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廣暴亂,兩廣總督遣人暗運一批古器珍玩入京,在黃河渡口被幾個渾身是刀的殺手劫殺,所運物件被洗劫一空,這就是清末案卷中有名的「刀人血洗倉臨渡」。據傳聞說,這種刀人身上攜有十六扇刀鋒,所以都管他們叫「十六鋒刀人」……剛才魯恩一見到這兩個黑衣人就感覺他們刀氣滿身,那時就已經在猜測兩個黑衣人可能就是「十六鋒刀人」。他這才先下手為強,不惜使用飛刀斬殺的技法,滅了他們一個再說,要不然自己在他們夾攻之下絕對沒有任何機會。
尋隙逃
魯盛義看著失魂落魄的人,他顯然是被這炸鬼嚎奪走了魂魄。多少年沒見了,這人本就已經蒼老得不成樣了,再如此一副失魂落魄、身上處處傷痕、衣裳破爛如縷的悽慘模樣,真就如地府的遊魂。可他是什麼時候到的姑蘇?又是如何入的這個園子?他來此處又是何目的?
魯盛義不是傻子,魯盛義是個大風大浪裡闖過來的老江湖。滿腹的疑慮似乎有了一點點的苗頭,但這苗頭必須輕輕提起理順,稍不小心就會斷了節兒,無從再找。
他沒有理會這個已經失去魂魄的老相識,而是快速往剛才發出巨響的方向走去,因為他有更為緊急和重要的事情要去辦。
沒幾步他發現了亮光,這裡是個暗室,暗室與旋道相連的牆壁被撞破了個洞。坎子面的行家就是行家,魯盛義在旋道里左右看了一下,再探頭看了一眼暗室裡的佈置以及風口、回口。他一下子就知道了這炸鬼嚎大概是個怎樣的原理。然後也知道為什麼那個失魂的人會撞破室壁鑽入旋道。
魯盛義在「玲瓏百竅」三環旋道最裡層的坎子中心找出路,用「迴音錘」敲擊尋找空門。此時旋道中無風,聲音傳送不再是風吹百竅發出的順向環音,而是以這坎面為中心擴散。這樣「迴音錘」敲擊的聲音便經三環道,左右六路最後集中傳到這暗室之中。不是對家的坎子有漏洞,是因為暗室之中操作坎面的竿子在躲避嗆粉的時候沒有將風口和回口的封門關上。
一聲六回旋,這百竅玲瓏的旋道又是擴音的好場所。於是漆黑靜謐的旋道里迴盪起的如同驅魔梵音的聲響,在暗室裡變成了如同撕破天幕的炸雷。可能也只有這比炸鬼嚎更震撼的聲響,才能對已經被炸鬼嚎奪去魂魄的人有點刺激和誘惑,誘發出的其實也只是他在失魂前遺存的一點脫出求生的意識,於是那失魂人才會撞破木壁往魯盛義這裡走來。
魯盛義瞧著暗室之中沒有人,便鑽了進去。暗室沒有門,只有一整面牆壁。
一個居室只有一面牆壁,這牆壁只有一種砌法——圓桶狀。這樣的圓桶形其實是最好的防禦形狀,因為從它的外部看,它無處不是拱形的最高點,所以可以承受極大的外部撞擊,這和拱橋可以承受很大壓力的道理一樣,但它的內側承受能力卻是極弱的,要不然剛才那個失魂的人無論如何也撞不開木壁。
魯盛義取出木刻刀,魯家人用的木刻刀一套有十八把,刀刃各不相同,各有各的用處,各有各的用法。魯盛義此時取出的是三角錐頭的。這是所有種刻刀中最有殺傷力也最利於攻擊的一把。他知道,一旦尋到出口,可能立時就會迎來一場血搏。
魯盛義收了自己的火絨,拿過桌上的煤油大燈,拎著燈挨著牆壁尋找可能存在的縫隙,不時還將耳朵貼在牆壁上仔細地聽一聽。他不敢敲擊尋空,是害怕發出響動驚動對家在外面的人。
其實對家的人早就被驚動了,剛才暗室中發出一連串炸雷般的響動,已經讓逃出躲避嗆粉的那人感到萬分驚異。本來這暗室在設計功能上就是閉音的,就算是那些收來的失魂人發出鬼嚎般的叫聲,裡面都不會聽到一絲動靜,更不要說傳到暗室門外。
