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身上暗藏十六扇刀鋒的恐怖「刀人」

飛絮帕的球頭纏在五郎的刀杆上面,五郎緊握住刀杆,同時也抓住了帕子的鏈條,他早就丟開了女活屍,空著右手在等呢。

魯天柳像個人形風箏被放飛了,她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被關五郎拉出了院子。就這個瞬間,魯天柳聽到了斷裂聲、驚叫聲、慘呼聲。

這樣的招式是魯天柳和五郎私下練的,他們已經不止一次用到,最驚險的一次是在金陵城外紫金山,關五郎將魯天柳拉出白玉蛇窯。而眼前逃過的這一劫比當年的白玉蛇窯要兇險許多許多。

院子裡的霧氣越來越濃,魯天柳耳中的簌簌聲已經變成了乾澀的鬼泣一般,而且是一群鬼的哭泣。

聲音大了,就連五郎也聽到了,在他聽來,那聲音更像是幾萬只蠍子甲蟲在翻騰糾纏。

「是魔龍抖甲嗎?」五郎傻愣了半天,終於想到一個有點類似的鬼怪故事。

「勿對格,肯定勿對格。」魯天柳雖然是軟軟的吳語腔調,語氣卻是十分堅定的。「是個長得交關(非常)快的物事(東西)哉。」

簌簌聲始終沒有越過院牆和圓月花門,就好像是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將它們阻隔住了。

濃霧來得快,散得也快,魯天柳很快就看清了院子裡的情景。那是鋪天蓋地的蔓藤枝葉,可是已經開始乾枯,藤葉也泛起了焦邊。

魯天柳的耳朵裡彷彿聽到枝葉為衰老在嘆息,為垂死而感慨。不知道為什麼,魯天柳自小就和花花草草特別投緣,在她感覺裡,那些植物和動物一樣是活的,是一樣有驚、有悲、有樂、有懼的。她經常會覺得那些植物在和她交流。她曾經將這種感覺告訴過陸先生,陸先生卻笑她,說她是個柳樹精,被老爹給撿回來了。

魯天柳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植物,但是她聽說過。記得在龍虎山的幾天裡,那些個老道士像是一百年沒有人說過話一樣,拉著她喋喋不休地說了好幾天,說的都是些顯擺自己能耐、見識和險遇的事情。就連已經閉關幾年的掌教天師和幾位祖天師、太祖天師都把她叫了去嘮了好一陣子。最後走的那天,掌教叫人送來一帖,上書:「且把閒言記心中,他日用時應天數。」帖子寫得十分淺白,似乎是害怕魯天柳看不懂。其實魯天柳跟著陸先生這麼些年,對那些禪語道義還是能看懂許多的,而且有的時候,有些別人無法理解的玄奧禪道,她卻能一語道破,好像生來就懂一般。

記得當時,道清殿的吳天師就跟她講過「一刻生死,陰魂菟絲」的事情。墳頭菟絲,不是草,而是藤。不知為什麼,只生長在陰氣極盛的墳頭之上。有人說是怨氣所結,也有人說是墳中鬼魂的頭髮,還有人說是妖魔撲食的觸角。這藤生長過程中,可以纏倒墓碑,纏死墳邊樹木,更有甚者,還將土中棺槨給纏拖出來。

吳老道說的菟絲藤卻又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他曾經在洪澤湖邊蘆葦泥沼灘中收紅鱗骷髏屍的時候,遇到了一種從生到死只有一刻時辰的菟絲藤。這菟絲藤從紅鱗骷髏屍的墳頭長出,出土時墳頭周圍陰寒迷霧一片。由於泥沼灘裡墳頭的位置、方向容易搞錯,所以首當其衝的吳老道走過了這片區域。等他回頭趕來,迷霧已經散去,他見到的是血紅一片的藤枝藤葉。隨他同去的一個師弟、兩個師侄、一個嚮導,還有一個船伕,都被裹在這片菟絲藤中,成了五具乾癟的屍體。菟絲藤吸乾了他們的鮮血和體液。但吸乾了五個人的菟絲藤也沒活多少時間,很快就乾枯而死。

