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那一隻大手明顯抵擋不住女人柔嫩的小手,於是另一隻大手攀上天竹,兩手一起往外用力。女人的反應也很快,她的另一隻手也抓住了天竹。四隻有力的手一起用力,將四股大力都作用在這樣一根笛子般粗細的竹管上。
不知道是哪隻手,也不知道是哪股力,按下了「鬼火天竹」的機括。一顆灼熱的豔紅火球飛出了紫竹管口,直射進池塘之中。這樣的情形讓外面的人嚇了一大跳,抓住天竹的手一下握得更緊更用力了。大手的如此反應讓裡面的柔美小手也不得不繼續加大力度。
於是,紫竹管的管口中便一個接一個地飛出豔紅的火球,足足有八九個,連成一串,射入池塘中那個隱約的月形口子之中。
窗外的人當然是魯盛義,由於瓦面上有許多彩色玻璃的碎片,影響了他對瓦面的察看和判斷,一時之間看不出簷面上是否有坎子。但他又不願就此放棄,因為他要通過這飛簷走到魯恩系的回頭繩那裡。
也幸虧是這些影響他察看和判斷的玻璃碎片,從它們的倒映中魯盛義看到一根管子探出窗外,對準了他。簷面不寬,旁邊就是沖塌小樓的水道,他無法閃身躲避。手中也沒有武器,就算有武器他也不敢貿然去格擋那根管子,因為他根本就不清楚那管子是什麼東西,是如何殺傷的。於是他急中生智,隨手抓起一把碎玻璃拋灑進窗戶。這一招果然有效果,窗欞裡面的人避讓了,那紫竹管的管子頭也轉向了。這一切給了魯盛義活命的機會。
能在屋簷的琉璃瓦面上快速作出反應的有兩種人,一種是輕功高手,一種是建房鋪瓦的工匠。但兩者又有著不同,前者可以點踩瓦面、飄逸如風;後者卻是找的瓦面實點,手腳並用,連踩帶爬。
魯盛義就是這樣一個工匠,他左手壓住屋簷的簷根部,那是個實點,然後身體翻轉,雙足腳尖踩住兩道瓦面的凹溝,半仰的上身正好可以靠在窗欞下面的牆壁上,而揚抬起來的右手正好可以抓住頭頂上方的「鬼火天竹」。雖然魯盛義不敢格擋這竹管,卻敢用手去抓,因為他看見這竹管本身就有一頭抓在人的手中。
一番激烈的拉扯之後,魯盛義奪到了「鬼火天竹」,不是他的力量大,他就算再多出兩隻手也不一定能從紅狸子面具的女人手裡搶到天竹。是因為那女人自己鬆手了,就在天竹噴出了第九顆火球的時候她鬆手了。
魯盛義突然失去重心,身體不由地往前跌去。他本來是半仰著靠在牆壁上的,突然的失衡讓他的身體離開牆壁,由半仰變作半蹲,整個人的重心已經不在兩個腳尖上了,而是轉移到上半身。於是魯盛義衝出飛簷,往水中跌去。
鬆開天竹的手不會善罷甘休,她能鬆開要命的武器,說明她另有要命的招數,再說了,「鬼火天竹」射出九枚火球后,就已經和一根燒火棍沒什麼兩樣了,除非重新裝填火精石粉球。沒用的東西幹嗎費力氣去爭奪,把這力氣留著來擊殺爭奪的對手不是更好嗎?
鬆開天竹的手沒有收回,而是重重擊出,擊中正往飛簷外衝出的魯盛義的背心。
搶在魯盛義前面落入水中的是一片血雨,這血雨是從魯盛義口中噴出的。血雨如同山水畫中的潑墨畫法,把墨綠的水面渲染得片片殷紅。魯盛義入水時的剎那,能清晰地看到濃綠水面上如有縷縷紅氳。
跟在魯盛義後面落水的是被他右腳刮帶下來的木提箱,隨著落水聲的響過,紅綠夾雜的水面上就只有這隻木提箱在孤獨地搖盪著,一起一伏的。
淤掩身
魯天柳真的像融入了星空,因為她看到了許多星星,不時地對著她閃爍。所不同的是這些星星閃爍的是綠色的光,而且離她並不遙遠。
突然掉入這樣一個陌生詭異的境地,魯天柳能做什麼?什麼都不做,她知道現在最有效的方法是靜止不動,看清周圍的情況再作反應。
魯天柳的水性說不上是好是壞,她沒學過游泳,但她第一次下水就能夠鳧水不沉。她在水裡的速度其實並不快,至少與五郎相比差得很多,可她在水中的動作卻能夠比五郎控制得好,要動就動,要停就停。還有就是潛水,她練就的「鼓塵」一技讓她具有綿長的氣息,可以在水裡長時間不浮出水面來換氣。所以現在魯天柳能夠很輕很慢地擺動手臂和小腿,就像是漂浮的水草一樣,將自己身體靜止在原處。
魯天柳儘量保持自己身體的靜止,可是那些星星卻變作了流星,肆無忌憚地動作起來。而且是成雙成對地動作,天星隕落一般對著魯天柳撲撞過來。
不知道那些星星到底是什麼,卻知道星星帶來的感覺是晦澀汙穢的。有著這樣感覺的東西迎面快速撞來,迫使魯天柳只能立刻作出反應,快速移動自己的身體躲避星星的直接衝撞。
魯天柳在水中控制能力強,她的動作是靈活的,避讓是巧妙的。因為她除了眼睛能夠大概看到那些撞過來的星星,她還有清明的三覺。特別是在這水中,由於有水作為傳導媒體,她的觸覺能更加敏銳地覺察到環境的變化和力量的傳播。
她的避讓幅度很大,因為她感覺到星星帶來的衝撞力範圍很大,不是那麼簡單的兩個點。這兩個點是附著在一個人形的黑影上的,看不出是星星牽引著人影還是人影推動著星星,但這組合在水裡的行動不但迅疾而且有力。
星與影的組合從她身邊竄了過去,在離魯天柳最近的時候,那對星星還轉動了一下方向,在魯天柳的臉旁作了剎那的停留,然後才隨黑影離去。魯天柳的動作雖然靈活,但這樣的速度是她根本無法躲避過的。看來那東西也沒有撞她的意思,只是要靠近她,將她打量個清楚。
