。右手緊握住刀柄,左手提著揹筐護在身前。他對異常情況的反應比魯盛義敏銳多了,當魯盛義還在對自己顫抖搖擺疑惑的時候,他已經是全副攻防皆可的狀態。
在碧綠的水面下,一條曲折蜿蜒的黑線從池塘的對面延伸過來。像是個放慢速度的黑色閃電,要把池塘、平臺、小樓劈成兩半。
「閃電」後隨之而來的是「炸雷」,隆隆的「炸雷」。池塘不知道是不是被劈成兩半了,但平臺確實是被劈作了兩半。就在魯盛義也學著魯恩的樣子靠上另一邊的石頭欄杆時,那些石頭之間的縫隙已經變得有巴掌寬了。魯盛義剛牢牢抓住欄杆的立柱,石頭平臺已經整個地分作了兩半,中間一道兩尺多寬的碧綠水道直衝小樓。
小樓沒有被劈作兩半,而是被吞掉了半截。「觀明閣」和石頭平臺都在下陷,而且速度相當快,那碧綠的池水衝進屋子時,已經是在小門的上半部分。
這是怎樣的一個坎面?魯盛義和魯恩都害怕了,佈置如此巨大的坎面他們從沒見過,啟動變化如此霸道的坎面他們更沒見過,所以更談不上分辨坎面的扣子、弦子、扳括在什麼地方了。
不對!魯盛義突然意識到,這不是坎面。剛才他是從小樓正門進入小樓的,在那裡他仔細檢視過裡面的所有設施。如果這真是一道坎面的話,就算它掩藏隱蔽得極為巧妙,讓人瞧不出機括佈置,但是屋裡那些地板樓梯的木材有沒有入過水,他這個班門的後人沒理由瞧不出。
魯家「六合」之力「定基」一工,不但要定宅基,還要定基材。所以這一工中有「辨材」一技。不管什麼坎面佈置好以後,都要有一兩次的試坎。如果坎面像現在這樣動作,試坎就有水進入屋裡。木材只要入過水,就會留下痕跡,而魯盛義在底樓屋內沒有發現這樣的痕跡。
既然不是坎面,那怎麼會這樣?莫非對家要毀園走人?目前為止對家不應該到了無招可使的地步呀?
看著小樓整個陷下去一層,魯盛義他們兩個人站在破裂得一塌糊塗的石頭平臺上驚愕了許久許久。最後還是魯恩先從這樣的驚愕中省悟過來,他看看小樓,又看看墨綠的水面,臉上露出抉擇艱難的表情。在他的眼光中,恐懼與慾望並存。
魯恩的表情漸漸變得堅定。他一直不曾說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開始動作了,也一時看不出他要做什麼。
腳下晃了晃,測試一下腳下那半邊平臺的牢固程度。那平臺雖然斷開變作兩半,但半邊平臺下的撐柱牢固性還是極好。然後魯恩從揹筐中拿出一卷細繩索,熟練地打了個拴纜扣系在平臺的石欄上。
魯盛義將思緒收回了,這是他行走江湖的經驗。腦子只有一個,想不通的事就先別費腦子,應該用更加直接的方法去發現。而且東想西想會讓你疏忽了其他重要的東西。
魯恩繫繩子的時候,魯盛義正很仔細地看著他的手法。這個魯恩有些時候異常聰明,但有的事情也真的很迂拙,這個拴纜扣魯盛義教了他好多次,他還是反穿繩的打法,雖然也一樣牢靠結實,可是繩釦間纏繞得卻很難看。
魯恩脫掉外衣,露出一身黑色水靠。魯盛義從沒見過魯恩穿過這樣的裝束,更沒想到魯恩今天的衣服裡面會有這樣的裝束。其實他也從不知道魯恩會水,更沒見魯恩下過水,但魯盛義沒有驚訝,因為今天入了這個園子,就沒什麼事情再值得驚訝了。
魯恩抬起頭來,看著魯盛義的臉,終於說話了,他用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了句:「我下去瞧瞧,你給護著點回頭繩。」
「行。」魯盛義同樣平靜地回答,並且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下水前魯恩沒有將繩子系在身上,而是將繩頭疊作三道咬在口中。這樣比係扣要方便,需要解脫時只要張口吐繩就行了。
魯恩一個躍起鑽入了裂開的水道,身上受傷處的血漬在墨綠的水面上泛起幾道殷紅的漣漪。魯恩下水的姿勢很不尋常,是將單刀挺直在身前下水的,這樣就有個破水的銳角,一則是入水時快捷,遊動省力,而且還起到試探和保護的作用,同時使自己處於一個可隨時攻擊的狀態,對水下可能出現的威脅及時作出反應。
