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先前魯恩在木板上暗暗使力,是將地板踩出了一條微小裂紋,再回頭時卻看不到了,所以魯恩想也沒想就出刀了,朝著裂紋應該出現的方向,果然有人。
刀頭插入了一個血肉之軀。魯恩沒想這麼容易就傷到那個神秘無形的東西。那東西也沒想到魯恩會轉身邁腿,突然出刀,而且正好迎上他抬高邁出的右腿。
地上留下一攤殷紅血跡,過廊的欄杆上也有一些,花圃的草葉上也是。沒有這些血跡,這裡就和沒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沒有這些血跡,魯恩就沒法找到那個無形的東西。沒有這些血跡,也就不會有樓臺前的一番大廝殺。
魯恩的動作不快,有條不紊地將背上有些累贅的揹筐拿下,安放在過廊的一角。他知道現在需要的不是速度而是穩健,他不能讓那個已經受傷的怪玩意兒有突襲的機會。魯恩沒有循著血跡走,但卻讓血跡一直在他目光可及的範圍中。草地上的血跡隱入幾株美人蕉和大麗菊的背後,魯恩仍是遠遠地繞過那些植物,血跡又出現了,從一掛紫鈴藤旁過去,往池塘延伸。
魯恩走得很小心,他知道江湖中就有一種「留跡襲後」的險招,就是受傷的人忍痛再將身體的某個部分砍傷,將血噴灑在三尺之外,然後自己隱在一旁給循跡追殺的人致命一擊。
這裡池塘的水沿構造採用的是簸箕沿,就是說三面用石塊壘砌,只留一面土坡。這樣不但可以將人工與天工並存,流通雕琢中又帶一些野趣,而且當大雨季節,池塘下暗河道輸流不及時,池塘水可以由簸箕口溢位,流到園外河中,從而保證園中其他構築不會被水淹浸。
魯恩來到的這面水沿就是簸箕口,除去樹木和石鋪小徑,就是泥草坡直接到水。那血跡延伸到了塘邊矮土坡上,再從坡上一直順著石階到水裡。魯恩的嘴角掛起一絲笑意,因為對家那隱形怪物的愚蠢讓他覺得可笑,居然將自己的逃跑跡象做到水裡。這麼短的時間裡,不曾有落水聲音,也沒見漣漪。
這破綻百出的小伎倆怎麼能騙過魯恩這老江湖?可他並沒有讓久違的搏殺帶來的興奮衝昏頭腦,二十多年「固梁」之工的研習讓他變得更加的沉穩,讓他覺得較量,特別是將生命作為籌碼的較量,應該如同架樑一般,瞄好架柱間距,對好每個榫頭榫口,定好椽子的角度,至少有了九成五以上的把握,然後再一把投入,無阻礙無縫隙,這才是高手。
魯恩的腳步始終平靜穩健,手中的刀更是如他所固之梁,但他的眼光卻是靈動如流,稍一掃視,就發現只有那座小樓旁邊的一棵粗大銀杏樹可以藏身。
魯恩並沒有馬上行動,腦中設想:那個怪東西受傷逃到河邊,沒有入水,只是用血跡做了個惑相,然後緊貼水邊橫向朝著那十幾步外的銀杏樹逃去。
這是個極合理也極為有效的逃跑途徑。這東西受的傷如果確實在下三路,就沒法狂奔快逃,也無論如何都跑不遠。
魯恩依然遵循「敵留痕己不踏」的原則,遠遠地向銀杏樹那邊繞行。直到已經到達河邊水面他才發現,水中沒有他設想的痕跡。於是心中不由一陣狂跳,手掌翻轉,回到立手刀,同時將身體放低。一腳踩得很實,鞋底都陷到了泥裡,另一隻腳前掌虛踏,隨時可以改變身體朝向,這是「夜戰八方」的起勢,因為他已經感到有殺氣向他圍攏過來。
