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伕舞」是吳地的一種舞蹈,表演這種舞蹈的人被叫做「吳舞伕」。「吳舞伕」都有很好的觀察和模仿能力,他們可以一眼之下就模仿出別人的動作,並且身形特點、輕重緩急無不到位,跟在人後就如同那人的影子……
絃音尋
一陣琵琶的絃動聲從戲樓的二層傳到下面的堂前間,琵琶的聲音很清脆悅耳也很急促,就如同盛夏的雨點,也如同五郎的心跳。
絃聲漸漸慢了下來,雨點漸息了,五郎的心跳聲也在減緩,突然間那心跳彷彿停止。
雨息了,風卻來了。一陣忽然捲起的銀色狂風,籠罩了整個廳堂……
關五郎剛剛才意識到陸先生沒有跟上來,他趕緊回身去拉那兩扇虛掩的花格漏門,這才發現,那門扇虛掩的樣子其實就是關死,此時用再大蠻力,都沒法子扯開機括開啟門扇了。
五郎沒有費力繼續拉門,而是兩三個縱步衝進了堂前間。任何情況下,他首先考慮到的是魯天柳的安危。
這堂前間和一般的正廳沒什麼兩樣。也是隻有太師椅和茶几、供案之類的,有所不同的是在樓廳的構築上,此廳內比一般正廳多了四根立柱,分列在廳堂的兩側。這大概是因為此樓是用作戲樓的,而戲場放在二層,由於看戲的時候人多,木製的樓層要承受較大的重量,所以要特別加固。
廳堂內除了一般的擺設外,還有個人直直地站在那裡,那人不是魯天柳。
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長袍很乾淨也很服帖,像是裹在身上的。站立的姿勢很是僵硬,猛一看還以為是廳堂中間又樹了根柱子。
關五郎不管是在何種兇險情況下,從來就不知道什麼是怕,這是年輕人的優點。可是眼下的情況是不見了魯天柳,他心慌了、心亂了,這是年輕人的缺點。
二層傳來的琵琶聲,是殺戮的聲響,是危險的訊號,他必須上去。樓梯是對稱的燕尾式,可兩個樓梯口都在廳堂的後牆處,要想上去就必須經過那黑衣人的身邊。
琵琶聲的急促吊起了五郎的肝火,他有些不管不顧地前進,可馬上就又止住了步子,將朴刀擺了個「圈兒刀」左斜劈的起勢,因為琵琶聲也吊起了黑衣人的殺氣。隨著絃音,那人擺出了一個怪異的姿勢,如同是在舞蹈,可在五郎看來更像一把有些彎曲的劍,像那些劍俠刀客故事裡說到過的「吳鉤」。
琵琶聲漸慢,那黑色的「吳鉤」殺意卻漸濃。絃音欲止,「吳鉤」鋒芒已現。
五郎的「圈兒刀」,也就是「旋風殺」刀法,是沒有閃躲避讓的招式的,所以他必須搶到先機,否則就算能一刀功成也將是同歸於盡。
刀風驟然而起,是旋風,銀色刀芒帶起的旋風。五郎的身體在旋轉,一圈接著一圈,隨著這旋轉,刀風越來越急,刀力越來越勁。五郎帶著刀旋轉成一個必殺的漩渦。
「吳鉤」雖然也是利刃,但他只是一把能曲直的劍。輕巧的劍身肯定受不住朴刀捲起的狂飆。所以他只有退讓,退讓,再退讓……是的,他只能往後退讓,而無法往旁邊躲閃,因為那刀芒的旋風已經封住了整個廳堂。刀風中木椅、桌几的碎塊在飛濺。
「吳鉤」退讓的步法姿勢合著琵琶的弦點,真像是舞蹈,雖怪異,卻極富韻律。突然,他停住不動了,難道是不再打算退讓了?不,是因為這狂飆般的刀芒再也碰不到他了。
五郎疏忽了一件事,在這裡,技擊功夫是其次,真正厲害的是佈局,是坎面兒,是釦子。「吳鉤」不再退是因為有釦子落了,而且他能保證五郎肯定落扣。
「天網羅雀」,此坎中頭扣是一張「韌藤馬鬃網」,這不是死扣,是個定扣。為四足一頭的佈置,釦子就架在那兩邊的四根立柱上,各牽一角為四「虎足」,動弦的扳扣為一「鳳頭」。
「吳鉤」已經快退到了後牆,他擋不住那刀風,所以必須退。他要拉弦落扣,也必須退。
他突然止步,是因為左腿已經踩到了「鳳頭」,那是一塊翹板一樣的青磚。青磚被踩下,「鳳頭」抬起,「虎足」便撲。
機括非常靈敏,弦子動得很快,那「韌藤馬鬃網」像一片烏雲直直地往五郎頭頂罩落下來。
五郎的身形依舊在旋轉,他還沒有任何反應就被罩裹在了網中。舞姿的收式讓那黑色「吳鉤」變成筆直刺向空中的龍泉,旋轉的刀風離他只差了半寸。
黑衣人得意地笑,可還沒來得及翹起嘴角,就已經是另一副表情——難以置信。
