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人程稜鑌,後人也有稱之為程開土的,為開山挖土之始祖,著有《見方動水土》和《地中異情錄》。在《地中異情錄》裡有記載:「疊屍之地,開土見蟲。形如扁蟛,殼身蘊火。循縫而行,來去無跡。破皮而入,中者皆焚。」這就是說的火屍蟛。這火屍蟛只是俗稱,書上常見的名字為火龍蟲,也有叫火土龍、食火土龍的。在世界各地火山爆發的現場也見到這樣的蟲子,它可以在剛凝結的熔漿上快速躡足而行。
那火屍蟛掉落在地,轉了個圈,好像是在辨別方向,隨後就往牆腳快速爬去,從根本看不到什麼縫隙的牆腳處鑽了進去。
山崩裂
一片絢麗的光華從石壁上閃出,霍然出現在石室之中。眨眼間就讓整個石室變做比白晝還要炫目數倍。
光華剛一齣現,裡面的人就都閉上了眼睛。
也是在眨眼間,亮度下降,沒等光亮完全消失,有些人已經睜開了眼睛,並快速動作起來。
剛才已經動作的盲爺和鐵匠這次都沒有動,這是因為他們的蓄勢一撲沒達成,而重新調整身形狀態需要時間。
這次最先動的反倒是女人,她伸雙手再次朝玉盒撲去。跟在後面的魯一棄也邁出一步,朝黑晶臺子伸出手。他們兩個都沒有行走江湖的經驗,所以考慮到的東西很少,只想著出手拿到東西。
比他們稍慢一步的是叢得金和鬼眼三,他們兩個其實是在魯一棄和女人之前就睜眼的,但是他們都有著江湖人的謹慎,所以首先是橫臂縮脖矮下身體,警惕地戒備著。等看清女人和魯一棄都往臺子撲去,叢得金這才匆匆出手。鬼眼三瞧著叢得金肩臂一動,立刻跨步縱出,揮舞雨金剛劈頭砸下。
炫光來得突然,去得更快,石洞中又回覆到原先的昏暗。
魯一棄已經退了回來,他手中沒有玉盒,只捏取到一塊黑晶。
玉盒最終是被女人搶到的,可她雙手捧住玉盒還未來得及縮手,叢得金的鷹形掌已經叼住了她一隻手的脈門,一用力將她從臺子的一側拖拉到自己這一邊。叢得金的思路很縝密,直接與女人對搶可能會損壞到寶貝,而且對家還有個絕頂高手也出手了,只有制住女人再搶奪玉盒,才能保證寶貝不損,才能借得女人為人盾,保證自己不被傷害。
女人的反應也快,她一隻手被制,想都沒想就用另一隻手將玉盒拋向魯一棄。魯一棄眼瞧著女人甩手拋過來一件東西,便手腳慌亂地接住了。
「把玉盒給我!」叢得金像只狂暴的困獸一樣吼著。
角落裡的叢得禮見玉盒落在魯一棄的手中,下意識地就往魯一棄這邊快速衝來。但此時魯一棄卻像泥塑一樣呆滯,根本沒意識到叢得禮的威脅,更沒有舉起他的槍,因為就這剎那間,他感覺到遠比叢得禮可怕得多的威脅。
「是什麼?」盲爺突然驚恐地發出一聲怪叫,他聽到地下傳來一種鬼哭神嚎般的怪聲。
「當心!找東西抓……」魯一棄只來得及喊出一句不完整的話。
其實不是魯一棄的話喊得不完整,而是由於後面的話全被一陣怪聲和「隆隆」的震動聲淹沒了。
石室中真沒什麼固定的東西好抓,那些石壁都十分光滑難以著手。練家子們還好,腳下有力,勉強能站穩。女人卻是癱坐在了地上,叢得金怎麼拉都拉不起來。
魯一棄則索性躺在了地面,雙手裡緊緊抓著黑晶塊和手槍,懷裡抱著玉盒,好像這些都會成為他的救命稻草。
地震!火山噴發前的地震!出現的絢麗光華就是被稱做死亡之光的地光!而地下傳出的聲響是地聲!
