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憑空飛來的致命暗器「五指錐合罩」

魯恩面對只剩兩個「吳舞伕」的坎面兒,情形卻更危險了:他的右手無法動彈,雙腳又陷在溼泥裡一時拔不出來,可前後的夾擊他又必須躲讓。一個無刀的刀客,一個無法移步的目標,一個被坎面扣住的破瓜,必死!

從石階上直撞過來的是一塊流血的「石頭」,所以魯恩看不到那人坎身體各部位到底是如何分佈的,就連剛才被那石頭搶過去的刀也已經找不到了。而背後從水面上躍起撲殺過來的人坎他更看不到,也來不及回頭看。

對於這種局面,魯恩只能往前順勢撲倒。撲倒的同時,他咬住魚皮護套的一端,而且在身體撲下一半還未到,已經將左手與嘴巴之間的那端魚皮護套做了一個拴梁扣,這是「固梁」一工中最常用的繩釦,也有叫「木工扣」的。這繩釦可以越收越緊,也可以一鬆即脫,極為方便。

流血的「石頭」撞向魯恩,卻沒想到魯恩竟然反向自己下半身撞來,這是什麼怪異的招式?這樣的招式有什麼企圖?魯恩在過廊裡給他大腿上的一刀讓他心有餘悸,所以這次他反倒不敢再莽撞了。而往前的衝勁又讓他沒法子朝兩側躲避,更無法往後退讓,所以他只有將身體縱高,想從魯恩身體上方跨越過去。

人坎身上有模仿石頭、地板、花蔭小道的裝束,厚厚的行頭再加上腿上刀傷,讓他行動很不方便,也縱躍不高。所以為了避開魯恩,他躍起的同時儘量將兩腿劈開,用以增大自己與魯恩身體間的距離。

水色鋒芒躍起的高度也不高,因為太高了速度會下降,衝擊力也會變弱,而且魯恩肩膀上插著的烏銅短矛會影響他彎刀的攻擊角度。

魯恩身體突然往前撲倒,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為了能擊中魯恩,他將持水色彎刀的右臂儘量朝前伸出。

結束了,一切只是瞬間,在一聲慘呼中開始,還是在這一聲慘呼中結束。

這樣的結局都如魯恩所算,值得慶幸的是沒出絲毫意外。這樣的結局那兩個人坎做夢都不可能想到,他們死都沒明白破綻在哪裡。

魯恩使用的是戰場上兩陣對戰時險中求生的搏命招數,為武林中高手所不齒,但卻在混戰中非常實用。魯恩不但會這樣的招數,而且還進行了改良,讓這下流招兒變得更可靠,更實用。

兩個人坎也算不上真正的武林人,他們的攻殺技法略顯稚嫩,顯然是實戰的經驗和見識少了。這可能和他們學習「吳舞伕」技法,布「三才氣合」局有關。這樣的人坎是固地殺手,只能在特定環境裡守株待兔,他們三個大活人和那些死坎面兒裡的長矛弓弩沒什麼區別。這種人坎雖然和專門負責外務的攻地殺手一樣練武,甚至有些守家的固地兒比外派的攻地兒的武技還要高,但在實戰經驗上卻是一個地一個天。說句不算誇張的話,固地兒殺手有可能多少年來連個人都沒傷過。

一個老江湖對付兩個沒經驗的人坎,這是魯恩的優勢。

動刀槍拳腳的人,不管他是穿甲戴盔的將軍,還是路邊賣大力丸的,最重要的就是各個關節要運轉靈活,特別是褲襠的部位。如果這位置也放上護甲來護襠,那別說是動武打架,就連走動都不會方便。那石頭裝束的人坎也是一樣,雖然身上累累贅贅的裝束好幾層,但他一樣是穿的寬鬆的娩襠褲。

所以石頭人坎剛分腿跨越,魯恩繫好的木工繩釦就已經將他的陰囊一股腦兒全鎖套住了,然後手和嘴一道用力收勒。男人最痛苦的莫過於這個軟弱部位遭受打擊,石頭人止不住發出痛徹心扉的慘呼。慘呼讓那個從水中撲殺而下的人坎一驚,一驚導致一愣,一愣則必然遲疑、疏忽、無措。