魯盛義想起魯恩好像是浙江定海人氏,那裡憑臨大海,三江匯流,會些水性應該是常理之中。可是魯恩這一身水靠是什麼時候置辦的,自己倒不是太清楚。看著挺光鮮,應該不會太久。
斷開的石臺面上,那些石塊紛紛落入了綠得發黑的水中,分裂出的水道越來越寬,最後只剩下靠近兩邊欄杆的一路長條邊石沒有掉入水中。小樓陷下去有半截,兩層中間的飛簷剛好搭在了斷開的平臺上。魯盛義可以沿長條邊石攀上飛簷,再從簷額上走到小樓另一邊的地面。
飛簷的琉璃瓦是光滑的,魯盛義小心翼翼地踩上飛簷瓦面。他從小樓的結構和構架間的連線上可以看出,飛簷依舊堅固,至少可以承受他的體重。但他還是害怕這瓦面上有什麼佈置,於是慢慢跪下,放下手中木刻刀,雙掌撐住瓦面,伏下身來,側臉迷眼細細地看去。
小樓經過這樣的一番大動作,二層窗欞的花色玻璃都被震碎了,把這飛簷瓦面鋪灑得星星點點。這種情形辨別瓦面有無設定,是很有難度、很費時間的。
小樓陷落的巨響沒有了,周圍很靜,只有那些碎了玻璃的窗欞搖動著,偶爾發出「吱呀」一聲怪叫。在這靜謐的環境裡,這樣的「吱呀」怪叫顯得分外清晰響亮。
隨著一聲稍長的「吱呀」怪響,二層的視窗出現了一張臉。一張戴著血紅狸子面具的臉。隨著這臉一起出現的是一根紫色竹管。持紫色竹管的手白如岫玉,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戴面具的是個保養很好的美麗女人。女人的手臂慢慢抬高,悄無聲息地探出窗外,將紫竹管的管子頭對準趴伏在瓦面上的魯盛義。
那柔嫩的纖纖玉指按住竹管上一個橢圓的疤痕,手指在漸漸用力,疤痕在慢慢下凹,魯盛義的生命與那地獄之火步步接近。
「鬼火天竹」,就是剛才在二層發紅色火球射魯恩的器械。這器械是根據宋朝天波府楊家「排風火棍」改造而來的。據說楊家的燒火丫頭楊排風用的兵刃燒火棍是當時開封的天璣巧手朱夫人給製作的,棍中暗藏機括,對敵之中可以擰開機括,從火棍頭裡噴出火球。後來武林中的幾個暗器世家都根據這棍子改造出好多類似的暗器,但最為成功的就是亳州霹靂炮堂做的「鬼火天竹」。據說這玩意兒集輕、巧、快、密、毒、狠等特點為一體,其發出火球為南疆火精石粉,沾身不落。可是這「鬼火天竹」亳州霹靂炮堂只拿出來顯擺了一次便銷聲匿跡了,再沒在江湖上出現過。
面對伏在瓦面上引首待誅的魯盛義,戴紅狸子面具的臉開始嘴角向上翹起。她笑了,而幾乎在笑意剛露出臉龐的同時,眼中卻閃過一絲殺意凌厲的光芒。
魯盛義這個目標真的太大了,距離也太近了。一招即中是沒有懸念的必然結果。
戴紅狸子面具的女人就要讓她手中的「鬼火天竹」噴射出光芒四射、豔麗絢爛的「鬼火」,她要用那像生命一樣嫣紅絢麗的火焰奪去魯盛義的生命。
就在這生死頃刻的一瞬間,就在這耀目光亮即將出現的一瞬間,女人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五彩亮麗的星光,耳中突然聽到一片風搖群鈴般的脆響。星光雖然並不十分亮麗,卻讓女人感到眼前的世界突然變得混沌,鈴音雖然很是低弱,卻讓女人拿不準那聲音會不會是要命的刃顫聲響。
紅狸子面具的女人驚恐了,她迅速後仰身體避讓,這樣急切地避讓讓她都忘了依舊伸在窗外的紫竹竿。
於是一隻筋肌暴突的有力大手緊緊抓住了紫竹竿,並用力往外拉拽。女人這才意識到天竹還在窗外,同時她還看清那些星光和脆響來自一把飛揚的彩色玻璃碎片。那讓視覺和聽覺產生恐懼的威脅不是真正的威脅,真正的威脅是窗外拉拽天竹的那股大力。
女人柔嫩的手與擁有的力量是極不相稱的。她首先一把將「鬼火天竹」死死抓緊,讓已經有一小段逃脫出她手掌心的天竹在她手中變得紋絲不動。然後手臂往後用力,將那「鬼火天竹」漸漸地往裡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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