殺氣來自三個方向,可石臺階上沒見到一個人影;頭頂斜上方,那裡只有香樟樹和銀杏樹伸出的一些細樹枝;身後池塘的水下也沒有,而且這麼長時間悶在水中,除非殺手是條魚或是個水鬼。
殺氣很凌厲,方位很奇怪,卻許久都沒有發起攻擊。為什麼?魯恩也沒時間去細細思量,他要做的是儘快找到一條活道。
其實原因很簡單,「夜戰八方」的起勢嚴密得針都插不進,三個方位的殺手沒有一擊即中的把握,他們只能選擇繼續等待。
尋找活道的魯恩突然發現,石階上有一處血跡,在流動,在擴大。
「夜戰八方」的立手刀瞬間變作垂手刀,腳下也跨前一步,抬手直插,這是個簡單的招式,這是「固梁」之工的「釘落梁弧」。
一動手,再嚴密的招式都會出現漏洞。有了漏洞,也就給了對手出招的機會。
池塘中飛出一道尖形的水花,好似一個斜飛的月牙兒刺,一片鋒利的水綠色鋒芒直奔魯恩後背而去。
斜上方几枝深褐色的香樟樹枝帶著一些半枯不黃的銀杏葉撲向魯恩頭頂,帶起一陣刺破空氣的尖銳聲響。
流血的石臺階也動了,方正平整的石條突然扭曲成了個米黃色的碎石堆。碎石包裹住魯恩手中的刀,也纏住了魯恩的右手。
魯恩知道自己這一刀插下,肯定會導致坎面動作。
但他沒想到的是背後水中的人扣兒撒出的速度是這樣的迅疾,看得出,池水的阻力對他的行動沒任何影響。他也沒想到頭頂上的人扣兒離他那麼近。原來總覺得人扣應該躲在銀杏的葉叢中或者銀杏樹冠處粗大枝幹的背後,可這人扣兒竟然是在沒多少樹葉的香樟樹上,身體的一小部分搭在銀杏伸出的枝條上,這就使他撲下的距離比魯恩預計的縮短了一半多。
最讓他意外的是那流血的石頭沒躲也沒擋,竟然用身體裹住了自己的刀。
一處固位,兩處撲殺,速度快,距離短,左手空空無刀,右手被纏住沒法動彈。魯恩難逃一死。
這坎面叫做「無影三重罩」,是人坎,根據「三才氣合」的原理套用而來。商紂時,姜子牙根據風后所留奇門遁甲「陰陽遁」一百八十局,改作八節三氣三合共七十二活局。「三才氣合」就是其中的第六十七局。
對家在套用「三才氣合」佈置「無影三重罩」時,將「天、地、人」改作了「滿、實、虛」,其實也就等同於我們現在說的水陸空,並讓坎中殺手練習「吳伕舞」和唐代「惑神術」中「融境」的招法,這些技法可以讓殺手活釦變得無影無形。
「吳伕舞」是吳地的一種舞蹈,表演這種舞蹈的人被叫做「吳舞伕」。「吳舞伕」都有很好的觀察和模仿能力,他們可以一眼之下就模仿出別人的動作,並且身形特點、輕重緩急無不到位,跟在人後就如同那人的影子。
「惑神術」也就類似於現在的魔術,「融境」就是利用身上所帶的多層特製裝束,將自己掩於周圍環境之中,讓別人發現不了。當然,這些裝束的材料有很高要求,一是要將它們製作得和周圍物體外相質地非常相像,還有就是要能配合光線的變換。「融境」一般都只能用於一個特定的小環境,並要經過很多次練習。只有很少幾招可以普遍使用,像石形、樹形等。據說東瀛忍術也是由此發展而來的。
兩處凌厲的殺勢已經相距不遠,魯恩必須作出選擇!