震動越來越強烈,本就昏暗的石室揚起粉塵,能見度變得更低了。幸虧這間石室很是牢固,不曾有石塊砸下。
震動大概持續了十幾秒鐘就停止了,石室中剩下一片咳嗽聲。咳嗽聲未停,跑動聲響起,接著便是呵斥聲和金屬撞擊聲。到底都是老江湖,剛從驚愕和慌亂中省悟,馬上就意識到自己該做什麼。
魯一棄依舊躺著,借這個機會把玉盒塞到自己的粗布包裡,將那塊黑色晶塊揣到懷裡,然後坐了起來並舉起了槍。
舉槍的同時,魯一棄感覺到腦後一陣燙熱,這又是某種危機臨近的預兆。啊!是硝石洞!危險來自硝石洞!
硝石洞中如同波浪一樣起伏的硝氣,終於躍出個大浪撲向火紅的熔漿。整個硝石洞中火光一閃,爆響聲震耳欲聾。氣浪讓「爍金玉黃石」做成的石門在空中翻轉幾圈後拍在石壁上,外面石室的巨型石斧也如同樹葉般飛出,牢牢釘在室壁、室頂上。
隨著硝石洞的爆炸,地下再次劇烈震動起來,這次震動持續的時間更長。
魯一棄一直躺著沒有動。他知道,山體如此劇烈地震動,自己根本站不穩。
他將頭側轉,一隻耳朵貼在地面上,從隆隆的震動聲中聽到一個綿長而快速的開裂聲,由遠而近,就像破開一隻脆爽的西瓜。就在此時,那黑晶塊搭成的臺子「嘩啦」一聲坍塌了。被魯一棄抽掉一塊沒有塌,地震沒有塌,硝石洞爆炸它也沒塌,卻隨著地底深處的一個開裂散塌了。
地下的開裂聲在接近,大地的震動也在繼續。
石室突然間像一隻被敲開的雞蛋,從室頂開始往兩邊分開。石室被分做了兩半,越分越開。
擴大的裂縫中,灰塵夾雜著碎石落下,像夏日的暴雨一般密集,就像在石室中間掛上了一塊灰色的紗布。
隨著山體的震動,魯一棄逐漸往那裂縫中滑去,眼見著就要落入無盡的深淵,他趕忙一個翻身,趴在地面上,但是震動還是讓他繼續往裂口中滑去,他只能靠胸部和雙臂掛住整個身體,不讓自己掉下去。
可怕的是地面也開始往裂口那邊傾斜,地面很光滑,沒有一點可抓的東西。
魯一棄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扒住地面的手掌一點點往下加速滑動……
良久,大地終於停止了震動,昏暗的石室在這場大震後居然變得更加明亮起來。照亮石室的光線,白色的來自上面,紅色的來自下面。
石室,連同整個山體都被扯成了兩半。上面的光線是山體裂開口子中落下的天光,光線淡淡的,已經不知道是黎明還是黃昏了;裂開的口子裡散發著怪異味道的氣體,翻湧著通紅的熔漿,下面的光線就來自這些熔漿。
眼見著魯一棄的手就要從裂口的邊緣上滑脫,一把斧子伸到了他面前。他想都沒想死死抓住斧子頭,就像個快要溺死的人抓到根稻草。
「把玉盒給我!我拉你上來。」叢得禮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掩飾不住的興奮。
斧子真的是根稻草,沒有人想到局面會變成這樣。雖然離著不遠就有柴頭和鐵匠,但他們只能在碎石的阻隔下乾著急。
「給你。」魯一棄邊說邊艱難地騰出左手到包裡去掏摸。
叢得禮很貪婪,但他並沒有因此而喪失警惕,依舊偏著身體,保持著自己腳步的穩定。
一隻古鏽斑斕、流光溢彩的玉盒,溫潤得就像要將魯一棄的肌膚融化掉一樣。
叢得禮的眼睛閃爍起來,這目光中充斥著的慾望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強烈的一次。他微微前傾,並將斧柄往自己身前拉近,這樣可以讓他夠到魯一棄手裡的玉盒。
「左轉斧頭!」鐵匠突然高喊一聲。
鐵匠喊聲未了,一根晃動抖索的帶子挾著寒光快速飛來。
魯一棄想都沒有,將手中的斧頭往左一扭,斧子柄突然大力地彈出伸長,插入了叢得禮的左前胸。那裡有個傷口,一個被飛矛射穿的圓洞形傷口。斧柄撞破裹住傷口的紗布,插入到那圓洞形的傷口中,再次穿透了叢得禮的身體。
斧子是鐵匠做的,卻不是做給自己用的。鐵匠當然不希望自己做出的好東西傷害到自己,更何況使用它的人是個不能完全相信的人。因此他給柴頭、鬼眼三和叢得金這三個人每人做了件好物件兒,而這些好物件兒中暗藏著只有製造者知道的,可以用來傷害主人的機栝。
劇烈的痛楚讓叢得禮一瞬間幾乎有將斧柄拔出扔掉的衝動,但這只是個念頭而已,他的手卻是更緊地抓著斧柄,這時要是拔出斧柄,他肯定會血噴而死。同時,他的右手也牢牢抓住了玉盒,這玉盒不拿到手,他是不會罷休的。
飛來的帶子掛在了叢得禮的右肩上,帶子上閃跳的寒光瞬間被鮮紅覆蓋。那是柴頭從鋸弓上繃飛出去的鋸條。
叢得禮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自己肩上的鋸條:這樣一件木匠工具竟然也能當暗器用?!