水中撲出的人坎遲疑了,也疏忽了。因為他撲下時視線和魯恩肩上插著的烏銅短矛重合,所以此時他眼中看到的短矛是一個點。而魯恩撲倒在地時已經讓短矛的矛尾抵在地面,並由地面、肩頭以及石頭人坎的襠部形成三點支撐。

人坎的剎那無措讓他失去了變招的機會,他無可奈何地將水色彎刀落在突然停滯不動的石頭人坎身上。當發現面前的那個圓點其實是矛尖時,他已經沒有躲避的餘地了。矛尖從他下頜插入,從後腦冒出。烏銅短矛阻斷了他的喉嚨,阻斷了他的慘呼,也阻斷了他的生命。

石頭形的人坎也沒了聲音,水色彎刀是鋒利的,刀尖劃開了他的面門、胸膛、肚皮。被刀劈出的石頭縫流出了鮮血,也流出了肚腸。

魯恩鬆開了魚皮護套,大力的拉勒使得護套上的黃銅鷹嘴搭扣劃破臉頰和嘴角,讓他滿嘴都是鮮血。石頭人坎朝前倒去,與水中人坎呈「人」字狀支撐在一處。魯恩將短矛尾端從身體裡拔出,肩頭留下一個噴濺著鮮血的圓洞。然後仍將短矛尾撐在地上,支撐著兩個人坎的屍體。擺脫了短矛對身體的牽纏後,推開石頭人坎流在他身體上的肚腸,從兩具屍體中間爬了出來。

魯恩滿頭是汗,滿身是血。這場搏殺雖然驚心動魄,但其實前後只是兩招而已,所耗體力也不大。他這滿頭的汗多半是因為緊張、傷痛。而滿身的血,有他自己的,更有其他三個人的。

他左手在石頭人坎身邊的血汙中撿回自己的刀,然後刀尖點地慢慢爬起來。可就在他的身體快要站直的瞬間,池邊小樓的二層窗葉一晃,一道紅光飛來。

紅光的速度很快,但魯恩早有留心。他就怕對家趁著自己狀態未復之際,再有坎扣偷襲,所以很容易就躲開了。而他身後那兩具屍體被紅光擊中,發出沉悶的響聲倒進了池塘,浮在水面上燃燒起來。火焰不是很旺,卻發出很紅很紅的光,讓碧綠的池水、枯黃的草地、淡青的石階、深褐的樹幹都染上一層嫣紅。

躲過紅光的魯恩突然變得無比迅疾,像豹子般縱出。他是想按剛才走到池塘邊的路徑重新奔回到過廊。在坎面中,正路是生死兩算的路,而旁道卻是死路。他剛才已經被人坎誘出了正路,陷入三重殺的坎面中。如果不想再繼續遭受這樣的坎面襲殺,現在就必須回去。

火欲旺

陸先生技擊方面的弱點是經驗不足。一個一輩子沒打過架的人單靠平時的聞聽和見識,是不夠的。天師法驅魂鈴中只有「撒豆成兵」這一招對付「搔白首」這樣的坎面兒還有些效果,而陸先生現在用的卻是「天師點符」,雖然這一招很快,但只能擋掉視線範圍內的十九隻「五指錐合罩」,至於背後的另外九隻,他看不到,也顧不上。

「五指錐合罩」其實是個圓滾滾的棉團,但它絕不是簡單的棉團。罩子剛沾上身,繩索一收,棉團中探出的五支指形彎鉤便齊齊貼住身體,將骨肉滿滿一握。然後隨著繩索繼續收力和人體的掙扎,指頭會越收越緊,指尖也越扣越深,直到抓爛皮肉,骨斷筋折。而且那手指骨節間還會不停地曲張蠕動,就像木匠用的「胡琴鑽」那樣,不斷地往身體內部深入、鑽刺、抓撓,這就是所謂的「錐合」。

此時罩子裡的鋼指已經深深抓住了陸先生的皮肉,九隻「五指錐合罩」的四十五隻指形彎鉤抓出了四十個血洞。對,是四十個,因為其中有一隻被陸先生縮脖一躲,抓在了陸先生花白的髮髻上。

繩索迅速收短,陸先生被往後拖拉著,快被拉進門廳後門時,身體一下被提了起來,橫掛在屋簷之下。血如同初春的小雨,淅淅瀝瀝。他已經不再大口喘息,而是小口小口地倒吸著涼氣,吸得嗞嗞有聲,那是疼的。

