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身陷暗合北斗七星的鬼障園

對家有一絕妙坎面叫「咫尺千里路」,與魯家的「大石龍形繞」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用北斗七星連頭尾二擔星,再暗合斗轉星移之法佈置的,這樣的佈置只需用簡單的幾件物什就可以讓人無法脫出……兩處灌叢,兩片花圃,一塊太湖石,一個荷葉缸,一道荊棘牆,正合北斗七星數。可是那頭尾兩處二擔星的六顆星位又在哪裡呢?找不到這六處星位就只能在這坎面的正中打轉,連個坎邊也無法摸到。

琵琶射

「弦拉刀射」,五郎將「如意三分刃」飛射而出,可這是盲目的一擊,沒有目標。刀落在他平常「立柱」技藝裡「兩柱定角位」的那個角上。那是一根撐柱的頂端,刀撞開了木楔墊塊,斜斜地從樓層木板縫隙中插了進去。只插進去一點,不多,因為刀的另一側刃口被立柱頂抵住,不能繼續往前。也正是因為如此,這刀卡得很結實,刀杆發出「嗡嗡」的震響。

五郎見刀已飛出,卻未能達到設想中的效果,心中不由一急,毒氣隨血而動,眩暈衝擊而來,眼前有無數星星飛舞,腳下是萬丈波浪顛覆。於是他全身硬撐著的勁力徹底鬆了,直直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弦拉刀射」的力量的確很驚人。樓上的魯天柳明顯感覺到整個樓面一震,桌椅也都輕微跳動了一下。被繃拉得不前不後的女活屍也狠狠地抖了一下,就連戲臺上乾癟的男屍也隨之一震,身上、臉上的石灰粉撲簌簌地往下落。

魯天柳剛才是被女活屍阻住下樓的道路,重新又逼到左側樓梯的梯口。看來,這女活屍不將她變成和那椅子一樣支離破碎是不肯罷休的。

魯天柳看著越逼越近的女活屍,沒有利用尚未完全封住角度的缺口衝出去,反而朝後又退了兩步,離那暗藏著惡魔利齒的樓梯口更近了些。女活屍一拐一扭地走過來幾步,然後停住。魯天柳看得出來,女活屍所在位置已經完全封鎖了自己逃向右樓梯和戲臺的空當。

魯天柳又退了一小步,這時的她離那個樓梯第一個臺階只有一步左右。女活屍卻沒有繼續逼近,反而開始撥動琵琶琴絃,彈奏起來,彈的是一段古曲《將軍圍》。魯天柳聽不懂它彈的是什麼,但她知道女活屍既然沒有繼續逼近,肯定是有可以將她逼下樓梯的招法,所以她必須搶先動手。

飛絮帕的鏈條死死纏住了女活屍的右腿,這是她僅剩的左手飛絮帕,魯天柳的力氣不大,所以她左右手一起用力,將鏈條猛然一拉,手臂抬舉的同時側身往樓梯下一揚。魯天柳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想把女活屍拉進自己身後的樓梯坎面。

可是女活屍雖然被拉得騰空而起,卻沒有被拋下樓梯。魯天柳感覺有一股巨大的阻力將它牢牢拴住,但她沒有馬上鬆手,而是緊緊拉住細鋼鏈,打算將女活屍儘量拉近。

琵琶絃動了,琴音又響了起來。女活屍竟然還能有條不紊地彈奏平湖派的曲子《女兒悲》。這樂曲魯天柳也聽不懂,但她只知道曲調越來越慢,絃音卻越來越響。最後成了慢慢拉扯琴絃,聲音極其刺耳難聽。

魯天柳趕忙將心神一凝,把口中化穢丸藏在舌底,上下兩排玉齒輕輕咬住舌尖。她這是害怕琴音中有什麼攝魂亂神的手段渾濁了她三覺的清明。刺耳的琴音響了幾節,魯天柳依舊能非常清晰地辨別出每個音調,她沒有鬆手,只是稍微放平手臂。手臂平置,力量就大了,魯天柳甚至可以感覺到鏈條陷入女活屍浮腫腳踝的滯澀感。

琴音更慢了,變成不連貫的單調聲響。魯天柳聽到「咦」的一聲。

魯天柳對自己的三覺是相當自信的。這層樓有活人!因為剛才那一聲絕對是人發出的聲音。可是她又聞不到任何活人的氣味……

琵琶琴絃發出的琴音已經變成許久才響一次,這樣的聲調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似乎純粹為了拉扯鬆動些什麼。是琵琶的琴絃?山口?絃軸?或者根本就不是琵琶上什麼部件,而是手上什麼東西?