血從肩上快速地流淌下來,這是因為鋸齒狀的傷口出血更多更快。這樣快速的出血,會在短時間內讓叢得禮的右臂發麻,失去知覺,最後連拿住玉盒的力量都喪失掉。
「把玉盒扔過來!」這是裂口另一邊叢得金的喊聲,他抓住女人當人盾,被鬼眼三和盲爺逼迫住。
「快扔過來!東西在我們手裡才能保命!」叢得金焦急地喊道。
叢得禮是奸猾的老江湖,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有這東西在自家兄弟手中,對家才不會繼續下殺招。只有這東西在自家兄弟手中,門長及其屬下高手才會來救自己的命。於是他趁著自己右手還沒有因失血過多喪失能力,將玉盒拋向了裂口的另一邊。
叢得金接住了玉盒,這讓鬼眼三和盲爺變得更加投鼠忌器了。
魯一棄空出的左手空擺了幾下後終於找到個固定點。那是叢得金肩上掛下來的鋸條頭,此時的魯一棄根本不管這是什麼東西,掛在什麼地方,只管一把緊抓住不放。
叢得禮覺得肩頭的痛楚刺透了全身。他扭頭一口咬住肩頭的鋸條,只有這樣拖住,才能避免在魯一棄全力拉扯下將他手臂整個鋸下。
此時已經不是叢得禮讓不讓魯一棄活的問題了,而是變成了叢得禮要想活命就必須將魯一棄拉上來,或者想法子讓魯一棄摔下去。
於是在雙重痛楚的夾擊下,他艱難地移動不大靈活的右手,從腰間抽出一把刀,一把厚背薄刃的狼牙刀。
「果然是你!」鐵匠發出一聲恨恨的怒喝,隨即不顧一切從阻隔的碎石堆上爬過來。
好刀!可以斷鏈削栓、吹毛落髮,殺死老女人時連一滴血痕都沒留下。這樣的利刃只要隨手一揮,便可以砍斷鋸條。問題是叢得禮眼下不但揮不動,連將刀拿穩都很是費力。
狼牙刀一點點往前探去,逐漸向魯一棄抓住鋸條頭的手指接近。
刀口漸漸切入魯一棄的手指,就算魯一棄能忍住疼痛堅持不放,鋒利的刀刃還是會將他手指削斷的。
鐵匠、柴頭他們還在碎石堆的另一面,就算他們現在過來了也來不及。魯一棄絕望了,他仰天發出一聲長長的嘶喊。裂口另一面也傳來了女人的哭喊。
賜我亡
嘶喊中,一塊大石落下,不知道是被嘶喊震落的,還是上天有意在幫助魯一棄,石塊正好砸中叢得禮的天靈蓋。這一下雖然不能將這個高手砸死,卻毫無疑問地可以將他咬住鋸條的牙口給砸松。
牙口一鬆,肩頭立時血花骨末飛濺。狼牙刀掉在了地上,和它一起掉落的還有一隻握住狼牙刀的手臂。
叢得禮癲狂了,他發著狠,死命想拔出插在身體中的斧柄,他要殺死魯一棄,哪怕同歸於盡。可斧柄依舊插在他身體中,就像長在裡面一樣。
穿透他身體的斧柄正被雙結實的大手從後面抓住。
叢得禮完全失去了理智,突然間拼盡全力往裂口中衝去,他要利用自己的衝勁和體重,再加上掛在下面的魯一棄,將背後抓住斧柄的人一同帶下裂口。
人從裂口落下時的樣子很像一片枯葉。叢得禮就是這樣一片枯葉,他怎麼都沒有想到,自己左側的半邊身體突然間豁開一條縫,這條縫連線著圓洞形傷口和左肋邊。
叢得金從斧柄上脫出,衝入斷裂口後他還在琢磨這是怎麼回事,直到自己身體發出了焦臭。
魯一棄被拉上來了,被抓住斧柄的鐵匠和手裡提著內彎刀的柴頭一起拉了上來。
柴頭手中暗金色的弧形內彎刀刀尖上滴掛著一條黏稠的血線,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鐵匠打製的彎刀會如此鋒利,忙亂中的一刀,竟然輕巧地順著斧柄切開了叢得禮的半邊身體。