魯天柳在水裡的動作讓其餘的星星劇烈地閃動起來,也許閃動得太過分了些,突然晃了晃便成雙成對地墜向無盡的黑暗裡。
對周圍發生的事情,魯天柳什麼都沒想。既然圍住自己的那些隱晦詭異的感覺沒了,她便迅速行動,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人畢竟不是魚,水下的環境對於她來說要比地面上危險得多。
在江南地域,井下一般來說要比井口要寬大得多,這是由於江南一帶地下水豐富。水下雖然很是黑暗,但魯天柳還是能感覺出,這下面不止是寬大,那本來就是個很大的地下水域。而且從清明的三覺獲取的資訊讓她知道,這水域肯定與什麼水道池塘相連,因為她感覺到水的流動,那流動的水中不時夾帶有清新的氣味。
她是朝著右前方遊動的。按照常理,左鼻的右前方是龍頷的位置。而且她在那個方向聽到了流水的聲音,也聞到清新自然的氣味,這些情況讓她知道,那個方向就算找不到龍寶,也應該有個水道或者水面,在那裡應該可以換氣。魯天柳在水中的氣息雖然綿長,但終歸是要換氣的,所以在水中的行動應該是朝著有換氣點的方向過去,要不然就必須回到下水的地點換氣,那樣活動的範圍就太狹小了。
情況並沒有那麼簡單,危險其實沒有離去,而是剛剛到來。沉下去的那些星星又悄無聲息地升了上來,出現在已經游移開一段距離的魯天柳身後,並且緊隨其後,緊逼其後,緊撲其後。
魯天柳也是在一瞬間就感應到危險的,她迅速改變在水中的高度和速度。這些是她在這樣危險的環境裡能作出的最佳對策。
那些黑影的速度比魯天柳快多了,眨眼間,就已經圍繞在魯天柳的上下左右與魯天柳並列而行。魯天柳突然返身往回游去,她知道自己速度比不過對手,就只能利用身體的靈活來擺脫它們。可是當她轉過身的時候,卻突然停住。面前的情形讓她害怕了,這從心靈最深處透出的恐懼讓她的口鼻間冒出一連串的氣泡。
眼前是一大片的星星,有遠有近,有高有低,讓魯天柳覺得面前的不是一處墨綠的水域,而是一塊深色的晶石,這些星星就是晶石上的發光點。
有星星撲了過來,但是魯天柳沒有躲閃,不是不想躲,是因為她清明的三覺告訴她,無處可躲。她是一箇中心,一個被攻擊的中心。前後左右上下都有東西迅捷地撲過來,此時,魯天柳也真正見識到那些東西的速度,那速度比她曾經遇到過的「寒潭翼鰻」還快。
但這些魯天柳很快就看不到了,那些東西將魯天柳圍繞其中,竟然就像是個陣法一樣,前後有序,依次而進。它們並不向魯天柳發起直接攻擊,而是挾帶著一些東西,迅速地靠近魯天柳,在很短距離的位置,將那些東西擲投在魯天柳的口鼻眼耳上。
那些東西是黏稠的,汙穢的,還有陣陣惡臭。魯天柳試圖用雙手將這些東西抹去,可是那些黑影緊貼著她快速遊動,帶起的水流不單是速度快,力道也奇大。許多道水流糾纏在一起,就類似一個強勁的漩渦,產生的巨大壓力讓魯天柳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很快,魯天柳不但是頭臉部,就連整個身體都被那些東西包裹起來。只剩那玉質般的雙手還伸在這外面,可是這玉質般的雪白正在快速泛青。
一聲巨響,讓那些黑影瞬間都停止了動作,定在原處一動也不動。只有星星在不停地快速閃動,狡黠地、警覺地閃動。它們似乎都忘記了魯天柳的存在,漩渦水流的剩餘力量將魯天柳從它們靜止後的間隙中飄走,它們都沒作絲毫理會。
一個巨大的方柱形黑影從旁邊緩緩倒下,輕巧無聲地撞入一片黑暗,黑暗中又一個巨大方柱形黑影隨之緩緩倒下,再撞入一片更為濃厚的黑暗之中。
剎那間,那些星星和黑影的群體瘋狂般的直向一個斜上方的角度衝去,那裡隱約有個不小的彎月亮。但這個群體沒有衝入月亮,而是在一個臨近水面的高度狂亂作一團,攪起的漩渦力道比攻擊魯天柳的時候還要強勁好幾倍,翻騰起的巨大浪花直衝出彎月形的口子,在水面騰起桌面大小的水柱。
這些魯天柳已經不知道了,她露在外面的一雙手已經變作了青白色,清明的三覺也已經被包裹在那團汙穢惡臭之中。那些攻擊她的怪異東西遊動時帶起的水波帶著她遠遠飄走。現在已經沒有了漩渦般的巨大壓力,但是她的手還是無法抬起,是因為失去了力量。綿長的氣息已經所剩無幾,意識也已經開始模糊了,她覺得自己在歸去,到一個曾經到過也住過卻從沒在記憶裡出現過的地方。
她彷彿看到自己綠衣婆娑,在微風中舒展得愜意,搖曳得快樂。遠處這山濃來那山淡,近處一條大河翻滾東去。身旁,一塊黑色大石上端坐著三個高髻古服之人,身前擺放著八隻光華炫燦的玉盒。
終於,其中那個穿道袍的人站起,寬大的袍袖拂開面前垂掛著的柳條,蕩起的柳枝掃在樹幹上,穿道袍的人便在這一蕩之間飄然而去。這一切讓魯天柳覺得是道袍輕輕撫了一下她的手臂,讓她情不自禁地撫摸上自己的臉。
對,是枝條在撫摸自己的臉,這一瞬間魯天柳的意識突然變得清晰,她確確實實地感覺到枝條在撫摸她的臉。
枝條先是在她的身上掃拂,讓包裹她的汙穢惡臭迅速散去,然後迅速延伸,將她向上方託去。
她睜開眼睛,周圍還是一片黑暗,不知道託舉自己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但是在斜上方倒隱隱有個淡淡的彎月亮。難道天已經黑了?自己下來多少時間了?自己現在是人還是鬼?