他的嘴角向兩邊延伸出筆直的紅線,大半腦袋就這麼斜著滑開……
「四足掛鬃網,鴉雀逃無隙。」不管你是何等高手,入到其中便再難脫身,更別說繼續攻殺。
關五郎不是什麼高手,他只是個建房立柱的工匠。進到這廳裡別的沒看清,可幾柱幾架、位置距離、高度落差他都瞭然於心,這「眼量」的技法是「立柱」一工的基本。網落下時,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他的刀法是靠旋轉來增加力道的,他每多旋轉一圈劈殺的力道便增加一分。
此時他積聚起的力量已經足夠他在全身裹滿網之後,再多旋出一圈。在這一圈時他足尖輕點讓身體稍稍躍起,從網子眼裡伸出的刀尖也就多前進了一寸。一寸的長度減去剛才與「吳鉤」之間半寸的間隙,便多出了半寸必須從「吳鉤」的臉面裡走過。
半寸的距離可以成為一輩子的驕傲,半寸的距離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生命軌跡。「吳鉤」半邊的腦袋滑落時,帶著太多的沒想到。身體是隨後才倒下的,倒下時,剩下的半個血瓢般的腦袋狠狠地砸在後牆的牆板上。「咚」的一聲大響猶如鼓音,這是給那琵琶曲調收尾的鼓點。
「吳鉤」倒下,也就鬆開了他腳下的青磚。「鳳頭」重又落下,「鳳頭」落下能為何?是為啄食,是為取命。「天網羅雀」,羅到的可能是活雀子嗎?
天花頂板齊動,五郎的頭頂之上露出了這道坎面的二扣,那是已經被簧機繃得緊緊的九十九支「鳳嘴飛矛」……
匣中刺
魯天柳走入堂前間的時候沒發現魯恩和自家老爹。她本想回頭到偏廳與五郎再商量,可是被一股味道吸引。奇異的味道對於三覺清明的柳兒來說,就好比饕餮見到了美食,非要探個究竟才行。
她的嗅覺可以發現汙穢的東西,可是她現在聞到的卻不像是汙穢之物的味道。那味道在她記憶中本該是嗆人的、灼熱的,可是這裡的雖然也嗆人,卻是晦澀、陰寒的。
味道從二層樓隱隱傳來,並不強烈,是一般人無論如何都聞不出來的。收斂心神的魯天柳仔細辨別著那味道,突然間心輪一抖,眉間微跳。這細微的感覺很奇特,蘊藏的東西很怪異。於是她決定上到二層去探個究竟,而且一個人上去,不能帶著五郎。這樣就算自己被誘入彀中,至少還有個援手在下面。
她走到樓梯口,要上到二樓,有左右兩道樓梯。本來應該左上右下,左天右地,可是魯天柳卻覺得上面的二層更像是地,因為她覺得那種味道一般只有地下的東西才會有,所以她走的是右邊樓梯。
踩上第一節樓梯的時候,那腳感鬆軟的梯階木板就讓她覺得是在往下走。踩上第二節樓梯的同時,她隱約聽到一聲枯澀的絃音,音不高,只一聲,就像是收緊琴絃時卡邊的弦子落下檔口。這一聲卻讓她認為自己確實在往下走。
隨後便是每邁一步就有一聲絃音。她的步法變得越來越疲沓,邁出的步子也一撂一撂的,落在梯階的木板面上聲音很重,那樣子看起來真的像是在下樓梯。
上面有什麼?或許應該問下面有什麼?魯天柳真的不知道,她現在的神情看上去像是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她只知道邁步尋著那味道和絃音而去,不管此去是通往地獄還是仙境。
樓梯上到一半有個折,要拐轉過一百八十度的彎,匠家管這叫全折,也叫直折。全折之後再往上的樓梯不再見頂,上面已然有二層偏房的木板底。站在樓梯上抬手幾乎都可以摸到那些寬木條鋪成的層面。折處正好是在後牆角,轉折平臺是架在後牆和山牆上的。
折過彎來,魯天柳踩上了第一節梯階,第二節梯階,第三節梯階,她的樣子依舊像是在往下走,琵琶的絃音也在繼續。所不同的是在第三節的時候,絃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崩簧的彈出聲。
第一節梯階的階面沒有變化,第二節也沒有……所有的階面都沒有變化,可是四、五、六、七、八這五級梯階的撐板卻瞬間開啟。
五排,每排五杆梨花槍迎面刺出。此處上有頂後有牆,斷絕了躲避的空間,更何況撐板開啟的同時,頭頂的寬板條也開啟了,五排同樣的梨花槍刺下。背後的山牆上青磚也洞開,同樣的五排梨花槍刺出。
