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先生的手掌中仍然託著那麼一朵火花在把玩,他能如此平靜地面對如此熱烈的花朵,是因為剛才在藤條箱裡將手掌和衣袖浸足黃泉之前,他還做了一件事,在手掌和衣袖上黏附了「玉礬粉」。
「玉礬粉」是天師法中「火指透冰魂」、「火掌驅陰寒」所必須使用的物什,它有隔熱阻燃的神奇功效,先將其黏附在肌膚或其他物件之上,然後再裹浸上易燃的火油、磷粉之類物品並點燃,雖然火勢烈烈,卻不會燒傷肌膚和物件。《百代奇說》裡有個傳奇故事叫「焚棺現陰書」,那陰書就是因為裹覆了「玉礬粉」才沒被燒壞。
陸先生甩手滅了掌中的火焰,這一刻他忽然有了些感慨,自己忠厚老實一輩子,今天才知道為什麼宵小難止,原來以詐制人竟是這般輕鬆。此刻,渾身是傷的陸先生忽然變得無比自信起來,他告訴自己,闖得進去,肯定闖得進去,這好人要學壞學奸還不容易嗎,我這一趟要讓裡面的那些人知道,只要需要,我能比他們更奸詐。
轎廳再往裡是寬大的正廳天井。一般來說,江南宅子的天井都是高深面小的四水歸一結構,這是為了儘量利用有限的土地多建房屋,同時因為這裡不像北方,不要求太多光照,這裡的房屋需要的是儘量架高,以便通風防潮。所以站在這種院子中望天,如在井中,這也就是為什麼管它叫天井的原因。
但此處天井給陸先生的感覺卻有些異樣,因為它很大,面積有一般人家正廳天井的幾倍,從這方面看它更具北方風格。但它依舊給人高深的感覺,那是因為不僅轎廳和兩層的樓廳很高,兩面的花牆也非常的高,牆頭是凸起的青瓦脊頂。最重要的是轎廳、正堂樓廳以及兩面花牆都有很長很長的簷額飛挑而出,並且四面簷額交擱在一起,將面積很大的天井遮掩去好大一部分。
陸先生是摔進天井裡的,並且摔倒後還連滾兩滾。這樣的滾動並不是因為摔出的力量太大,而是可以順勢滾到簷額遮掩下的陰影邊緣。天井中沒有被陰影遮蓋的部分是一個平行的四邊形,這是因為冬天白晝短,現在是下午,雖然還不算晚,但那光線就已經斜斜照下。
陸先生趴倒在地上沒有能起來,而是重重咳幾下,然後狠狠地吐出一口帶血濃痰。吐得倒也巧,正好在對面平行邊的「六分秤點」上面。然後他又繼續咳出三口血痰,每一口也都各吐在另三條邊的「六分秤點」上面。
「六分秤點」是古代建築中採用的分割點,其道理相當於我們現在所說的黃金分割點。陸先生的這種舉動是有用意的,他這是在尋找天井裡的「風水眼」。
這種說法是陸先生的習慣,他認為的「風水眼」就是坎子行中所謂的缺兒。陸先生雖然到魯家之後學了「布吉」一工,但他從沒認為自己的本事不行,所以他不是將自己的風水術用於「布吉」一工,而是將「布吉」一工的優點和特點補充到自己的風水術中。
其實陸先生所會的風水術是唐代楊筠松所創的巒頭派,也有叫江西派或贛派的,這門派還有眾多分支,如形勢派、形法派、切金斷玉派。它在元代以前是風水門派裡的領袖。由於元代時風水學的敗落,巒頭派也幾乎銷聲匿跡。到了明清時候,風水重又興起,但巒頭派始終沒有再像元代以前那麼輝煌。因為它的風水理論與其他諸多風水門派相比顯得非常高深,不易為世人所理解。還有明清開始出現了好多無真才實學單以巧舌詭辯欺騙世人的風水派別,這就讓只有枯燥理論的巒頭派更無立足之地了。
唐代楊筠松留下的學術著作有許多,像《撼龍經》、《撼龍十二問》、《青囊妙訣》、《金玉得法》、《天心經》等等。陸先生對風水之學是極有天賦的,巒頭派的高深理論他不但讀得懂,而且還讀得很透。初學之時他就選中了其中最為偏門的《金玉得法》來研究,這是屬於巒頭派分支切金斷玉派的風水方術。
「切金斷玉」,是要有很廣的學識範圍才可以操作的。因為其所持理論綱意認為天下不分吉地凶地,只分有厄、無厄。地都是吉地,兇相是因為有厄破之形和晦惡之物,從而破了應有的吉相。只要將這地塊合理分割,或從構築方向、地勢上進行調整,就能讓它躲開兇險,恢復吉地功效,其次還可以去除惡破或有相應物件鎮住厄破。就是為了能應付厄破,陸先生這才上龍虎山學天師法的。