琵琶的別名叫做「批把」,為北方胡人所創。漢代劉熙《釋名・釋樂器》:「批把本出於胡中,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批,引手卻曰把,象其鼓時,因以為名也。」

這琵琶原是騎在馬上演奏的樂器,它是從馬上使用的器物所悟而創出的。那這器物是什麼?對,弓!「批把」二字代表的意思就是推手和引手,而最早的推手和引手卻是使用弓箭的術語。並且,弓最初發明的目的是作為武器還是作為樂器來使用,至今也沒有人能弄清楚,但是胡人會彈撥弓弦引吭而歌的事情卻是毋庸置疑的。

既然弓可以演變為琵琶,那琵琶也一樣可以起到弓的作用。魯天柳還在思考納悶兒的時候,她聽到了一聲不同一般的絃音。這絃音裡有殺氣,有死亡的氣息,同時她還聞到一股腥臭汙穢的氣息夾雜在這死亡的絃音之中。尖銳尾聲是奔她的那張粉臉而來的,那是四隻黑色箭頭,沒有箭桿的箭頭,由琵琶作弓發出的箭頭。

這琵琶比弓厲害多了,弓只有一根弦,每次只能射一支箭,而這把六相二十五品的琵琶有四根琴絃,所以它一次彈出了四支箭頭。那就是女活屍的四隻尖利指甲,四隻黑色的浸漬了屍毒和枯血的指甲。

指甲離著魯天柳的臉還有這麼一點距離,她必須躲,千萬不能給這四個小玩意給碰上,因為它們太髒太毒了。

一直死拉住女活屍是沒辦法躲避的,於是魯天柳鬆開了手中的飛絮帕,身子如風中的擺柳,輕輕往右一搖一轉,躲過了那四隻「箭頭」。女活屍落在地上,卻沒有倒,而是往後滑出去五六步遠。

魯天柳瞅準女活屍退開的空當,一個箭步衝出了角落。

「咔——嗡——」隨著這聲巨大的響聲,二層的樓面騰起一片塵霧。這是關五郎「弦拉刀射」的巨大力量震起了長木條樓板間隙中的灰塵,這陳年灰塵的黴晦味道讓二層樓瀰漫著的石灰粉氣味和屍臭變得淡了一些。

已經衝到最後一排窄椅那裡的魯天柳突然又在地面上一個縱身翻滾退了回去,動作比她衝出來還要快許多,因為她發現了五郎「如意三分刃」發出的刃芒。雖然只鑽出很小的一片,但她清楚地看見了。這雪亮的一小片刀刃就在女活屍身後一步左右的地方,像是一面鏡子的碎片豎在那裡。她要搶回纏在女活屍腳踝上的飛絮帕,那是自己的武器,是自己必須控制住的武器。鏡片般的刀刃讓柳兒發現了些東西,這讓她心裡已經有了對付女活屍的方法,而現在只有這武器可以將它牽制到那一小片刀刃的前面。

魯天柳重新抓住了飛絮帕的把兒,回到樓梯口不大的角落。「咦——」這次的人聲比剛才更長更清晰,這次魯天柳不但聽到了人的聲音,還聞到了人的氣息。她還沒來得及仔細辨認,女活屍就已經撲了上來,但馬上又退了回去。

魯天柳這次沒有和它較勁,她只是牽住手中的鏈條。女活屍也沒有像剛才那樣逼得很緊,它站立的位置也不再對魯天柳形成完全的圍逼,而是讓出了一個通道,讓魯天柳可以從這裡避讓到戲臺那邊。

可戲臺那邊還有個老男人的枯屍一直都沒動,他是在等待什麼嗎?