這是個精絕的老坎面,叫做「匣中刺」。就是利用特定的位置和環境,將人如同關在一個匣子中刺死。唐武周時,太平公主隱藏私密的「侍佛樓」就佈置有這樣的機關坎面。
《大周公主續記》記載:「暗建侍佛樓,皆密,無可上,梯上具匣中刺。」
在這老坎面中逃過性命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在宋代,是個鑽天飛賊,他不但輕功路子別闢奇徑,而且還會瞬間縮骨,坎面動時,他是身體快速側向撲出,從樓梯欄杆的縫隙中鑽出,逃過三面刺;還有一個是在元代,是個橫練功夫極好的矮子,直接腳下運力踹碎樓梯的木面掉到樓下。
因此,從創制出這老坎面起到現在,這坎面的扣子只改動過兩次。一次是將側面下面一半樓梯的最上三階改作「翻板百刃坑」或者「虎齒陷夾」,讓側向逃脫的落腳點也變成死扣。還有一次是將上面一半樓梯最下三階的木面改為鋼面,或者做成「鋒口豆腐格」,讓有能力砸碎匣子往下逃的人沒了路徑,要麼被切成個百格豆腐。
那麼魯天柳就必死無疑了?也不是,她非但沒死,甚至連汗毛都沒斷一根。
因為她根本就沒在坎面中。
簡單的擦拭掃洗不是魯家六合之力的「闢塵」,那只是打掃。「闢塵」是六合之力中唯一需要練習輕身功夫的。「闢塵」所謂的「塵」,首先是指犄角旮旯、花格縫隙裡的塵垢,還有就是躲藏在陰槽暗格、封孔背陽等地方的一些惡破和穢毒,這些東西有故意設下的咒蠱降頭,也有無意間遺落的釘頭木刺和一些汙印劃痕,再有就是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髒東西。本來「闢塵」一工要陽氣充沛的成年男性才可勝任,可魯天柳偏偏要學此工。魯盛義也拜訪了幾位半仙高人,他們一番推算後都說魯天柳操此工猶勝陽剛男兒。
還有,有些東西一般人不聚氣凝神也可以發現,但那種狀態叫被迷,也叫失魂,因為當你發現時就開始被那東西控制。魯天柳聚氣凝神恰恰是為了能做到汙不入心、穢不入神。能做到這點的人是不可能被一聲單調的絃音所迷惑的。
魯天柳疲沓的步法反倒是為了迷惑二層彈琵琶的主兒,而且她也需要這麼走。沉重的落腳力道能讓訊息扳弦產生震顫,從而導致機關脫扣動作。
她的確是在上樓,但她走的不是樓梯的階面,從研習「闢塵」之工起,她就很少正經地走過階面,因為她平常打掃的是樓梯的外邊角、底沿、底面。今天她走的是樓梯階面的擱邊。只需用兩根手指搭住欄杆的扶手的外邊角,憑著輕盈的身法,上樓的感覺和別人從階面上走沒什麼兩樣。
坎面動了,匣子合了,「匣中刺」也刺了,可這都和魯天柳沒關係。那些「刺兒」都在她的身邊豎立著抖動著,其他那些「翻板百刃坑」、「虎齒陷夾」也好,鋼板階面、「鋒口豆腐格」也好,跟她就更不搭界。
她繼續邁步上樓,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怪步子,而是輕巧無聲的彈躍。坎子面一直布到第八節梯階,這是樓梯的最高一節。也就是說樓梯上不會再有其他坎面了。
站在二層的樓梯口,她看到了一個矮矮的戲臺,戲臺上有一桌兩椅,這樣的佈置應該是唱蘇州評彈的臺口。
中間桌上放著一把小三絃,兩邊椅子上都坐著人。一邊是個豐腴的女人,另一邊是位枯瘦的老者。
老者真的很瘦,像是一具骷髏,而且還搽了滿臉的粉。厚厚的白粉在皺褶縱橫的臉上粘掛不住,掉落得滿身都是,把舊得變色的暗青色長褂弄得白花花的。那老者的坐姿也很奇怪,整個身體僵直著後傾,腦袋靠在椅背上,屁股只擱一點在椅面上。樣子像是在小睡,可口眼卻朝天花頂大張著,一動也不動。
女人很豐腴,她抹的是光滑的油粉,又白又亮,還畫了許多油彩。眉線、眼影、鼻影、腮紅一應俱全,就連指甲也均勻地塗成黑色。她坐得很端莊,懷裡抱著一把琵琶。
魯天柳聽過幾次評彈,是陸先生帶她去的,雖然那些演員也化妝,卻從沒見過這樣濃的。
女子見到了魯天柳,拇指一橫按住了琵琶弦。她瞪著眼,表情驚愕茫然。「匣中刺」竟然沒陷住面前這個姑娘家?