一個閃亮的紅色火球從身邊劃過,接著是一顆接一顆的火球連續射在周圍的黑暗中。藉助這紅色的光芒,她看見自己的身下是密密麻麻的枝條,她也看到不遠處,那些星星都在凝視著她。直到這時魯天柳才看出那些星星其實是眼睛,一種動物的眼睛。這動物有點像猴子,一動不動地盯著枝條將魯天柳托起,就像是在進行一種祭祀儀式。
魯天柳的口鼻之中劇烈地吐出串串氣泡,她的頭頸和手腳也劇烈地扭動起來,這是垂死的掙扎。氣息真的到了盡頭,沒有一點餘量了,肺部已經開始脹得發痛,僵硬得像塊石頭。她下意識地張開嘴,綠腥氣的池水湧入,她儘量用舌頭堵住喉嚨;鼻子也開始嗆水了,這是最難受的,她似乎覺得池水順著鼻腔衝進了腦子裡。腦中空白一片,僅剩下一個念頭:我死了。
就在魯天柳要確定自己已經死了的關口,她一下子衝入了那個月亮,衝進了一片光明。那些密密的枝條將她托出了水面,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嚎,倒吸了一口粗氣,隨即這口粗氣又從肺中猛然噴出,將鼻中、口中、肺中的水噴成一片霧。
出了水的魯天柳迅速地換著氣,身下的枝條好像伸到了盡頭,不再繼續將她託舉,她想掙扎著從枝條上下來,游到岸邊,可是不行,那些枝條不僅託舉了她,還纏繞了她。
她在新鮮空氣的撫慰下已經恢復了意識的清晰,稍稍扭頭就看到那些枝條和葉子。剛剛從死亡邊緣爬回來的她再次絕望了,那些枝條是「一刻生死陰魂菟絲」,一個一樣會在片刻間要了自己性命的怪物。魯天柳心說,自己出來時沒看看遁甲盤,今天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煞星,遇到的怎麼都是必死的局,對家也忒狠了。
生在水中的菟絲藤比較少見,要有也只是像龍虎山道清殿的吳天師講過的,長在沼澤之中的菟絲藤。這是因為菟絲藤在水中無法判斷活物與死物,而它的生長需要抓活物破皮吸血,所以在水中的獵食和生長非常困難。那些菟絲藤的枝條將魯天柳托出水面其實就是要判斷抓住的是活物還是死物,這和扳網撈魚的道理一樣,讓獵物離水以後再確定收穫的到底是什麼。也不知道是什麼神奇力量賦予這些水下菟絲藤人一般的思維方式。
魯天柳出水後就被確定為活物,於是藤枝條緊緊纏住了她。枝條開始收回,魯天柳再次被拉入水中。
臨入水的時候,魯天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也許是她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口氣息,難免有些依戀。她的眼神絕望地掃視了周圍的一切,這也許是她看這世界的最後一眼,也不免有些傷感。
在入水的瞬間,她看到池邊房屋的窗前有一個帶紅色狸子面具的臉,面具上的一雙眼睛驚愕地與她對視著,那眼光和她同樣地絕望。
魯盛義被一掌打入水中,血染池水。一直到水面平靜下來也沒見到他露頭,只有那木提箱浮在水面一蕩一蕩地。
魯盛義沒露出水面,魯天柳卻出來了。這樣一個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女孩像死屍一樣被許多枝條怪異地托出水面,出來後又突然活轉過來,發出的聲響和吸氣噴水的情景真如同鬼魂歸來。戴紅狸子面具的女人驚愕了,就是這剎那的驚愕和失神,給了一個算不上對手的對手殺死她的機會。
跌下墨綠色水道的魯盛義沒有死,也沒有暈厥。不是女人那一掌力道不夠,而是因為他正好也是往飛簷外衝出,前衝的趨勢讓他卸掉大部分的力道。其次他也沒有沉下水去,只潛在水下一點。因為他的木提箱就倒扣在他頭頂上的水面,他正好可以輕輕地搭住木提箱提把,穩住自己在水中的身形。魯家人做的木提箱大都是暗屜暗格,密封性極好,這就相當於一個水上救生用的浮球。水下的魯盛義穩住身形後便按開了木提箱的一個暗屜,抽出了一把木工刨子,可以殺人的木工刨子。
一般的木工刨子是雙推把,這刨子卻是單推把,推把前是刨槽,中間卡有刨片,但不是一般刨子那樣只有一塊刨片,而是層層疊疊十張刨片卡在其中。這樣的刨子可以刨木頭,而且可以根據需要刨各種形狀、材質、大小、角度的木頭,因為十塊刨片的刃口形狀各有不同,只需將需要用的刨片稍稍調出刨底面就可以做精巧的木工活。但是如果將單推把扭轉一個方向的話,這十片刨片就會依次沿刨底飛出,十張鋒利的刃口飛射在人身上卻不知道是怎樣一番情景。曾經見識過這刨子威力的人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十形碎身刨」,因為飛出的刨片可以一下子在人身上造成十種不同形狀的傷口。每一個傷口都是會要人命的。
魯盛義是有江湖經驗的,他曾經遭遇過無數險境,所以掉入水中後並沒有驚恐地馬上浮出水面。水裡目前應該還算安全,要不魯恩早就竄上岸來了,就算上不了岸,回頭繩也該動。刨子是在水面下發射的,只發射了一片,魯盛義知道一次發射多了反而會讓對手注意到。