熔漿繼續向上翻湧,而在裂口對面,女人和玉盒都還在叢得金的手中,盲爺和鬼眼三還在與他僵持著。
魯一棄探頭在裂開的深溝中左右瞄了幾眼,然後堅定地說:「走!到對面去。」
地裂的口子很長很寬,將山體整個劈開,跳是不過去了,但魯一棄看到了裂口中的一座「橋」,兩塊巨大的岩石,對拼著卡在懸崖之間,而且離橋不遠有被裂口截斷的四方形洞道。他需要做的就是走到那個位置,利用那塊岩石,穿過這條裂谷。
柴頭在碎裂倒塌的石壁背後發現了通道,他不知道這通道都是通向哪裡的,也不知道這通道當年是派什麼用場的。裡面很黑,很潮溼,石壁上都積聚著厚厚的淤泥。從洞形來看,這洞道修築得很粗糙,洞壁高低不平,洞徑大小不一,給人感覺是修造暗構時先行開鑿的用來運送材料和運出石塊雜物的副洞。
魯一棄取出螢光石走在最前面,一路快跑。他真心希望這通道能轉到「橋」的位置。這種不管不顧的行進方式非常不安全,但鐵匠和柴頭也顧不上阻止,只是緊跟其後。
這個洞道的地勢是微微下沉的,行走了好久都沒有到頭,倒是在一側的洞壁上發現了一個破口,破口裡是磚砌的甬道,四稜四方,整整齊齊。如此的甬道讓他們三個感覺是回到正道上了,忙不迭地從口子鑽到甬道中。
正道也不好走,有許多岔口,三人在仔細辨別和試探後發現,這是魯家技法中的「散枝博古格」,熟悉了門道,他們加快了速度。但是當再次拐過一個直角彎後,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一番情形讓他們霎時愣了。
是一個人扣,一個功力高強的「十六鋒刀人」。刀人一隻手扶著牆壁,另一隻手揪扯著胸口,低頭劇烈咳嗽著。地上插著一枚刀片,那是「十六鋒刀人」暗藏在口中的第十五把刀。可是刀人現在已經顧不上這取命和保命的秘密武器了,只是撕心裂肺地乾咳著。
刀人的背心冒出了白白的熱氣,他咳出的氣息中竟然帶著點點火星。
好不容易,刀人「哇」的一聲嘔出了一些黑乎乎的東西,是內臟的碎塊。當那些碎塊堆成堆的時候,刀人已經跪跌在地上,一動不動了,只有半張著的嘴巴里還在往外冒著青煙。
魯一棄他們強忍住噁心,向前邁步,準備繞過刀人繼續往前,突然瞧見那已然不動的刀人口中溜出一朵火苗,扁扁的火苗。
「那是什麼?!」柴頭驚恐地問道。
「火屍蟛!是火屍蟛!!」鐵匠更為驚恐地叫道,一邊往後退著步。
東晉人程稜鑌,後人也有稱之為程開土的,為開山挖土之始祖,著有《見方動水土》和《地中異情錄》。在《地中異情錄》裡有記載:「疊屍之地,開土見蟲。形如扁蟛,殼身蘊火。循縫而行,來去無跡。破皮而入,中者皆焚。」這就是說的火屍蟛。這火屍蟛只是俗稱,書上常見的名字為火龍蟲,也有叫火土龍、食火土龍的。在世界各地火山爆發的現場也見到這樣的蟲子,它可以在剛凝結的熔漿上快速躡足而行。
那火屍蟛掉落在地,轉了個圈,好像是在辨別方向,隨後就往牆腳快速爬去,從根本看不到什麼縫隙的牆腳處鑽了進去。
三個人重重地舒了口氣,幸虧只有這樣一隻火屍蟛,幸虧這隻火屍蟛已經從這人扣身體中吸飽了精血,要不然三個人中必定會有一個成為它的犧牲品。但有一隻火屍蟛,就會有成千上萬只火屍蟛,藏在那些滾燙的岩石縫裡,不知什麼時候會鑽出來。