於是,他好奇又謹慎地開啟暗室的出口。於是,魯盛義聽到出口暗門開啟的聲音……
聽到暗門開啟的聲音也就知道了暗門開啟的位置。這是個魯盛義沒有想到的部位,因為他剛才尋查過那裡,既沒有見到一絲縫隙,也聽不到一點空音。
魯盛義正對出口,左手高舉大煤油燈,右手持三角錐頭的刻刀緊貼在煤油燈的底部。
暗門開啟了,非常寬,而且是由下往上開啟的。也就是說門的介面縫隙是在下牆角。門雖然很寬,而實際的出口卻只有門的四分之一,因為有四分之三的寬度是疊牆構造,暗門還很矮,只有正常人的胸口那麼高。這樣的結構就難怪魯盛義連兩側的介面縫隙也找不到,也沒能聽到空音,因為他是按照正常高度和寬度尋找的。
出口很矮也是出乎魯盛義意料之外的,這雖然不會有光線直射面部讓他看不清進來人的情況,但他準備好的刻刀刺出角度就不對了,而且外面人進入的速度很快,魯盛義想調整都來不及了。
外面的人低頭鑽了進來。這人應該不是個闖江湖的,他可以是個會家子,也可以是個坎子行,但他並不是個江湖人,從他進來的姿勢甚至可以說他是個比較莽撞的人。暗室中發出如此奇怪的聲音,他竟然也不考慮可能會有意外,就這樣毫無戒備地鑽了進來。當然也有可能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有人可以撞破桶形牆壁鑽入暗室。
進來後,對家的人抬頭看到一個人影,卻看不到面目,因為大個兒的煤油燈晃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對方的面目。當然,那暗藏在光線裡的三角錐頭刻刀就更加沒法看見,他是從額頭上的疼痛才知道明晃晃的光線中藏有犀利的殺人武器。
魯盛義沒有像原定計劃那樣刺中對家的咽喉,他刺中的是對方的額頭。對方也真的是個會家子,還是個很好的會家子,這可能也是他為什麼敢大大咧咧地直接鑽入暗室的又一個原因。他一感到額頭的疼痛馬上就往後,速度比刻刀的攻擊還快。所以刻刀雖然刺中額頭卻沒有刺入堅硬的額骨。
避讓的距離是有限的,對家的頭已經靠住了出口的上部牆體,再也無處避讓了。但刻刀也只是抵在額上,再也無法繼續刺入,因為會家子利用退避的間隙,一雙手已經死死扣住了魯盛義腋下天府穴。
魯盛義不知道什麼人體穴位經脈,但他能感覺到自己被抓之後是疼痛中有痠麻,痠麻裡有疼痛,肩部以下腰部以上一下子變得麻痺無力。
人一般都是右手力量大過左手,對家和魯盛義也都一樣。所以魯盛義的左手臂在對手右手反擊下首先失去了應有的功能,提著的煤油燈掉落在地。同時他清楚自己右手持的刻刀很快也會如此,因為右手的手指已經開始在失去知覺。
沒想到好不容易逃出了歹毒的坎面釦子,竟然又會被一個松弦落扣的「竿子sup」/sup給困住了,可魯盛義現在的狀況確實是力不如人、技不如人,自己在人家手中就如同未成年的孩童。
右手已經握不住刻刀了……右手已經託不住刻刀了……右手已經搭不住刻刀了。
掉落地上的煤油燈只頑強地跳躍了幾個火苗就熄滅了,也就在熄滅的那一瞬間,魯盛義的右手也完全脫離了三角錐頭的刻刀。
黑暗中傳出一聲短暫的慘呼,但在炸鬼嚎的旋道里卻迴盪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就在魯盛義再也沒有能力把持刻刀了的時候,就在魯盛義無奈又無力地垂下手臂的瞬間,他將頭顱狠狠地砸向了刻刀的刀柄。手臂沒力了,上半身沒力了,脖頸卻是有力的,頭顱卻是有力的。