當然,魯盛義在水面下的發射考慮到水面的折射角度,這是他和大哥在破水下百嬰壁之後總結出來的經驗。當時他們要是也考慮到水面的折射角度就不會誤傷活嬰,中了對家蠱咒。
女人雖然是高手,卻是個沒江湖經驗的高手。她和平常女人一樣,會對發生的奇怪事情驚訝、好奇。於是當刨片飛出水面的時候,在她感覺中只是小瓦片、碎玻璃掉在水中濺起的一片水跡。
那是一塊圓頭雙斜面刨片,圓頭和雙斜面都是刃口。斜面刃口劃過了女人脖頸的左側。
那裡是大動脈,女人知道,這寒颼颼的「水跡」從左頸處一過,她眼中的驚愕就不止是對枝藤堆裡的魯天柳,其中已經有大部分是因為自己左頸處的感受,驚愕很快就變為絕望。
魯天柳沉下水的時候只看到女人絕望的眼光,而當女人的脖頸處如噴泉般噴灑出鮮血時,她又沒入在墨綠的水裡沒有看見。
女人就這樣攤著雙手任憑那鮮血噴灑,她除了絕望還有恐懼,也許是對死亡的恐懼,也可能是對鮮血的恐懼,幸虧這樣的過程並不十分痛苦,她很快就癱軟在地,然後在沒有任何感覺的情況下與這光明的世界別離。
與光明世界別離的不只這一個女人,還有魯天柳。
啟移塋
魯天柳再次與光明的世界告別,沉入了墨色的池水中。但此時與剛才有個很大不同,她能見到一些光亮。那是剛才從上面射下的火球。這就是南疆火精石粉的奇異之處,入水不滅,直至石粉燒盡。明末《南遊趣錄》有記載:「南地無名山出奇異火石,其燃難滅,水浸猶燃。」
但魯天柳很快連這火光也看不到了,菟絲藤的枝條將她連頭帶臉全包裹起來。
火球紅色的光讓那些星星變得暗淡,像猴子一樣的動物竟然還是都沒動,一大群地懸浮在水中,眨巴著眼睛看著已經變成一個藤條團的魯天柳。彷彿就是個恭敬的侍者,在一旁靜觀著一場大宴,以便隨時聽候主人的差遣。
菟絲藤卻開始從藤條的葉端處伸出些細細的毛刺,毛刺蠕動著往魯天柳的肌膚裡鑽。有衣服的地方目前還好點,裸露在外的肌膚卻已經感覺到刺痛。其實不需要身體所有部位都被毛刺扎入,只要有小塊地方就夠了。一刻生死菟絲藤,一生只有一刻時間。這一刻裡要抓到活物再吸乾他們,吸血的速度必須非常快。
而且菟絲藤是必須長在墳墓之上的,沒有墳墓中的陰氣它就沒有存活的機會。所以都說它們是鬼魂的觸手,都說它們有著鬼魂的思想。它們繼續將魯天柳纏裹住,試圖開啟更多的吸血通道。
兩根菟絲藤的枝條從魯天柳單薄內衣的對襟間隙中伸到她的胸前。藤條一下子止住,不止是這兩根藤條,所有的藤條都止住不動了。而那些葉端處的毛刺,不但退出魯天柳的肌膚,甚至都縮入葉端之中。
不知道這兩根藤條在魯天柳的胸前碰到了什麼、發現了什麼,可以肯定的是那裡面的東西讓它們害怕。
其實很難說到底是菟絲藤害怕還是墓中的鬼魂害怕。不是說它們是鬼魂的觸手嗎?有著鬼魂的思想嗎?的確是這樣,一種只有一刻生命時間的植物,它們要吸一些活物的鮮血幹什麼?無非兩種可能,一是菟絲藤立足的墳墓中確實有個嗜血的鬼魂,還有就是墳墓散發的陰寒之氣太濃,迫使菟絲藤要熱血來延長自己就一刻時間的生命。
此時有一個人是憤怒的,於是這人在這墨綠的水下發了狂。
這人是關五郎,他嘴裡銜著兩個發白發亮的氣泡,如同出世的惡魔一般,旋轉朴刀往那一堆藤枝砍斬過去。
其實不用他的砍殺,那菟絲藤的一刻光陰也到頭了。枝葉在迅速的畏縮、抽搐、枯萎,藤莖已經變得酥脆。纏繞魯天柳的所有藤條都已經鬆散,魯天柳只輕輕地抖動四肢就掙脫了它們的束縛。
奇怪的是那些猴子般的動物沒有反應,它們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粗壯勇猛的漢子砍著這些藤枝,眼睛的撲閃卻沒有停止,那光芒始終是詭異的、恐怖的。
魯天柳從藤條中掙脫的一瞬間,首先是拉著五郎往那月亮形的出口游去,她知道那些猴子模樣的動物是什麼。在龍虎山的時候她聽老道說起過,所以不想第三次落入死亡的絕地。
魯天柳掙脫藤條的一剎那,那些猴子模樣的東西也動了,它們有的直衝頂面。有的沒入黑暗,有的沉入水底。消失的過程是無聲無息的,只有在紅色火球的映照下隱約可以看到它們行動的軌跡。
它們重新出現的情形也是無聲無息的,魯天柳和關五郎再次被包圍也是無聲無息的。此時火球已滅,所有資訊是魯天柳清明的三覺首先傳達給她的。關五郎雖然沒有清明的三覺,但他很快也看到自己置身於一片星星的團團包圍中,無隙可逃。
關五郎怎麼來的?本來他一直在井口上面護著魯天柳的回頭繩。突然間見井中翻騰起讓人心驚的水花,回頭繩也被拉扯著一會兒松一會兒緊。這一刻他是極度地焦躁不安,幾次想下到井裡又止住腳步。魯天柳下了決定的事情,他是絕不敢違抗的。
不知是什麼地方傳來一陣悶響,五郎腳下一陣搖晃,他一隻手扶住軒屋牆角的立柱,另一手撐住刀杆,這才穩住自己的身體。可就是這麼一陣忙亂,五郎突然發現刀杆上的回頭繩不見了。原來是他抓住刀杆撐住身體時,擰開了機括,「如意三分刃」尾部一截橫折過來,回頭繩的繩頭便順著這橫著的刀杆尾端脫落掉下,刷的一下就沒入了井中。
五郎慌了,蒙了,不知如何才好,只好求助於軒外的陸先生。
站立在軒外門口那個大盆景前的陸先生此時跌坐在地,那個造型很詩意的盆景也和他一起跌落在地。