他鬆開了握刀的右手並作刁掌狀,然後如蛇頭般扭絲尋隙,從流血的碎石堆中逃脫出來。左手一晃,撒開了腕上纏裹著的魚皮護套,後跨一大步,重新踏到他剛才在池塘邊踩出的腳印裡,並把身體放得比平常扎的馬步還低。
池塘中飛出的水綠色鋒芒已經很近了,魯恩的後脖頸能感覺到它帶起的勁風和潮溼的水汽。空中撲下的香樟樹枝也很近了,魯恩的鼻翼中已經嗅聞到香樟葉的清香。
他右手迎向了空中,左手甩向背後。
從水裡襲向他的是一把水色彎刀,彎刀並不長,刀刃碰到魯恩後背的剎那,魯恩左手上的魚皮護套也抽在殺手的面門上了。使的是點抽法,護套頭出去一半,手就往回帶,抽擊的同時發出一聲震懾心魄的脆亮響聲。
護套雖然是軟的,但護套上的鷹嘴銅搭扣卻是硬的。所以人扣兒沒能繼續落下,而是發出一聲怪叫,向後跌落。彎刀只劃破了背心處的棉襖,留下一條密密的刀縫,並沒有棉花綻出。
空中落下的香樟樹枝中只有一根是樹皮痕烏銅短矛。這種矛,矛尖就是矛杆,矛杆就是矛尖,渾然一色,整個就是一根樹枝模樣。
魯恩一時看不出殺人的尖銳矛頭在哪,但他能聽出矛尖破空的聲響。右手一個纏絲腕躲過矛尖,抓住矛杆。空中撲殺的力量巨大,魯恩止不住烏銅短矛的繼續下刺。只能勉強將身體側過,讓開頸部,任由矛尖刺穿了肩部的肱三頭肌。
魯恩索性鬆開了右手,握拳成箭錘形,奔落下人坎的胸口迎了上去。拳頭已經伸到極點,他只能雙腿用力,猛然將身形挺起,而恰好在此刻,撲殺的巨大沖力將「香樟樹枝」的胸口毫無保留地送上來。
撞擊是疼痛的,「香樟樹枝」鬆開了握住短矛的手,就如斷線的風箏一樣摔出。口中噴出的鮮血染紅了魯恩右半張臉,讓他的面目瞬間變得猙獰。
樹皮痕烏銅短矛留在魯恩的身體裡,只餘下不多的尾端。魯恩肩頭結實有力的肌肉將矛杆裹得緊緊的,看不出一點前輕後重的樣子。
那扮作香樟樹枝的殺手倒在池塘邊的溼泥裡。他無神地看著鮮血順著魯恩肩頭的矛杆流到矛尖,最終聚成豔紅色的圓球躍入水中。
池塘裡深綠色的水開始有了紅暈,人坎的七竅也開始溢位鮮紅。他的四肢開始抽搐,目光顯露出不甘,他沒想到被自己襲中的目標一抬手就要了他的性命。
魯恩也為這一擊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這空中落下人坎兒的衝擊力,將他的雙腳深深砸進池塘邊的溼泥裡。他心中一陣煩悶,血腥味湧到嗓子眼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其實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拳頭擊中那人扣時,他聽到了很清脆的「咯嘣」聲。他原以為是殺手胸骨碎裂的聲音,但隨即傳來的劇痛和手腕的僵固讓他知道自己的右手已經受傷,無法動彈了。
持刀的手受傷無法動彈,對於一個刀客,特別是對於一個正在戰鬥的刀客來說,是最悲哀最慘痛的事情。
先前被魚皮護套抽中而跌落池塘的殺手沒有落入池底,竟然剛跌入水面就又魚躍而起,再次向魯恩撲來。流血的碎石堆忽然也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形狀朝魯恩直撞過來……
情襟斷
陸先生一直跟著前面的那個身影。那身影像鬼移形一般,看著在前面十步左右,一個忽閃,就已經到了十五步開外。
陸先生不管這些,他只是不斷加快腳步,喘著粗氣緊追不捨。他不關心自己走到了什麼地方,也不看周圍有什麼東西,這時就算有什麼人從身邊走過他也不會理睬,他的眼中只有那身影。
穿堂,繞屋,出廳,過廊,越過天井,再穿堂,再出廳。陸先生站住了,因為他前面那個身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筆直而來的河道。陸先生緩緩轉身,大口地喘息著,抬頭看看,再左右看看,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身在這宅子的正門外面。