頭顱在有些時候可以像個結實的錘子,這一砸,讓他的額頭血花迸濺。因為刻刀是真正的刻刀,刻刀柄是真正的刻刀柄。但是有一點是值得慶幸的,刻刀的三角錐頭也是真正的三角錐頭,錐頭在那「竿子」腦門上撞擊出要命的深度。所以魯盛義的額頭雖然淌著血,卻保證了他能夠自己走出了暗室的出口。
魯盛義感覺一雙手臂就像沒了一樣,但隨著經脈漸漸地通了,劇烈的疼痛取代了麻木,彷彿腋下的肌肉都被捏爛了一般。
魯盛義又拿出一把刻刀,這是一把尖稜槽口刻刀。剛才的三角錐頭刻刀自己硬塞給了人家,就沒有費力氣再拿回來。
外面的光線並不是很刺眼,本來就是個陰霾的天氣嘛。雖然剛才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些時間,但魯盛義從適應火絨,到煤油燈,再過渡到現在出來,已經基本可直接適應外面的光線。所以他一眼就辨別出自己的立身之處是在花蔭小道旁的黃楊樹叢裡。
魯盛義握著刻刀,想想又從木提箱裡拿出一個「鳳眼刨」,為什麼叫鳳眼刨,是因為這刨子的刃口就像個細細彎彎的丹鳳眼。
一手一樣武器,多少增加了他幾分信心。再盤算了下週圍路徑,便從桂花樹叢中跨出,繞過兩株寬大的芭蕉樹,站在了花蔭小道上。
這花蔭小道和他剛才進入假山洞時的花蔭小道不同,這是直通池塘邊小樓邊畫舫過廊的,而他剛才走的花蔭小道沒幾步就轉進假山洞了。但這顯而易見的怪異沒有引起魯盛義的興趣,因為他看到了一幅血腥殘酷、驚魂詭異的場面……
刀鋒人
魯恩面對如同閃電一般撲過來的黑衣人,他只有退,疾速地後退,因為他沒有刀,因為他的右手不能動,因為他不知道這個黑衣人憑什麼敢合身撲了過來。
說那黑衣人如同閃電,不止是說他的速度快,而且是他真的發出幾道閃電般白中帶青的光芒。那是他手臂在用力擊出時,臂上的黑色衣料突然崩裂開來,現出三道刃口,在手臂的上下兩側和外側。
「十六鋒刀人」,果然是「十六鋒刀人」,魯恩心裡不由一寒。他知道為什麼黑衣人敢合身撲上了,因為他的身上都是刀,因為他整個人就是刀。
雖然魯恩曾經是鐵血刀客,但他的身份只是個侍衛,是個兵卒,所以對武林中的事情知道得並不多,特別是其中較高深和較偏門的武技。但由於他自己使用的武器是刀,因此對與刀有關的武技、門派特別關心,有空就千方百計找武林中人探討刀技。就算是在魯家,他也時常與以前的同行朋友有著聯絡,從他們那裡知曉些江湖中的奇事變故。
十多年前,那時他已經在魯家,雖然多年不做鐵血刀客,卻仍有以前同行好友給他帶來一封書信,告訴他兩廣暴亂,兩廣總督遣人暗運一批古器珍玩入京,在黃河渡口被幾個渾身是刀的殺手劫殺,所運物件被洗劫一空,這就是清末案卷中有名的「刀人血洗倉臨渡」。據傳聞說,這種刀人身上攜有十六扇刀鋒,所以都管他們叫「十六鋒刀人」,讓他以後遇到的話要多加小心。
剛才魯恩一見到這兩個黑衣人就感覺他們刀氣滿身,那時就已經在猜測兩個黑衣人可能就是「十六鋒刀人」。他這才先下手為強,不惜使用飛刀斬殺的技法,滅了他們一個再說,要不然自己在他們夾攻之下絕對沒有任何機會。
刀人此時已經前撲了兩步,四肢上的黑衣全都已經綻裂開來,果然都有三道刀鋒。