紫砂盆子的碎片濺得到處都是,陸先生剛才還站立在那裡仰首四處張望,現在卻低垂著頭,坐在地上一動不動。這情形給五郎的第一感覺是這瘦骨嶙峋、渾身是傷的老先生死了。
也是,這樣一大把年紀了,渾身上下都血肉模糊,背上、腿上扣著的幾個鐵爪子仍在順著爪子柄滴血。沒有血傷的地方就是燒傷,那些燒燙出的血泡都在後來的爭鬥中壓擠破了。一塊塊皮搭掛著,肌膚變作了厚一塊薄一塊,白一塊黑一塊。破皮的地方又白又薄,幾乎能直接見到肉;掛皮的地方又黑又厚,那是兩層燒焦的皮疊在一起。這樣的一個老者,就算沒有死透,也已然是七分鬼性了。
五郎靜悄悄地從背後走近陸先生,在離陸先生不到一步的時候,他伸手去扳陸先生的肩膀。就在這一剎那,陸先生低垂的頭猛然抬起。這讓五郎嚇了一大跳,還以為是詐屍呢。
陸先生沒有死,他慢慢地轉過身來。他的臉上又掛下來一路路的血珠道道,大概是剛才和那紫砂盆景一同摔倒時又撞傷了。他的腦袋不停地晃顫著,不知是由於疼痛還是虛弱,但他的手卻將隨身攜帶的遁甲盤抓握得很緊很穩。
陸先生看著五郎的眼光有些死死的,五郎看陸先生的眼光有些定定的。陸先生是想表達些什麼,可是卻說不出口;五郎也不可能從陸先生的眼光中看出什麼。
陸先生用中指重重地點在自己的額頭上。五郎心想,是要我給他包紮一下腦袋?不是這麼回事,陸先生用手指在額頭上攪起濃濃的一塊血漬,然後在地面上書寫起來。
五郎認識一些字,但必須是工工整整的字型。陸先生寫的是工整的字型,他了解五郎,五郎認識的字大多是他教的。而且陸先生這時候書寫的是倒字,這就像將那些字擺在五郎面前,不用五郎轉過來就可以正面看到所有的字。
「下井,帶她逃!」只有五個血寫的字,五個血字裡充滿了驚恐、無奈、急切,似乎還有永別的意思。
為什麼要這樣做,五郎不知道也沒有問,但他知道這些字要求自己怎麼做。於是轉身就走,邊走邊從斜挎腰間的直筒筐子裡掏出兩張白色皮囊和一個小雙節竹筒。
那很薄的皮囊其實是經過加工後的豬尿泡,雙節竹筒是個簡易氣筒。五郎的動作很利索,等他再次站到井口的時候,他的嘴裡已經銜上了兩隻充滿氣的豬尿泡。
這是太湖上有名的漁夫「帶刺黿鱉」俞有刺教他的潛水法子。這法子可以彌補氣息不夠綿長的缺陷,在水下可多換好多口氣,據說宋朝名臣包拯手下帶刀侍衛,五鼠中的翻江鼠蔣平玩水活兒就是採用這種方法。但魯天柳一直不喜歡用這個法子,這也情有可原,讓一個女孩子銜一個豬尿泡確實不雅。
五郎沒有用回頭繩,他快速脫掉外面棉衣,持刀直接躍入井中。
剛入水的五郎也被一陣刺骨寒冷激靈得差點暈過去。但再往下沉寒冷反倒沒那麼強烈了。於是他稍微往四處張望了一下,就往有紅色火光的方向游去。
陸先生看著五郎躍入井中,臉面牽動強露出點笑意,心說:「就記掛著那小的,根本沒想到我這老的。也難怪,我二十年前不也和這傻小子一樣,不,比他還要不顧一切。」
收回思緒,面色再次變得凝重。陸先生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遁甲盤,這遁甲盤九星八門的方位和剛才進門時又有了不同。這麼短的時間內,方位本不應該有什麼改變,可是剛才陸先生的頭撞到紫砂盆景,頭上流出的血滴在遁甲盤上。血跡流出了一個彎曲的線道,這對於一般人來說意味不了什麼,但對一個「切金斷玉」的風水高手來說那可就大不一樣了。
這根鮮血流出的曲線將驚門掛作了傷門,又將天衛星上二道斜斜隔去,只留下兇在秋冬的局相。
陸先生在心中默唸定語:「傷門氣短數三三,捕殺索債追亡還。天衛星去斜二道,只餘兇險在秋冬。」鮮血將局相變換成這種運數,看來自己這把老骨頭真就要與這馭龍格局的園子同歸了。真不知這該算自己的劫難還是算自己的造化。
於是他朝前爬挪了幾步,然後艱難地扶著石頭欄杆站起來,再次仰首往四處望去。剛才的那一陣大震讓周圍的環境也有了很大變化。廊道坍塌了部分,花牆瓦簷碎落,樹木不再挺拔,變得有些東倒西歪的。但這樣環境就變得相對敞闊些,對於陸先生來說這是好事,敞闊便於他尋找,尋找一根柱子,一根盤龍的柱子。
馭龍格,盤龍局,又是皇家遺脈,那這家園子無論如何都應該有個柱子,一根用來擎天地、盤神龍的柱子,要不然這園子早就塌了。
陸先生似乎是找對了方位,他決斷地義無反顧地離開了書軒門口,蹣跚著腳步順著另一邊的龍鬚廊道往前走去。
五郎先將自己嘴中兩個氣泡拿一個下來塞到魯天柳嘴裡,然後擺動朴刀,雙腳踩水往那些星星群中殺去。他這是想殺出一條路來,就算不行,至少也要將那些猴子模樣的東西引開一些,給魯天柳逃走的機會。
那些猴子模樣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就是俗稱的落水鬼,也叫水猴子。日本人則稱之為河童。這怪物在水下力量奇大,速度奇快,而且牙尖爪利,爪上有蹼,爪背有鱗,紅眼、尖耳、長臂,面如癩。喜歡將人拖入水中,抓淤泥將人七竅盡塞致死,除非遇到水性極好之人與之對抗,它才會使用爪子和牙齒。這玩意兒在古籍《異獸全記・水怪錄》中有記載。但這怪獸在世上已經極為少見,偶有傳聞也只見到一兩個而已,可這裡怎麼會聚有這麼一大群?