魯一棄管不了那麼多了,可當柴頭開啟一扇磚壁形的暗門時,他心中莫名地湧起一股煩躁和心亂,從被鐵匠他們從裂口拉上來後,他的心緒就再未平復過,更無法回到自然忘我的狀態。
感覺不到的東西總是會突然間見到。暗門開啟,一群血肉模糊、支離破碎的屍體朝他們撲了過來。
鐵匠到底見多識廣,這種情況面前他是最鎮定的一個。當年在關內融道家秘藏紅銅汁破玲瓏封魂鎖那一仗中,他也見過類似的情形。所不同的是那時的屍體都是完整的,不像這裡的這樣破爛。
「往這邊走,屍坎動作僵板,儘量帶他們繞圈拐彎。」說完鐵匠扭頭往一條支道中跑去。破玲瓏封魂鎖時,江西趕屍言家派人幫忙對付活屍首,他們是用「遊身轉」的步法繞得那些屍首亂碰亂撞,最後乘亂落符下鎮。這裡是甬道,範圍太小,只能帶著屍體不斷拐彎。每到一個彎口,這群屍體都會擠成一團,行動緩慢。
魯一棄見那些活屍離著自己越來越遠了,心裡不由地暗暗慶幸。多虧是鐵匠知道那些活屍首的弱點,要不讓被這些活屍抓住還不知道是怎樣一個可怕的結局。
活屍首只是被拉開了一段距離,並沒有真正被甩掉,但是魯一棄卻在這個時候停住了腳步,任憑活屍怪異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因為前面出現了比活屍更加可怕的東西。
柴頭此時都不敢正眼去看,這使得他那對大小眼歪擠得更加不自然了。在這段甬道里,燃著無數飄移靈動的火苗,佈滿了甬道的四面,讓方正的甬道彷彿變成一個燃著的火筒。這些火苗全是火屍蟛,破皮入肉焚烤肺腑的火屍蟛。一隻火屍蟛就可以讓厲害非凡的十六鋒刀人死得慘不忍睹,而他們面前是無數的火屍蟛。
背後是活屍群,近得已經可以聞到屍體上散發的血腥氣。前面是火屍蟛,已經開始活動起來的火屍蟛群,就像一汪火流,朝著這邊流淌過來。
「怎麼辦?!」鐵匠急了。
「啊?!怎麼辦!?」魯一棄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慌亂,看不到水冰花,他的心境始終無法投入到自然忘我的狀態。
「走這邊!」此時的柴頭反沒有那兩個慌亂,他大概已經過了恐懼的極限,這才顯出反常的鎮定。
就在活屍跟在他們後面邁入岔道,與火屍蟛匯聚在了一起。活屍的表面佈滿了火屍蟛,瞬間火屍蟛的熱量讓他們僵死的肌體重新有了溫度,色彩也鮮亮了,凍結的屍液也開始融解,但屍體畢竟是屍體,不會有感覺,依舊帶著火,冒著煙,跌撞著直撲魯一棄三人。
拐過幾個彎後一面牆擋住去路。柴頭一眼就看出這面牆是道暗門,可是暗門的絃線似乎在地震之後被牆體夾住,急切間拉扯不動。
活屍越追越近,鐵匠擼了把額頭的汗水,猛咳一聲,吐出口濃厚的唾液。這樣可以讓他的聲音變得清亮些。隨即他發出一聲吶喊,揮舞著鋼釺往活屍堆中撲去,將最前面的兩個活屍砸倒,一時間火苗紛飛四濺,火屍蟛被砸得四散飛落。
後面的活屍沒有絲毫的停滯,繼續往前,前後的活屍堆擠在一起,鐵匠用鋼釺抵住最前面的一個活屍,阻止他們繼續往前。活屍的肉體很脆弱,所以在鐵匠和活屍同時大力的作用下,鋼釺快速往佈滿火屍蟛的屍體中插入,越插越深。這樣的傷害對於活屍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屍體一邊從鋼釺上穿過,一邊繼續揮舞著的雙手,眼看著就要抓住鐵匠。