魯恩的心再一寒,如同落入一個冰窟。他清楚,雖然面前只剩下一個刀人,自己也一樣沒有機會。不是因為手中沒刀,也不是因為右手無法動彈和肩部的傷,就算這些缺陷全都彌補了,他最多也就是拖延些時間,絕不會有獲勝和逃脫的機會。那刀人動作快速得像閃電,四肢施展開後像無數道閃電,出手就是連環劈斬又像不滅的閃電,而且這才只露出十二道刀鋒,還有四道未露,而未露的才是真正厲害的後手殺招。
魯恩躲避得很狼狽,幾乎是在滿地打滾,並不是魯恩無法站立,這是故意示弱,這是用另一種方式來拖延時間。十六鋒刀人這等檔次的殺手,不管面對的是高手還是弱手,都是全力而殺,絕不會有任何的手軟,但是他們也絕不會滿地打滾地去撲殺必定要死的人,畢竟他們是這世上一等一的殺手,就算殺人也要殺得漂亮,殺得有風度。
所以魯恩只需要應付兩腿上刀刃的攻擊,攻擊力少了一半,拖延的時間就長了一倍。
但拖延時間對魯恩來說並沒有太大意義,他沒有後援,而那刀手卻有幫手,就是移動太湖石過來夾攻的另一個人坎殺手。此時那人坎已經轉過了太湖石,正準備轉動荷葉缸闖到這一半的坎面來夾擊。先前荷葉缸轉動的位置已經開了空兒,本可直接過來,但是由於那人坎轉動了太湖石,所以整個坎面變化了,要將荷葉缸重新變個角度這才過得來。
刀人的動作明顯變快了,看得出他是想在幫手到來之前解決魯恩。殺死這樣一個對手有可能是個不小的功勞,那為什麼要將這功勞與別人分享。
刀人的攻擊有招有式,動作瀟灑,但他要想在短時間裡解決魯恩,就必須雙倍加強身體下部的攻擊力。
魯恩雖然在地面上滾爬著,眼睛卻是一直盯著刀人的手腳,他在提防另四把刀。他心中估摸,刀人突然加快攻擊的節奏,有可能是要逼使自己手腳更加忙亂,疲於應付那十二道刀鋒,然後他可以在某個出人意料的部位用他暗藏的四把刀殺出,一擊而中。
刀人突然一腳踢出,這一腳讓魯恩覺得有些怪異,因為他沒有利用小腿前面和左右的刀鋒進行斬殺,而且出腳的角度也不是太合適,魯恩幾乎不用躲,那腳就已經擦著魯恩的身體過去了。
踢空的腳似乎抬得過高了些,並且膝蓋也繃得太直。可這樣的姿勢可以讓腳跟更加有力、更加無所顧忌地直落下來。
魯恩看清了,刀人的這一招類似北路腿法中的「倒磕」,可是這「倒磕」中怎麼會有寒光四射?
等到魯恩看清楚那寒光四射的是一道刀鋒的時候,他的反應動作就明顯慢了,雖然他側身往一邊躲過了半尺多,可是刀鋒還是在他的背部到腋下勾勒出一道嫣紅的線條,線條在瞬間變粗,漫漲,很快就渲染成一個大大的紅團。
刀人的動作是持續的,是連環不息的。他右腳的「倒磕」剛落下,左腳就已經抬踢在空中了。所以還沒等魯恩感覺到疼痛,他的身上就已經出現了第二道傷口,接著是第三道……
刀人終於使出了他暗藏在鞋跟處的兩道刀鋒。
魯恩的躲避只能是讓刀人多出的兩道刀鋒不刺入自己的要害。眼下的皮開肉綻、鮮血飛濺相比而言已經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合圍的人坎是個高大強壯的會家子,他輕易就將荷葉缸移動過一個角度。現在他與魯恩之間不再有任何阻擋,只有一個兩步遠的通道和魯恩完全暴露的背部。他只需要走過去給上一刀或者狠狠一腳就解決所有問題了。
刀人也意識到這點,所以他猛然躍起在空中,他要雙腳齊下,一招要了魯恩的命。因為再慢半拍,不僅僅是要與別人分享功勞了,甚至全部的功勞都會歸在別人名下。