魯天柳沒時間考慮太多,她要集中精力對付女活屍,她再次揚起手臂,拉動女活屍,腳下卻一個滑步衝向戲臺。

女活屍馬上腳下用力相抗,前後跨步撐住地面,可是這次魯天柳沒有向樓梯下面揮舞,而是隨著她的滑步向戲臺那邊側向拉動。

拉動的力量很大,而且是側向的,女活屍腳下前後方向的力量抵擋不住這樣方向的拉力,不由得也側向滑動起來。兩步之後,魯天柳覺得吃住勁了,拉不動了,這讓她心中一喜,輕喝一聲吐氣發力:「嗨!」

女活屍頹然跪倒在地。另一個暗青色的身影猛然躍起在空中。

魯天柳一驚,再次鬆開手中「飛絮帕」,如脫兔一般往一旁閃躲開去……

魯盛義手中拿著的是卷蠟線。這蠟線是用來在定基時拉基點、判吉相的。魯盛義在想,既然「定基」時可用蠟線斷別團龍、盤蟒之形,那麼在這迴圈洞道之中也該可以找出活缺。於是他把蠟線一頭拴在一個太湖石突出的石環上,然後邊放蠟線邊往黑暗的洞道里走去。

魯盛義的步法有些跌撞磕碰,這樣黑暗的洞道不是一個手藝人能適應的,雖然木提箱裡也有照明的物件,卻不敢拿出來使用。黑暗中自己已經成了別人獵殺的目標,要是再掛個亮盞子,那跟把脖子往對家刀口上送沒什麼兩樣。

這時要是有魯恩在身邊就好啦,至少他會在黑暗中拋石辨路;要是魯天柳那丫頭在就更好了,她有超常的觸覺,只要將手伸在前面,就能感知障礙物,據她自己說是氣流有了變化,拂動了她的手。

貼著洞壁走出去五步後,魯盛義將蠟線繫了個單環扣。又走出去五步,魯盛義將蠟線繫了個單提酒壺扣,並且將繩釦拴在一塊突出的石條上。再走幾步,魯盛義又將蠟線繫了個拴馬結……魯盛義會的繩釦有不下百種,他是個嚴謹的人,這是好工匠必備的技能,所以他曾經將這些繩釦按用途和繫繩方法排過順序編過號。已經繫了十三個繩釦了,這表明魯盛義走出去有六十多步。這時他摸到了自己繫繩頭的石環,這意味著自己在這洞道里走了一圈。

於是他又邁動步子往前走去,每走兩步打一個繩釦,這樣的話,他每走十步,打的繩釦就和前面一輪的繩釦重合,在他繫到第二十個繩釦的時候,他繫到一個重合繩釦。再往前走了兩步,他準備係扣時卻又摸到了一隻繩釦。這就不對了,連續兩個重合的繩釦,說明自己走進了一個小回旋,是在第二個圈裡繞起來了。

他定了一下神,開始在這個小圈裡一步一個繩釦地走動起來。很快,也就十幾步的樣子,他就又連續繫到重合繩釦了。這就快了,已經接近實圈,說不定自己現在已經踏在實圈上。

興奮並沒有衝昏魯盛義的頭腦,他始終保持著極高的警覺,不放過周圍的一絲異動。旋道里突然遠遠傳來一聲輕輕的「吱呀」聲,應該是門樞轉動的聲音。魯盛義循聲望去,沒有見到絲毫亮光,那麼這門肯定不是旋道的門,那會是什麼門呢?莫非是黑暗中的一扇地獄之門?

發出響聲的門只是和旋道連線的暗室門,但這門也和那地獄之門相差無幾。門發出聲音代表暗室裡有了人,誰?不知道,但只要是對家之人,將鼓風之物稍加操作,那麼魯盛義就會再一次墜入人間煉獄,陷入生不如死的境地。

魯盛義意識到這一點,他的動作變快了,迅速走完這個小圈。現在他摸到的始終是同樣的繩釦,他知道自己到了實圈。這種坎面中只要找到實圈,就意味著到了坎面的起點或者終點。在這附近應該可以找到坎面的脫口或者活缺,但需要時間,特別是在這樣黑暗的環境裡。

暗室裡遲遲沒有鼓起風來,沒有風,那佈置得精巧絕倫的「玲瓏百竅」就不會發聲,炸鬼嚎的扣子就不會動作。這給了魯盛義機會。

魯盛義從木提箱中拿出一把小木槌,這個空心的木槌叫回音錘,是「定基」一工中用來判斷地層結構和土石硬度的工具。坎子家的高手也可以用這錘子找出暗藏的坎門或者活缺。

迴音錘敲擊查詢的聲音有些像廟裡和尚敲木魚,漆黑靜謐的旋道里迴盪起這般如同驅魔梵音的聲響,顯得有些森森然。

許久之後,魯盛義始終沒有找到坎門和活缺,他很是失望,心中開始焦躁起來,額頭上也沁出粒粒汗珠。

突然,旋道里一聲木板碎裂的巨響傳來,由於「玲瓏百竅」的作用,讓他心頭猛然一震,血往腦門直湧,蹲在地面的他差點兒就昏厥過去。幸虧只是單調一聲,持續的時間不長,否則魯盛義剛才的努力全都前功盡棄了。