二層的樓梯口怪味更濃烈,應該是從那兩個怪人的方向傳來的,且依舊辨別不出到底是什麼味道,這讓魯天柳覺得面前的那兩個人更加的詭異和齷齪。
魯天柳又把那兩人反覆打量了幾遍,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最終注意到兩樣東西:枯瘦老者的臉和豐腴女子的繡花鞋底。
老者臉上的白粉不是化妝用的彩粉,魯天柳清明的嗅覺聞出那是石灰粉。在樓下時,怪異味道中的嗆人感覺就是來自於這石灰粉。臉上撲滿石灰粉是幹什麼用的?防止臉面腐爛嗎?那繡花鞋不算是新鞋,而是像放置了好多年從沒穿過一樣。鞋底邊沒有一點泥土髒汙,只是有些潮溼,有些發黃,有些白灰。那也是石灰。鞋底的石灰又是幹什麼用的?莫不是為了掩蓋鞋子裡滲出的黃水?
濃妝、不沾土的鞋子、石灰粉、滲出的黃水、枯瘦僵直的老者,這些都不算什麼,可是同時把這些條件攏在一塊兒,那只有一個地方可以見到,就是墳場。
魯天柳再次凝神聚氣,這次幾乎都能聽到東西腐爛的聲音。
那竟然是兩具埋了又被挖出來的死屍。魯天柳有些害怕,不是害怕死屍,而是害怕活屍。就像那個豐腴女子,一個已經沒有生命的軀體卻左顧右盼、眉目有情地撥動琵琶。
把屍體做活當鬼用有時候比鬼還要厲害,它不受時間、天氣的影響,也沒有經咒器物可以收服,只能破了這死屍的氣門或弦口。這首先要知道氣門和絃口的所在,否則只能用蠻力擊碎它、剁碎它。
魯天柳似乎無意識地前後換了下腳,卻在換腳時稍稍退後了一腳掌的距離,並且非常隱蔽地擺出了個迅速逃遁的起步姿。她這是要走,和兩具不知埋了多少天的半腐軀體糾纏是件不明智的舉動。
突然,琵琶聲響起,的確是那豐腴女屍在彈奏,手指很靈活,節奏很快。
魯天柳又退了一步,這一步不是隨意退的,是因為隨著琴聲的響起,她感到屍臭驟然變濃,石灰粉都掩蓋不住了。
是屍毒!只要吸入肺中就會讓人大病一場。魯天柳迅速摸出個青瓷扁瓶,倒了一粒藥丸含在口中。這是浙江一家專配偏門藥的「品草堂」為忤作、屍殮、遷陰宅這些乾死人活的人準備的化穢丸。
琵琶聲漸緩,女活屍邊彈奏邊從椅子上站起,一直懸著的雙腳撐在地面上軟軟地扭晃了幾下,竟然還撐住了身體。
琵琶聲更緩了,女活屍腿腳怪異地下了戲臺,它的每個動作都配合著琵琶的節奏和韻律,跳著詭異的舞蹈。
魯天柳沒有再退,她很清楚,這女活屍是不會就這樣讓她走掉的。她甩甩衣袖,抖出一對飛絮帕,死死盯住那漸漸逼近的女活屍。雖說已經做好動手的準備,她的心裡還是越來越緊張,因為女活屍怪異的姿勢讓人覺得它隨時會撲殺過來。
女活屍扭動著、舞蹈著、彈奏著,散發出更濃重的屍臭,一步步逼近魯天柳……
炸鬼嚎
假山洞裡並不十分黑暗,堆壘起來的太湖石有許多大小孔眼。外面的光線透過孔眼照進洞裡,斑駁地落在魯盛義的身上。
這些石頭的佈置真的很巧妙,魯盛義每邁出一步,都有幾處新的孔眼亮起,而先前的又暗淡下來。「玲瓏百竅」,這種假山的造法已經失傳,據說普天下只有姑蘇有,而整個姑蘇城估計也只剩下這一處了。
姑蘇的園子在佈局上講究君臣文武之法,以水景為君,山石為臣,樓臺為文,花木為武。這園子塘面不闊樓身不巨,因此這假山也不大。
魯盛義對這些建宅布園的道道比自己的歲數都記得清楚,可讓他糊塗的是在洞中躡手躡腳地走了一百八十步,卻仍沒見到出口,更沒見到魯恩。
「壁虎倒行」很累人,走了這麼久還沒到頭也很嚇人。冷汗、熱汗一下子便佈滿了魯盛義的額頭。他知道自己踩上坎面兒了,可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入的「虛門sup」/sup,可這麼小的假山之中要掩「實門」、闡「虛門」是很難的。