「切金斷玉」這種方術雖然精妙高深,但早就不為別人所知,更為世人難以理解,所以沒有人會相信什麼地方都是好地的這種說法,更不相信按他的擺佈可以將凶地變作吉地。再加上陸先生又不是巧舌如簧矇騙誑拐之徒,什麼都據實而言,好多說法都讓別人家忌諱生厭,所以學成之後浪跡市井多少年,這手絕技就沒真正派上過用場。
陸先生分劃的「六分秤點」可用來判斷不規則狹長地帶風水眼之所在,在「切金斷玉」中叫「舉重若輕一杆秤」技法。研習「布吉」一工之後,陸先生融會貫通,以分劃「六分秤點」來判斷坎面的缺兒和中心。坎面佈置不會是對稱規則的,為防止長時間不動作後僵住,所以在最初設計佈置坎子的支點時都是稍有偏移或者傾斜的,但過度偏移和傾斜又會導致誤動,因此最合適的位置就是在「六分秤點」上。
陸先生是個喜歡動腦的人,他發現兩面圍的前後坎和左右坎可以用「六分秤點」加連線找到坎子兩邊的「僵面」(面形坎子中,因承力需要,會有很小的區域性不動作)。而四面合圍的坎面就又有不同,它需要先點連「秤點」,然後在新的連線上再點連「秤點」,直到畫出一個與原來坎面方向角度基本一致的縮小形狀,即是四面坎的「僵面」。四面坎「僵面」的原理是陸先生從無樑殿的結構特徵上悟出來的,殿頂最後留下的承力六角空隙就是「僵面」。
坎子中的「僵面」最怕是虛的,就拿眼前這「四水歸一」來說吧,它的坎面兒邊沿不是那些長長伸出的屋簷,而是屋簷的影子。這影子一天中還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化,「僵面」就也隨之而變化。如果是夜間無月,找不到「僵面」就更麻煩。這種虛形坎其實是對家最近幾代中新創出來的,所以他們才選擇下午闖入。
陸先生只吐了幾口痰就止住了,因為他不需要繼續吐下去,從這幾個點他就可以瞧出最後的「僵面」。他也不能繼續吐下去了,他感到咽喉處發堵發硬,是那種有痰吐不出的感覺,而且痰中的血跡也讓他很是驚訝:自己沒有受內傷,這痰中血跡是哪裡來的?
與人交手,你可以裝瘋賣傻迷惑對手。可是在坎面之中,那些機括弦子不會被你迷惑,它們該動的時候肯定會動,不會猶豫更不會留情。
江南建築中前院天井所謂的「四水歸一」,那水指的不是海水,不是江水,不是河水,而是雨水。四方雨水都往天井中流下聚攏,寓意著財富都往自己家裡流。
就在陸先生還在為痰中血跡疑訝之時,虛影的坎面在不察覺中移動了。這就是隨時間推移而變化的結果,陸先生本應掩在簷額陰影下的頭部露出一點點在坎面的光線下。
於是下雨了,雨不密,只有兩滴,從屋簷上滾落下來,就像是熟透的無錫水蜜桃,就像是剝了皮的滑嫩雞蛋,飽含水分,晶瑩豐滿。
陸先生趴在地上,這兩滴雨珠滴向陸先生的後背心和後腰脊椎處。
陸先生是趴著露了一點頭,如果是站立著露出這麼一點的話。那麼這兩滴雨珠的掉落點正好是他的面門和天靈蓋後部。雨珠本是滋潤之物,可這雨珠卻碰不得,碰到了,就沒命了。
兩滴雨珠沒有落到陸先生身上,他滾爬著躲過那雨珠。這雨珠落地後並未溼成一片水漬,而依舊是一個抖晃透明的圓球在地面上蹦跳、滾動,就像是活的一般,並順著不易察覺的坡度朝著各自的方向滾過去。陸先生知道這是在往回道中流,它們可以通過暗藏的回道重新佈置到坎位之上。
滾爬著躲避缺少方向感,陸先生雖然躲過兩顆雨珠,身體卻沒能躲進陰影,反倒是朝著坎面的中心稍稍進了一點,暴露在坎面中的身體更多了。又是三滴雨珠落下,掉落的目標依舊是陸先生。陸先生再次滾動躲避過去,他受傷的身體在院子裡青石條鋪成的地面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血跡。
雨滴越落越密,陸先生反倒不再躲避了,他滾翻了幾下之後便盤腿坐在了坎面的中間。這個位置很奇怪,竟然所有的雨珠都不會向這個地方落下。
陸先生現在真的很得意。這種坎面的佈置圖他只看過一次,自己只是採用了一點風水堪輿技法中的小伎倆,就輕易找到了坎面的缺兒,這叫他怎麼能不得意呀?