陸先生的氣喘一下子停了,像是脖子突然被掐住。
正宅門是大開著的,可陸先生並不敢馬上再進去。出來得有些莫名其妙,可不能再進去得莫名其妙。他將斜挎在肩上的藤條箱往身前拉了拉,然後原地轉一圈,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這宅子正門的佈置以及門前的風水環境。
他驚訝了,疑惑了,也更加不知所措了。
這正門竟然也和後門一樣,正衝著水道,唯一不同的是河道上橫跨著一座拱橋。
陸先生雖然不清楚這前後河道是否連成直線,但他知道這宅子做的不是「滌穢局」就是「伏水局」。
什麼叫「滌穢局」?就是先有此宅,可宅中有極兇的髒東西,無人可除;或者被安置了極其隱秘的降頭惡破,無法起出。這時在宅子前後引兩路水道,一前一後對沖,可鎮住宅中異物,並且在多年以後,經水道沖滌,宅中異物會漸失凶氣,最後自然消失。可這種局相很少,一般有能力挖引兩條河道的人家,還不如荒棄舊宅,另擇吉地重建宅園。另外就是這局相很難把握,兇相盡除後,就要馬上改引河道,不然就要破了宅子剛聚起的陽元,又會傷人毀家。
「伏水局」是指隱伏於水中,養精蓄銳,以待騰空躍世。一般是風水師算出宅中有人合靈龜出世、金鯉躍門命相才會將宅子做「伏水局」。可一般靈龜、金鯉的「伏水局」除水道衝宅口外,還應該有水道繞宅,形成一個迴旋水面。可這宅子除了前後之外,沒有其他水道。
那麼只剩唯一一種可能了:「順一字伏水局」,也就是「潛龍格局」。清・柳遂《大勢局風水sup》/sup有云:「龍落潭則為蛟,也謂困龍。」潛龍應合一字水道,才有騰衝之勢;所伏水道首先要活,其次要無鎮水之物。
也就是說這樣的大格局只有想得天下的人才會擺,而且這想得天下的人還必須身具龍脈。要是沒帝王家龍氣壓住,前後水陰對沖,宅子就會陽元俱破,變成一座死宅或鬼宅。
雖然魯盛義曾經跟他提起過,這家人家是屬龍相格的,他一直都認為是魯盛義故弄玄虛。可從今天這宅子的風水佈局來看,從正門兩旁半人多高的鎮門龍紋石鼓來看,從承簷額枋上龍脊形斗拱來看,又由不得他不信。他很灰心喪氣,有被羞辱的感覺,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是該留在這門口還是離開。
不!不留在這門口,也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他提起夾棉長褂的襟子,右手「攝魂死封鈴」的刃邊隨手一劃,整幅的襟子落下來,長褂變作了短襖。他知道這趟再進去肯定是一場硬仗,他這輩子都沒動過手,雖然學了些本事,可是生性懦弱善良,兇的不敢打,弱的不忍打,但是今天不打不行了,他這是要救人,是要挽回自己這輩子最大的一個錯誤。
「呦,割袍斷義呢?」正門裡傳來一句甜得發膩的女人聲音,讓人覺得就像是豬油糕的糖餡噎在了喉嚨口。
陸先生心中一緊,腦門發麻,眼睛發矇。二十年了,他魂牽夢縈了二十年呀!這聲音,還是那麼甜美細潤,竟然沒有一絲變化。
陸先生眼中閃過一絲淚光。一個身著寬大袍服的身影出現在轎廳的門裡,院道中無緣無故地起了一層輕霧,讓那身影有些模糊。
「儂騙我格!」陸先生的嗓音竟然有些哽咽,所以只能勉強吐出幾個字。
「對不起,你走吧。」女人說得很輕鬆,聲音也依舊甜膩,但甜得有些勉強。
「行呢!」陸先生的語調有些像在哀求,「讓吾帶他們一道行出,不然吾作的孽太大格。」
「那樣你也走不了。」女人的聲音有了些冷意。
「儂到底是啥人?公主?還是王妃?」
「你要是現在離開,這輩子你都叫我小楓。你也可以進來,但從此要跪下叫我聲太后。」
「太后?難得,你一個太后竟然會屈駕騙我這江湖的浪蕩子二十多年。」陸先生改用不大標準的北腔官話,聲音變高了,腳下也不由地朝前邁了兩步,「我這老朽的山野村夫,本來是跪不下也不懂怎麼跪的,但我今天還是盡我能力給你跪下,讓我帶走他們吧,他們只是些忠厚匠人,沒什麼危害。」