不過魯天柳他們見到的落水鬼和傳說中的還是有一些不同的。首先這裡的是綠眼而非紅眼,雖然也像猴子,但身體卻很是粗壯,全身是癩。再有就是它們的爪上沒有蹼,這點好像更接近於靈長目動物。
魯天柳早知道這怪物,而且還不止是聽一個人說起。從小生活在江南水鄉,老人告誡小孩不要去河邊玩耍都是用的這個怪物來恐嚇的。後來在龍虎山「鳧海閣」見到一幅壁畫上畫了個躲在蘆葦荷葉下的怪物,不知是何物。「鳧海閣」的何道長告訴她這叫做水猴子,也就是俗稱的落水鬼,還讓她記住模樣,也許以後會碰到,但如何應付卻沒說。
五郎遊浮在水中無法旋轉,水的阻力也讓他的砍殺力道大打折扣。儘管這樣,五郎的第二個目的還是達到了。一大群的落水鬼輕易地就捉住他並簇擁著他往一邊的黑暗水域中而去,只留下七八個怪東西依舊圍著魯天柳。
魯天柳知道自己肯定遊不過這些怪物,所以擺脫它們只能採取其他的方法。她併攏雙腿雙手,就像是個沒有生命的人形柱子,往水底直直沉落下去。這樣的現象讓那些落水鬼直翻怪眼,也許是在表示奇怪吧,所以它們都沒有撲上來,只是圍繞著她一同往水底深處沉落。
越往下去,魯天柳清明的三覺變得越發敏銳。她之所以往下沉落,也是因為三覺隱約感到下面有什麼在召喚她。那不是聲音,不是影像,也不是什麼刺激,只是在平靜的水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將一些資訊直接輸入她的腦中。
魯天柳沒有沉到水底,她在一個丘形物體上落腳。剛開始魯天柳還嚇了一跳,以為站到了一個巨大的烏龜背上呢,但她馬上就觸碰到丘形物體上一個凸起的矮矮圓柱,這讓她確定腳下的不是龜背。
那麼這是什麼呢?菟絲藤,陰寒氣,丘形物,圓樁頂帽,這些東西在魯天柳的腦子中勾畫出一個構築,一個世上很多水裡少有的構築——墳塋。
深水之中,周圍更加黑暗,而那些落水鬼的眼睛反倒將距離拉遠了,緩緩地圍著魯天柳繞圈子。
而魯天柳沒有理會那些落水鬼,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她的意識裡突然沒有了一切雜念,她吐出一串氣泡,讓自己的身體能夠再變得沉一些。然後慢慢蹲下,用手撐住腳邊的墳頂。那墳頂入手的感覺很奇怪,憑著魯天柳超人的觸覺竟然摸不出那是什麼材質的。
水的浮力讓魯天柳身形重新離開墳頂,於是她將身體放橫過來,手往後輕輕一劃帶,身體便朝前下方滑去,然後輕輕地攀住那墳頂的圓柱,也就是墳帽。依舊摸不出那是什麼材質,但感覺極其陰寒。圓柱上有花紋,這花紋魯天柳稍一摸索就辨出是「騰龍行雲紋」。墳頭之上竟然飾以龍紋,那這墳中葬的到底是什麼人?
魯天柳辨摸出龍紋的過程中,可以覺出有陰寒之氣從墳帽上傳出,並順著她的掌心往上延伸,直衝她的雙臂、雙肩、雙頰,直上到天靈,最後再匯落入泥丸宮。
這陰寒之氣給她的感覺是愜意的、舒適的,有那麼片刻她感覺自己全身都是晶瑩剔透的,彷彿身體從裡往外都被清洗了一遍。
她的三覺變得更加靈敏,這是魯天柳在陰寒之氣入體後首先肯定的事情。因為她的左手中指竟然在繁雜的「騰龍行雲紋」中間摸出很淺很淡的一行豎列文字:「俗僧應文之墓。」這幾個字她連摸三四遍,不是為了研究思考這「俗僧應文」是誰,而是這六個字給她超常觸覺不一樣的回應。六個字中的「應」字相比而言稍稍突出一點點來,這一點點的差異就是摸索了一輩子的盲人都不一定能覺察出來。可是魯天柳行,而且是剛剛才行的。
魯天柳的手指在「應」字上停住,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停住;魯天柳的手指在「應」字上按下去,似乎是不由自主地按下。所有一切就像一棵垂柳在風中拂掃腳下的墓碑一樣自然。
那墳帽的圓形頂蓋悄悄滑開,露出一隻古鏽斑斑的玉盒,發出幽幽然的弱光。這光線很弱,卻足以讓魯天柳看清玉盒蓋子上面那個飛焰的刻紋。面對這玉盒子,魯天柳覺得似曾相識,因此她想都沒想就伸手將玉盒從墳帽中取出。
也不知為何,自從魯天柳踏上這墳塋的頂面,竟然就像個不懂坎面的木瓜,全不顧坎子家的規矩與忌諱。她的動作是莽撞的、急切的,可神情卻是那麼從容和自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魯天柳的感覺是正確的,這下面雖然有陰氣,卻沒有汙穢黴澀。墳塋是潔淨的,沒有坎,更沒沾過血腥。看來這墳上的菟絲藤到今天為止都不曾有機會吸到一個活物的鮮血。
魯天柳將那玉盒從對襟衣服的空隙中揣到讓菟絲藤畏縮的懷中,貼肉而放。這玉盒的溫軟和剛才她撫摸墳頭時一樣,讓她覺得愜意舒服。
剩下的幾個落水鬼動了,一起往墳塋圍攏過來。它們剛一動作,魯天柳馬上就感覺到了,但她沒有任何辦法。雖然她有極度敏銳的三覺,卻沒有極度快速的動作,她只能抓住墳頭的圓柱,靜靜感覺那些怪物的行動,以便儘自己所能做最後的糾纏。
落水鬼不是衝著魯天柳來的,它們先從各個方向圍攏在墳塋的下方,然後回到與墳塋水平的方位,往一個方向用力遊動起來。
到墳塋下方是為了提起些長條東西,那些東西發出「叮噹」的金屬聲響,很像是鏈條之類的物件。那些東西應該很是沉重的,這點魯天柳從它們被提起的聲音以及落水鬼遊動的聲音可以知道。
此時魯天柳真的像是踏在一個巨龜背上,隨著落水鬼遊動,那墳塋也像個巨龜慢慢遊動起來。原來落水鬼們在拉著墳塋移動,它們這是要往哪裡去?