雨滴變得稀落了,因為這四面的簷額是藏不了多少雨水的。陸先生坐在坎面中間很輕鬆,他甚至有閒暇檢視了一下咬合在身上的「搔白首」,看有沒有可能摘下來。那東摸西看的樣子就像是閒坐街頭曬太陽捉蝨子的破爛乞丐。
雨下得差不多了,陸先生知道自己必須抓緊時間趁這些雨珠沒有完全回覆到坎位衝出這道坎面。如果等這些雨珠從暗藏回道重布到坎位,自己要衝出去就要費一番大周折了。
陸先生樣子雖然像是個乞丐那樣閒暇,其實心神一直都關注著雨珠落下的情況。眼見著不再有雨落下,他突然騰身而起,兩個縱步往右邊的側門衝去。誰都不可能想到一個渾身浴血、處處是傷的老人會在瞬間變得如此迅捷。
陸先生喘著粗氣,他心裡非常清楚,自己眼下就憑著這口氣給撐著,要是當年沒學這大換氣法,這把老骨頭一準早就散了。氣息在口、喉、肺、腹間運轉一個來回,身子就已經縱出七八步遠。
這道坎子輕鬆地就過了,讓陸先生既得意又意外,同時也讓他更堅信自己決策的英明。坎子家本身就是爾虞我詐,在這種環境中的拼鬥絕不能太厚道,只有耍奸弄詐才能生存。一定不能讓對家摸清自己的想法和計劃,更不能將自己真實的一面過早暴露在對家眼中。
陸先生沒有衝到側門的門口,就一步一步退了回來,腳步雖然不是十分沉重,心中卻很明顯壓上了一塊巨石。
坎面確實沒有陸先生想象的那麼簡單,他在側門的門口看到了一大片怪異的東西,那就像是一大塊水晶,一大塊寒冰。掉落的雨滴沒有全部回到暗藏的回道中,而是在這側門的門口堆積排列了一大片。這些雞蛋大小的雨滴聚攏著,就像晶瑩透亮的白色蜂巢,不時有白色反光在閃跳抖動。
陸先生的心裡沒有了光亮,他的一點心火突然間變得如此的黯淡。他不知道那雨滴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些白光閃跳抖動不是因為反光,而是確確實實在動,一邊動一邊發出暗白的光。
不知道的才是可怕的,計劃被對手預料到也是可怕的。陸先生現在就是處在這樣一個可怕的境地裡。他的計劃沒能實現,坎面的佈置有了改動,和自己原先見識到的不一樣了,「四水歸一」竟然沒有歸去。那雨滴好像也不是那麼一回事了,本來那雨滴應該是劇毒的南海「百層透晶軟膠」,可「百層透晶軟膠」是不會自己閃光和抖動的。對家早就意識到闖「四水歸一」的人會借隙直衝向側面院門,所以他們在這裡佈置這麼一地的雨珠。
莫名其妙地起風了,風很大,吹得正廳緊閉的花格門咣咣直搖,吹得轎廳天井側的大門吱呀著慢慢闔上,右邊院牆上的扇形側門卻紋絲不動,依舊大開著,因為它不需要關閉,它的前面已經有一扇門關上了。
透明的雨珠瞬間變得如此的輕盈,在這陣大風的吹拂下飄了起來,而且沒有散,依舊是連在一起的一大片,晃晃悠悠地,像一大塊水晶簾子,將那側門整個包擋住。
陸先生在這強勁的風中有些立足不穩,風帶起的落葉枯草讓他有些暈頭轉向。不止是落葉枯草,還有些若隱若現的奇怪東西夾雜其中。
更為奇怪的是,簷額下面洩水槽道里也有一顆接一顆的雨珠飛起,隨後被風捲入那些飛舞的雜物之中。
江南好啊,什麼都是那麼明媚細膩,就連那風雨天也給人斜風細雨不須歸的愜意感覺。而今天,本不是颳風下雨天,偏偏在這樣一個精緻園子的天井裡,卻是怪風狂卷,雨珠橫飛,完全不是明秀江南的樣子。
「不須歸,真的不須歸。」陸先生雖然不知道那些雨珠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但他能預想到一種,「四水歸一」最終是要歸於地下的。何處黃土不埋人,埋入土下不須歸。「看來今天是要把這地方做了我的葬身之處了。」