魯天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這樣肯定面前的就是陰魂菟絲藤。雖然這裡沒有墳頭,雖然這樣的秀麗園子中不會埋有死屍,雖然她的鼻子沒有聞到一點汙穢的氣息,但她在意識裡無比堅定地認為這就是菟絲藤。菟絲藤給她的感覺就像是親戚老友,也彷彿是前世宿敵,但不管是什麼,有一點是很清楚的,剛才要不是反應快,讓五郎迅速將自己拉出,她現在也是這片枯藤中的一具乾屍。

老友死了,或許說成去醞釀重生更為合適。因為它們的根,它們的種子肯定沒死,不定什麼時候就捲土重來。

魯天柳和五郎快速通過這個滿是枯藤枝葉的小院子,從對面院牆上一個同樣的圓月門洞出去。五郎依舊拖著女活屍沒丟掉,因為魯天柳說了,這東西可能要派用場。

出去後,面前的路又做丁字分岔,他們兩人在岔口的地方再次駐足不前。

五郎安靜地看著魯天柳,他是沒有主意的人,只好等著魯天柳作出決定。

魯天柳抬頭看看周圍房子的構造,然後又往左右道上各走出五步,清明的三覺對小道過去的方向好好搜尋了一番。搜尋的結果讓她茫然,也讓她恐懼。

一股陰寒的氣息通過她溫熱的鼻翼直衝腦頂,讓她腦頂骨如被寒針刺中,外露皮膚上的汗毛孔猛一收,外露皮膚上的汗毛尖在顫抖,她感覺到那兩個方向瀰漫著茫茫然的陰寒氣,並朝這裡包繞過來。如此濃重的陰氣一般只有數百年以上的墳地才會有,而數百年的墳地肯定有濃重的汙穢氣息夾雜在其中。奇怪的是,這陰氣中竟然沒有一點汙穢、黴澀的味道,它是一種清靈爽潔的陰寒之氣。

正是這種清靈爽潔的陰氣讓她感到恐懼,如果真的有些不乾淨的味道,就她所學的「闢塵」之技和陸先生教授的方術方法,倒也可以對付兩把。可是現在他們面前的氣息已經超出了人與鬼的概念,那是一種天地自成或者仙道修成的氣息。試想,一種自己本身就崇拜和追求的概念,又怎麼會有辦法去摧毀呢。

讓魯天柳恐懼的還不止於此,她聽到朝左方向的陰氣中有好多處發出怪響,像是磨牙聲,也像是抓撓聲,還像是咕咕的呼嚕聲。而朝右的那個方向傳來的是長久不息的嘶嘶聲,像是氣體噴出的聲音。魯天柳能從這聲音裡明顯聽出怨毒和晦澀,這些東西肯定是詭異和陰毒的。可這些情況和現象自己又沒聞出來。這是否又和戲樓裡一樣,兩種感覺都正確,兩種現象都存在?

魯天柳突然轉身,因為她的清明三覺發現,自己連退路都沒有了。就在剛剛闖過的院子裡,隨著菟絲藤的枯萎收縮,也慢慢升騰起一團同樣的陰氣,並越出院門向她這裡包繞過來。所有情形都在驅促著魯天柳,必須馬上作出決斷,選擇一個正確的方向。

魯天柳的心裡很緊張,但她的面目表情沒有顯露出一點點來。關五郎當然不知道現在自己是怎樣一個處境,不要說他了,整個院子裡都沒有一個人能有魯天柳這樣的感受。

「那邊應該是正堂天井,瘦老頭說的‘屍繭蠨蛸’就在那裡。」關五郎難得說話。對於房子的構造和佈置他卻不比魯家的任何一個人差,這是他下了一番苦功才有的收穫。

「對,那裡是正堂天井,我們往那裡去。」魯天柳說完這話,五郎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甚至還以為魯天柳又是在說反話捉弄自己。自己剛才說話的意圖是提醒魯天柳不能往那邊去的,怎麼柳兒反做出這樣的決定?但他只是嘴角半開了一下,便徑直從右邊小道向正堂走去。

其實魯天柳心裡真的很感激五郎提醒了她,幫她做了決定。雖然正堂天井那裡有「屍繭蠨蛸」,但自己不是帶著女活屍嗎?枯屍太監說過這女活屍可以收「屍繭蠨蛸」。自己聽到那陰氣裡的嘶嘶聲,保不準就是這些「屍繭蠨蛸」發出的。而且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自家進來的幾個人被分割幾處,現在他們都不知在哪裡,顯然是對家早有準備,設好套子給自家鑽。進入的後門肯定已被封口,必須另外備下一個退路。這裡是坎子家的園子,要想在這裡掙出性命來,就必須懂得反向思維。既然已經沒了後門的退路,那說不定佔據住正門倒是個好路數。