鋼釺只能抵住一個活屍,旁邊的活屍從被砸倒的屍體上踩過,繼續朝鐵匠撲過來,而鐵匠已經無從招架。
一把沒有鋸條的大鋸架住了旁邊的活屍,大鋸是柴頭的,但拿住大鋸的卻是魯一棄。他不能眼見著鐵匠被活屍和火屍蟛吞沒,他們應該合力爭取最後的一線生機。
木質的鋸弓肯定不如鋼釺,才接觸活屍就開始彎曲冒煙了。彎曲是因為活屍力量太大,冒煙是由於火屍蟛挾帶的溫度很高。
鋸弓「咔嚓」一聲斷裂了。
柴頭髮出一聲歡呼,門終於被開啟了。
「啊!!」魯一棄的右手被活屍抓住了。一隻火屍蟛爬上了魯一棄的手背,尖螯一劃,軀幹收縮成扁平形狀,就像一枚銀元,一下就鑽進肉裡。
「啊!」魯一棄再次發出一聲慘叫,這慘叫不是因為火屍蟛給他身體帶來灼燙,他還沒有機會感覺到那會是怎樣的一種灼燙。慘叫是因為右手已經脫離了他的身體,在一片金光閃過之後,他已經不再擁有右手了。
是柴頭,柴頭不知道魯一棄被活屍抓住後會是怎樣一個結局,但他知道被火屍蟛鑽入身體後會是怎樣的悲慘。於是想都沒想,彎刀一揮削斷了魯一棄的手腕。
柴頭第二刀削斷的是活屍的手臂,因為這條手臂正向魯一棄的脖頸抓去。
「你們先走!」說這句話的同時,他又揮刀削斷了串在鋼釺上那隻活屍的手臂,這手臂已經快碰到鐵匠的腦袋了。
鐵匠鬆開了鋼釺,轉身拉起魯一棄就往門外跑,餘光瞥見柴頭拼命揮舞著彎刀。隨著暗金色的刀風劃過,火苗四散飛濺,斷肢碎肉飛落,漿白的屍液飛灑。
「快出來!」魯一棄大聲地喊著,「傅大哥,快出來!」
柴頭很想出來,但他實在沒有這樣的機會。這時只要他手中的刀揮舞得稍微慢點,立刻就會被活屍抓住。
魯一棄在門外開槍了,但子彈只能讓活屍再破爛一些而已,幫不了柴頭。
「當心!腳下!」鐵匠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晚了,柴頭的雙腿被倒在地上的活屍緊緊抱住。
魯一棄和鐵匠往回跑了兩步,卻聽見柴頭聲嘶力竭地嚎叫:「走!滾!想死一堆兒!臭打鐵的,回來我咬死你!」
鐵匠停住腳步的同時也一把拉住了魯一棄。
柴頭的腰也被抱住了,活屍蟛有好些已經鑽進了柴頭的褲腿,像波浪一樣往上延伸。另外有許多的火屍蟛掉落在地,重新匯聚成火流,朝著暗門這邊漂移過來。
彎刀飛出,那是一片金色的絢麗光華。刀插在牆縫上,發出嗡嗡的顫音如金鐘悠揚。刀尖砍斷了暗門的絃線,暗門在慢慢地移動、關閉。
彎刀飛出後,柴頭已經不再能夠動彈,眾多的活屍已經完全將他制住,就連手指動一動都困難。火屍蟛也開始往他的上身掘進了。
「殺了我!快殺了我!求求你!快他媽的給我個痛快!」柴頭撕心裂肺地叫喊著。
魯一棄知道這是傅利開最後的請求。暗門也已經關閉一大半了,他不忍正視自己要做的事情,於是將臉扭轉,同時發出一聲帶哭腔的慘吼。一槍,正中眉心。
暗門漸漸合上,在關閉的最後瞬間魯一棄回頭看了一眼。裡面活屍已經開始焦黑了,死去的傅利開也開始冒煙,但是他的雙眼始終大睜著,一雙對稱的眼睛。魯一棄知道,這雙眼睛,恐怕要永遠留在他的夢魘裡了。
鐵匠攙著魯一棄繼續奔逃了好一會兒,魯一棄的斷腕噴灑出的鮮血沿路劃出一條長長的血道。鐵匠看背後再沒有活屍和火屍蟛追來,這才停住,將魯一棄的斷腕仔細包紮妥當,直到這時,魯一棄才感覺徹心的疼痛。
「再休息會兒?」鐵匠問魯一棄。
「還是……走吧。」魯一棄臉色慘白,疼痛和虛弱讓他有些顫抖。