陸先生將一雙被風塵和血漬模糊的眼睛使勁擦了擦,然後從藤條箱中抓出一把長竹籤,這是擺「天師請仙陣」時用的工具,此時拿出這些也不知能派上什麼用處,只是想兩隻手都有武器在握。
右手提舉起死封鈴,左手持一把細尖的長竹籤,陸先生堅定了不須歸的決心,奔那在風中飄蕩的「水晶簾子」直撲過去。
「快停下!會死的!」一聲脆亮的嬌叱響起……
遣枯屍
暗青色的影子撲過來應該算是十分突然的,而且魯天柳始終保持清明的聽覺竟然沒聽出來這身影的移動,但是她聞到一股渾濁之氣從身後裹纏過來;脖頸處的肌膚感覺到氣流的衝撞和變化,最重要的是她剛才聽到兩聲輕微的人聲。這裡肯定有人在,她知道自己聽覺和嗅覺都不會欺騙她,兩種不同的發現只能說明東西確實存在。於是她在將女活屍拉倒後,就忙不迭地丟掉飛絮帕的鏈把縱身而出。果然如她所料,女活屍的扣子一鬆,其他釦子瞬間即至。
青色的影子真就像是魯天柳的影子一般,緊追在魯天柳身後。雖然只走了短短幾步路,魯天柳連用了不下六種方法試圖擺脫他,卻都沒有成功。而且那影子的步法幾乎和魯天柳一樣,魯天柳在哪張桌椅上點步縱躍,他也同樣在哪張桌椅上點步縱躍,速度卻比魯天柳更快。
魯天柳懷疑自己耳朵出了什麼毛病。怎麼背後這影子連一點聲息都沒有?就算是個屍首,動作中也該有些衣角帶風、腳下點踏的聲音呀。
影子的動作與女活屍的有所不同,女活屍雖然也很快捷,但動作是怪異的,步法是沉重的,所以關五郎在樓下「聽隙」能一下子就找到活屍的位置。而這青色的影子的跳躍步法間確實不會發出一點聲音,就連身上的衣襟都不動一動。此時不單是「聽隙」聽不出來他移動的速度和方位,就連近在咫尺的魯天柳都無法聽出來。當然,此時回頭看那影子如何動作再採取相應對策是絕不可能的,魯天柳唯一能做的就是憑著肌膚對氣流變化的感覺,下意識地奔逃。不過奔逃中她看到戲臺上那老頭枯屍不見了,所以雖然沒機會回頭看,還是估猜出背後的暗青影子是那屍首。
不斷縱高躍低躲避追擊的魯天柳速度上根本不是後面影子的對手,但她佔了個小便宜,後面那影子似乎是一定要按魯天柳的步法追上她才算,而且還不願意碰動這戲堂裡的一切東西。所以魯天柳只要感覺自己背後氣息迫近。馬上就在腳下撥動桌椅,或者從大桌的底下滑滾而過。工匠家的女兒是不會在乎灰塵髒汙的,再加上她本就是學的「闢塵」一工,就是和灰塵髒汙打交道。背後的影子肯定不會這樣做,哪怕他的身上再汙穢再齷齪,他都不會做這樣的動作,因為他是高手,有身份有檔次的高手。
魯天柳知道這種追逐時間一長,自己就更沒有機會逃脫了,必須儘快想辦法擺脫他。影子離她更近了,她深吸一口氣準備繼續換幾個步法,再次拉開與影子的距離,她想試試能不能找機會看清背後這影子,找到點他的破綻,或者找個機會先逃到樓下再說。
可這深吸的一口氣讓她驚駭了,恐懼了。她聞到了人的氣息,在背後渾濁的氣息裡有人的氣息,沒有陽氣的人氣。
如果影子真的是戲臺上哪個乾癟的男屍的話,那就太可怕了,她曾經在龍虎山聽護法老天師說過,乾屍起人息,一般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仙家借體,而且是道行很深的仙家,但道行很深的仙家又怎麼會借一個骯髒的陳屍枯骨。那就是第二種可能,妖魔脫鎮還魂!