魯盛義的機關佈局比他大哥要高明得多。魯盛孝二十多年的時間都用在道學上了,而魯盛義則不同,他是個好工匠,更是個江湖人。這些年他闖蕩江湖,結交了三教九流、各門各派的朋友無數。他虛心求教,博採眾長,不但「定基」的工法大得到提升,而且在機關佈局、奇門遁甲方面也受益匪淺。
魯盛義看著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斑駁的光線,眉頭皺緊。他把手中的寬刃刻刀探到那光線下,將雪亮的刃口稍稍轉了個角度,卻沒有在旁邊黑色石壁上找到反射的光點。
他猛拍了一把自己的腦袋,心中暗叫:「矇眼障!江湖走老了,還被矇眼障給惑一回。」
矇眼障有好多種,這假山洞裡用的是「換光」。這裡的坎面兒沒有實門、虛門之分,所以魯盛義不是跨了虛門,而是踩了虛光。虛光是指布坎人預設的光源,這光源不同於自然的光線,它設計得再好都是會有閃爍和抖動的,而且這光很散,反射能力差。
剛進洞時看到的確是自然光,往裡走幾步後,那些孔眼裡透入的光線就變了,然後魯盛義就開始按照對家預設的路線走,那將是一條永無止境的路,直走到累死、餓死、渴死。
自己被這樣一個換光的小技法給惑了,魯盛義懊惱不已。因為遮眼法中的「換光」是極其普通也極容易被發覺的,前後光線的替換有個很生硬的過渡。
其實魯盛義不知道,對家這座假山是利用了「玲瓏百竅」的奇妙堆壘結構,那個過渡已經被掩飾得毫無破綻。
現在魯盛義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坎面已經將他困住,既然已經入了這個旋兒,往回走一樣是走不到頭,而且會越走越亂;往前走呢?如果還是在假山之中,往前走肯定是白費力氣,如果已經走出假山的範圍,那麼前面很可能有什麼死扣或者活坎在等著他。
魯盛義感覺自己比那砧板上的肉都不如,連刀在哪裡、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現在他的確走不出去了,這坎面中的旋道兒已經並了頭,也就是說通道頭尾連線起來了,對家已經決定不給他出坎的機會,將坎面封死了。
而且在這樣的小範圍中,佈下坎面也就等於撒下了扣兒。在這裡坎就是扣、扣就是坎,這是坎中有扣、扣中有坎的疊佈局,也叫麻花局。
就在此時,魯盛義感覺到石洞的前方有一陣風吹來,讓他的鬍鬚和汗毛止不住地飄動。孔眼中的光線突然也沒了,就像是被風吹滅了似的,整個石洞融入濃濃的墨色。
風不休,聲更勁。如此遒勁卻又沒有起伏間斷,一直吹著。風聲也越來越大,不再是剛開始的呼呼聲,而是變得如同鬼嚎,讓人牙磣心慌。漸漸地,整個山洞都回蕩起那怪異的風聲,就如同許多生鏽的刀子在石洞壁上刮擦著。
聽著這刮心刮骨般的聲響,一股寒意從魯盛義心裡滲出,他的整個胸腹像是被四尖兒的錨鉤住,並將那些內臟往外死命地拖。
東晉《養生・外道》有云:「人嗜三毒色飲聲,色蝕體,飲腐器,聲亂魂。」
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怪,將魯盛義絞成一團,並且在不斷地收緊,再收緊,讓他透不過氣來。他大張嘴拼命乾嘔,恨不得吐出所有器官。這些聲音也如同各種尖刺,有冰刺,有燒紅的鐵刺,有通電的鋼刺,有「簧尾蛇」的牙刺,有夏麻芋上的毛刺,刺入魯盛義的每一個毛孔,讓他寒冷、灼熱、痙攣、劇痛、瘙癢。