壑難過
七八步外就是山體裂開的深溝,外面就是那座「石橋」。
還沒走到裂口邊,魯一棄就已經感覺到下面灼烈的高溫。這裡的地勢較低,所以距離下面熔漿更近,而上面裂開的山體,不斷有水沿著裂壁流下來,那是山體外面的冰雪被高溫融化了。
魯一棄在那兩塊卡住的巨石前站住了……
鐵匠看到裂口對面依舊對峙的局面,鬼眼三和盲爺從兩面逼住叢得金,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圍殺式,但是叢得金手裡有女人,所以他的防禦很輕鬆,可以拉著女人不斷沿著裂口往卡住的大石這邊移動。
魯一棄站在石橋前,鐵匠上前用力踹了踹巨石,巨石很結實很穩當,他回頭看了魯一棄一眼,那意思是說沒問題,可以過。
魯一棄沒動……
鐵匠從魯一棄迷離的目光中看出了什麼,他大聲乾笑了幾聲,並提高嗓門說道:「沒事,可以過,要麼我先過,你瞧著。」可沒走幾步,他卻躡足貓行地往後退了回來。
一個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石橋上,似乎是一閃之後,便如同一塊磐石靜止在那裡,太穩當、太自在了。
身影挾帶的氣相是跋扈囂張的,無形的壓力一點點地擴充套件開來,壓迫住在場的每一個人。與他同樣囂張的還有他手裡的武器,那是一張巨型的弓,比人還高,還有他背後斜揹著的幾支比弓更長的矛。
魯一棄還是沒動,但他的氣場已經與那白色的身影開始了交鋒。
在金家寨,他們交過一次手。對,面前這高手正是那個白髮白鬚的長臂老人。他白色袍服上有個灰黑的洞眼,這是上次交手時魯一棄給留下的。
鐵匠也認得這個白老頭,白老頭帶人攻襲金家寨那次,他在山坡上遠遠見到。他更認識那飛矛——「曉霜侵鬢矛」,三折坡上的弩手就是被這飛矛釘死在樹上。他知道叢得金為什麼要往這邊移動了,與這樣一個絕頂高手會合到一處,也就意味著奪寶成功。
白老頭的白鬚白眉遮擋不住雙精芒如電的雙眼,他從金家寨一戰後就一直在等待這樣的機會。好多年沒出江湖的他終於遇到了一個敵手,這就像封藏多年的美酒終於到了開封的時刻。上一次交手,門主不允許對這年輕高手下殺手,只搞些哄哄嚇嚇的招兒趕著他走。今天不同,門主下了殺令,他終於可以和這年輕高手放手一搏了。
魯一棄的意念在一點點地堅定起來,剛才他一直沒動,不是他不想動,而是不知道怎麼動。現在的他聚氣凝神,完全忘卻「動」字這樣一個概念,腦子裡只是想著跨過溝塹,去擁住女人的肩,去拉住兄弟朋友的手,一同走出這樣一處死地。與此同時,他顯示出的氣相變得從容、篤定,氣息的升騰便也變得肆意、狂放。
相比之下,白色老頭的氣相就顯出波動和凝滯來,似乎被魯一棄的氣場所壓制。
魯一棄往卡住的巨石上走了兩步,這兩步和他平常的步數沒有不同,甚至更隨意一些。但是這樣隨意的步法蘊含最多的是堅定和決斷,於是這兩步在一些人眼中變得勢不可擋。
白老頭感覺到周圍氣相發生的微妙變化,自己同門高手的氣相在畏縮、在退避。面前這個年輕人擁有的氣相卻變得更加騰躍縱橫,如同雲翻浪卷一般,而且這年輕人的氣息變化和分佈與裂溝下翻滾的熔漿、山體刀削般的裂壁以及周圍瀰漫的霧氣是如此的融合服帖,這難道說就是道家傳說中發於自然之體,引導自然之境,採自然之氣為己用的天意之氣嗎?