沒走出兩步,他們發現斜前方的正堂天井裡起風了,風中還裹著大得出奇的雨滴。魯天柳認識這雨滴,這雨滴是屍繭,她在龍虎山的時候,掌門天師給她看過兩隻養在罐子裡的屍繭。看到屍繭,立刻想到「屍繭蠨蛸」。看來布了「屍繭蠨蛸」的坎面動了,困住的肯定是自傢什麼人。於是魯天柳腳下幾個飛縱,搶到五郎的前面。只轉過一個拐道,就看到了扇形側門,也看到了「水晶簾子」,還看到了一個正要合身撲上去的血人。

此處有更為濃重的陰氣,但也稍稍有一點屍氣,屍氣是屍繭發出的,可這陰氣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嘶嘶的響動在魯天柳的耳中已經變成細雨灑葉一般,那個渾身破爛的血人發出的喘息聲音如同雷鳴一般,反倒是人為弄成的飆風狂吼沒能讓她的聽覺產生太大反應。清明的三覺就是這樣,只對有靈性的東西有很大反應。於是從嘶嘶聲她知道那雨滴就是「屍繭蠨蛸」,從雷鳴般的喘息,她知道這個血人就是陸先生。

魯天柳發出的那聲吳語腔調的嬌喝,不但制止了陸先生的拼死一撲,而且還讓這院子裡暗藏的一些高手心頭一滯。狂風猛地一停,正廳的幾扇花格門葉驟然開啟,空中隨著狂風飛旋的雨滴瞬間落下,在青石地面上不斷地彈跳蹦躍。

陸先生知道來了援手,不用再著急拼死撲擊了。本來要衝破雨簾的打算變成了避讓雨滴。他左躲右閃,跌跌撞撞,樣子非常狼狽,這是因為渾身的傷痛讓他的行動難以自如,同時他為防止有其他意外,躲避時堅持在按「六分秤點」的延伸線走。

雨點終於都躲過去了,陸先生一下鬆了勁道,跌跪在正廳門檻的外面。這一跌,讓他渾身像被撕碎了一樣疼痛,濃稠的血,湧出了傷口,滲透過棉服,順衣角滴掛下來。他將被痛苦扭曲了的、被血汙和火焰塗抹了的臉艱難地抬起。剎那間,所有豐富的表情都被單一的驚愕所代替。那是因為他看到正堂中央掛著的一幅畫。

魯天柳一直衝進扇形側門的門口才止住了腳步,她想離得近一點,以便看清這「屍繭蠨蛸」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因為她雖然從枯屍太監口中知道女活屍可以對付「屍繭蠨蛸」,可是怎麼對付,她卻不懂。

就在這一刻,院子裡的狂風突然再起,但已不是盤旋,這次鼓風的高手驅動的是單向風勢,滿地的雨珠在風勢推動下碰聚在一起,再次合併成一掛「水晶簾子」,晃悠悠往魯天柳身上罩蓋下來。

女活屍越牆而過,撲落在「水晶簾子」上面。簾子沒有散,一個翻轉反將女活屍裹在了其中。原來是關五郎見著簾子要罩蓋魯天柳,自己又被魯天柳擋在身後,急切之間只好將女活屍從牆頭上扔了過去。

女活屍被簾子裹得滿滿當當,地上還有些散落的雨珠也圍聚過來,一同附著在女活屍的身上。就連斜下鋪設的排水暗槽裡也有雨珠倒流而出,快速地往女活屍的身上聚攏過去。飆勁的狂風竟然不能阻止它們,似乎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已經將它們與女活屍連在一起。

魯天柳與女活屍離得很近,她能看到那些透明的屍繭中有藍色的蟲影,她能看到屍繭裡有一根黑色尖刺穿出,插進女活屍的身體。女活屍的身體迅速變大,就如同充氣的氣球一般。魯天柳忙往後退出幾步,她生怕這女活屍會爆裂炸開。而晶瑩軟滑的屍繭都乾癟了,變成兩張薄膜套住一隻發出藍幽光澤的蟲子。這蟲子就是蠨蛸。