恍惚中,他丟掉了手中的寬刃刻刀,甩掉肩上的木提箱,抬手試圖掩住耳朵,卻找不準位置,不是手的問題,是腦袋,他的腦袋已經完全沒了知覺。於是他又開始撕扯胸前的衣服,彷彿要把自己的心臟挖出來,都無濟於事。
這是炸鬼嚎,取人魂魄的扣子,利用了太湖石巧奪天工的形狀來套扣,可以說是「玲瓏百竅」中的最高技法。
坎面封口之後,在某處與旋道相接的封閉密室中,對家會用鼓風的器物對坎面的竅口鼓風,風進入石洞的旋道,帶動其中的氣流,並始終保持在同一個強度和軌跡中。這原理就如同用管子抽水一樣,先將水抽出,然後將管子口放到水平面以下,由於重力的不平衡,水會始終保持一個流速從管子中流出。
奇妙的還不止是這點。由於太湖石本身就竅眼玲瓏,無數的孔眼同時被風吹響,加上石頭的共鳴,就能發出更大的聲響,通過旋道的迴旋,疊加起來,如此迴圈,直到被扣子套住的人精神崩潰為止。
曾經有兩三個知道這釦子厲害的人,坎面剛合,釦子還沒全收的時候,他們就咬斷舌根自盡了。
魯盛義被折磨得大張著嘴乾嘔,連咬舌的能力都失去了,可他必須死,努力去死,拼命去死。寬刃刻刀已經不知被他丟在旋道的哪個黑暗角落,就算能找到恐怕也沒有力量拿起它割破自己的喉嚨了。於是他摸索到腳邊的木提箱,那裡面有可以輕易了卻自己生命的東西。
開啟木箱的暗屜不需要太用力,只要知道它的穴眼或是檔口。可是魯盛義卻費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找到檔口,他的手臂也已經完全無力了,只有依靠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了下去……
聲響更大更亂了,這讓他覺得自己馬上就會被扯碎,恍惚中看到自己身體的碎片在空中飄散。
戰三重
魯恩看到了一個短廊道,其實更像是個畫舫形雨亭,說它是廊道是因為它連線著那小樓的前門,是小樓的一個入口。
廊道里鋪的是木板地,這是一般園子的廊道不會採用的材料。
魯恩縱身跨上木板地,疾走五六步,突然止住腳步。身後緊跟的腳步聲卻一時沒有能停下來,多走了一步。木板地面上腳步聲更加清晰,魯恩聽出背後的腳步聲的確是自己的步法,輕重、速度和自己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最後多走的那一步。就這一步,讓魯恩確定了三件事情:「第一,跟在背後的不是鬼不是妖,而是個人;第二,那人有很強的模仿能力,他一直在模仿我的步法,我突然停住,那人收不住,只好多走了一步;第三,這人在漸漸接近我,說明他步伐比較大,應該是身高腿長,弱點在下三路。」
但背後的這個人到底是用什麼法子掩住自己身形的?
魯恩的腳下暗暗使力下踏,動作很小。隨後他便放重腳步繼續朝前走,離小樓的正門已經沒幾步了。
走到第四步正邁出第五步,魯恩腳步突然變了,他高高抬起右腿,佯裝大步跨向門口。事實上,他左腳原地轉動九十度,身體側轉過來,成背劍式反虛步。與此同時,手中的刀瞬間換成垂手式。
以魯恩現在的姿勢,他可以看到背後的一切,確實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可他斜握著的垂手刀還是往背後斜下方刺下……
一大塊木板突然流出血來,扭曲變形,魯恩收刀的同時,那塊木板縮成一團飛出了廊外,閃入樹叢花圃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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