「咯咯吱……」那女人的笑聲有些怪異,像是在咬什麼東西一樣,「你這人怎麼迂腐成這樣?你想要是對我們家沒危害,我會費勁讓你在他們家窩上二十多年?」
「那你就看在我為你做的那些事情放他們一馬。」陸先生的樣子像是在哀求。
「你做的事只是為了回報我,我不欠你。」
「可是今天是我帶他們來的,不能算是回報你。你也不能再讓我作這把孽了。」陸先生有些急了。
「所以我讓你活著離開。」
陸先生一時語塞,他重又用吳語腔調喃喃地反覆著:「求儂個,吾給儂跪落個,求儂個,嗯吾給儂跪落個……」
陸先生一邊說著,一邊真的往前邁步彎腰屈膝要跪下。就在將跪未跪時,他陡然縱身向前撲出。可剛跨進正宅門裡,就有四道黑色的暗光像強弓發出的箭矢一般朝他飛過來,他揮舞銅鈴迎擊。
那「箭矢」是四隻瞿雎,也就是陸先生認為的蠟嘴,在銅鈴距離它們還有一尺多遠時,就變向四面散開了。陸先生沒有止步,他要繼續往前衝,衝到那裡揪出那個惡毒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當年到底是被什麼鬼迷了心竅,四十多歲的人也算修道半世,竟然在一夜之間就把自己的心和命都交給這個女人,並遵照她的意思在魯家呆了二十多年。每過一段時間就將自己所聽、所見、所學都通過別人轉述給她,而且今天自己還為她將魯家人帶到這宅子裡來,只因為這女人讓人帶話,說要見識一下魯家人的真正身手。
陸先生有些痛恨自己,還算個辨陰陽弄鬼神的,怎麼就辨不清這個人?為什麼魯盛義說的那些話自己沒一句相信,而這個女人,二十多年沒對自己說過一句真話,自己卻從不懷疑,還將其引為自己另一個知己,深藏於心不對人說。陸先生滿口老牙不由咬得緊緊的,心中更是發著狠。
陸先生只往前多邁了一步,就再也不得向前了。一隻蠟嘴啄在他揮出的胳膊上,棉褂袖子多了個綻放出大團棉花的洞口。另兩隻蠟嘴,一個落在他肩頭,一個抓住他後背,他使勁想將它們甩掉,不給這些扁毛畜生對他頭頸下口的機會。還有一隻蠟嘴的爪尖在他臉龐上一帶而過,這讓他對蠟嘴爪子的硬度和鋒利有了最直接的體會。
蠟嘴的爪子劃過時,除了徹骨的疼痛,還有一絲難以忍受的寒冷,像是一根細長的冰錐直刺進腦髓。因為這種鳥喜食毒物和屍腦,久而久之已經變得腑臟皆劇毒,骨爪硬如鐵、寒如冰。
陸先生還沒來得及打個寒戰,啄破袖管的那隻蠟嘴已經迴旋一圈再次撲下。陸先生退後躲閃,那蠟嘴一撲不中,馬上橫翅追擊。其他三隻鳥也魚貫而下,陸先生還是隻能退,眼看退到門檻邊,就要被逼出去了。外面左右兩面的一對石鼓此時也動了,不知道是什麼殺扣兒正在候著呢。
一個文弱的風水先生一時之間應付不了這些扁毛畜生,而且臉上傷口的疼痛讓他慌亂無措。他倒退的腳步絆在門檻上,摔出正門。正門雖然是開著的,卻好像另有兩扇緊閉著的無形大門,鳥兒們沒有越出門框外一點點,全都翻翅橫揮,調頭飛回。
陸先生躺在地上,兩股粗重的風聲在他臉前交錯。陸先生定睛看去,那是兩隻半人多高的石鼓懸在樑架上,懸掛石鼓的不是繩子鏈子,而是兩根樹幹。不知這海碗粗細的樹幹中有什麼奧妙,讓那對石鼓如同鐘擺一般來回搖擺。
陸先生手腳並用地從石鼓下方爬出來,冷汗直冒。誰的頭頂掛著這樣一對大石鼓擺來擺去都會害怕。幸虧他是摔出宅門的,要是站著走出來,被這兩隻石鼓一拍,肯定會骨斷筋折,碾成肉餅。
陸先生從石鼓底下爬出後,那對石鼓便一下停住,緊貼著兩邊門廊牆壁斜掛,靜靜地候著下一個目標。
宅門裡傳來兩聲冷笑。陸先生也苦笑了一下,自己胡亂衝了一把,結果是衣破臉傷,連滾帶爬地被趕出來。要不是運氣好,自己可能還要死在這對石鼓下。陸先生好像聽魯盛義說過這種機關叫做「鼓自撞槌」,是用來封退路的。一般這種釦子落下,就是趕盡殺絕的局勢。
剛剛自己這一進去,那位紅顏知己連自己的性命也沒準備放過,那她又怎麼會放過裡面那幾個人?