當魯盛義從震盪、惶恐、驚嚇中好不容易恢復過來的時候,一個黑色的身影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直直的、硬硬的,看不見臉,那隱約的身形讓人覺得像是地府裡勾魂的無常。

那身影在魯盛義面前站立了好久,魯盛義也蹲在地上好久,他們都沒有動。終於,魯盛義再也忍受不住這樣的對峙,他猛然站起身來,掏出一隻「夜行火絨」,手中一揚,變作一朵小火苗。跳動著的小火苗沒有多少光亮,但已經足夠照亮那張慘白的臉和無神的眼睛。

一個人,一個被炸鬼嚎攝取魂魄的人,一個失去所有思想、如同木頭的活死人。

「啊!是你?!」魯盛義的聲音裡不僅有驚訝和詫異,還有恍然。

荷葉轉

魯恩的步法迅捷而有力,如同山林裡的豹子,而且是受了傷也受了驚的豹子。

池塘到過廊的距離並不遠,也就是三四十步的距離。可是就在這麼短的路程裡,老江湖的魯恩迷路了,他看得到過廊,卻走不過去,他看得清小樓,卻無法靠近。因為他的面前總有花圃、樹叢、荊棘牆等物什擋道。這些障礙其實算不了什麼,不管從它們的高度還是寬度,魯恩都可以一躍而過。但是在這裡,這是萬萬不能做的事情,哪怕面前就是兩隻花盆擋道,也只能繞不能跨。無路就是死路,這是坎子行公認的原則。

繞走了好多個來回,魯恩感覺如同走了十多里的路,可是他依舊是遠遠地看著過廊和小樓,沒有能往前接近一點點。園子中佈置草木花石都像在不斷變化、移位,所以雖然就幾樣東西,卻讓魯恩有繁雜紛擾的錯覺。

對家有一絕妙坎面叫「咫尺千里路」,與魯家的「大石龍形繞」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用北斗七星連頭尾二擔星,再暗合斗轉星移之法佈置的,這樣的佈置只需用簡單的幾件物什就可以讓人無法脫出。

難不成這就是「咫尺千里路」?兩處灌叢,兩片花圃,一塊太湖石,一個荷葉缸,一道荊棘牆,正合北斗七星數。可是那頭尾兩處二擔星的六顆星位又在哪裡呢?找不到這六處星位就只能在這坎面的正中打轉,連個坎邊也無法摸到。

如果是按坎子行中較量技藝的規矩,慢慢地找弦解坎或是尋缺兒脫出,沒有一兩天的工夫是成不了事的。可魯恩需要的是短時間中快速破出,只有一招可行,那就是冒險砸空兒,強破一把。

作出這樣的決定是需要決心和信心的,找空兒雖然比找缺兒、弦兒容易,可砸空兒卻是危險的。坎面中的空兒與缺兒和絃兒的區別很大,它其實是坎面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坎面釦子出扣點的邊隙,也是坎面動作時的轉換處。其實就是坎面釦子傷害威力較小的部位。砸空兒是坎子家被困後實在沒法子才使的招兒,算是坎子行中脫出坎面最低下的手法。

可不是所有坎面的空兒都是那麼好找的,魯家的「大石龍形繞」就很難找到空兒,因為這樣的坎面是困坎,困坎中坎就是扣、扣就是坎,找不到出扣點的邊隙。那麼與「大石龍形繞」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咫尺千里路」肯定也是很難摸到空兒的。

魯恩雖然在魯家多年,卻也找不到「咫尺千里路」的空兒,但他覺得「咫尺千里路」與「無影三重殺」的相接處應該是一個空兒,可這會兒怎麼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只要是招兒,就肯定有漏洞;只要是人兒,就肯定有弱點;只要是坎兒,就必定有不足。這是魯恩信奉的真理。所以他再次加快步伐多繞幾個來回,必定會有所發現。