《越絕書》:「蠨蛸吐絲極韌,不懼風勁雨暴。」

元《異蟲點譜》:「有蠨蛸喜毒穢,入屍繭,吸油吐液,濾屍毒中雜質,其伏屍繭明淨如珠……遇死活物,附身盡吐繭液,隨後復吸,繭大如輪。」

這「屍繭蠨蛸」,其實就是喜歡吸食人油的一種蜘蛛,它不會織網,只會單根吐絲,但吐的絲能飛射很遠,黏附力強且極具韌勁。這就是它們粘結成簾子後能風吹不散的原因,也是勁風不能阻擋它們向女活屍靠攏的原因,都是有那絲連上了。而且這「屍繭蠨蛸」不但自有劇毒,而且還喜歡吸食毒質。它們一般的吸食的方法是先將自己繭子裡的毒油注入獵物身體,讓獵物麻醉、死亡,等獵物的體液也都變作毒液時,它們再吸入身體注滿繭子。

女活屍是「百浸毒屍」,本身的體液就含有劇毒。所以「屍繭蠨蛸」剛將毒液注入屍身後,馬上就開始往回吸了。

女活屍又迅速癟瘦下去,屍液很快就注滿了一個個屍繭;女活屍越來越癟,屍繭越來越大,就像是一隻只黃皮香瓜。是的,是黃皮香瓜,因為這時它們吸入的屍液是渾濁的,它們要經過多次吐吸過濾後,繭子才會重新變得晶瑩透明,而且要多次將無用的水分雜質排出後,繭子才會變作原來的大小。唯一不同的是,從現在開始,它們的毒性又成倍增加。它們不止是不能碰,就是用器械殺死它們,也要當心繭子裡的毒液濺出。這毒液成分已經極為複雜,沒人知道該用什麼藥物來解。

女活屍已經變得比枯屍太監還要枯瘦。脹大了幾倍的「屍繭蠨蛸」也暫時失去了攻擊的能力,它們粘連成一大長串,慢悠悠地往排水暗槽裡滾去。無法驅用的「屍繭蠨蛸」歸了坎位,那風也就只得停住。

驚愕跪跌在正廳門口的陸先生突然被一陣震動驚覺過來,震動來自身體下面的青石板。那青石板不止是震動著,好像還微微有下陷的趨勢。這又是什麼恐怖的坎面?

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懼感覺從陸先生頭頂直竄到腳底,他趕忙爬起身來,跌撞著往扇形側面跑去,可剛走出兩步,就又摔倒,於是他手足並用著往側門爬去。

爬行的過程中,他看到關五郎想來幫他,就趕緊又是搖手、又是高呼地制止五郎過來,因為他現在的感覺就好像是在一個沼澤泥潭的上面,兩個人的重量很可能會就此陷落下去。

五郎停住了腳步,他是從陸先生搖晃的手臂上看出來他不讓自己過去的,陸先生大張著嘴,可是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魯天柳根本沒看陸先生,更沒對五郎的動作有一點反應,她有些木訥地站在院門口,半閉著眼睛,像在聆聽,更像在吐納運氣。

陸先生也意識到自己發不出聲音了,但現在不是關心這個問題的時候,只想著儘快從這地方爬出去。他匍匐在地,四肢叉張著往前爬行,樣子有點像海龜。

陸先生終於離魯天柳和五郎不到一步了,他的手儘量往前伸著,期望誰拉他一把,或者能一下抓住誰的腳脖子。

魯天柳沒理會陸先生,樣子依舊像在做夢。五郎彎腰伸手,想要將陸先生拉起。魯天柳卻從忘我的三覺狀態中驚醒,神情異常緊張。醒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住五郎,往院門外面一下子退出了十多步。

陸先生的手在快要觸控到五郎的剎那僵住了,眼睛死魚般盯住身體下的石頭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出。好一會兒,真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起頭來,將一雙原來盯著地面的眼睛望向魯天柳。魯天柳也正在看著他,兩雙眼睛就這樣無聲地交流著。

慢慢地,陸先生抬舉著的手臂落了下來,輕輕地落在石頭地邊上,然後極輕極輕地往前挪動身體,但他的視線卻沒有改變方向,一直那麼死死地看著魯天柳的眼睛。

關五郎想要去幫陸先生,他是個實心眼的人,這個朝夕相處的山羊鬍子老頭對自己和魯天柳不錯,跟一家人似的。現在眼見著他血肉模糊地在那裡掙扎爬行,自己不去幫把手,那也太說不過去了。今天的魯天柳是怎麼了?她不是和陸先生最談得來嗎?怎麼這樣無動於衷?