其實魯天柳是自己嚇自己,那兩種情況也只是傳言,並未曾有什麼人親眼見到過。但還有個很少人知的第三種情況倒是肯定存在的,那是有人練了一種功夫,將自己練成一個乾癟枯屍一般,這人不但沒死,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且功力的高深程度是平常武林人無法想象的。那功夫叫「地火熬脈」,功夫練到最後能將練功人渾身上下的人油、脂肪都熬得精幹,明《異士見記》有:「南方異士……形若髏,輕若枝,氣若絲,力如象,不可盡知其神通。」這功夫據說為異域傳來,已經在江湖上失傳很久了。因為很少有人願意練這種屍功,不但很難練,過程十分痛苦,而且練成後連人形都沒了。
背後的暗青色影子一直在追擊逼迫魯天柳,就好像貓捉老鼠一樣,卻不知是為何,他始終沒有出手攻擊。
魯天柳被突然出現的活人氣息嚇得有點懵,她雖然知道這裡肯定有人在操控女活屍,但卻認為這人應該躲在什麼暗處。而這暗青色的影子應該是和女活屍一樣的男活屍,只是他的身體較輕,所以操控後可以動作更快。但現在的情形似乎是在證明,操控女活屍的可能就是男活屍,那男活屍又是誰在操控?
有些事情讓暗青色的影子很困惑,之所以一直緊緊追逼在魯天柳身後,就是想將這件事情弄清。影子不是個手軟的人,更不是心軟的人,就算他調教了十多年的手下、弟子,他都可以眼都不眨一下就要了他們的命。可是前面這個從未謀面的小姑娘,他竟然不忍下手,而且有幾次稍稍將手伸出,那姑娘竟會突然顯作一片模糊,讓他不知該往何處去下手。還有剛才通過女活屍用琵琶傳出「地火裂桐柏」的琴音,這姑娘的心神竟然不受絲毫衝擊。這樣的一個女子到底是人還是妖?
心中慌亂、思維混亂,這樣肯定是會出現錯誤的,魯天柳也同樣出現了錯誤,她腦中念頭轉了轉,這麼一個錯神,就沒有及時拐彎,而是直奔右面樓梯口而去。
魯天柳直撲樓梯口,暗青色影子也是緊追而去。
可是魯天柳沒有可能下樓,在這樣迅捷的追擊下,她來不及翻到欄杆外面去。她只是轉了個身,無奈地轉了個身,抓住了先前掛在樓梯口方架樑上的飛絮帕鏈子,隨著鏈子的擺動,她的身體在空中自然地轉了個方向。然後左腳後面牆上一踩,右腳往上面鏈條一勾,一下子橫在了空中。
暗青色的影子緊跟其後,魯天柳的身子剛轉過來,影子已經和她面對面了。影子很是意外,於是他的身形也在空中戛然而止。
剎那間,兩人都停住了,也都愣住了,面對著面,離得很近很近。
這一刻,魯天柳是無處可躲的,影子卻是無從下手的。
她沒想到影子和自己如此貼近,讓她只看到一雙深凹著的黑乎乎的眼洞,眼洞裡的黑是渾濁的,沒有眼睛的芒光。直到此時,魯天柳還是沒有看清背後追她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是戲臺上不見了的老男屍?還是另有其人?