急促奔走的魯恩突然發現了一些什麼,但是一陣難以抑制的眩暈讓他不由地踉蹌起來,身體止不住地搖晃。他連忙用左手的刀撐在地上,試圖穩住身體。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身體像一根被砍倒的木樁往前滾去。砍刀深深插在地上,烏青色的光滑刀身顫悠悠地晃動著,像一泓秋水起伏波動。這也難怪,魯恩被短矛洞穿的肩膀血流得太多,坎面兒裡的疾走和尋找又消耗許多體力,多種複雜的情況彙集在一起,讓他一口氣沒回順,痰頓時堵了心竅,暈跌在地。

小樓前挑出水面的石頭平臺上幽靈般飄然出現了一個女人,一個戴著銀白色狸子面具的女人。厚厚的彩錦帛衣包裹了整個身體,卻依舊可以隱約看出身材的曲妙。她一動不動站在石臺之上,就如同一尊彩塑。

這女人之所以出現在石臺上,是因為她原先藏身的位置突然間看不到陷在坎面中的魯恩,可是等她站在平臺上後,依然看不到。

荊棘牆、太湖石、荷葉缸,這三樣東西正好從三面將魯恩的身形擋住,唯一的一面雖然只是矮矮的一片花圃,但是要想看到他,就必須站在往過廊去的花蔭小道上。這位置是入坎的誘道,坎子家是不會在這裡佈置控制坎面的竿子的。

魯恩暈倒之後一直沒有起來,戴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也一直沒有動彈。園子裡死寂一片,只有小北風撥動樹上枯葉發出一點聲響,只有風推動池水蕩起一點漣漪。

好久好久,戴銀色面具的女人終於緩緩地抬起了她的左手,這個舉動是個命令,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個修長的黑色身影從過廊端頭的花圃石欄下鑽出來,像風一樣快速輕盈地飄向花蔭小道,一個轉折繞過樹叢,再斜跨幾大步到了荷葉缸的另一側。

這個注滿水的荷葉缸不單是大,而且也挺高的。他必須踮起腳尖才能越過滿缸的枯死荷葉看到魯恩的一雙腳。於是他回頭遞給石頭平臺上的那個女人一個請示的眼色。女人面無表情,只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荷葉缸開始平滑地轉動起來,無聲而緩慢,就像池塘水面上輕輕滑過的樹葉。

「慢!要不得!」這是一個女人的高聲呵斥,尖利的嗓音中稍帶些甜膩。聲音是從池塘的另一側傳來的。

這聲「慢!」已經的確慢了一步,雖然平臺上的那個女人急忙做手勢讓停下來,雖然那修長的黑影也竭力在阻止荷葉缸繼續轉動,但這一切真的是慢了。荷葉缸依舊在頑強地轉動著。不是機括失靈了,而是因為缸的另一面有個更加強大的力量在推動。

一隻左手,一隻刀客的左手。這樣的手雖然平常不持刀,但它作為刀的輔助,會給敵人更加直接的打擊,這就要求它具備對手難以承受的強勁力量。但如果只是這樣一隻左手,它轉動荷葉缸的力量依舊無法和對面那個黑影一雙手的力量抗衡。原因是這荷葉缸屬於「單廻迷目扣」,它的轉動變化是單向、有序的。所以單廻扣的旋轉裝置,朝著設定方向可以輕鬆讓它動起來,而已經轉動起來再想要讓它停下,就需要幾倍的力量,除非已經轉到下一個坎相。一雙手的力量超過一隻左手,一隻左手的力量加上機括的運轉力量卻遠遠超過一雙手。

那黑影的一雙手死死地抓住缸沿,可是腳下卻是不由自主地跟著朝前滑動。他知道自己這時是止不住那轉動的,這樣只是做個盡力的樣子給那兩個女人看而已,但他心中卻是知道在下一個坎相處,機括一入卡竅就要給定住,千萬不能讓它再繼續轉向再下一個坎相了。

魯恩在「咫尺千里路」中的奔走和查尋並沒有讓他找到回去的路徑,卻讓他發現了坎面的一個不足,一個可利用的嚴重不足。

唐天象名家袁天罡所著《天宿星說》有記載:「北斗七星,第一天樞,第二天璇,第三天璣,第四天權,第五玉衡,第六開陽,第七瑤光。七星成形斗柄,斗柄可變。」

宋盧代顯《天地象合道論》有:「七星斗柄東,天下春;斗柄南,天下夏;斗柄西,天下秋;斗柄北,天下冬。袁公言變,為向變而非柄鬥形變。」

這些古人理論中所說七星斗柄之變只在方向上,可是將其合入坎面中就絕不會那麼簡單,在這裡可以將所有不可能變成可能。

「咫尺千里路」就是如此,其中有兩處可以進行調節的扣子結:天璣位的荷葉缸和玉衡位的太湖石。這坎面中花圃、樹叢、荊棘牆都是種植,無法動作運轉,只有荷葉缸和太湖石是擺置的,可以作為坎面的弦子機括來動作運轉。這是個簡單的道理,坎子家都該看得出來,魯恩當然也看出來了。坎面以這兩處為活結,那麼七星斗柄不但有方向的變化,而且還有星位和柄形的變化。