五郎剛想再往陸先生那裡邁步,可魯天柳的手緊緊拖住他的上臂,並且將頭移到他耳邊,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話「別動也別出聲。」說這話的時候,魯天柳的眼睛依舊是與陸先生對視交流著。

這句話讓五郎很是心驚,因為這次魯天柳沒說吳語,她說的是字正腔圓的北腔官話。柳兒平常和自家人從不說官話,只有在一種情形下,她才和自家人用正宗北腔說話,那就是在情況萬分危急的時候,因為她怕這時用吳語會產生誤會,也怕對方一時聽不清楚,誤了時機。

可面前的情形,五郎一點都沒看出有什麼危險可言。於是他稍稍扭頭關切地看了看魯天柳,心裡說:沒什麼呀,這麼緊張,別是中邪了。

陸先生現在的爬行已不像海龜了,而是像蝸牛了。他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動,儘量不發出聲響。而且是蜿蜒曲折著朝著他們這邊過來。

陸先生終於在魯天柳和五郎的攙扶下站了起來,這樣的挪動爬行很費體力,況且他現在渾身傷痛,失血過多,一雙腿軟得都站不住,幸虧是關五郎給他架著。

陸先生的眼裡滿是淚花,很激動。他是個感情豐富的人,要不然他也不會對一個只有一夜緣分的女人魂牽夢繞了二十多年,為這個女人一個吩咐在魯家為客二十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今天終於見到藏在心裡二十多年的那個女人,卻沒什麼興奮與衝動,倒是這雙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小兒女,才分開一個多時辰,倒有了生死別離的激動和感慨。

他的激動主要還是由於見到這雙兒女無恙,這樣自己多少可以對魯家的知遇之恩有點交代了,也可以對自己的行為減輕一點負罪感。

激動的同時,他還有揮之不去的恐懼,而且不知什麼原因,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死封鈴為了爬行時不發出異響,留在前廳天井裡了。他抓著的一把竹籤倒是沒丟,於是顫抖著手,夾起一支竹籤,在碎石小道旁邊的泥地上寫下歪扭的三個字:「馭龍格。」

魯天柳眉頭一鎖,悄聲問道:「那個青石地面下是陰世魔龍?」

陸先生又歪扭著寫下:「不曉得。」

「哪能辦(怎麼辦)?」魯天柳又問道。

陸先生的手抖得沒那麼厲害了,在泥地上畫寫的字也開始變得遒勁:「尋龍頷,奪龍珠!」

觀明閣

魯恩立刻意識到自己遇到的高手一個勝過一個。守住過廊的這個又是個少見的高手,自己在他手下根本過不了三招。可是對手沒有下殺手,只是打掉自己的刀,將自己的招式全封住,進退路都堵死,只留下可往池塘去的路徑。

魯恩現在已經知道池塘的可怕,這樣被逼著過去,一定是個很慘的結局。結局是什麼樣?他不知道。至於有多慘,剛才刀人不顧性命的驚叫和比死還恐懼的目光已經很清晰明白地告訴了他。

魯恩手中已經無刀,對家高手也無刀。高手雖然手中無刀,可是他的一雙手腳如錘如刀,無刀的魯恩越發無法抵擋。

雖然魯恩左手持著的魚皮護套舞得如同風車一般,可是對手硬是從這風車的間隙裡伸進手來,指尖在魯恩的虎口處輕輕一敲,那軟鞭似的護套頓時變作死蛇,翻轉著摔落到過廊外面。

錘刀一樣的雙手狂風般砍砸過來,健鹿般的腳步左躥右跳。魯恩敵不過這樣的攻勢,也繞不過這樣的步法。連續幾步退讓,人已經到畫舫過廊的欄座上面。

那高手突然躍起,手腳齊出。這招之下,魯恩肯定是會合身摔在池塘邊的草地上了。

可是魯恩已經預料到這一點,預料到了如果仍然中招,那是不懂技擊的人才會犯的錯誤。所以在高手作勢還未躍起的瞬間,他就已經搶先躍出。不過在對家高手招式封堵下,他可選擇的方向並不多,基本都是往過廊外面去的,所以他往過廊前段躲閃。