但她還有更為清明的三覺,她聞到了氣息,人的氣息,就在距離自己嘴巴不到一寸的地方。她口鼻周圍也感到極其微弱的氣息在拂動皮膚上的那些汗毛。
魯家「闢塵」一工裡有「鼓塵」一技,是專門用來去除換氣暗管和封閉槽道里的灰塵的。「鼓塵」,對於大的暗管、槽道可以用風具來鼓,對於那些小的都是直接用嘴來吹的。這就要求會「鼓塵」一技的人有悠長的氣息和強勁的噴口。
「呸!」這就是強勁噴口的聲音。魯天柳發出這聲音是因為看到的眼洞讓她害怕,是因為拂動她口鼻處汗毛的氣息讓她噁心,是因為她想在面對死亡的最後一刻再表示出一點自己的堅強和不屑。
影子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下不了手,這個沒有什麼特別的姑娘,在接近後甚至都有一種褻瀆了什麼的罪過感覺。
這一剎那,他停頓在空中的這一剎那,他從姑娘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的影子忽然碎成粉末一般,並且被風吹得四散而去。
他驚愕了,恐懼了,隨即聽到「呸」的一聲,這一聲讓他覺得像是自己的身體已經爆開,他驚恐得幾乎都要大叫出來。
但正因為高手沒有喊叫出來,所以隨著魯天柳一記噴口,噴出的化穢丸很順溜地從影子的口、喉、食道一路直落入肚。
一剎那,一切都在空中停頓的一剎那之間。
暗青色的影子不是鬼魅,更不是神仙,所以他不會憑空懸在那裡。影子掉落在地的聲音是沉重的,這是魯天柳第一次聽到這影子發出的腳步聲。落下地的影子竟然沒站住,雙膝一軟,跌坐在地。這是由於他害怕了,慌亂了,一個清涼的圓滑珠子順著他的喉嚨食道直落下去,感覺中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刃劃破他的腹部。
跌坐在地的影子此刻心中是萬分的懊悔:外面的世界什麼高人沒有啊!這個丫頭要是真的不濟,我怎麼會對她下不去手?明明下不去手我還緊跟背後做什麼?還是中了誘口,還是中了誘口啊。
魯天柳終於看清了,影子真是那個戲臺上的乾枯男屍。可這怪物現在用的是何招式,她卻一點都看不懂,但總體上感覺這招式應該不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危險。
枯屍從軟坐的姿勢回覆到跪姿,他那始終半開著的枯癟嘴巴里清晰地吐出兩個字:「饒命!」聲音很尖細,竟然還稍帶一絲嫵媚。
這樣的話對於那枯屍來說並不陌生,有多少人在他面前說過類似的話。這樣的話讓魯天柳摸不著頭腦,她第一次見到有人這樣跪著求她饒命,而且還是個讓自己恐懼害怕的怪物。
枯屍見魯天柳沒有言語,又說:「大太監顧讓求姑娘饒命!」
「哦!」魯天柳這一聲好像是在答應他,也好像是因為明白了一些什麼。是的,她知道為什麼這男枯屍有人氣沒陽氣,是因為他是個閹人,這男枯屍為什麼會嗓音尖細,是因為他是個太監。「可是他為什麼要我饒他性命呢?」魯天柳在想,「難道我的化穢丸擊中他的什麼氣門要害了?不是呀,化穢丸好像是吹入他的口中了嘛。要麼這化穢丸對於他來說是毒藥?不可能吧,要真是的話,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解啊。」
化穢丸不是毒藥,但是對於練「地火熬脈」這種枯屍功的人來說,那化穢丸的藥力給予他內腑的刺激是很大的。但僅僅是刺激而已,卻沒有任何危害,其功效只相當於一塊強效薄荷糖而已。
慶幸的是面前這個高手是個不會在外面世界闖蕩的太監,而且是個身份很高的太監,不會和那些在外面辦事的下等角色有什麼交流。所以外面世界中有太多的事物都是他見知的盲區。無知造成了他的恐懼,恐懼又造成他的屈服,而屈服幾乎是他這種人的天性,所以他只會使用求饒這樣一條途徑來解脫他自己認為的困境。
可是這裡怎麼會有太監?難道真像爹說的,對家是正宗皇室後裔?可就算是皇室後裔也不該遣用太監啊,除非是這家人企圖復辟,平常都以帝規皇律行事。
魯天柳從鏈子上小心翼翼地滑落到地面,她的心裡還是害怕到極點的。她現在已經知道,面前這怪物不是像陸先生說的那樣是什麼仙妖鬼魔,但至少也是個自己難得碰到的世外高人。可這世外高人怎麼會對自己屈服討饒?這等高手就算誤以為自己被下了毒,也完全可以用先擒拿後逼迫的手段拿到解藥呀?