陸先生用手指摸了摸臉上的痛處,傷口已經朝兩邊翻開。他將沾了血的手指在嘴裡吮了一下,血腥的味道讓他的目光變得更加堅定,然後又將沾了唾液的手指在山羊鬍上捻了幾下,把個須尾捻得更尖更翹。
他將「攝魂死封鈴」交到左手,右手開啟藤條箱的蓋子。然後抬高左手,轉動手腕,銅鈴在手腕的帶動下轉著圈。右手開啟藤條箱蓋後就放在藤條箱裡沒再抽出來,像一支暗伏的武器一動也不動。他開始有些微喘,氣息在寒風中凝成一股股白色的霧氣,邁出的步子卻異常沉穩,不急不緩地再次朝宅門裡走去。
「咦!」宅門裡發出一聲驚呼。是因為看到陸先生再次向門裡走來,也是因為發現陸先生竟然滿面殺氣縱橫、雙目兇光閃爍。
「一聲天鈴響,祖師擺道場,嘸——;二聲天鈴響,請得天兵將,嘸——;三聲天鈴響,妖魔鬼魂喪,嘸——;天開日月同現,地塌閻羅升堂,嘸——;罪心罪行罪人,汙身汙口汙腦,嘸——;自來報,自擇程,嘸——;魂來隨鈴轉,魂來隨鈴轉,嘸——」他念的是天師法收魂鈴的啟口,喘息在加劇,聲音卻越來越清亮高亢,每念一句都「嘸」的一聲撥出一口氣,他面前的白色霧氣越發濃了,而他手中的攝魂死封鈴也有嗡嗡的響聲發出。
收魂鈴的招式需要有充沛氣息墊底,陸先生不學功,也就沒練過氣,但他學過討巧的「大換氣」法,通過快速大口的換氣來彌補底氣的不足。所以陸先生的喘息不是累,也不是病,而是在換氣。他喘得越厲害,也就代表招式威力越厲害,越是不喘,則越是沒用。
「鼓自撞槌」是封退路的,進去的時候並不動作,所以他施施然走了進去,沒有絲毫遲疑。
進到門檻裡才兩步,那四隻瞿雎又飛撲過來,這一次陸先生只是看著那四個扁毛畜生,右手稍稍動了動。那四隻瞿雎來勢兇猛,可散開也快。還沒等陸先生的右手從藤條箱中取出來,它們就已經四散飛開了,躲得遠遠的,痛苦地掙扎著,撲騰著。
「哼!」那個輕霧籠罩的身影發出一聲冷得透骨的鼻音。
一陣響亮的呼哨聲響起,馴鳥人在催促。可沒用,鳥兒依舊撲騰,沒理會這哨聲。呼哨聲變作一聲一直不停息的長音,不知道這馴鳥的哪來這麼長的氣,哨音竟然久久不斷。
那四隻鳥終於再次聚到一起,合成一群再次朝陸先生衝了過來。
可這次它們的速度明顯慢了,而且越接近陸先生速度就越慢,不止速度慢,就連翅膀拍動都有些無措和呆滯。死封鈴的特殊聲響只有一些感覺特別靈敏的動物和有第六感的人才可以聽到。而瞿雎就正好是這樣感覺靈敏的動物,被死封鈴發的聲波刺激,所以才會亂飛亂撲騰。而馴鳥人的長哨音擾亂了這種低頻的聲響,這才使瞿雎恢復了些狀態。
接近陸先生的瞿雎飛得晃晃悠悠,在離陸先生還有不到兩步遠的地方已經如同是在原地撲閃翅膀,雖然身體還懸在空中,卻絲毫不再繼續往前了。呼哨的聲響明顯弱了下去,就算會一邊玩吹口一邊偷換氣,可這樣長時間的用力吹氣也會讓體力迅速下降,馴鳥人現在已經有底氣卻無底力了。陸先生的右手從藤條箱裡拔了出來,此刻四隻扁毛畜生在面前撲騰成一團,他是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的。手臂一揚,一把亮閃閃的粉末瀰漫開來,將那四隻鳥包裹起來。