魯恩縱身由廊外繞過釘著砍刀的廊柱,到了過廊的前一個間隔。身形下落的剎那,他的右手一把抓住那個間隔的上簷花格框,將自己身體懸吊在空中。

是的,他用的是右手。是因為他的身體面朝過廊裡側,身體繞過廊柱後,側身向前躍出只能用右手抓住花格框懸吊,那隻破「無影三重罩」時受傷脫臼的右手。

右手抓住,身體吊住,側向前縱,於是身體旋轉擺起。「嘎嘣」,這是骨骼轉動復位的聲音。魯恩發出一聲簡短的慘叫,鬆開右手,身體正好擺回,如同一個大米袋重重地橫砸在他剛剛繞過的廊柱上面,整個過廊被撞得一陣抖動。

攔阻的高手躍起擊空,便收勢停身,穩穩地站在了過廊的欄座上。他稍稍側身,正好看到魯恩摔落在地。高手剛才一直在暗處看著魯恩破坎殺扣,魯恩身體哪裡受傷、哪裡是弱點,他都非常清楚。所以一眼就看出他如此的狼狽和痛苦是由於慌亂無措中用了受傷的手,於是他在期待魯恩由於慌亂無措再出昏招,讓自己輕鬆將他扔出過廊。

魯恩面部表情極度痛苦,他腿腳艱難地站起,速度雖然不慢,但能看出,疼痛讓他的動作變形得很嚴重,剛一站起,左手就以單掌劍形,對著欄座上的高手腹部直擊過去。

按理說,魯恩目前最合理的做法應該是繼續往過廊前段躲避,調整好狀態再堅持在過廊裡纏鬥,可是他竟然在摔得暈頭轉向的時候反向高手進攻。這正合高手所願,他雙手將魯恩左手一個纏繞,再使個雙鞭提甩,魯恩的身體便直飛出過廊,身後帶起一溜兒飛起的血珠。

像魯恩這樣在戰場拼死血鬥過計程車兵,越是劣境,越是絕處,頭腦就越是清醒。他躍出時就已經算好右手抓握的角度,藉助身體吊起後扭擺之力,瞬間已將他脫臼的手腕復了位。身體重重摔出撞在廊柱上,是用這樣的方法震動那釘著砍刀的廊柱,鬆鬆廊柱咬住砍刀的力量。

魯恩單掌擊出,正遂高手所願;高手將他提甩而出,正遂魯恩所願。身體飛出的同時,魯恩的右手已經堅定地握住了自己那把烏青厚背砍刀,並輕巧地將它從廊柱上拖出。刀已在手,他沒有劈,沒有剁,沒有砍,只是藉著高手將他拋甩出的力量,將砍刀刃口輕輕在高手的項頸邊帶過。

高手到死都沒明白魯恩的右手什麼時候又能握刀了,也沒明白他的右手什麼時候有刀了。他們兩個是一起摔出過廊的,高手雖然摔出去沒有多遠,但他再也沒有站起來的機會了。而遠遠摔出的魯恩立刻一個翻滾重新站起,返身衝躍入畫舫過廊,魯盛義緊隨其後,兩人一同衝到了小樓的門前。

魯恩經過過廊時,順手將地上的揹筐拎在手上。他沒在觀明閣前停留,而是從沿水欄道直接走到小樓的前面,站在石頭平臺上面,警惕地環視著周圍的一切,特別是那怪物躍入的墨綠池水。

魯盛義銜住刻刀,雙手食指迅速扭動,解開了小門上的「狗尾雙蝠扣」,然後輕輕一推,小門悄無聲息地開啟。看來這門是經常開合的,要不然那門樞不會摩擦得如此光滑。此時魯盛義與魯恩形成了一前一後、一內一外相呼應的狀態。

魯盛義開啟小樓門後,沒有馬上進到屋裡,而是從木提箱裡拿出一個圓球,輕輕地放在地上。這是一隻魯家「定基」一工用的「循坡球」,是瓷土燒製,外圓中空的,球的裡面灌有水銀。這球放在地面上,會隨著地面肉眼看不出的坡度滾動。

「循坡球」在陳舊的木板地面上緩緩滾動著,從靠門這一側的牆壁邊一直滾到屋子中間的太師椅邊。魯盛義心中判斷,這樣的一個滾動痕跡不是坎相,而應該是經常有人從門口走到太師椅那裡,這樣才會出現這樣一個被踩陷和磨損的軌跡。