世外高人有兩種,看透凡塵避世的和從未入世的。老太監就是屬於從未入世的,從小就被藏在暗處訓練,幾乎就未與世上之人接觸過。他除去武功,所會所知的真的太少太少。再加上此時太監高手在心理上已經完全潰散,面對一個自己不知如何下手、從何下手的人,他只能放棄自己尚存的能力和手段。這就是人性的弱點,在這方面人是無法與機械相比的,機械佈置的那些坎面永遠不會有恐懼、絕望、求生的概念。
「先下樓去吧!」魯天柳說這話用的是北腔官話,語氣沉穩悠長,就像她鼓塵的氣息那樣,她也不清楚怎麼會這樣的,怎麼有些像唱戲裡的皇上對奴才說的腔調。可這樣的語氣在那枯屍聽來,卻像是天籟梵音,卻像是落入一個神聖境地。猶如兒時看著窗外藍天,聽著微風拂過枝葉的聲音。那一刻自己所有的夢想和憧憬,讓他心中狠狠地一番震盪。所有這些感覺,讓他只留下一個必須遵從的意識。
枯屍沒站起來,而是俯下身伸手將後牆上最底下的第三塊磚翻了個身。右樓梯上已經動作的「匣中刺」發出「咣」的一聲響全復位了。「磚不復原位,套子不動。」枯屍邊說邊站起身來。
魯天柳沒有馬上下去,而是用手指指癱在地上的女活屍,正想說話,枯屍太監已經開口:「牽線屍偶,屍是百毒浸屍,用九節十寸活轉釘打入關節,再用緬鋼絲牽釘尾控制。」
其實這些魯天柳也猜出了個八九分,她曾經聽魯恩講過用屍首殺人的故事,好像是明朝人撰寫的《奇案百錄》記載的,不過那是用細鐵桿來控制屍體的,比這牽線屍偶簡單得多。所以當魯天柳在五郎飛插上來的刀刃面上發現和周圍顏色相似的細絲時,她就靈光一閃,斷定女活屍是被這些細絲控制的,這才調轉方向,拉住女活屍,讓它背後的細絲絆住刀刃,從而拉斷了控制活屍雙腿的緬鋼絲。
「帶上她好嗎?」魯天柳沒等枯屍太監說完就打斷了他,她並不是想知道女活屍是怎麼回事,也不是覺得這女活屍有什麼用場,她只是想讓這已經無法走動但帶有劇毒的屍偶成為高手的負擔和累贅。女孩子的心總是比較細的,考慮得也比較多。
魯天柳取回自己的一對飛絮帕,下了樓來。但她沒有從樓梯上下來,依舊從欄杆外沿下到樓下,坎子行的人都知道,什麼時候都不能太相信對手的話。枯屍太監拉著女活屍沒斷的幾根弦,倒拖著屍身,慌不迭地跟著從樓梯上下來。女活屍在這下樓過程中,拖耷著的上半身和頭部在做著怪異的動作和表情。
樓下是一片狼藉,這在魯天柳的意料當中,五郎直直地跌躺在青磚地面上,這魯天柳也早就猜到。否則,五郎的刀絕不會出手不收。
魯天柳急切地跑過去,打眼之下就已然知道五郎中毒了,因為她天性就對那些帶有濁穢汙毒的東西特別敏感。
湊到近前,看到五郎的臉色是青灰色的,卻不知中的什麼毒,也不知道是怎麼中的。於是她又將五郎翻過身來,五郎臀部的兩處傷口讓她不禁臉上一紅。因為她剛剛在想,找到中毒傷口,將毒吸出來。
「只是‘水腐草’毒,毒勢來得雖快,性命卻是要三天才會丟。」枯屍太監在魯天柳後面說道,尖細的語音裡明顯有諂媚的味道。
魯天柳聽這話猛一回頭,這才發現枯屍不知何時已經與自己非常接近,心裡不由一驚,本能地身體一挺,往後一退。
她的本能反應讓枯屍太監產生更大的驚恐。在他感覺中,面前這姑娘突然間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清靈的氣波來,這氣波一層層躍出,將姑娘包裹其中。不,不能稱作姑娘,簡直就是天女,是仙姑。
高手,真是高手,這高手不是魯天柳,而是枯屍太監。能感覺出這樣氣波的人已經是以功力將天眼腦脈打通了。
氣波給枯屍太監帶來了極大的壓迫和震撼,讓他顯得卑微和弱小。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判斷沒有錯:這姑娘,不,這仙姑是個真正的高人。這樣的高人之前他只見過兩個,那就是自己的主上和主上的師父。
本來枯屍太監是想用解「水腐草」毒的方法來換取噴入自己腹中那顆毒藥的解藥。現在在魯天柳挾帶氣相的震撼和壓迫下,他沒有提出任何條件,馬上從懷中掏出一個鑲金雙層錫盒。先給五郎的傷口塗上一層油膏,又喂進口中一粒藥丸。
「藥丸解毒,性命無礙。油膏是為傷口癒合,‘水腐草’會讓傷口久不癒合,留下醜陋傷口。」枯屍太監說完也做完。