他就像過年時醃掛的鹹肉,要從那些鉤子繩索中掙脫出來已經不可能了。他只能儘量翻轉右手,將死封鈴揮起來往背上系罩子的繩索砍去。幾次的努力過後他發現這一切都是徒勞,而且動作越大,鋼指往肉裡鑽得越厲害,疼得難以忍受。陸先生慌亂了,看來自己這把老骨頭真的要扔在黃泉道上了。黃泉!一想到這,他突然安靜下來,不是因為絕望,而是需要冷靜。藤條箱懸掛在他脖子下面,蓋子依然開著……

黃泉開道,魚死網破!陸先生將死封鈴的把手咬在嘴裡,伸手探向竹藤箱子,夠不到!手指才碰到箱子的口沿,背心處和頭頂就有一陣劇痛傳來,而且眼前出現了一個讓他不能不重視的情況,被格擋掉的十九隻釦子正在收回。這就意味著弦簧在重新收緊,坎面在恢復。要是對家來個「同坎二動」,那這十九隻罩子他就一個都沒辦法擋開,自己這瘦弱的身體將被這些個鬼爪撕扯個粉碎。

必須抓緊時間,陸先生忍著渾身的痛楚重新拿起「驅魂死封鈴」,然後手腕不住擺動,讓鈴把兒在手心裡快速轉動起來。當達到一定轉速後,陸先生咬了咬牙,猛然將銅鈴刃口往自己頭頂髮髻那裡切割過去。

釦子忽然動了,牽釦子的人看出陸先生的企圖。陸先生的頭被拉得更緊,往後仰得更高。陸先生沒有理會,死封鈴繼續往頭頂切去。

髮髻脫落了,抓住陸先生頭髮的「五指錐合罩」飛彈回去,帶走他的髮髻,也帶走了一片血珠。

花白的頭髮四散開來,鮮血順著頭髮緩緩流下,讓那些散亂的頭髮沾黏成團。血花也濺滿了陸先生消瘦的臉,讓他的面目剎那間變得猙獰,就像是血獄裡爬出來的鬼魂。

陸先生依舊那樣仰著頭,好一會兒才重重地頹然落下,不再動彈,死了一般。滴血的頭顱垂掛著,滴血的頭髮垂掛著,握著死封鈴的手臂也垂掛著,一直垂掛到下面的藤條箱裡。身體各處流出的血在右手臂上匯合成一處,如同是在描繪一株血紅的老梅枝幹。

死了?就這麼死了?

死了,應該死了吧。這麼把年紀,這麼把瘦骨,能流出幾升的血?能扛住幾分的痛?

那十九隻「五指錐合罩」沒再撒出來了,轎廳裡的人倒施施然地走了出來。她的聲音重新變得甜膩,而且還有少女樣的怯怯然:「呦呦呦,這許多血呢!」說著話,她伸手想去撫摸陸先生那滴血的頭頂。

誰都無法想象,這樣的甜膩膩嬌滴滴的聲音是從一張掉落了兩顆牙齒的半老婆子嘴裡說出的。而且是面對一個垂死的生命,這般的扭捏作態簡直可以將死人都噁心活了。

陸先生不知道是不是被噁心活的,他猛然間仰起頭,垂掛著的頭髮甩出血珠無數。同時從藤條箱裡抽出右手。手中不見了死封鈴,卻帶出了一朵小火花。火花只飄出不到一尺,他又迅疾地掏出一個皮囊一捏,射出一根渾濁的水線,直追那火花而去。

火花是個很平常的東西,江湖人叫它「夜行火絨」。是將一線火芯悶裹在絨條中間,塞在帶蓋兒的紫竹管中。一抖一吹,就能燃著。而且還可以用紫竹管中的機括,將燃著後的火絨一截截彈飛出去。

那渾濁的水線倒不是個平常的東西,《西域異物錄》有記:「雁落漠西沿極巨之山,名黑燭山,不可攀,山底有洞不知其深,入內八百步有泉,色黃極易燃。」《異開物》也有記載:「西方黃泉,藏僧帶入中原,易燃難撲,為燃物之最。」