坎面是不會有人經常踩的,除非是人為地將它做得低陷下去,那就是坎子行裡所謂的「金鉤倒掛」,也有叫「請君入甕坎」的。

魯盛義很小心地蹲下看了看木板地面,這木板地面已經非常陳舊,而且是真正天長日久才會造成的陳舊,不是做出來的,可以排除「金鉤倒掛」的可能。即便如此,他還是提著萬分的小心,循著「循坡球」滾動的軌跡往太師椅那裡走了過去。

「循坡球」停在太師椅下面,也說明這張椅子的下面是最低的低凹處,這情形只有經常有人坐的椅子才會出現。

魯盛義想都沒想,他也在這椅子上面坐下了。他想知道經常坐在這椅子上的人在看些什麼。

這個位置只能看到部分水面和池塘邊沿,院子裡其他的景象就算看到點也看不清楚。觀察了一會兒,魯盛義就彎腰將椅子下的「循坡球」撿起,在椅子前一步左右再次放下。球原地繞了個圈,便朝著通往石頭平臺的花格玻璃小門滾了過去。

魯盛義跟在球的後面,他先在「循坡球」繞圈的地方站了一會兒,然後便也朝著小門走去。小門是虛掩的,魯盛義再次撿起了「循坡球」,伸手輕輕拉開小門走上石頭平臺。

魯恩正站在平臺上,他已經不再警惕地檢視周圍的情形,而是仔細地打量小門兩側立柱上懸掛的對聯立匾,目光和神情非常地投入。

對聯立匾上的字是用嵌貝工藝做成的,每個字都散發著貝殼的幽幽光澤。內容很直白簡單,上聯寫的是:「捧水洗玉藕」,下聯是:「提竹撥金蓮」。

魯盛義見到這對聯不由一愣,雖然只有十個字,其中卻似乎隱含著些什麼。

魯盛義還沒想出什麼,就聽魯恩喃喃唸叨了一聲:「觀明閣。」順著魯恩的目光望去,正是二層的匾額。魯恩微皺的眉頭突然一展,然後快步走進了小樓。他沒有像魯盛義那樣小心翼翼地循可行的軌跡走動,他好像早就知道這樓裡沒有坎面,直接快步奔上二樓。

對魯恩的行動,魯盛義沒有表示出一點訝異,也沒有跟在魯恩的背後,而是慢慢蹲下身來,往池塘的水面瞄去。

「捧水洗玉藕,提竹撥金蓮。」這應該是夏日的景象,他在思考,他在遐想。彷彿自己重新坐在剛才的太師椅上,池塘裡是荷葉蓮蓬一片,幾個窈窕女子赤足挽袖,在石臺邊洗藕剝蓮。

不對,如果是在石臺邊,此處也是鋪滿厚厚蓮葉,如何可以捧起水來?這捧的點兒不是在石臺前面。

魯盛義抬頭往池塘的東側看去,那裡有「無影三重罩」人坎的屍體。人坎死後又遭紅色火球燒灼,現在半焦的屍體倒在水中,身體有一半浮出水面。這是不該有的現象,除非水下有什麼東西託撐著。

會是什麼呢?這水底除了自己看到的那個詭異恐怖的落水鬼外還有些什麼呢?

魯恩直奔二樓,他果然沒有踩到坎面。只是在要登上二樓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並將揹筐護在前胸。這是害怕二樓有埋伏,因為那裡曾出現過鬼魅般的面具女人,並對他發射鬼火般的暗青子進行攻擊。

魯恩的頭往上稍一探就又縮回,就這一瞬間他已經將整個二層樓面都看清楚了,上面沒有人。

魯恩走到樓上,這裡果然空蕩蕩的,卻也並不是什麼都沒有。整個層面只有一件傢俱,一件明式的紅木睡榻。這件傢俱的存在是魯恩意料之中的,因為只有從這裡可以找到他想得到的線索。

魯恩將二層所有的窗欞都開啟,然後他盤腿坐在了睡榻之上。

姑蘇的園林中有種建築形式叫「俯月」,就是在一個恰好的位置修一座樓,或者亭,或者軒,結構四面通暢,作賞月之用,正所謂「清風明月不須一錢買」。可為何要叫做「俯月」呢?因為賞月時不須仰首望天,那樣脖子會很累。在這裡賞的不是天上之月,而是水中之月。建築佈置得恰到好處,可以定神安坐微微俯首就看到附近水面倒映的明月。