幸虧是他發現了坎面的一個不足,就是有個地方是對家視線的破面兒,而且這個破面兒正好是在可運轉的天璣位荷葉缸和玉衡位太湖石以及天權位荊棘牆的合圍之處。

於是魯恩再出流氓招數,他假裝眩暈了,跌倒了,摔到荷葉缸和荊棘牆間的下角落裡。他並不能保證對家會失去耐心,可這是唯一的辦法,他必須去做。

那個修長黑影走出來了,並按著坎面的路徑走到荷葉缸的地方。這一切他魯恩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因為有他倒下時插在地面上的砍刀,而那烏青雪亮的刀刃就像一面鏡子。

從那身影走的路徑他辨別出二擔星中弟擔星布位,小樓和過廊是兩隻棉花擔的星位,那身影鑽出的花圃正是挑擔的「弟弟」。

知道了弟擔星的位置,只要再找到哥擔星的布位,就可以結合七星位找扣點、找竅口、再辨空兒、砸空兒。那時就算坎面會不斷變化,仍舊有規律可循。

矯健的黑色身影此時突然跑過來轉動荷葉缸。魯恩再回頭看了看沒有動作的太湖石,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首先自己沒有必要再去找那個二擔星中的哥擔星佈局了。因為根本沒有哥擔星,哥擔星就是弟擔星,弟擔星就是哥擔星。這是個疊折佈設,其中的坎點就在荷葉缸和太湖石上。如果不是對家要人為推動荷葉缸改變坎相,這荷葉缸和太湖石應該是同時動作的。這叫「天璣、玉衡調位,斗柄互換倒掛」,也就是說北斗七星的鬥可以變成柄,柄可以變成鬥,然後在一頭連疊折後合在一起的二擔星佈局。隨著斗柄的變化,二擔星也可以哥哥弟弟互換,石頭擔、棉花擔更是在不知不覺中瞬間予以調整。

對家坎面上有不足,人為上又犯了極大錯誤。他們不該那麼好奇,那麼沒耐心,更不該隨意動作釦子,這些都是沒有江湖經驗的表現。而在已經轉動荷葉缸後,也不該與魯恩對抗,太湖石與荷葉缸兩隻釦子結只動了一個,而且只變了一個坎相,這變化會讓坎面出現個竅口。而如果索性突然順方向加力,與機括和魯恩一道用力,讓荷葉缸快速滑進,直接進入第三個坎相。此時整個坎相佈置就全搞亂了,局面會讓魯恩更沒有機會出來。這也是對家沒有實際經驗導致的失誤。

江湖之中,一個小小的錯誤就可能演變成永遠的失敗,更何況一連出現了多個重要的錯誤。

當時荷葉缸只要再轉動個三十度角就進入第二個坎相了,徒勞用力的修長黑影此時出現在了釦子的竅口上。刀,烏青色的厚背砍刀依舊紮在地面上晃悠,魯恩的左腳很輕巧地在刀的護擋上一挑,森寒的光芒從地上躍起,角度和方向很好,是直奔魯恩的左手而去的。對手真的是太大意了,這樣一道滿含殺氣的寒光從自己面前飛過都沒能發覺到,只是臉面向天,身體後仰,用力拖住缸沿。魯恩鬆開抓住缸沿的那隻左手,刀如同自己跳入他的掌中。

刀是鋒利的,刀尖刺入身體是輕鬆的,刺的人感覺輕鬆,被刺的人也輕鬆。就快失去生命的人一瞬間悟到了自己所有的失誤。於是,在那刀又輕鬆地從他身體裡滑出後,他短暫凝視了下胸前湧出無數血紅泡沫的口子,就輕鬆地合上了眼皮。