身體躍起,雙腳都抬踢在空中,他要一起落下,雙鋒齊磕,這一招是要魯恩必死的一招,可是越是兇險的招式,也越有可能給別人機會。刀人的這一招使得急了一點,這就讓滿地滾爬的魯恩有了一條活路。
渾身是血的魯恩已經不知多少次經歷過這樣的浴血場面,所以他雖然受傷、躲避,可是一雙眼睛無時無刻不死死盯住刀人的動作。這就像在戰場上一樣,不管受了多少傷,不管場面多混亂,你一定要保持清醒,認清你的敵手,要不然,第一個死的就會是你。
「十六鋒刀人」,全身都是刀。這樣一個與殺人武器融為一體的殺手堵住你的出路,你能有什麼辦法將他驅開?你的每一個攻擊都如同是將自己往刀人的刀口上撞,除非是他給你讓一條路。
刀人雙腳齊跳,騰空躍起,卻正好給魯恩讓出了這樣一條活路。這樣一縱即失的機會也只有像魯恩這樣的,在戰場上刀風血雨中闖蕩過來的人才會抓住。
刀人的躍起並不太高,因為魯恩本身就在地上滾爬著,他不需要太高就可以將魯恩的身形完全罩住。刀人的下落也很快,因為速度才是必殺的前提。
魯恩的身體也縱出,雖然他的速度沒有刀人快,但他的程式比刀人少,他只需要向前下方落下,所以當刀人腳跟雙鋒落下時,他的身體已經緊貼地面,從刀人臀部與地面草皮之間不大的間隙裡滑了過去。
刀人腳後雙鋒失去了目標,這讓他十分意外,於是立即變招。他是不會跌坐在地上的,更不會讓落下的雙鋒插入泥土之中。只見他側向打橫,單手在地上一撐,同時雙腿往回一收,便半蹲在了那裡。
半蹲著的刀人只需要站直身體,然後雙腳往後反踢,魯恩便依舊在他的攻擊範圍之中。事實上他也的確是這樣做的,這種連續反應對於刀人這樣的殺手來說都是下意識的。可是他再次意外了,不止是意外,他還感覺到負擔。
連續反踢出的兩腳都落空了,在他的身後好像根本就沒有魯恩這樣一個人。從刀人臀部下滑過的魯恩,上半身剛過去,便立刻抬起了雙腿,這樣他的小腿就正好掛住了刀人的腰部。小腿有了著落,魯恩馬上使力夾緊,隨後腰部用力,上半身頓時翻轉過來。同時左臂手腕上魚皮護套甩出,纏住刀人左臂根部,吊住自己身體,並儘量將左臂往後拉。右手雖然不能動,右臂卻是可以從刀人腋下抄過去,死死地勾住刀人的右肩往後扳。而魯恩的腦袋則用力抵住刀人的後腦勺,這樣他的身體就完全趴附在刀人的背上。
做完這一切,刀人也正好收回反踢出的雙腳。
刀人的反應是果斷的,他沒等魯恩完全將他的後腦勺頂死,就用力扭轉自己的頭顱。
扭頭!出刀!第十五道刀鋒閃著刺眼的白光,正對著魯恩的眼角處撲閃而來。刀人這一刀沒有徵兆的,而且完全沒有出刀的規矩,出刀的地方更是魯恩想都不敢想的。
這一刀鋒竟然是從刀人的口中刺出!是的,第十五把刀竟然藏在刀人的嘴巴里。
刀鋒直逼眼角,眼光只能在刀光中顯示出怯弱、退縮。魯恩抬頭後仰,既然不能阻止刀人的腦袋後轉,既然不能阻止刀鋒的斬切,那就只好躲。
刀人需要的是在剎那間取命,要不然他的局面就太難堪了。必殺的一招使出,非但未能一殺成功,反倒被垂死掙扎的對手纏在了身上。現在被逼使出第十五道刀鋒,如果再不奏效,他不止是沒面子的問題,恐怕以後的日子都會變得很難過了。
刀鋒在魯恩的臉上停留了下來,因為魯恩不願意從刀人的背上跳下來,這樣的話,他就只好用自己的臉去阻擋對手的刀了。
魯恩是想清楚才這樣做的,他要是從背上下來,不要說已經是兩面合擊的局勢,單單就是此時已經惱怒之極的刀人,就會不顧一切不擇手段地要了自己的命。所以當腦袋已經讓無可讓時,他索性將自己的臉迎了上去。