就在此刻,她聽到了更為巨大的聲響。那聲響就像是在這片水域的四周引爆了炸石開山的藥雷,不是一個,也不是四個,而是一個接一個繞水域整整一圈。聽得出,這響聲極有規律,方位也極為圓整,就從這些方面來判斷,該是有什麼巨大的坎面動作了。
拉動墳塋的落水鬼對這樣的現象反應很大,明顯慌亂起來,但它們沒有停止遊動,依舊向著一個方向全力地遊動著。墳塋的移動速度在加快,因為周圍不斷有落水鬼匯聚過來,與開始那幾個落水鬼一起拉著墳塋往前游去。
前面的一處地方有斑駁光線從上面落下,魯天柳藉助這不太明顯的光線以及自己清明的三覺,將這下面正在發生的狀況弄了個明白。
原來自己腳下踩著的是個水下移塋,這墳塋的四周有許多條粗重的鏈條,而那些落水鬼正牽著鏈條將墳塋拉走。
魯天柳見過移塋,那是在雲南獨龍江邊,那裡有些氏族依舊用水葬的方法。用原木搭建一座矮小屋形的筏子,將死者放入其中,隨急流而走。像這樣沉於水中的移塋魯天柳沒見過,只聽說過。陸先生就曾經和她討論過類似事情,說是風水學中有將上輩先人墳塋安置重寶後沒入水中,以期後代能發達。這一般都必須是具天龍命相、靈龜命相、神鯉命相的先人祖輩,但其實具有這樣旺豪命相的,就算不沉水下,尋個藏風聚氣的中上陰宅地,也可以佑護後世得福。特別是具天龍命相的,那一般是皇家正統血脈。如果採用這樣的葬法就只可能是蒙難失勢之龍,流落在江湖民間的皇家血脈,而且還是存有某種目的,必須隱匿蹤跡不能為人所知。
想到這裡,魯天柳忽然再次摸了摸墳帽上很淺很淡的刻字:俗僧應文?一個和尚,也就沒有子孫後人,無須圖他龍氣蔭庇後世。那這樣的葬法是為了什麼?是在逃避什麼嗎?還是要隱藏什麼?
落水鬼們拖著移塋已經到了那些斑駁的光線直射範圍內,渾濁暗淡的光落在魯天柳的頭頂,讓她心中升騰起很多的希望。她雙腿在墳頂上一蹬,身體直衝向一個透光的空隙。此時嘴裡的豬尿泡內已經沒有多少空氣了,她要想繼續隨移塋前行找到些答案的話,就必須儘量節約尿泡中的空氣。於是魯天柳決定到水面上去換口氣,然後再下來跟著落水鬼們行動。
當然,魯天柳心中最期望的是這些落水鬼可以帶她逃出生天。不是她狠心要丟下其他的人,而是魯家的規矩就是這樣,各派坎子家的規矩也都是這樣。因為只有你逃出坎子,出了生天活了命,才有帶出坎子秘密的機會,才有可能救出其他的人。自己還沒能逃出就感情用事去救其他的人,最終只能是將自己性命一起留下。坎子家要用理智和智慧製造坎子,也應該用理智和智慧逃出坎子。
再說魯天柳現在有一隻移塋頂帽中取出的玉盒在身上,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直覺告訴她這東西十分重要,就像這馭龍局相中的龍寶一樣重要。有這個在手再去救其他人的性命也許會變得簡單。
魯天柳是撞開一層不算薄的冰面冒出頭來的,出來後她發現自己是在一個小小的池塘裡面,這池塘一眼就能看出是園子裡用來養睡蓮和金魚的。可是這裡的水怎麼會如此寒冷?而且奇怪的是水面上沒有冰層,而在水面下一尺多的深度倒有冰層。這應該是用極寒之物先將水面冰封,然後再在冰面上澆上水。
半天的經歷告訴魯天柳,這座園子之中什麼奇怪事情都會有。所以她對這些已經提不起興趣,也沒時間在這些問題上費什麼腦子。可是等她再次沒入水中,朝已經移動到前面去的移塋游過去的時候。一股寒流襲來,差點將她身體內的熱血都凍成冰。
有怪異!在這水下某個地方有能夠製造出極度寒冷的東西。這裡不止是片綠黑的水域,還是一片極度寒冷的水域。很難想象,如此黑冷的水中藏著的到底是什麼樣的邪妖惡魔。
移塋不動了,落水鬼們都四散著躲避寒冷去了,只餘下那墳塋在水中一起一伏地飄蕩著,而且在墳塋的表面迅速起了一層薄冰,幽幽地透著白光。
寒冷的水域和其他水域的區分是十分明顯的,魯天柳手腳並用,從那股寒冷中掙脫出來。她的三覺已經在磨鍊中迅速提高,所以她感覺出這裡冰寒是斜著分佈的一部分割槽域,而自己從井中剛下水時遇到的冰寒,則是靠水面的一層分佈的,可能是作用區域的集中度不同,這裡比剛下井處還要寒冷許多。
魯天柳要想從水道下找到脫出的希望,就必須依靠這些牽拉移塋的落水鬼,只有它們最熟悉這水裡的環境。於是她再次衝入寒冷的水域,往那移塋游去。
果然是比井口更加寒冷,但由於魯天柳這次是有著心理和生理上的準備才衝入其中,所以覺得還能承受。而且她清明的觸覺還感應到,那寒冷度似乎在一點點地減弱,雖然這減弱的程度是極不明顯的,但確確實實是在減弱。即便如此,魯天柳的面頰、嘴唇還是迅速青紫起來。
在寒冷的水中她的動作多少要緩慢些僵硬些,等到了移塋旁邊時,魯天柳覺得自己真的有些承受不了了,在這樣的深度她已經弄不清哪裡才是不冷的水域。她只能用力睜著有些麻木的眼皮艱難地張望,尋找其他可區分的標誌。