「封破,絕趟,滅閃!」這是個有些瘋狂的聲音說出的話。聲音遠遠的,但這園子裡的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魯恩聽出來,是後來的那個女人,因為她瘋狂的聲音裡始終有些甜膩的尾音。可這話是什麼意思魯恩卻不懂,因為這是對家獨有的切口暗語。

封破:將坎面的漏洞迅速恢復。絕趟:把路斷了,決不能讓他繼續前行。滅閃:要了他的命。園子中聽懂暗語的人馬上動作起來,他們都知道這樣的命令必須拼命去完成,要不然自己會付出比失去生命更高的代價。

魯恩的一隻左手很輕鬆地將荷葉缸轉到第二個坎相的卡口。他左手持刀從倒在竅口上的死屍身上跨過。可是剛剛跨過,就發現面前十步左右站了兩個人。根本無法知道這兩人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他們兩個姿勢一模一樣,很是怪異,都是斜斜地站著,兩隻手臂一隻斜指朝上,另一隻往斜下方倒拖。手中沒有武器,只是一身厚厚的黑衣將身體裹得緊緊的。

他們不需要武器,他們本身就是武器。魯恩這闖過無數血腥戰場的鐵血刀客在他們身上不止感覺出殺氣,還感覺出鋒利的刃氣。

沒有擺任何的起勢,也沒有任何徵兆,魯恩揮刀直殺過去。

是因為他發現背後有人在轉動太湖石,這意味著有人要從坎面的另一端開竅口過來夾擊自己。所以他必須抓緊時間速戰速決,先解決掉擋路的然後衝過去,也是因為魯恩的攻擊根本不需要起勢和準備,自從當了鐵血刀客,他就完全放棄了那些花架式,以最直接的殺法奪敵性命。

如此突然又直接的攻擊讓對手很是吃驚,而讓他們更為吃驚的是魯恩距離他們還有好幾步就已經揮刀斜劈,這樣的斜劈只能劈中空氣,沒有任何意義。

但這一刀下來,竟然砍開了其中一人的半邊脖子,噴灑出的鮮血像一個張開的巨大摺扇,在捕捉殘冬裡的無數落葉。

魯恩的刀劈了出去,並且是脫離手的掌握,飛劈出去。

這一招不是什麼技擊絕招,而是魯家「六合」之工中的招式。「固梁」中有一手飛斧的技藝,不受工法所限,只要是魯家門人都可以學。因為魯家六工中殺敵制勝的招法太少,這一招多少也可以算是個攻殺的招式。

傳說有一年在魯班家鄉滕州城,班門弟子承建皇家工程文廟大成殿,竣工驗收時,總監工發現殿的東北角有根簷椽長出來半寸。儘管這是小小的差錯,卻有著殺頭的危險!就在大家沒法子的時候,從人群中走出一位白鬍子老頭,只見他掄起右臂,「嗖」的一聲將斧子扔了上去,不偏不斜,正中簷邊,剛好把那多餘的半寸簷頭削了下來。人們都被老人的舉動驚呆了,等回過神再找那老者,卻早已無影無蹤了。班門弟子猜想有此神功,必是祖師爺顯靈,來幫後代消災去禍,也是向後代傳授技藝。於是,這手飛斧絕活便歸在了「固梁」一工。

魯恩其實對「六合」之力中的工法興趣不大,這也難怪,要一個半輩子揮刀弄棒的人重新學習工匠手藝,一是興趣淡了,再則接受能力也退了。所以他對「固梁」一工的技法學得很含糊。唯獨這飛斧一技,他覺得應該算是技擊殺法,狠下了苦工。而且還把飛斧技法引申到刀法上,到後來,他飛刀砍削的技法更勝過了飛斧。

話說回來,魯恩揮刀打鬥中突然將刀飛砍而出,這和他繩釦鎖的技法一樣,都帶些市井無賴味道,是正宗武林人物所不齒的,但他雖然武功高強,卻只是個侍衛、兵卒,還算不上是真正的武林人。所以在他的意識裡,所練的技擊方法只要是能殺敵保命就是真正的高招。

這園子中有真正的武林人物,而且不止一個,比方說面前這兩個渾身上下都透出殺氣和刃氣的黑衣人,他們不止是武林人物,而且還應該算是高手。但高手可能也從未想過會有這種形式的高招,所以其中一個只能莫名其妙地飲刀灑血、命殞當場。