其實魯恩搏殺中最大的優點就是會掌握時機。此時刀人的頭扭轉到了極限,也探伸到了極限。這樣的角度位置,就類似強弩之末,出刀的速度不會太迅捷,力度也不會十分強勁。但是這位置角度也是魯恩無法再繼續避讓的,鋒利如同紙片的刀刃差不多已經夠到他的頸下,瞬間便可毫無阻礙地切劃過他的脖子。於是,魯恩只好不避反進,就在這速度和力量都不是太大的位置上,一口咬住了那鋒利的刀鋒。
鮮血從魯恩的嘴中湧出,滴滴答答地濺滿他的胸前和刀人的後背。刀鋒還是割破了魯恩的嘴角和舌頭,可命卻依舊還是魯恩自己的。
鋒利的刀可以讓鮮血如同泉湧的同時卻感覺不到太大的疼痛。所以無數次浴血的魯恩依舊保持著清醒,炫目的鮮血是不會讓他產生絲毫慌亂的。
刀人無法收刀再殺,他腦袋扭轉的角度差不多到了極點,是個無法使出大力的角度。魯恩雖然咬的是刀刃,但他腦袋的角度位置卻是可以利用頸背一起用力,一副鋼牙將刀鋒咬得緊緊的。
魯恩不能松,這一鬆他就沒有第二次機會咬住刀鋒了,那就又是一個必死之局。刀人也不敢鬆口,他知道口中刀要是讓給了魯恩,趴在背上的對手同樣可以給自己致命傷害。
局勢突然之間變成了這樣,刀人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他開始認識到一個事實,面前這個人,其實很難被殺死的。他也認識到自己速戰貪功是個極其錯誤的想法,現在的局勢必須依靠合擊的同伴。
刀人是聰明,他轉過自己的身體,將魯恩的後背再次暴露在自己同伴的面前。刀人也是愚蠢的,他轉過身體後,就急切地朝後退步,想將魯恩儘快送到同伴的面前。
刀人能想到的,魯恩這個老江湖肯定也能想到,刀人後退了才一步,魯恩就已經放下反夾在刀人腰部的雙腿,一起快步往後退走。退走的速度由於多出了兩條腿而變得迅疾且踉蹌,再加上刀人背上一直掛著魯恩的體重,這一退幾乎變成了兩人同時後傾跌倒。
另一邊過來的高大人坎被面前這兩人怪異的格鬥場面驚呆了,他一時搞不清楚自己應該怎樣才能幫助到自己的同伴。一直到兩人纏裹在一起朝著他這邊跌撞過來,他依舊沒反應過來。
其實這個高大的人坎也有他的道理,他不敢用手中的刀砍下或刺出,纏裹在一起的兩人只要稍稍有點變動,就會誤傷到自己人。就算自己出刀不會傷到自家人,力殺之下,他們兩個同咬著那把刀鋒也有可能造成兩敗俱傷。
就在高大人坎猶豫之時,兩人已然跌撞到他的面前。他左手一把抓住魯恩的肩胛,卻不知是推好還是拉好,於是在前面兩人跌撞的力道作用下,一起往後快速倒退。
高大的人坎撞在了荷葉缸上,魯恩的後背撞在他的胸前,撞擊一點也不重,因為高大人坎的左手撐住了他的身體。刀人的後背撞在魯恩的胸口,也不重,因為一道刀鋒在兩人的口中,誰都不敢用力,誰都在極力控制自己腳步下的跌撞。
魯恩感覺到疼痛,穿透骨髓的疼痛。高大人坎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解決魯恩,所以只好將全身力量都集中到左手上面,就好像溺水的人撈住一件東西就死命抓緊。魯恩感覺肩胛骨像被捏碎了一樣,如果不是嘴裡咬著刀刃,他肯定會慘叫出來。
魯恩沒法子對付背後的高大人坎,他只能掙扎著往後戳出兩腳。這兩腳,人坎輕易就躲過了。戳腳踹不中人坎,就只能踹在荷葉缸上,強勁的腳力把大大的荷葉缸震得嗡嗡直響,缸裡的水紋也打起了旋兒。