這裡是「觀明閣」,卻不知道是不是說日月均可賞,抑或是有其他意思,但不管它是什麼意思,魯恩的心裡卻很清楚自己要觀的是什麼。

魯恩在榻上稍稍移動了一點位置,他原來坐的地方沒有發現什麼異樣,但他卻始終沒離開睡榻,他堅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因為他讀懂了「捧水洗玉藕,提竹撥金蓮」這副對聯,這雖然描繪的是採蓮藕的情景,其實暗喻的是男女房中之事。邊做房事邊賞日月,能在何處?只能在這「觀明閣」的睡榻之上。

魯盛義也讀懂了對聯,上聯中捧水,得「水」;玉藕,玉為石,石屬土,得「土」。下聯中提竹,竹屬木,得「木」;金蓮,得「金」。這副對聯中有金、木、水、土,唯缺火,而這對聯描繪的情景中這四行不離這池塘,是不是池塘之中暗藏有「火」?

「觀明閣。」魯盛義彷彿又聽到魯恩喃喃的聲音,對呀,得火則明,觀到明,便得到火,對家曾經不就是借火得明的嗎?

那兩具被燒得焦黑的人坎屍體怎麼不沉下去,這水下肯定還有固架封罩,雖然這池塘面大了些,封罩做起來很難想象,可是對家這樣的家世實力,又有什麼事情不可能。這封罩不會是死封罩,應該有口子,不然他們怎麼觀得到明,取得到火?

口子在哪裡?應該在剛才落水鬼下水的地方,也就是池塘佈滿蓮荷之後可以捧水的邊緣。魯盛義知道口子在哪個點,因為他剛才看到了落水鬼下水的位置。

魯恩沒看到落水鬼下水,那個時候他正跪著爬著嘔吐呢。他也不一定知道水面下有封罩,但他現在也知道了水裡有個口子在,他比魯盛義更清楚準確地看到了那口子。

他終於找到一個恰當的位置,其實他是換了一個方向,他從榻尾朝向榻頭,這是一對男女在這榻上交歡時應該有的方向和角度。於是,他眼角的餘光看到了月,也看到了日,日月就是明。

在深綠的水面下有個彎月形,這彎月比深綠色的水顏色還要深許多,猛一看會以為是個黑色月亮。魯恩知道,月亮如此深邃的顏色,且不說包含了其他什麼,首先此範圍的水深就是非常可怕的。在月亮的中間恍惚還有個白色的圓形,這大概就是藏在月亮裡的太陽吧。

魯恩從二樓迅速下到石頭平臺上面檢視,可在這個角度反倒看不到那些日月星辰了,但是他記得位置,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而魯盛義也盯著同一個方向。

魯盛義知道那個地方有火和落水鬼,那兩樣一個是他此行想要得到的,一個卻是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的。而且從種種跡象看,這池塘下肯定佈置多種奇兇坎面。特別是這池塘中的顏色深暗的水,看著就發憷、發暈,他曾經就在這樣能見度很低的水面下碰到過「百嬰壁」。

魯恩也知道,如果得到的資訊不錯,如果自己的判斷分析正確,那裡也有他想要的東西。但他也很清楚東西不是隨便可以得到的,水中有讓他難以應付的坎面和怪物。雖然他沒有見到落水鬼的模樣,但是他曾很短距離裡感受到那怪物的恐怖和噁心。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像石臺上多出的兩根石柱一樣。池水很平靜,園子很寂靜,平臺上的兩人很安靜。聽得見小北風「颼颼」地撥動樹枝,划動水面。一片枯黃的樹葉從岸邊很高的樹梢掉落,翻滾著、旋轉著,從站立著的這兩個人的視線中飄過,輕盈而無奈地砸在墨綠的水面上。

「咔嘣!」這一砸,砸出一聲巨響,如同是封江的冰面突然裂開,如同是百丈懸崖上的冰掛突然斷下。

「轟轟嘩嘩!」池塘水面下的月亮形口子處水花翻湧,衝騰起一米多高桌面粗細的大水柱。

魯盛義和魯恩都驚呆了,這片枯葉會有這樣巨大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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