那裡還剩一個擺好怪異姿勢的黑衣人,他的神情裡不但有吃驚,更有恐懼、茫然、畏縮,但所有這一切,都不可能促使他像平常人那樣,作出避讓逃遁的舉動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提調所有心力和氣力,一撲而上。攻勢快得如同黑色閃電,身形猛得如同一把鋒利的刀,招法是急速快攻,猶如暴雨傾盆,這一切說明黑衣人是聰明的,他無法知曉魯恩還有沒有其他出人意料的怪異招式,所以他最好的對策是讓手中已經無刀的魯恩再沒有任何出手的機會……

邪雨下

陸先生喘著氣,如同飛蛾,撲向那燃燒的燈火;女人如同添柴的廚婦,小心地將陸先生填到爐火之中。飛蛾的翅膀著了,入爐的薪柴著了,但是燒著翅膀的飛蛾卻重新撲出了燈火,燃著的薪柴也掉出了火爐。於是飛蛾引燃了燈籠,薪柴燙傷了廚婦。

陸先生從藤條箱中拔出的手溼漉漉的,有鮮血,更有易燃的黃泉,特別是他棉襖的袖子,吸足了黃泉。這女人是替代女主子的傀儡,所以先前她沒有看到陸先生用黃泉放火燒廳。要不然她是絕不會讓這樣一隻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的。於是,吸足的黃泉也浸溼了女人寬大而厚實的袍袖。

陸先生喘得很厲害,病懨懨地,這讓人根本不會料到他的左手會如此迅疾剛勁。

他在將自己投身到火牆之中時,是那麼迫切地將整個身體往前躍出,女人的手不能再死死抓住陸先生左手腕了,這樣會將她一起帶入火焰之中。所以女人的手才鬆了一點,就這麼一點立刻讓女人發現不對勁了,因為她還未完全鬆開的手掌瞬間全沒了知覺。

陸先生左手的拇指不知什麼時候蹺起,女人手掌一鬆,他手腕往外一拔,拇指的指尖便劃過了女人的脈門。女人的手沒了知覺,徹底放鬆了。可是她放開了手,陸先生卻不願意放開,左手柔弱的五指瞬間變得如同鋼條,緊緊勾住女人的手指頭,就像情人間山盟海誓地拉鉤。

女人的手掌雖然沒了知覺,手臂卻是依舊有力的,她腳下一撐,手臂一拖,拖得很緊很死,就像拖住要遠走的情人不讓出門。這一拖女人止住了陸先生繼續撲進火牆的勢頭,否則她自己也會被帶到火牆之中。

陸先生的身體雖然撲不進火牆,可是他的右手卻已經夠到了火焰。於是從中引來了一朵碗大的火花,隨手遞給了溫柔的女人。

溫柔的女人有柔軟的腰,仰上身躲過了這朵熱烈豔麗的火焰。她不止是要仰起上身,她同時還後滑腳步。陸先生的熱情讓她承受不了,那隻彷彿柔弱的手竟然能帶來這般強烈的刺激。

女人所做的一切快捷、準確,可是有一樣,她的右手依舊和陸先生的左手緊緊相牽。所以她的後滑步將陸先生一起帶動滑出,遠離了那熊熊的火牆。女人的右手失去知覺只是在瞬間,很快,她就意識到必須解脫開陸先生右手的勾拉,和一個陌生男人之間拉拉扯扯對於女人來說是危險的事情。女人的動作和她思維幾乎是同時作出反應。剛剛才有解脫的想法,右手手指即刻變得柔如水,滑如油。這世上再有力的手指都是無法將水勾住、將油抓起的,陸先生也一樣,於是女人的手溜出了陸先生的掌握。

對於女人,陸先生是永不言棄的,女人的手掌雖然溜出,他還是迫切地追上,奉送上自己採摘來的「花朵」。女人總是矜持的,袍袖一擋,欲受還休。於是「花朵」落在了袍袖上,被黃泉浸溼的寬大袍袖。

從女人將陸先生扶起的那一刻起,兩人的姿勢就像是一段國標舞,纏綿中不乏熱烈,但這優美舞蹈只持續了這麼一會兒,女人就高調地退場了。

獻上的火花雖然只有碗口大小,可是這火花一到女人的那裡就立刻繁殖了、發育了、膨脹了。女人不知是由於太激動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反正她真的很高調,那是一種見到鬼一樣的高聲調。在這高亢刺耳的聲調中,溫柔的女人變成了一朵熱烈的花,帶著光明和燦爛,衝出了轎廳的里門,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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