荷葉缸裡的水其實不多,因為裡面有好大一部分都是淤泥,用來種荷花的淤泥。但那不多的水竟然打起了旋兒來,而且那旋兒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泥水的旋兒、淤泥的旋兒。這景象好多人都見到了,只要是在這園子裡高處埋伏著的人坎都看到了,包括站在花蔭小道上的魯盛義也看到了,但是誰都沒有出聲。有人是驚訝得忘了出聲,有人是根本沒想出聲。
淤泥的漩渦中伸出一隻大手,髒兮兮、黑乎乎,長著鱗形角質的手。這手一把捏住高大人坎的腦袋一扭,骨頭折斷的聲響很清脆,在這園子的哪個角落都可以聽得很清楚。
高大的人坎連個悶聲都沒發出,便被這隻鱗片大手拎著腦袋無聲地拖進了荷葉缸中。
刀人口中出刀,回頭刺殺,頭始終扭在後面,所以看到了這一切。他好像是知道這東西的,突然不管不顧地鬆開了嘴裡的刀鋒,用尖細的聲音大叫起來:「落水鬼上岸了!落水鬼上岸了!」
魯恩才不管什麼落水鬼,他沒吭一聲,繼續緊咬著刀刃不放鬆。然後他將整道刀鋒狠狠朝前送去,他要阻止這個刀人繼續喊叫,只有他停止了喊叫,自己才可以解脫。
魯恩的嘴緊緊貼住了刀人的嘴,貼得那麼緊密、那麼用力。不知道刀鋒的另一頭是什麼形狀,其實不管什麼形狀,這樣一道鋒利如同紙片的刀刃深深插入到喉嚨裡面都不是什麼好事。
刀人鬆弛了的身體和魯恩一起跌倒在地。刀人再也爬不起來,就因為他看到了那麼一隻有鱗狀表皮的大手。魯恩慢慢爬起來,一扭頭正好看到那隻大手搭在荷葉缸的缸沿上,他雖然沒有看到剛才是怎麼回事,但他清楚,自己背後那個高大壯實的人坎突然消失肯定和這隻手有關。
這是一隻詭異的手,落水鬼的手,是一隻像人手卻沒有人味兒的手。魯恩的感覺是複雜的,就像那手汙穢不堪的長長手指探到他喉嚨裡一樣瘙癢、噁心、恐怖。他再也忍耐不住,跪倒在地上,邊嘔吐,邊朝著遠離荷葉缸的過廊那邊爬行。
荷葉缸裡發出一聲怪叫,聲音不高卻攝人魂魄。在這聲音中,一個大手大腳的小東西劃過一道長長的弧線,直接落到池塘的中央。
魯盛義幾乎是和這個小東西一起動作的,他迅速從驚怖和惶恐中恢復過來,迅速朝著畫舫過廊奔了過去。
「封層,敞水。」甜膩的聲音依然是金色狸子面具的女人發出的。話音剛落,發話的女人不見了,水邊石頭平臺上的女人不見了,很快,池塘中蕩起的漣漪也不見了。
同在這園子裡的魯盛義和魯恩都不知道女人的話是什麼意思,但其他的人卻都知道。封層:護住小樓,不要讓他們進去;敞水:撤開池塘周圍坎面,將他們逼入池塘。
魯盛義比魯恩先一步到的過廊,所以先一步被人踹到池塘邊上。他站起來後沒有馬上重新躍入過廊,因為過廊裡魯恩已經在和踹他的人坎動手了。魯盛義沒有過去幫忙,只是緊張地看看他們的打鬥,再不時看看背後的池塘,似乎覺得水裡那個落水鬼的怪異大手隨時會將他拖下池塘去。
過廊裡魯恩用左手持刀。很快,那烏青砍刀脫手飛出,卻不是飛刀斬殺的絕招,而是被對手震飛。砍刀釘在過廊的廊柱上不停抖動著,烏青的刀刃像一汪濺動的水波。
魯盛義往過廊那裡走近了兩步,卻又悄然止住。
池塘的中央輕輕冒上幾個氣泡,浮上水面後久久沒有爆裂。
陰氣升
往花房去的路徑很短,沒幾步就要拐彎了。拐過彎後是一道青瓦波浪簷脊的月白院牆,牆上有個沒有門扇的圓月門洞。從門洞往裡望去,霧濛濛一片。陰霾的下午,這個小院子裡起霧了。
魯天柳在門洞前靜立著,清明的三覺漸漸進入了忘我的狀態。