這黑燭山腳底下所產黃色泉水其實就是一種純度極高的火油,類似現在的汽油,而且燃燒能力和速度都不亞於汽油。這是陸先生跟一個販賣波斯銀器的沙海客用一對玉石虎換來的,那沙海客非常慷慨,將能把油料壓射成線的小皮囊也一併給了他。這皮囊其實是海外巧匠製作的「雙層壓射皮盒sup」/sup。

那老女人看到陸先生突然活了,並沒感到一點意外。她還是瞭解陸先生的,這個老東西沒那麼容易死。讓她意外的是一朵火絨爆作一個火團,一注水線燒成一根火柱直奔自己而來,但老女人的反應出奇的快,火團還沒有完全爆開的時候,她就已經閃開身形重新退到轎廳裡面了。

火團也沒有停止,一直追到轎廳的門口,順著門葉、門框、木壁、廳柱蔓延開來。

陸先生笑了起來,聲音不大還有些怪腔怪調,「嘎嘎呦呦,嘎嘎呦呦」。身上各處的傷口帶來的陣陣劇痛讓他不能放聲大笑。

火團沒燒到那老女人,可是卻讓她在轎廳裡氣急敗壞、咬牙切齒:「這個老殺才,真是個百足之蟲,差點毀了我的臉。」但是馬上又變回甜膩柔緩,媚聲說道:「給我撕碎了他……」

戴面具的女人本意是發令讓手下錐合罩齊動,將陸先生那把沒肉的老骨頭撕碎,可還沒等話說完,她就被眼前的一幕情形震撼了。

陸先生沒有熄滅手中的火柱,而是將那火柱豎了起來,就好似一個火焰噴泉。火柱直衝門廳簷額,化作火雨四濺開來,就如同過年燃放的焰火一般絢爛。

火光之中,陸先生披頭散髮,滿臉血線,面目猙獰,眼射兇光。散落而下的火雨點燃了他的棉衣,背上無數的焦洞一起冒著青煙。有火星散落在他的脖子、耳朵、面頰上,瞬間脹起了一串串紫黑色的燎泡。

雖然只是在門廳的簷下,那些簷椽、邊梁、描花木掛錶面的三層生漆和兩道桐油很容易就被引燃,而火一旦入到門廳裡面,很快就會順著木門木框、木柱木壁的江南磚木結構蔓延開來。門廳燒著了,也就會燒到「五指錐合罩」的吊繩。

剎那間,陸先生橫懸著的身體上方是火光熊熊,煙霧滾滾,一時瀰漫到整個院道和兩進廳房。而此時陸先生卻更像火窟裡的鬼,像血獄裡的魔。他又開始喘息起來,口鼻處的白霧糾結成一團。

他忍住劇痛,暗暗運力下墜,要將那燒著的繩子拉斷。這一刻,除了木料燃燒的「畢剝」聲,竟然有皮肉的撕裂聲。

「啊哦——」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慘叫,陸先生拼盡全力,掙斷了吊繩,摔落在地上。皮包著的骨頭與青石地面重重相撞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地瘮人。

他沒有馬上站起來,而是直接朝著轎廳的大門爬去,邊爬邊推著面前的藤條箱。剩下的錐合罩始終沒有扣下來,因為轎廳裡的老女人號令發到一半便止住了,沒有聽到完整的號令,沒人敢自作主張,否則他們的命運會比坎子中的人還慘。

轎廳的大門已經變成了一個火洞,陸先生想都沒想就撲了進去。果然如他所料,裡面沒有火。這轎廳很是空蕩,沒放轎子,也沒有那女人,就只有轎伕歇息的兩張大條板凳左右貼牆放置。

老女人哪裡去了?她已經退到了轎廳裡側的天井裡。

那女人忽然一言不發了,寬大的袍服攏住了她的整個身體。與先前不同的是,她的臉上不知什麼時候換上了一隻青銅色的狸子面具。

「啊,狸子哉,儂家果然也參透了那個畫哉。」陸先生趴在地上喘著粗氣,但說話沒有一絲停頓,依舊非常的爽溜兒,一點也聽不出來這是個渾身傷痛、站都站不起來的老人,這就是龍虎山學來的換氣法。