很快,魯天柳確定了行動的步驟。她先潛到了移塋的下方,邊遊邊退下手臂上的回頭繩釦,瞅準一根鐵鏈的頭子將繩釦套上並收緊,然後朝著離自己最近的一隻落水鬼游過去。
雖然魯天柳現在已經凍僵到無法感受寒冷,但捨棄移塋躲避寒冷的落水鬼眼下的位置肯定是在不冷的區域,所以只要找到落水鬼也就能逃脫出極寒的範圍。
脫出了寒冷水域,魯天柳的身體一下子變得有些癱軟,她輕輕地蕩在水中,單臂划動,往前慢慢遊動。牛筋繩那頭拉住的鏈條確實沉重,她的力量只能將鏈條稍稍提起。
魯天柳只能採取其他的方法,她放長牛筋繩,突然翻身往旁邊落水鬼的腳下游去。那落水鬼沒有動彈,大概是因為它搞不清楚魯天柳到底要幹什麼。魯天柳在水裡的動作速度並不快,但卻是異常靈活的,她可以隨意改變自己的行動方向。
落水鬼看著魯天柳從自己腳下過去,它正要回頭繼續注視魯天柳要往哪裡游去時,魯天柳突然改變方向,一個之字形的繞向,面對面地出現在落水鬼的面前。
落水鬼受驚了,迅速往後遊動,迅猛有力,可是遊動中落水鬼感覺到腳下異常的沉重,而扣住鏈條頭子的牛筋繩也在不斷受力抻長。
魯天柳在繞向朝上的過程中,將牛筋繩做好的一個雙環扣套在了落水鬼的腳脖子上。
一個落水鬼的力量似乎還不能將那移塋拖動起來,於是這隻落水鬼明顯表現出驚慌和掙扎。這情況驚嚇了其他落水鬼,一群猴子般的影子一下子竄遊出好遠。但這情形只持續了瞬間,那些影子就又竄回來,它們圍住自己的同伴,拉住它試圖掙脫背後的繩子。
移塋動了,在幾個落水鬼的拉扯下緩慢地移動了。這情形可能讓落水鬼們意識到些什麼,它們的拉動更加用力了。
旁邊一個黑影迅疾地竄到移塋的下面,撈起一根鏈條往前拉動。魯天柳看得見,是一隻落水鬼。大概是因為那移塋有一部分已經移出冰寒的水域,所以它便迅速上前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
越來越多的落水鬼拉起了移塋的鏈條,移塋再次像個巨大的黿龜一樣往前移動起來。
移塋又朝前移動了好長一段距離,魯天柳發現這下面不止是一個河道,而更像個湖泊,範圍十分寬闊。於是她伸出手掌,推波而出,然後聚氣凝神,超常的觸覺竟然沒有感覺到水波的異常波動,這說明出去的水波沒有碰到任何阻礙。
越往前,水質好像越渾濁了,水面上還有許多東西在不斷往下掉。
雖然水下很是黑暗,但行進的過程中,魯天柳還是看到一些物件,那是些高大的方形柱子。那些柱子有的巋然不動,有的搖搖欲墜,看形狀和大小和剛才嚇走落水鬼的方形黑影差不多。
前面又有一些光線從上面照射下來,像是許多灰白色的方形格子,格子裡好像還有紅光閃爍。魯天柳再次朝上面浮去,她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換氣的機會,前面的路還不知道有多遠。
她從一個方形格子冒出頭來,這次沒有撞到冰面也不寒冷,可是上面的情形卻讓她大吃一驚,因為她看到了這所宅子的正廳廳樓和已經燒得焦黑的轎廳。啊!自己竟然是在四水歸一的天井下面。
剛才陸先生在天井中如臥泥沼地伏在青石院面上,原以為陸先生情形和自己三覺獲知的一樣,這下面有陰晦怪異的東西在抓撓撞擊。現在她明白了,陸先生當時確實是如臥泥沼,他的動作稍大就會陷下去,陷入漆黑陰澀的寒水之中。
魯天柳明白的還不止這一點,她有種感覺,這個馭龍格、盤龍佈局的園子不是沖水而建,而是整個都建在水上。那些巨大方形柱子就是用來支撐這園子的撐柱。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從這水下應該可以游到外面河道里去。
可是那些柱子為什麼會倒塌或者搖搖欲墜?如果是對家要自毀園宅,這些柱子應該一起倒下,不會東一根,西兩根,欲倒不倒的。要不是對家要自毀園宅,那麼是什麼力量能讓這些巨柱呈現這種狀態?
魯天柳急切地深吸一口氣,再次下到水裡,答案也許就在下面。
水中是渾濁的,那是園子基腳的土沙。光線是暗淡的,因為時辰已近黃昏,這個天井已經被廳屋牆壁的陰影掩住。即使是這樣,剛下水的魯天柳還是看清了面前的情形,並被這情形驚呆了。
泡脹得像個透明水缸的女活屍貼著魯天柳的鼻尖飄過,晶瑩的「屍繭蠨蛸」在股強勁的暗流中快速盤旋。不遠處一群黑乎乎的東西堆積在一起並快速地扭動著身體。
這些只是讓魯天柳驚呆了,而清明三覺的發現讓她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包括逃出和生存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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