最近她發現自己在三覺的功力上有了很大的提升。她沒告訴任何人,而是自己偷偷跑到陸先生房裡偷了本《玄覺》來看,這書是她和陸先生一起去龍虎山時,白鬍子掌教天師送給陸先生的,本來是讓他在合適的時候給魯天柳講的,而陸先生一直都沒有再和魯天柳提過這書,大概他根本就已經忘了。
實話說,這書真的很深奧,就憑魯天柳在道學與玄學上的造詣,是很難理解的,但魯天柳是聰明的,不同一般的聰明。她一頁一頁地翻書,並不仔細看所有的內容,因為需要的東西會下意識地落入眼中。
「異覺需心性駕馭,集精聚神理清明,無我無形,可覺蚊翼風動土下蟻行。」這樣的玄學理論魯天柳好像許多年以前就已經知道,只是需要這書本再印證一下而已。
瀰漫的霧氣裡有陣陣清香,應該是新鮮枝葉的氣味。並且,這清香隨著簌簌的響動,變得漸漸濃郁。其實這一切只有魯天柳能感受到,跟在她身後的五郎對這樣的環境和變化沒有絲毫的覺察。
魯天柳不知道那簌簌的響聲是什麼發出的,但不管是聲音還是氣味,給她的感覺都是很好的,就如同是遇到朋友、親戚一樣溫馨自然。於是她走進了迷霧之中。
關五郎跟在她的後面,手中還拖著那女活屍。他一開始就想走到魯天柳的前面,可是魯天柳不讓。這對於五郎來說也習慣了,因為哪一次都是這樣,在應付坎面的能力上,大家都不夠信任他。
現在魯天柳走進了院子,不但沒有讓關五郎走在前面,而且還回頭示意他先不要跟著了。魯天柳比五郎本人還要了解他,像他這樣莽撞、懵懂的性格其實很不適合幹坎子行的事情,幾乎每次外出辦事都要受傷。不過這傻小子還算命大,哪一次都能險險地把命撿回來。
不過五郎也有非常難得的優點,就是聽話,而且根本不問為什麼,讓他停住便站在圓月門外沒跟著進去。只是在魯天柳走進迷霧的瞬間,他將手中刀杆一豎,開口說了句:「有事你喚我一聲。」
魯天柳回頭朝他吐吐舌頭,做個怪臉。由於有迷霧的遮掩,五郎看得並不十分清晰。
四五步,只有四五步的距離,魯天柳已經完全掩入了霧中。又是四五步的距離,魯天柳止住了腳步不再前行。因為她身體所有外露的肌膚同時感覺到,有東西在逼近!逼近的速度雖然不是特別快,但軌跡卻是十分怪異的。而且那些東西在呼吸,在生長,在運動,可感覺中卻又不像是活的東西。
悄無聲息地,兩根飛絮帕蛇一樣地溜出魯天柳袖口。不知道為什麼,她明明知道馬上就會有事情發生,卻覺得事情似乎和自己毫不搭界。自己就像是在一個不合適的時間走進了一個不合適的地點一樣。而且她還發現,那些漸漸將自己圍擁起來的東西,很自然地給她一種遇到朋友、親戚般的溫馨感覺,但是這感覺裡包含的東西太多太多了,有無可奈何、無望掙脫、無法呼吸、無處可逃。
一根細絲軟軟柔柔地搭在魯天柳的手臂上,並且抖動著、戰慄著、蜷曲著、舒展著繼續前行,另一根同樣的細絲搭上了魯天柳的褲口,還有一根更為粗大的,帶著一前一後兩張葉片,如同不對稱的一對翅膀,輕輕柔柔地壓在魯天柳的腳背上。
飛絮帕脫手飛了出去,是左手那根,右手那根緊追著飛了出去,帕子頭直追前面那根的鏈子把,並魔術般的纏繞在前一根的鏈柄處。
「拉一下!」魯天柳發出的聲音並不尖利,也沒有太多慌亂。但她的心裡已經緊張得幾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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