陸先生遊走江湖市井好多年,可他不懂怎麼害人,他也不敢去害人。而被一些達官貴人、財主梟雄養著捧著的術師方士一般都會幾手旁門左道設局害人的招數,或者是會制一些特別的毒藥、迷藥或者是可以採陰吸陽延壽滋顏的春藥。這些陸先生都不會,所以說好人難得好報。
陸先生撒出的不是毒粉也不是迷粉,而是火粉,主要成分是磷,見風即著。龍虎山一派叫它「耀夜散」,江湖上也有叫「焚三魂」的。四隻鳥兒粘上火粉,剎那間變作了火鳥,掙扎慘鳴著往回飛去,奔轎廳門口的那個身影直衝而去。呼哨一聲接一聲,卻因急促和慌亂出現許多的破音和變調,四隻火鳥就像是撞在牆壁上一樣摔落在黑影的腳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羽毛燒焦的煳臭味,掉落在地上的鳥兒在抖動抽搐,身上已經所剩無幾的幾根焦黑羽毛冒著白煙。
「還行,當年沒看錯你。」那女人的聲音這時才像一個正常人。
陸先生只是將手放在藤條箱中,繼續喘著粗氣,步步穩健地朝前走去。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漸入佳境,驅魂鈴招數運轉起來後,就如同箭在弦上不能收回。儘管他還沒有繼續走下一招,只是將第一招「魂隨鈴轉」重複了好幾回,可就這一招匯聚起的不斷流轉著的力量、氣息,就讓他根本不曾想到自己竟然也能如此的強悍和無懼。
陸先生走出了門廳,站在院道上,見到轎廳門裡站著的那位繡衣擁簇的女人。那是個長了一張狐媚臉的老女人,總也要有四十多歲的模樣。面龐上半部分覆蓋著一隻金色的狸子面具,卻怎麼也遮不住那雙嫵媚的眼睛。這女人年輕時絕對是個能媚惑眾生的坯子。
陸先生終於看清了女人的面目,他的氣息猛然一頓,手中死封鈴的轉動也明顯緩了下來,嘴唇有些輕微的顫抖,半天才從顫抖的嘴唇間吐出幾個字:「你老了!」
「你死了!」女人的聲音如同一塊巨大的冰塊砸向陸先生,「放固套,搔白首!」
俗話說,迂腐之人難動情,一旦動情似海深。陸先生看著這老女人,竟然忘了自己的處境,連女人的話也未有一字入耳。兩家雖然都是擺弄機關訊息、奇門遁甲的,但名稱切口上卻並不相同。不止他們兩家不同,江湖上各家都有自己不同於別人的一套切口。這是為了防止對家人聽懂。固套其實就是死坎面兒,女人看到活坎子在靠近陸先生時會出現錯亂,不受控制,遂決定用死坎面來毀了這個老酸腐。
搔白首,顧名思義,不管少年和婆叟,一搔之下皆白首。就是說你在一搔之下就活到頭了。
具體地說,這道坎面兒其實就是以應合了二十八星宿位的五指錐合罩撒扣。從門廳、轎廳共六開間屋頂的青瓦凹道中,按倒數星宿位的順序落下。「五指錐合罩」,也是清宮內侍所用暗器血滴子的前身,但它比血滴子更小,攻擊速度更快也更隱蔽。所以有人說血滴子毀的一般是空技,也就是不懂技擊的人;而「五指錐合罩」毀的是練家。
已然皓皓白首的半調子練家陸先生,在那套口全張的「搔白首」之下,他那顆已然蒼白的首級還能留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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