那女人沒有搭理他,反倒又朝天井裡退了幾步,靜靜地站在硬山式磚雕門樓下。這讓陸先生感到奇怪,此時她不管是發怒還是造作,都應該說些什麼呀,怎麼突然間轉性了?陸先生眯縫著眼睛仔細打量了一下面具背後的那雙眼睛,已經沒有二十年前那樣水靈了,也沒有二十年前那樣明澈了,更沒有二十年前狐媚了。不!這眼睛不對!面具背後已經不是那個會發狐騷的老婆娘了。

陸先生哈哈大笑起來,此時的笑聲中竟然沒有一點痛苦:「儂屋裡廂今朝女人當家,怎麼啥事體都讓那個老婆子溜來溜去哉。」

陸先生說這話的時候死死地盯住面具背後的眼睛,從中看出了那人的驚愕。當家的太后突然讓個傀儡替自己站在這裡,是因為裡面有其他人搞不定的事情,多半是對家的奴才們沒伏得住魯家的那幾位。這讓陸先生大鬆了一口氣:他們還在裡面,他們還不曾有什麼大事,不知道他們已經撕破了幾層圍子,肯定少不了!要不那老女人也不會這麼著急地趕過去。

戴青銅色面具的女人當然是不會讓陸先生輕易就爬進去的,因為她知道,要是輕易就讓這個渾身是血在地上爬行的老頭兒進去了,自己肯定不得好死。

她從天井裡邁步走進轎廳,腳步裡沒有絲毫的高貴和優雅,哪裡像剛才的太后那樣風擺楊柳樣的身姿,根本就是個幹粗活的僕婦。

女人邁著挺大的步子來到陸先生身邊,蹲下身來,一雙白胖的手軟軟地握住陸先生的左手臂,將陸先生輕輕扶起來。動作的輕重和位置都恰到好處,讓陸先生覺得這應該是個帶過孩子的僕婦,或者至少會些推拿松骨手段。

陸先生大口喘著粗氣站起來,被這樣小心地侍候著讓他很不自在。這女人是個傀儡,可並不代表她就無能。女人的左手三指捏著他陽溪、陽池、支溝三穴,右手也有三指捏著他肘彎處的曲池、手三里、清冷淵三穴,這讓他怎麼能夠自在得起來。

陸先生感覺那女人的手的確很是柔軟,軟得就好像是沒揉好的溼麵糰,沾在他手臂上就甩不掉。女人扶著陸先生轉過身去,小心地往轎廳的前門走去。

雖然這只是個僕婦,可是這般的溫柔體貼,讓這輩子只在二十多年前體會過一次女人滋味的陸先生如何能夠抗拒?他不由自主地跟著往前邁步。

可他也真是不夠爭氣,在如此溫柔的攙扶下,第一步就邁出一個趔趄,被女人柔軟的手輕輕地帶住,身上的血又溢位許多。女人也沒有一點嫌棄,依舊扶著沒鬆手,任憑溼漉漉的血液浸透她的衣物。

陸先生好不容易穩住身子,將一直伸在藤條箱裡的右手順勢搭在女人的左手臂上。也不知面具背後的女人是什麼表情,她只是沒有避讓,因為被陸先生搭住的地方是空節,也就是沒有重要穴位的地方,而且還有著厚厚的棉袍服隔擋。

兩人走到轎廳另一端,此時大門堂已經變成一堵火牆。灼熱的火焰讓陸先生的額頭冒出豆子大的汗珠,讓他滿臉的血線也變得模糊起來。

女人止住了腳步,身上衣物的布料因為乾燥變得蜷曲,再要往前恐怕那熱浪就要讓青銅面具在她臉上留下永久的烙印。即便這樣,陸先生卻沒有止住腳步,他繼續踉蹌著朝前。女人驚愕了,這個老頭是瘋了還是自己尋死?本打算將他扔進火裡,這下倒省得自己動手了。

陸先生就像是非常渴望投入到火牆中一樣,右手離開女人的臂膀,急切地伸向火牆,身體也隨之一道依附過去。

女人看陸先生好像有些夠不著,於是鬆開了他的肩膀,但依然牢牢抓住他的手腕,看來她是堅持要將陸先生小心地送到火牆裡才能放心地鬆手,真是個耐心、細緻的女人,對待陌生的男人也能這樣無微不至。

陸先生的右手無奈而從容地伸進了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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