魯天柳覺得自己也該做些什麼:「你想要……」
「只求解藥一枚,往後絕不敢與仙姑作對。」枯屍尖細的聲音一本正經地說道。
魯天柳真的想笑,她不清楚怎麼一會兒工夫自己就變成仙姑了,而自己這仙姑剛才還以為面前這怪物是仙家、妖魔呢。她極力地忍耐才止住笑,現在必須穩住這個怪物,不然自家進來的幾個沒人是他的對手。魯天柳還是高估了自己,其實要說技擊功夫,他們進來這幾個捆在一起都不是這一個枯屍的對手。
魯天柳掏出化穢丸的瓶子,倒出兩粒給他,「吞一粒,還有一粒整三日後吞下。十日內不可用力打鬥。」魯天柳考慮得很周全,就她這幾句話,至少可以讓枯屍太監今日之中不能再與他們為難,讓他們暫且先避過眼前這一關。
五郎醒來了,枯屍的藥果然很靈。五郎一醒,就馬上活泛起來,他對面前多出的一具女屍和一個比枯屍還像枯屍的人雖然非常驚訝,但他生性不好奇、不多問,只要知道魯天柳安然無恙就行了。
五郎對魯天柳咧嘴憨笑了一下,自顧自去摘下掛在立柱上的捻股牛筋繩。然後一甩手纏住「如意三分刃」的刀杆,左手將牛筋繩拉緊,繃直。右手如同撥動琴絃一樣大力在牛筋繩上一砸。捻股牛筋繩真的像琴絃一樣抖震起來,震波從彈起的地方一直傳到「如意三分刃」上。「如意三分刃」在立柱頂端釘卡得非常結實,要不然也絆割不斷女活屍雙腿上的四根緬鋼細絲。但此時它卻隨著牛筋繩劇烈抖動起來,漸漸被拔了出來。在五郎連續幾下大力砸敲牛筋繩後,那「如意三分刃」隨著彈回的牛筋繩像條魚一樣蹦回五郎的手中。其實關五郎取刀的這種技法是船家背纖遇到激流險情使用的一種方法。突遇激流,船拉不到岸邊,背纖人會馬上將纖繩在固定物上纏繞一圈,然後由幾個人在一頭拉住繩頭,另幾人找粗大木杆敲打繃緊的纖繩。纖繩一震,拉繩頭的人就將繩頭一收,再一敲,再一收。如此慢慢將船拖到岸邊。
刀一到手,五郎就將牛筋繩纏在了腰裡。然後往魯天柳身後一站,也不作聲。
「你慢慢調理,我們先走。」魯天柳對枯屍說了一聲轉身往堂前間的正門走去。走了兩步,她又停住腳步,側過頭來問了一句:「你們這裡像百毒屍偶這樣的毒玩意兒還有嗎?」
魯天柳這可是問的對家坎面的秘密,一般情況對家人是打死都不會透露的。
「還有‘屍繭蠨(shāo)蛸(xiāo)’,布在前面天井的‘四水歸一’。」枯屍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說完以後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他在對家這仙姑面前竟然比在自家主子面前還老實。
魯天柳知道屍繭是什麼,因為她見過。屍體為防腐,用海鮭魚汁封泡屍體,這樣屍油就凝結成球。屍體腐化後,屍油球就乾結成繭。這繭子可以養,經常給些葷油就能讓它不會癟死,她在龍虎山就見到過養著的屍繭。至於這蠨蛸是什麼,魯天柳卻是一無所知。
「五哥,帶上那格屍偶哉,提拉她身後格細弦,勿要碰伊身子,伊有毒格。」魯天柳又重新用吳語交代五郎,她帶走這屍偶是為了防止枯屍太監換弦重新用她來對付自家的幾個人。剛才雖然說讓他不要用力打鬥,保不齊他會用屍偶來代替他打鬥。她這心思真的是縝密如絲。
魯天柳從容地推開了廳樓正門。她知道,只要這堂前間裡的扣子都放完了,那麼所有封口自然就解了。眼見著堂前間裡的狼藉景象,釦子肯定放得差不多了。
魯天柳走出輕鬆開啟的正廳花格門扇,五郎拖著女活屍緊隨其後。
出了門,他們二人發現過廊裡本該有的木隔斷已經不見了,而前路來路也都未見到自家其他人手。人不見了,最大可能是他們路走錯了。於是他們兩個索性還往來路返回,並從道口往花房那個方向走去。
走出十幾步後,魯天柳再也忍不住了,輕笑著對關五郎說:「格人太好笑哉,神神經經個當吾菩薩一樣格……」這話沒說完,她突然停住腳步,因為清明的聽覺中隱隱傳來樓廳裡枯屍太監在喃喃自語:「高手,果然是高手,竟然知道用‘百毒浸屍’去收‘屍繭蠨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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