幾聲狼嗥隱約傳來,這讓鐵匠的眉頭稍稍舒展。
「快把東西給我!」白老頭髮出的聲音竟然很是清脆響亮,就像童音。這句話讓他身後的叢得金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扭頭將手中的玉盒往老頭那邊遞了遞,隨即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給你。」魯一棄伸出手,可是什麼都沒有,連手都沒有,他很自然地伸出自己的右臂,沒有了右手的右臂,「來拿呀!」
雖然白老頭此時靜若磐石,但他的骨節的確是輕微地響了一下。沒人看得到老頭的面容,所以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沮喪。對面那個年輕人只是挑釁而已,不理就得了,怎麼還緊張得連筋骨的運轉都控制不好了。
和老頭同樣沮喪的還有鐵匠,因為他只看到狼,卻沒有了控狼的人。
狼群是從他們身後的洞中出來的,也有幾隻是從裂壁上其他小窟窿中鑽出來的。它們往裂溝這邊緩慢靠近,喉嚨中低鳴著,似乎很介意滾燙的熔漿。
即便如此,沒有哪隻狼駐足不前,它們在經過魯一棄身邊時甚至還扭頭聞聞他斷腕處的血腥氣。是的,雖然它們的速度並不快,亦躊亦躇地往前顛著步,但步法和節奏都控制得很一致,明顯是受過很好的訓練。狼群排列的位置也很講究,不是什麼排列陣法,但它們如果一同撲出的話,相互不會碰撞阻礙。上方小窟窿中鑽出的狼凝固成一副預備縱躍的姿態,雕塑一般。
白老頭也像雕塑一般,一個杵著大弓的雕塑。
叢得金不像雕塑,因為他在發出聲音,在反覆嘟囔著:「狼來了!獸王沒攔住!連獸王都沒攔住……」
鐵匠聽見叢得金的話了,他緩慢轉過身來,高聲斷喝:「當然攔不住!他是獵神!獸王也沒用!」
聲音在斷裂開的山體中迴盪,久久不散。鐵匠堅定的目光中浮現了一層霧氣,他沮喪的表情中又多出些悲傷。他心裡也很清楚,獵神郎天青和獸王熊山平是宿敵,他們之間的相互瞭解甚至超過親兄弟。獵神沒有出現,獸王也沒有出現,狼群卻來了,是獵神的狼。
原來,對付三大弩時的幫手是個被稱作獵神的高手,是鐵匠給約請來的。鐵匠用雪底留灰的法子就是在給他引道。上了紅杉古道後,便是獵神給鐵匠領路,他用狼和獵犬在前面尋對家留的痕跡,再給鐵匠留下記號,還有鐵匠的那雙很好的皮靴子……
狼群的出現,轉移了人們的注意力。就連熔漿快沒過裂溝的邊沿,都沒人注意到,而盲爺和鬼眼三偷偷往叢得金那邊逼近了半步,也沒有人注意到。
當然更沒人會注意到鐵匠任火狂,不斷在膨脹伸展自己身軀的任火狂。因為這種身體變化是無形的,只有鐵匠自己知道。
鐵匠體會到這高大身體中蘊含的能量。這能量中包含著勇氣,包含著信心,包含著義無反顧的決心,包含了視死如歸的從容。獵神沒有來,現在能協助魯一棄的人只有他一個。
狼群漸漸地逼近,逼得很近,白老頭甚至可以聞到狼口鼻中噴出的腥氣。他沒有動,但腳下石頭越來越燙,有些難以忍受。
連白老頭都難以忍受,那些赤足踩石的狼群就更加承受不了。承受不了就會匆忙行事。人是這樣,更何況思想不周全的狼。
領頭的青背白尾狼發出一聲低沉而短暫的咆哮,隨即狼群在瞬間縱躍而起。
走到巨石塊上的那幾只狼像樹葉般飄起,往老頭那白色的身影纏裹過去。石壁上方呈縱躍姿態的幾隻狼也同時飛縱而出,誰都無法想象,這些狼竟然能像空中滑翔的雀子,直往白老頭頭頂覆蓋下來。
白老頭的動作快得連魯一棄都看不清楚,在他所有的感知器官中,只有狼群在動,在分散,在解體,在粉碎,在血肉飛濺,而老頭就在這些碎物中間依舊佇立不動。
作者「圓太極」的其他小說
《魯班的詛咒》《魯班的詛咒2:蘇州園林風水陣》《長弓少年行》《魯班的詛咒5:鬼斧神工大結局》《刺局》